詩經今注 · 生民之什

生民 這是一首追敘周人始祖后稷的傳說的史詩，主要寫姜嫄生育后稷的神話故事和后稷在農業生產上的貢獻等。后稷的事跡雖然具有神話傳說的性質，然而也含蘊著一定的史實，在我們民族的歷史上具有鼓勵農業生產的積極意義，因而此詩值得我們重視。 一 厥初生民〔一〕，時維姜嫄〔二〕。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三〕，以弗無子〔四〕。履帝武敏〔五〕，歆，攸介攸止〔六〕，載震載夙〔七〕，載生載育，時維后稷〔八〕。 二 誕彌厥月〔九〕，先生如達〔一○〕，不坼不副〔一一〕，無菑無害〔一二〕。以赫厥靈〔一三〕，「上帝不寧〔一四〕，不康禋祀〔一五〕，居然生子〔一六〕！」 三 誕寘之隘巷〔一七〕，牛羊腓字之〔一八〕；誕寘之平林，會伐平林〔一九〕；誕寘之寒冰，鳥覆翼之〔二○〕。鳥乃去矣，后稷呱矣〔二一〕。實覃實〔二二〕，厥聲載路〔二三〕。 四 誕實匍匐〔二四〕，克岐克嶷〔二五〕，以就口食〔二六〕。藝之荏菽〔二七〕，荏菽旆旆〔二八〕，禾役穟穟〔二九〕，麻麥幪幪〔三○〕，瓜瓞唪唪〔三一〕。 五 誕后稷之穡〔三二〕，有相之道〔三三〕。茀厥豐草〔三四〕，種之黃茂〔三五〕。實方實苞〔三六〕，實種實褎〔三七〕，實發實秀〔三八〕，實堅實好，實穎實栗〔三九〕，即有邰家室〔四○〕。 六 誕降嘉種〔四一〕：維秬維秠〔四二〕，維穈維芑〔四三〕。恆之秬秠〔四四〕，是獲是畝〔四五〕。恆之穈芑，是任是負〔四六〕，以歸肇祀〔四七〕。 七 誕我祀如何？或舂或揄〔四八〕，或簸或蹂〔四九〕，釋之叟叟〔五○〕，烝之浮浮〔五一〕。載謀載惟〔五二〕，取蕭祭脂〔五三〕，取羝以〔五四〕。載燔載烈〔五五〕，以興嗣歲〔五六〕。 八 卬盛於豆〔五七〕，於豆於登〔五八〕。其香始升，上帝居歆〔五九〕，胡臭亶時〔六○〕。后稷肇祀，庶無罪悔〔六一〕，以迄於今。 【注】 〔一〕厥，其也。民，指周部族的人民。 〔二〕時，是也。姜嫄，古代傳說中有邰氏的女兒，帝嚳的妃子，周始祖后稷的母親。此說不盡可信。她可能是原始時代母系社會一個氏族的女酋長，生下后稷。自后稷以後便進入父系社會了。 〔三〕克，能也，此處是表示實行。禋（yīn因），一種野祭，用火燒牲，使煙氣上沖於天。祀，指一般祭祀。 〔四〕弗，借為祓（fú弗），用祭祀來除去災難。姜嫄沒有兒子，祭祀天神祈禱有子。 〔五〕履，踐踏。帝，上帝。武，足跡，即腳印。敏，通拇，足大趾也。傳說姜嫄腳踩巨人腳印的大拇趾感而懷孕。 〔六〕歆，欣喜。攸，乃也。介、止，都是休息。 〔七〕載，則也。震，通娠，懷孕。夙，當作孕，字形相近而誤。 〔八〕時維后稷，是為后稷。后稷，姓姬名棄。后稷本是官名，相傳他在堯、舜時任主管農事的后稷之官，是周人的始祖，周人稱他為后稷。 〔九〕誕，發語詞。彌，滿也，指滿了懷胎的月份。 〔一○〕先生，初生，第一胎生。達，通羍，初生的小羊。此句指后稷生下很容易，像生小羊一般。 〔一一〕坼，裂開。副，割開。此句指生產順利不致破裂產門。 〔一二〕菑，同災。 〔一三〕赫，借為訴，告也。靈，巫也。此句言后稷下生後，姜嫄把這件事告訴巫者，請巫占卜。 〔一四〕寧，願意。自此以下三句是巫者假託神意說的話。 〔一五〕康，當讀為賡，繼續也。是說姜嫄產前沒有再去祭祀。 〔一六〕居，讀為胡，何也。巫者假託神意，說姜嫄產前沒有再去祭神，怎麼生了孩子？ 〔一七〕寘，置。之，指后稷。此言將后稷棄置在小巷裡。 〔一八〕腓，借為庇，護也。字，養育，指給他乳吃。 〔一九〕會，值也，適逢。 〔二○〕翼，用翅膀蓋上。 〔二一〕呱，小兒哭聲。 〔二二〕覃（tán談），延長也。（xū虛），大也。此指后稷的哭聲長而宏亮。 〔二三〕載，借為在。 〔二四〕匍匐，爬行。指后稷長到能夠爬行的時候。 〔二五〕岐、嶷，毛傳：「岐，知意也。嶷，識也。」 〔二六〕就，往，趨。 〔二七〕藝，種植也。荏菽，大豆的古名。此指后稷已經長到會種莊稼的時候了。 〔二八〕旆旆，猶勃勃，茂盛貌。 〔二九〕禾，穀子，其實為小米。役，借為穎，禾穗。穟穟，谷穗下垂貌。 〔三○〕幪幪，莊稼茂盛貌。 〔三一〕瓞（dié迭），小瓜。唪（běng）唪，結實纍纍貌。 〔三二〕穡，指從事農業生產。 〔三三〕相，助。道，方法。此句指有幫助莊稼生長的方法。 〔三四〕茀，拔除。 〔三五〕之，指農作物。黃，讀為葟，茂盛。 〔三六〕實，是也。方，大也。苞，茂盛。 〔三七〕種，借為叢。褎（yòu又），禾苗漸長貌。 〔三八〕秀，長穗。 〔三九〕穎，長出芒的穗。栗，穀粒飽滿堅實。 〔四○〕即，就也，往也。有邰，當時的一個氏族，住地在今陝西武功西南。此句言后稷把莊稼收到家裡。 〔四一〕降，天賜。嘉種，好種子。 〔四二〕秬（jù巨），黑黍。秠（pī披），黍的一種，一個殼裡有兩顆米。 〔四三〕穈（mén門），谷之一種，它的苗是紅的，又名赤粱粟。芑（qǐ起），谷之一種，它的苗是白的，又名白粱粟。 〔四四〕恆，通亘，遍也，滿也。指遍地皆種秬秠。 〔四五〕畝，疑借為（bī逼），除去莊稼下的爛葉。 〔四六〕任，擔在肩上。負，背在背上。 〔四七〕肇（zhào兆），始也。肇祀，開始祭祀。 〔四八〕揄，同（yóu由），用瓢把臼中米舀出來。 〔四九〕簸，簸揚去糠。蹂，通揉，用手搓揉使糠和米分開。 〔五○〕釋，淅米，即用水淘米。叟叟，淘米聲。 〔五一〕烝，蒸也。浮浮，熱氣上騰貌。 〔五二〕謀，計劃。惟，思考。此言籌念祭祀之事。 〔五三〕蕭，一種香蒿。脂，牛羊等的脂肪。此句言用脂肪做祭品，底下墊上香蒿，燒起有強烈的香氣。 〔五四〕羝，牡羊。（bá拔），祭路神。 〔五五〕燔，把肉投在火里燒。烈，把肉穿上，架在火上來燒，即烤。 〔五六〕興，興旺。嗣歲，下一年。 〔五七〕卬（áng昂），我也。豆，古代食器，形似高足盤。 〔五八〕登，古代食器，形似豆而淺。豆和登有木質、陶質或銅質的。 〔五九〕居，安也。歆，享受。 〔六○〕胡，大也。臭，氣味。亶，真也。時，善也。 〔六一〕庶，幸也。悔，過失。 【附錄】 注〔四〕弗，《太平御覽》五二九引作祓。 注〔五〕敏拇古通用。《爾雅·釋訓》：「敏，拇也。」 注〔二九〕役，《說文》引作穎。 注〔三五〕黃，當讀為葟。《廣雅·釋訓》：「葟葟，茂也。」黃葟古通用。《左傳宣公十七年》：「苗賁皇。」《說苑·善說》引作「釁蚠黃」。就是例證。 注〔四五〕畝，疑借為。《說文》：「治黍禾豆下潰葉。」畝古音相近，當可通用，待考。 行葦 這是一首描寫貴族和兄弟宴會、較射、祭神、祈福的詩。 一 敦彼行葦〔一〕，牛羊勿踐履，方苞方體〔二〕，維葉泥泥〔三〕。 二 戚戚兄弟〔四〕，莫遠具爾〔五〕。或肆之筵〔六〕，或授之幾〔七〕。 三 肆筵設席，授幾有緝御〔八〕。或獻或酢〔九〕，洗爵奠斝〔一○〕。 四 醓醢以薦〔一一〕，或燔或炙〔一二〕。嘉殽脾臄〔一三〕，或歌或咢〔一四〕。 五 敦弓既堅〔一五〕，四既鈞〔一六〕。舍矢既均〔一七〕，序賓以賢〔一八〕。 六 敦弓既句〔一九〕，既挾四〔二○〕。四如樹〔二一〕，序賓以不侮〔二二〕。 七 曾孫維主〔二三〕，酒醴維醹〔二四〕。酌以大斗，以祈黃耇〔二五〕。 八 黃耇台背〔二六〕，以引以翼〔二七〕。壽考維祺〔二八〕，以介景福〔二九〕。 【注】 〔一〕敦（tuán團），叢聚貌。行，道也。此句寫道旁生著叢叢葦子。 〔二〕方，甫，始。苞，茂也。體，長成形體。 〔三〕泥，借為苨。苨苨，葉茂盛貌。 〔四〕戚戚，親愛也。 〔五〕具，通俱。爾，通邇，近也。此二句言親愛的兄弟不要相遠，都親近些。 〔六〕肆，陳也，即鋪上。筵，席也。 〔七〕幾，筵席上擺酒殽的矮桌。 〔八〕緝，猶續也。御，侍也。此九字為一句，言肆筵、設席、授幾，都有人相繼侍候。 〔九〕獻，獻酒致敬。酢，拿酒回敬。 〔一○〕爵、斝（jiǎ甲），都是古代飲酒器。奠，置也。周人宴會的禮節，主人敬酒時，從几上拿起一個酒杯，先洗一洗，然後斟酒獻客。客人飲畢，則置酒杯於几上。客人敬主人也是這樣。洗爵就是洗酒杯，奠斝就是置酒杯於几上。 〔一一〕醓（tǎn坦），多汁的肉醬。醢（hǎi海），肉醬。薦，進也。 〔一二〕燔，燒肉。炙，烤肉。 〔一三〕殽，同餚，葷菜。脾，通膍，牛胃。臄，牛舌也。 〔一四〕歌、咢，唱而有曲調為歌，唱而無曲調為咢。一說：歌是歌唱，咢是幫腔。咢古音讀若啊，幫腔者只作啊啊之聲，所以名咢。歌有音有字，咢有音無字。 〔一五〕敦，通雕，畫飾。 〔一六〕，箭之一種，金屬箭頭，箭羽剪齊。鈞，通均，同樣也。此句指較射時，四人一組，都用同樣的箭。 〔一七〕舍矢，即射箭。均，遍也。此句言每人射了一箭。 〔一八〕序賓，評定賓客射箭的成績，誰是第一，誰是第二。賢，才能也，指射技。 〔一九〕句（gōu鉤），借為彀，張弓也。張是把弓弦加在弓上。 〔二○〕挾，持也。此句指四個人已經把四枝箭拿在手裡。 〔二一〕樹，立也。此句指四枝箭射在侯上，像立著一般。（較射時，侯上設有四個射的，四人各射一個。） 〔二二〕侮，輕侮。此句指評定賓客射箭的成績，以有禮貌，不輕侮任何人為原則，就是說對於射不中的人，不得以輕侮的態度對待。 〔二三〕曾孫，周代貴族對神自稱曾孫。維主，做主人。 〔二四〕酒醴，泛指酒。醹（rú如），酒味醇厚。 〔二五〕黃耇（gǒu苟），長壽年老的稱呼。此二句言貴族以斗酒祭神，祈求長壽。 〔二六〕台背，同鮐背。也是長壽年老的稱呼。亨按：台背疑即駝背，長壽年老的人多駝背，故稱為駝背。台與駝一聲之轉。 〔二七〕引，當讀為寅，《爾雅·釋詁》：「寅：敬也。」翼，毛傳：「翼，敬也。」以引以翼，猶言乃恭乃敬，此句寫貴族年老而有德。 〔二八〕祺，吉祥。此句言壽考就是吉祥。 〔二九〕介，借為丐，乞也。景，大也。 既醉 周代祭祀祖先，有人裝祖先的神，其名為屍。在祭祀中，由祝官代表屍，向主祭者說一些賜福的話，這叫作「嘏辭」。這首詩當是祝官致嘏辭後所唱的歌，可以稱為嘏歌。 一 既醉以酒，既飽以德〔一〕。君子萬年，介爾景福〔二〕。 二 既醉以酒，爾殽既將〔三〕。君子萬年，介爾昭明〔四〕。 三 昭明有融〔五〕，高朗令終〔六〕。令終有俶〔七〕，公屍嘉告〔八〕。 四 其告維何？籩豆靜嘉〔九〕。朋友攸攝〔一○〕，攝以威儀〔一一〕。 五 威儀孔時〔一二〕，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匱〔一三〕，永錫爾類〔一四〕。 六 其類維何？室家之壺〔一五〕。君子萬年，永錫祚胤〔一六〕。 七 其胤維何？天被爾祿〔一七〕。君子萬年，景命有僕〔一八〕。 八 其仆維何？釐爾女士〔一九〕。釐爾女士，從以孫子〔二○〕。 【注】 〔一〕德，當作食，古德字作惪，與食形近，因而寫錯。此二句言貴族祭神，醉神以酒，飽神以食（代神飲食的是裝神的屍）。 〔二〕介，借為丐，施予。景，大也。此句言神賜予貴族以大福。 〔三〕殽，同餚，葷菜。將，美也。見《廣雅·釋詁》。 〔四〕昭明，光明也。 〔五〕融，長遠。 〔六〕高朗，高明。令，善也。令終，好結果。 〔七〕俶，始也。此句指有善終必有善始。 〔八〕公屍，屍是祭祀時裝祖先之神的人，其祖先是公侯，則屍稱為公屍。嘉，當讀為嘏（gǔ古），祝官代表屍對主祭者致賜福之辭，古語叫作嘏。 〔九〕籩（biān邊），古代祭祀或宴會時盛果脯的竹器，形如豆。豆，古代形似高足盤的食器。靜，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靜，善也。」嘉，美也。此句指籩豆中的食物很好。 〔一○〕攸，猶則也。攝，佐理。此句言賓客在祭祀中輔佐主祭者。 〔一一〕威儀，禮節。 〔一二〕孔，很。時，馬瑞辰說：「時，善也。」 〔一三〕匱，虧缺。此句指孝子之孝誠而不竭。 〔一四〕錫，賜。類，猶屬也，指家屬。此句指永賜汝等以福。 〔一五〕壼（kǔn捆），當讀為昆，《說文》：「昆，同也。」此句言貴族家中之人都同心同德。 〔一六〕祚，福也。胤，後代子孫。 〔一七〕被，覆蓋。祿，福也。 〔一八〕景命，即大命。仆，奴僕，指奴隸和農奴等。此句言你命中有奴僕。 〔一九〕釐，通賚，賜予。女士，女男也。此句言上帝賜給你以男女奴僕。 〔二○〕從，隨也。孫子，猶子孫。此句言奴僕的子孫也隨著當奴僕。 鳧鷖 周代貴族在祭祀祖先的次日，為了酬謝屍的辛勞，擺下酒食，請屍來吃，這叫作「賓屍」，這首詩正是行賓屍之禮所唱的歌。 一 鳧鷖在涇〔一〕，公屍來燕來寧〔二〕。爾酒既清，爾殽既馨〔三〕。公屍燕飲，福祿來成。 二 鳧鷖在沙，公屍來燕來宜〔四〕。爾酒既多，爾殽既嘉。公屍燕飲，福祿來為〔五〕。 三 鳧鷖在渚〔六〕，公屍來燕來處〔七〕。爾酒既湑〔八〕，爾殽伊脯〔九〕。公屍燕飲，福祿來下〔一○〕。 四 鳧鷖在潨〔一一〕，公屍來燕來宗〔一二〕。既燕於宗〔一三〕，福祿攸降〔一四〕。公屍燕飲，福祿來崇〔一五〕。 五 鳧鷖在亹〔一六〕，公屍來止熏熏〔一七〕。旨酒欣欣〔一八〕，燔炙芬芬〔一九〕。公屍燕飲，無有後艱〔二○〕。 【注】 〔一〕鳧（fú扶），野鴨。鷖（yī醫），鷗鳥。涇，水名。 〔二〕公屍，注見《既醉》。燕，通宴。寧，安也。 〔三〕殽，葷菜。馨，香也。 〔四〕宜，猶適也。來宜，來舒適舒適。 〔五〕為，施也，加也。 〔六〕渚，水中小灘。 〔七〕處，止也。來處，來坐一坐。 〔八〕湑，清也。 〔九〕伊，是也。脯，肉乾。 〔一○〕來下，猶來降。 〔一一〕潨，兩水相會之處。 〔一二〕宗，借為悰。《說文》：「悰，樂也。」 〔一三〕宗，宗廟。 〔一四〕攸，乃也。 〔一五〕崇，增高也。又《廣雅釋詁》：「崇，聚也。」 〔一六〕亹（mén門），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亹即湄之假借。湄，水旁也。」 〔一七〕熏熏，和悅的狀態。 〔一八〕欣欣，香氣盛貌。《廣雅·釋訓》：「，馦馦，馣馣，香也。」《文選·長門賦》李註：「誾誾，香氣盛也。」欣欣與、馦馦、馣馣、誾誾均是一語之轉。 〔一九〕燔，燒肉。炙，烤肉。 〔二○〕後艱，指今後的災殃。 假樂 這是一首為周王頌德祝福的詩。 一 假樂君子〔一〕，顯顯令德〔二〕。宜民宜人〔三〕，受祿於天〔四〕。保右命之〔五〕，自天申之〔六〕。 二 干祿百福〔七〕，子孫千億〔八〕。穆穆皇皇〔九〕，宜君宜王。不愆不忘〔一○〕，率由舊章〔一一〕。 三 威儀抑抑〔一二〕，德音秩秩〔一三〕。無怨無惡〔一四〕，率由群匹〔一五〕。受福無疆，四方之綱〔一六〕。 四 之綱之紀，燕及朋友〔一七〕。百辟卿士〔一八〕，媚於天子〔一九〕。不解於位〔二○〕，民之攸塈〔二一〕。 【注】 〔一〕假，借為嘉（《左傳·文公三年》、《禮記·中庸》等引作嘉），喜也。君子，指周王。 〔二〕顯顯，盛明貌。令德，美德。 〔三〕民，指勞動人民。人，指群臣百官。 〔四〕祿，福也。 〔五〕右，古佑字。此句言上天保佑周王，命他有福祿。 〔六〕申，引而長之也。 〔七〕干，俞樾《群經平議》：「幹當作千。形似而誤。」 〔八〕億，周代以十萬為一億。千億，言其多。 〔九〕穆穆，肅敬。皇皇，光明。 〔一○〕愆（qiān牽），過失。忘，忘掉。也可讀為妄。 〔一一〕率，循也。由，從也。舊章，舊法度。 〔一二〕威儀，儀表氣度。抑，借為懿。懿懿，美也。 〔一三〕德音，好名聲。秩秩，聰明多智貌。 〔一四〕無怨無惡，指沒人怨恨他憎惡他。 〔一五〕匹，佐也，指輔佐大臣。此句指周王聽從眾大臣的意見。 〔一六〕綱，法也。 〔一七〕燕，安也。朋友，指群臣。 〔一八〕辟（bì璧），君也。百辟，指眾諸侯。卿士，各級官員的泛稱。 〔一九〕媚，愛也。 〔二○〕解，通懈。 〔二一〕攸，所也。塈（xì戲），借為。，古愛字。此句言百辟卿士是人民所愛。 公劉 周朝的始祖后稷，建都於邰（今陝西武功縣境），到了公劉遷都於豳。此詩乃是敘述公劉遷豳的故事，主要內容是出發的情況及到達豳地後如何觀察、如何經營、如何定居等，也是一首史詩。 一 篤公劉〔一〕，匪居匪康〔二〕，迺埸迺疆〔三〕，迺積迺倉〔四〕，迺裹糧〔五〕，於橐於囊〔六〕，思輯用光〔七〕。弓矢斯張〔八〕，干戈戚揚〔九〕，爰方啟行〔一○〕。 二 篤公劉，於胥斯原〔一一〕，既庶既繁〔一二〕；既順迺宣〔一三〕，而無永嘆〔一四〕。陟則在〔一五〕，復降在原。何以舟之〔一六〕？維玉及瑤〔一七〕，鞞琫容刀〔一八〕。 三 篤公劉，逝彼百泉〔一九〕，瞻彼溥原〔二○〕；迺陟南岡，乃覯於京〔二一〕。京師之野〔二二〕，於時處處〔二三〕，於時廬旅〔二四〕，於時言言，於時語語。 四 篤公劉，於京斯依〔二五〕。蹌蹌濟濟〔二六〕，俾筵俾幾〔二七〕。既登乃依，乃造其曹〔二八〕：「執豕於牢〔二九〕，酌之用匏〔三○〕。」食之飲之，君之宗之〔三一〕。 五 篤公劉，既溥既長〔三二〕，既景迺岡〔三三〕，相其陰陽〔三四〕，觀其流泉。其軍三單〔三五〕。度其隰原〔三六〕，徹田為糧〔三七〕。度其夕陽〔三八〕，豳居允荒〔三九〕。 六 篤公劉，於豳斯館〔四○〕。涉渭為亂〔四一〕，取厲取鍛〔四二〕。止基迺理〔四三〕，爰眾爰有〔四四〕。夾其皇澗〔四五〕，遡其過澗〔四六〕，止旅迺密〔四七〕，芮鞫之即〔四八〕。 【注】 〔一〕篤，忠實厚道。公劉，后稷的後裔，周部族的首領。 〔二〕匪，非。居、康，均安居之意。此句指公劉不敢安居晏息。 〔三〕迺，同乃。埸（yì易），疆界，田界。此句指公劉乃整治田地。 〔四〕積，積存糧谷。倉，把糧谷裝在倉里。 〔五〕糧，乾糧。 〔六〕橐、囊，都是袋子。小的叫作橐，大的叫作囊。一說：橐沒有底，兩頭用繩子扎；囊有底，一頭用繩子扎。 〔七〕思，想也。輯，成也。用，讀為庸，功也。 〔八〕斯，於是。 〔九〕干，盾。戚，斧子。揚，舉起。 〔一○〕爰，於是。方，始，才。啟行，出發。 〔一一〕胥，觀察。斯原，指豳地的原野。 〔一二〕庶、繁，指草木茂盛。 〔一三〕順，當讀為巡。宣，周遍也。指公劉普遍巡視。 〔一四〕永嘆，長嘆。豳地都好，沒有使公劉長嘆的地方。 〔一五〕陟，登。（yǎn演），孤立的小山。 〔一六〕舟，借為周，環繞，佩帶。 〔一七〕瑤，似玉的美石。 〔一八〕鞞（bǐ比），刀鞘。琫（běng），刀鞘口部的玉質裝飾。容刀，裝著刀。 〔一九〕逝，往也。百泉，極言泉水之多。 〔二○〕溥原，廣闊的原野。 〔二一〕覯，見到。京，高大的山丘。 〔二二〕京師，豳城建築在大丘上面，很長時期是周人的國都，所以作者稱它作京師。 〔二三〕時，是也。處處，安居。 〔二四〕廬旅，當讀為旅旅，有次序的陳列。 〔二五〕依，當是祭名。 〔二六〕蹌蹌，步趨有節貌。濟濟，多而整齊貌。 〔二七〕俾，指擺。此二句指公劉的隨從把席和幾擺上。 〔二八〕造，借為告。曹，侶也，即夥伴。 〔二九〕牢，養牛羊豕的圈。 〔三○〕酌，喝酒。匏（hù戶），葫蘆。葫蘆一破為二，作為酒器，稱匏爵。 〔三一〕宗，族長。此句言公劉做大家的國君和族長。 〔三二〕溥，當讀為鋪，布置褥墊等。長讀為張，張設帳篷等。 〔三三〕景，同影，測量日影來確定方向。迺，其也。 〔三四〕相，看。陰，山丘的北面，陽，山丘的南面。 〔三五〕單，古代軍隊中的一種車子，用它載旗幟。軍隊中若干人組成一個單位，有一輛單車，載一面旗幟，這就叫作一單。 〔三六〕度，丈量。隰，低濕之地。 〔三七〕徹，治也。徹田，開墾土地。 〔三八〕夕陽，山丘的西面。 〔三九〕允，與以同意。荒，即開荒。此言豳地因而開墾了。 〔四○〕館，房舍。此言在豳地營造宮室。 〔四一〕為，猶而也。亂，橫流而渡。 〔四二〕厲，即礪，用來磨物的一種粗糙堅硬的石塊。鍛，借為碫，大塊的堅硬的捶石。取磨石和捶石，為了磨捶生產工具。 〔四三〕止基，即鎡錤，鋤也。理，修整好。 〔四四〕眾，指人多。有，指財物多。 〔四五〕皇澗，澗名。此言沿著皇澗兩岸而行。 〔四六〕遡，逆流而上。過澗，澗名。 〔四七〕止，停住。旅，眾也。密，安也。此句指眾人乃安然定居。 〔四八〕芮（ruì銳），水名。鞫（jū居），水邊。即，與就同義。此句指公劉率眾就芮水邊定居。 【附錄】 注〔九〕戚，也可讀作攸，戚和攸是一音的轉變。《大雅·雲漢》：「滌滌山川。」《說文》引作「山川」，便是例證。「干戈攸揚」如同「干戈乃揚」。 注〔二四〕廬旅，馬瑞辰說：「廬旅古通用。」（《毛詩傳箋通釋》）我疑古本原作廬廬或作旅旅。後乃訛為上廬下旅。 注〔二五〕依，當是祭名。甲骨文常記衣祭，是把先祖合在一起祭的一種隆重的祭祀。此依字似即甲骨文的衣字。《左傳》、《公羊傳》等書用殷字。依、殷古通用。 注〔二八〕乃造其曹，《眾經音義》九引作「乃告其曹」。 注〔三二〕溥，借為敷。《小爾雅·廣詁》：「敷，布也。」今字作鋪。長，讀為張，《楚辭·九歌》：「與佳期兮夕張。」王註：「張，施也，張施帷帳。」 注〔四三〕止基，此句承「取厲取鍛」而言，厲是磨刀石，鍛是捶物石，那末，止基當是須加磨捶的一種工具。《孟子·公孫丑》：「雖有鎡基，不如待時。」《齊民要術》引鎡基作鎡錤。《廣雅·釋器》：「鎡錤，鉏也。」鉏即鋤字。此處止基即鎡基。 泂酌 這是一首為周王或諸侯頌德的詩，集中歌頌他能愛人民，得到人民的擁護。 一 泂酌彼行潦〔一〕，挹彼注茲〔二〕，可以〔三〕。豈弟君子〔四〕，民之父母。 二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濯罍〔五〕。豈弟君子，民之攸歸〔六〕。 三 泂酌彼行潦，挹彼注茲，可以濯溉〔七〕。豈弟君子，民之攸塈〔八〕。 【注】 〔一〕泂（jiǒng窘），遠也。行，借為洐（xíng行），水溝。潦（lǎo老），積水也。此句言到遠地去舀那溝水。 〔二〕挹，舀也。注，灌也。此句言舀那溝水灌在這個器里。 〔三〕（fēn分），同，蒸也。（chì赤），酒食也。 〔四〕豈弟，愷悌。君子，指周王或諸侯。 〔五〕濯，洗也。罍，酒罈。 〔六〕攸，所也。 〔七〕溉，王引之《經義述聞》引王念孫說：「溉當讀為概。概，漆尊也。」概是一種盛酒的漆器。 〔八〕塈（xì戲），借為。，古愛字。 卷阿 這首詩疑本是兩首詩。前六章為一篇，篇名卷阿，是作者為諸侯頌德祝福的詩；後四章為一篇，篇名鳳皇，是作者因鳳皇出現，因而歌頌群臣擁護周王，有似百鳥朝鳳。前六章所歌頌的君子是諸侯，後四章所歌頌的君子是周王，便是明證。 一 有卷者阿〔一〕，飄風自南〔二〕。豈弟君子〔三〕，來游來歌，以矢其音〔四〕。 二 伴奐爾游矣〔五〕，優遊爾休矣〔六〕。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七〕，似先公酋矣〔八〕。 三 爾土宇昄章〔九〕，亦孔之厚矣〔一○〕。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百神爾主矣〔一一〕。 四 爾受命長矣，茀祿爾康矣〔一二〕。豈弟君子，俾爾彌爾性，純嘏爾常矣〔一三〕。 五 有馮有翼〔一四〕，有孝有德，以引以翼〔一五〕。豈弟君子，四方為則。 六 顒顒卬卬〔一六〕，如珪如璋〔一七〕，令聞令望〔一八〕。豈弟君子，四方為綱〔一九〕。 七 鳳皇于飛〔二○〕，翽翽其羽〔二一〕，亦集爰止〔二二〕。藹藹王多吉士〔二三〕，維君子使〔二四〕，媚於天子〔二五〕。 八 鳳皇于飛，翽翽其羽，亦傅於天〔二六〕。藹藹王多吉人，維君子命，媚於庶人〔二七〕。 九 鳳皇鳴矣，於彼高岡。梧桐生矣〔二八〕，於彼朝陽〔二九〕。菶菶萋萋〔三○〕，雝雝喈喈〔三一〕。 十 君子之車，既庶且多〔三二〕。君子之馬，既閒且馳〔三三〕。矢詩不多〔三四〕，維以遂歌。 【注】 〔一〕卷，彎曲也。阿，大的丘陵。 〔二〕飄風，旋風。 〔三〕豈弟，愷悌。君子，當是一個諸侯。 〔四〕矢，陳也。矢其音，即發出他的歌聲。 〔五〕伴（pàn判）奐，當讀為盤桓，回還往來之意。 〔六〕優遊，閒暇也。休，休息。 〔七〕俾，使也。彌，久也。性，生命。俾爾彌爾性，使你延長你的生命，即使你長壽。 〔八〕似，通嗣，繼承。先公，指君子的祖先。酋，讀為猷，謀也。此句言君子繼承先公的事業。 〔九〕宇，國土，疆域。昄（bǎn板），大也。章，疑借為張，即擴張。 〔一○〕孔，很。厚，富厚。 〔一一〕百神爾主，即爾主百神，指做百神的祭主。 〔一二〕茀祿爾康，即爾康茀祿。康，安也。茀，通福。 〔一三〕純嘏爾常，即爾常純嘏。純，大也。嘏（gǔ古），福也。 〔一四〕馮（píng憑），輔也。翼，助也。此句言君子有輔佐之人。 〔一五〕引，當讀為寅，敬也。翼，亦敬義。 〔一六〕顒（yóng）顒，肅敬貌。卬卬，氣概軒昂貌。 〔一七〕珪，一種長條形上端尖的玉版。璋，長條而一端作斜銳角形的玉版。珪與璋都是古代貴族朝聘、祭祀、喪葬所用的禮器。此句指君子的品德如珪璋的可貴。 〔一八〕令聞令望，好聲譽好名望。 〔一九〕綱，法。 〔二○〕於，在也。此下四章當另為一篇。（考今本《竹書紀年》：「成王八年，鳳皇見。」此詩疑作於此時。詩以鳳凰比周王，以吉士比眾鳥。《說文》：「鳳飛，群鳥從以萬數。」） 〔二一〕翽（huì惠）翽，鳥飛聲。 〔二二〕爰，猶而也。 〔二三〕藹藹，猶濟濟。吉，善也。吉士，指周王的群臣。 〔二四〕君子，指周王。此句言吉士唯聽君子的役使。 〔二五〕媚，愛也。 〔二六〕傅，至也。 〔二七〕庶人，平民。 〔二八〕梧桐，傳說鳳凰非梧桐不棲。 〔二九〕朝陽，古語稱山的東面為朝陽，因其為早晨太陽所照。 〔三○〕菶（péng朋）菶、萋萋，均為草木茂盛貌。此指梧桐枝葉茂盛。 〔三一〕雝雝、喈喈，均指鳳鳴聲音和諧。 〔三二〕庶，眾也。 〔三三〕閒，熟練。 〔三四〕矢，陳也。此詩只有四章，所以說「矢詩不多」。 民勞 此篇是西周王朝貴族所作的諷刺詩，舊說作於厲王時代，可從。作者揭露了當時統治集團的欺詐、殘暴、醜惡、昏亂的面目，對人民的痛苦與憂愁表示同情。但是，詩中對周王沒有指責，對於執政者也只是諄諄勸諫並寄予希望。可見他作此詩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緩和階級矛盾，從而鞏固奴隸主貴族集團的統治而已。 一 民亦勞止〔一〕，汔可小康〔二〕。惠此中國〔三〕，以綏四方〔四〕。無縱詭隨〔五〕，以謹無良〔六〕。式遏寇虐〔七〕，憯不畏明〔八〕。柔遠能邇〔九〕，以定我王。 二 民亦勞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國，以為民逑〔一○〕。無縱詭隨，以謹惛怓〔一一〕。式遏寇虐，無俾民憂。無棄爾勞〔一二〕，以為王休〔一三〕。 三 民亦勞止，汔可小息。惠此京師〔一四〕，以綏四國。無縱詭隨，以謹罔極〔一五〕。式遏寇虐，無俾作慝〔一六〕。敬慎威儀〔一七〕，以近有德。 四 民亦勞止，汔可小愒〔一八〕。惠此中國，俾民憂泄〔一九〕。無縱詭隨，以謹丑厲〔二○〕。式遏寇虐，無俾正敗〔二一〕。戎雖小子〔二二〕，而式弘大〔二三〕。 五 民亦勞止，汔可小安。惠此中國，國無有殘。無縱詭隨，以謹繾綣〔二四〕。式遏寇虐，無俾正反〔二五〕。王欲玉女〔二六〕，是用大諫〔二七〕。 【注】 〔一〕止，語氣詞。 〔二〕汔，庶幾。康，安居，休息。此二句言：人民已很疲勞了，應儘可能讓他們稍稍喘一口氣。 〔三〕中國，指西周王朝直接統治區域，即所謂「王畿」。因為四方都有諸侯，所以稱作中國。 〔四〕綏，安撫。四方，指四方諸侯國。 〔五〕縱，放縱。詭，狡詐。隨，借作䜐（suì邃），欺騙。 〔六〕謹，即謹慎，意同防止。 〔七〕式，發語詞。遏，抑止。寇虐，殘害。 〔八〕憯（cǎn慘），猶曾、乃。明，光明，此句是指那些殘害人民的人乃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無所畏忌地作惡。（一說：明，神明。） 〔九〕柔，安撫。能，親善。邇，近處。 〔一○〕逑，讀為捄，法也。即法則，模範。 〔一一〕惛怓（náo撓），喧擾爭吵。 〔一二〕爾，指當時的執政者。勞，功勞。作者希望他好好干，建立功勞。 〔一三〕休，美也。此言以成就周王之美名。 〔一四〕京師，指鎬京。 〔一五〕罔極，沒有法紀。極讀為則。 〔一六〕慝（tè特），邪惡。 〔一七〕威儀，禮節。 〔一八〕愒（qì氣），休息。 〔一九〕泄，除去。 〔二○〕丑厲，惡人。 〔二一〕正，借為政。 〔二二〕戎，汝也。指當時的執政者。小子，古代對年輕人的稱謂。 〔二三〕式，用也，指作用。此句指執政者作用很大。 〔二四〕繾綣，固結不解之意。此指當時統治集團的糾紛紊亂。 〔二五〕正，借為政。政反，違背政事的正規，反其道而行。 〔二六〕玉，當作玉一般地寶愛。女，通汝。 〔二七〕大諫，深深規勸。 【附錄】 注〔九〕柔，《爾雅釋詁》：「柔，安也。」 注〔一○〕逑，讀為捄。《廣雅·釋詁》：「捄，法也。」 板 這是周王朝一個大臣所作的諷刺詩，諷刺掌權者荒淫昏憒、邪僻驕妄，使人民陷於災難，同時也諷刺了周王。 一 上帝板板〔一〕，下民卒癉〔二〕。出話不然〔三〕，為猶不遠〔四〕。靡聖管管〔五〕，不實於亶〔六〕。猶之未遠〔七〕，是用大諫。 二 天之方難〔八〕，無然憲憲〔九〕。天之方蹶〔一○〕，無然泄泄〔一一〕。辭之輯矣〔一二〕，民之洽矣〔一三〕；辭之懌矣〔一四〕，民之莫矣〔一五〕。 三 我雖異事〔一六〕，及爾同寮〔一七〕。我即爾謀〔一八〕，聽我囂囂〔一九〕。我言維服〔二○〕，勿以為笑。先民有言，詢於芻蕘〔二一〕。 四 天之方虐〔二二〕，無然謔謔〔二三〕。老夫灌灌〔二四〕，小子〔二五〕。匪我言耄〔二六〕，爾用憂謔〔二七〕。多將熇熇〔二八〕，不可救藥。 五 天之方〔二九〕，無為誇毗〔三○〕。威儀卒迷〔三一〕，善人載屍〔三二〕。民之方殿屎〔三三〕，則莫我敢葵〔三四〕。喪亂蔑資〔三五〕，曾莫惠我師〔三六〕。 六 天之牖民〔三七〕，如塤如篪〔三八〕，如璋如圭〔三九〕，如取如攜〔四○〕，攜無曰益〔四一〕。牖民孔易〔四二〕，民之多辟〔四三〕，無自立辟〔四四〕。 七 價人維藩〔四五〕，大師維垣〔四六〕。大邦維屏〔四七〕，大宗維翰〔四八〕。懷德維寧〔四九〕，宗子維城〔五○〕。無俾城壞〔五一〕，無獨斯畏〔五二〕。 八 敬天之怒，無敢戲豫〔五三〕。敬天之渝〔五四〕，無敢馳驅〔五五〕。昊天曰明〔五六〕，及爾出王〔五七〕。昊天曰旦〔五八〕，及爾游衍〔五九〕。 【注】 〔一〕上帝，喻指周王。板板，乖戾，不正常。 〔二〕卒，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卒與瘁同，病也。」癉，病也。卒癉，勞累痛苦。 〔三〕不然，不是，不對。此句言掌權者說出話來都是錯誤的。 〔四〕猶，與猷同，謀也。為猶，為政。此句言掌權者為政毫無遠見。 〔五〕靡聖，無智。管，疑借為。《說文》：「嘩也。」管管即喧喧，大聲嘈雜也。此句指王朝群臣沒有頭腦，只會亂吵亂嚷。 〔六〕實，猶充也。亶，誠也。不實於亶，沒有充分的誠意，言論多虛詐。 〔七〕猶之未遠，為政沒有遠見。 〔八〕難，予人以災難。 〔九〕憲憲，猶欣欣，喜悅也。 〔一○〕蹶，疑借為咄，呵責聲。此句指上帝斥責王朝掌權者。 〔一一〕泄泄，喋喋多言。 〔一二〕辭，指王朝政令之辭。輯，指緩和協調。 〔一三〕洽，借為協（《左傳·襄公三十一年》引作協），和協也。 〔一四〕懌（yì譯），朱彬《經傳考證》：「懌，借為殬（dù杜）。《說文》：『殬，敗也。』」辭殬，指政令敗壞。 〔一五〕莫，通瘼，病也。 〔一六〕異事，指職務不同。 〔一七〕及，和也，與也。同寮，同僚。 〔一八〕即，往就也。 〔一九〕囂，借為謷（áo敖）。謷謷，出言反對，拒絕批評。 〔二○〕服，用也。此句言我的話是有用的。 〔二一〕芻蕘，割草打柴的人。此句意為施政應普遍徵詢意見，即使草野之人亦不應忽視。 〔二二〕虐，降災。 〔二三〕謔謔，喜樂貌。 〔二四〕老夫，作者自稱。灌灌，猶款款，情意懇切。 〔二五〕小子，作者稱年輕的掌權者。，驕傲貌。 〔二六〕匪，通非。耄，昏亂也。此句言不是我的話昏亂。 〔二七〕用，猶乃也。憂，猶患也。謔，疑借為瘧，即瘧疾。此句言你似在患瘧疾。 〔二八〕熇（hè賀）熇，火勢熾盛貌。《內經·素問·刺瘧篇》：「先寒後熱，熇熇暍暍。」王註：「熇熇，甚熱狀。」此句言多發瘧疾則體溫將似火熱一般。 〔二九〕，憤怒。 〔三○〕夸，借為誇，說大話。毗，借為（pǐ匹），《廣雅釋詁》：「邪也。」 〔三一〕威儀，禮節。卒，盡也。迷，亂也。此句指禮節都被掌權的人們搞亂了。 〔三二〕載，則也。屍，成為沒有靈魂的死屍，即不敢說不敢做。 〔三三〕殿屎，《說文》引作唸，呻吟也。 〔三四〕莫我敢葵，即我莫敢葵。葵，借為揆，度也。此句指王朝前途，我不敢揣測。 〔三五〕蔑，猶無也。資，財物。此句指民眾遭遇死亡禍亂而喪盡資財。 〔三六〕師，眾也，指民眾。此句指掌權者們曾不加恩於民眾。 〔三七〕牖，通誘，誘導。 〔三八〕塤（xūn勛），古代一種陶製圓形吹奏樂器。篪（chí池），古管樂器。 〔三九〕璋、圭，均是古代玉制禮器。此二句言上帝之教導人民如利用土而製成塤，利用竹而製成篪，利用玉而製成璋與圭，都是因其材質，使其成器。 〔四○〕取，猶提也。此句言上帝教導人民似提之、攜之，防止他們出錯。 〔四一〕益，借為搤（同扼）。《說文》：「搤，捉也。」此句指提攜人民，不是說捉住他，加以強迫，而是因勢利導。 〔四二〕孔易，很容易。 〔四三〕辟，借為僻，邪也。 〔四四〕無自立辟，指掌權者不要自己作邪僻之事。（牖民所以孔易，即在於以身作則。） 〔四五〕價，鄭箋：「價，甲也。」價當讀為介（《荀子·君道》引作介）。介人即甲士，指軍隊。藩，籬笆。 〔四六〕大師，大眾也，指人民。垣，牆也。 〔四七〕大邦，指大國諸侯。屏，屏障。 〔四八〕大宗，指王的同姓宗族。翰，借為干，棟樑之意。 〔四九〕懷德，有德也。此句指國君有德，即能得到軍隊、人民、諸侯、宗族的擁護，國家就安寧了。 〔五○〕宗子，即太子。 〔五一〕無，猶勿也。俾，使也。此句勸國君不要廢掉太子。 〔五二〕無獨斯畏，即無獨畏斯。斯，指宗子。此句勸國君不要獨怕太子。這首詩似作於幽王寵愛褒姒、將廢太子宜臼（即平王）的前後。大概是褒姒向幽王進讒言，說太子想篡奪王位。幽王害怕，才廢掉太子。所以詩人說：「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斯畏。」 〔五三〕豫，借為娛，樂也。 〔五四〕渝，變也，指災異。 〔五五〕馳驅，任意放縱之意。一說：指遊獵。 〔五六〕昊天，猶皇天。曰，猶維也。 〔五七〕王，通往。此二句言：上帝是明察的，你進出往返，上帝都能看到。 〔五八〕旦，明也。 〔五九〕衍，借為延，《說文》：「延，長行也。」走遠路為延。游延猶遊逛。此句指你去遊逛，上帝也能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