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 · 豳

七月 這首詩是西周時代豳地農奴們的集體創作，敘寫他們在一年中的勞動過程與生活情況。 一 七月流火〔一〕，九月授衣〔二〕。一之日觱發〔三〕，二之日栗烈〔四〕。無衣無褐〔五〕，何以卒歲〔六〕？三之日於耜〔七〕，四之日舉趾〔八〕，同我婦子，饁彼南畝〔九〕。田畯至喜〔一○〕。 二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一一〕，有鳴倉庚〔一二〕。女執懿筐〔一三〕，遵彼微行〔一四〕，爰求柔桑〔一五〕。春日遲遲〔一六〕，采蘩祁祁〔一七〕。女心傷悲，殆及公子同歸〔一八〕！ 三 七月流火，八月萑葦〔一九〕。蠶月條桑〔二○〕，取彼斧斨〔二一〕，以伐遠揚〔二二〕，猗彼女桑〔二三〕。七月鳴〔二四〕，八月載績〔二五〕。載玄載黃〔二六〕，我朱孔陽〔二七〕，為公子裳。 四 四月秀葽〔二八〕，五月鳴蜩〔二九〕。八月其獲〔三○〕，十月隕蘀〔三一〕。一之日於貉〔三二〕，取彼狐貍，為公子裘。二之日其同〔三三〕，載纘武功〔三四〕，言私其豵〔三五〕，獻豜於公〔三六〕。 五 五月斯螽動股〔三七〕，六月莎雞振羽〔三八〕。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三九〕，九月在戶，十月蟋蟀入我床下〔四○〕。穹窒熏鼠〔四一〕，塞向墐戶〔四二〕。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四三〕，入此室處〔四四〕。 六 六月食郁及薁〔四五〕，七月亨葵及菽〔四六〕。八月剝棗〔四七〕，十月獲稻。為此春酒〔四八〕，以介眉壽〔四九〕。七月食瓜，八月斷壺〔五○〕。九月叔苴〔五一〕，采荼薪樗〔五二〕，食我農夫。 七 九月築場圃〔五三〕，十月納禾稼〔五四〕，黍、稷、重、穋〔五五〕，禾、麻、菽、麥〔五六〕。嗟我農夫！我稼既同〔五七〕，上入執宮功〔五八〕。晝爾於茅〔五九〕，宵爾索綯〔六○〕，亟其乘屋〔六一〕，其始播百穀〔六二〕。 八 二之日鑿冰沖沖〔六三〕，三之日納於凌陰〔六四〕。四之日其蚤〔六五〕，獻羔祭韭〔六六〕。九月肅霜〔六七〕，十月滌場〔六八〕。朋酒斯饗〔六九〕，曰殺羔羊，躋彼公堂〔七○〕，稱彼兕觥〔七一〕，萬壽無疆！ 【注】 〔一〕七月，周代各地存在著幾種曆法，如夏曆、殷歷、周曆等，豳歷也是一種。豳歷七月即夏曆七月，自四月至十月都與夏曆相同。流，向下去。火，星名，又名大火，即心宿。豳歷五月里黃昏時候，火星正在天空的當中，六月里便向西斜，七月里更向下去了。 〔二〕授衣，拿衣服給人穿。農奴的衣服由奴隸主發給。 〔三〕一之日，豳歷一之日即夏曆十一月，周曆正月。豳歷此月為歲始，與周曆同。觱（bì必）發，《說文》引作「冹」，風寒冷。 〔四〕二之日，即夏曆十二月。栗烈，借為凜冽，寒氣刺骨。 〔五〕褐，粗毛或粗麻織的短衣。 〔六〕卒，終了。此句言怎麼過完這一年呢？ 〔七〕三之日，即夏曆正月。於，取出。耜（sì飼），農具，頭形如犂，有曲柄，用以耕田翻土。西周時氣候較現在暖，北方正月便開始犂地。 〔八〕四之日，即夏曆二月。趾，鋤也。 〔九〕饁（yè葉），給耕作者送飯。 〔一○〕田畯，奴隸主所設的田官，掌管監督農奴的農事工作。 〔一一〕載，則也。陽，溫暖。 〔一二〕倉庚，又作鶬鶊，即黃鶯。 〔一三〕懿，深也。 〔一四〕遵，沿著。微行，小道。 〔一五〕爰，乃，於是。 〔一六〕遲遲，猶緩緩。 〔一七〕蘩，蒿名，又名白蒿，用它墊蠶筐或做蠶山，以便蠶在上結繭。祁祁，眾多貌。 〔一八〕殆，壓迫。此句言農奴的女兒被奴隸主強行帶走。 〔一九〕萑（huán環），當借為刓（wán完），割也，指割葦子。 〔二○〕蠶月，即夏曆三月，養蠶的月份，所以叫蠶月。條，借為挑（《玉篇》引作挑），選取，挑選。 〔二一〕斨（qiāng槍），與斧是同類的工具，斧的柄孔橢圓，斨孔方。 〔二二〕遠揚，指長得長而高的桑枝。手摘不到桑葉，所以砍下桑枝。 〔二三〕猗，借為掎，摘取。女桑，嫩桑。 〔二四〕（jué決），即鵜，鳥名，又名伯勞、子規、杜鵑。 〔二五〕載，則也。績，織也。 〔二六〕玄，赤黑色。 〔二七〕朱，紅色。孔，甚也。陽，鮮明。 〔二八〕秀，生穗。葽，大概是油菜，油菜秋末生苗，春天抽莖，三月開花，四月生穗。舊說：葽，藥草名，即遠志。 〔二九〕蜩（tiáo條），蟬也。 〔三○〕獲，收穫莊稼。 〔三一〕隕，落下。蘀（tuò拓），借為，木名，落葉最晚。 〔三二〕於，取也。貉，獸名，形似狐，但體較胖，尾較短，毛深厚溫暖。 〔三三〕同，會合。農奴們結隊去給農奴主打獵。 〔三四〕纘，繼續。武功，武事。農奴打獵也是為了繼續練習武事。 〔三五〕言，讀為焉，乃也。豵（zōng宗），六個月至一歲的小豬。此指小獸。 〔三六〕豜（jiān肩），三歲的大豬。此指大獸。二句言小獸歸己，大獸獻給農奴主。 〔三七〕斯螽，即阜螽，蚱蜢。動股，跳也。 〔三八〕莎雞，即紡織娘。振羽，兩翼鼓動而飛。 〔三九〕宇，屋檐。 〔四○〕以上四句均寫蟋蟀，隨著天氣轉冷，蟋蟀也由在野、在宇、在戶而鑽到床底過冬。 〔四一〕穹，借為烘。窒，當作室，形近而誤。此句是說用火烘乾屋子，同時煙氣把老鼠熏走。 〔四二〕塞，用磚堵上。向，朝北的窗子。墐，用泥抹上。農奴的房門是用竹或木編的，冬天用泥抹上，以避風寒。 〔四三〕曰，發語詞。改歲，改換一年，即過年。 〔四四〕處，居也。此句言進入這屋子裡居住。 〔四五〕郁，梨的一種。薁（yù郁），李的一種。 〔四六〕亨，烹的本字。葵，即冬葵，古代重要蔬菜之一。菽，豆。 〔四七〕剝，通撲，擊。 〔四八〕春酒，用棗或稻子釀酒，冬釀春熟，所以叫作春酒。 〔四九〕介，借為丐，祈求。眉壽，長壽也。 〔五○〕壺，借為瓠，葫蘆之類。摘葫蘆要弄斷它的蔓，所以說斷壺。 〔五一〕叔，收拾也。苴（qū區），一種麻，現在稱青麻。 〔五二〕荼，苦菜。薪，動詞，砍柴。樗（chū初），木名，似椿，葉臭，又名臭椿。 〔五三〕場圃，農人秋天把菜園子弄平，用來打穀，古代叫作場圃。圃即菜園的古名。 〔五四〕納，收進場圃。禾稼，五穀的通稱。 〔五五〕黍，糜子。稷，即粟，亦稱穀子。黍性黏，稷性不黏。重、穋（lù陸），都是谷名。重，大概是秫，今稱高粱；穋，大概是旱稻，今稱稉子。 〔五六〕禾，谷之一種。 〔五七〕同，收齊。 〔五八〕上入，指到奴隸主家裡去。宮功，建築宮室，修繕房屋。 〔五九〕爾，助詞。於，取也。茅，茅草。 〔六○〕宵，夜間。索，用手搓。綯，繩也。 〔六一〕亟，急也。乘，登也。登上房屋，加以修繕。一說：乘即修繕。 〔六二〕其，借為稘，歲也。稘始即歲始。 〔六三〕沖沖，鑿冰的聲音。沖古讀為通。 〔六四〕凌陰，冰窖。凌，冰也。陰借為窨，地窖稱窨。農奴要給奴隸主鑿冰藏冰，以備夏天用。 〔六五〕蚤，借為早。古代稱月初為月朝，月早即月朝。 〔六六〕韭，古韮字。古代在四月初用小羊和韮菜祭司寒之神。（見《左傳·昭公四年》） 〔六七〕肅霜，即下霜。 〔六八〕滌場，把場園打掃乾淨，一年農事結束。 〔六九〕朋酒，兩壺酒。饗，以酒食款待人。 〔七○〕躋，登也。 〔七一〕稱，舉起。兕觥（sì‐gōng寺肱），一種飲酒器，形似伏著的兕牛。 【附錄】 注〔一〕七月流火，《左傳·昭公七年》：「梓慎曰：『火出於夏為三月，於商為四月，於周為五月。』」可見周代及其以前確有過不同的曆法。豳歷又是一種，由此篇觀察，豳歷是用十個數目記十二個月份，因而在記月上不得不採用兩種形式：一種是「某之日」，如「一之日」、「二之日」等；一種是「某月」如「四月」「五月」等。這是很特殊的很古拙的一種記月方法。豳歷的歲始是「一之日」，歲終是「十月」，一歲的始終與周曆相當，可能是周曆的前身，但我們不能根據這一點斷定《七月》篇是武王滅殷以前的作品，因為周曆頒行以後，各地方的別種曆法，還是長期存在著。現列夏殷周豳四歷對照表如下： 注〔八〕趾，於省吾《詩經新證》：「趾乃鎡之合音。鎡，鋤也。」 注〔一九〕萑，是動詞，當借做刓。《廣雅·釋詁》：「刓，斷也。」萑、刓古通用。《儀禮·公食大夫禮》：「加萑席。」鄭註：「今文萑皆為莞。」就是例證。 注〔二八〕葽，《大戴禮·夏小正》：「四月秀幽。」葽、幽，可能是現在所謂油菜。葽、幽、油是一音的轉變。 注〔三一〕蘀，當是名詞，一種植物。《鄭風·蘀兮》：「蘀兮蘀兮，風其吹女。蘀兮蘀兮，風其漂女。」《小雅·鶴鳴》：「爰有樹檀，其下維蘀；爰有樹檀，其下維榖。」可證蘀是木名。考《儀禮·士喪禮》：「決用正，王棘若棘。」鄭註：「正，善也。王棘與棘，善理堅韌者。」是棘之一種，木質堅韌。《詩經》中的蘀字皆借做 注〔四一〕穹，借為焪。《廣雅·釋詁》：「焪，干也。」焪即烘字。窒，當作室，形似而誤。焪室即燃火把屋子烘乾。《豳風·東山》：「灑掃穹窒。」穹窒二字與此同。 注〔五九〕於，《孟子·滕文公》引此句，趙註：「晝取茅草。」正用取字解於字。本篇「三之日於耜」，「一之日於貉」，於也都是取意。《尚書·康誥》：「殺越人於貨。」偽孔傳：「殺人，顛越人，以取貨利。」也是用取字解於字。 鴟鴞 這是一首寓言詩，描寫大鳥在鴟鴞抓去她的一兩個雛兒之後，為了防禦外來的侵害，保護自己的小鳥，不辭辛勞，不避艱苦，修築窩巢的事。《尚書·金縢》：「武王既喪，管叔及其群弟乃流言於國曰：『公（周公）將不利於孺子（指成王）。』周公乃告二公（召公奭、太公望）曰：『我之弗辟（避），無以告我先王。』周公居東二年，則罪人斯得。於後，公乃為詩以貽王，名之曰《鴟鴞》。」據此，這首詩乃周公所作。詩中的大鳥比自己，「鴟鴞」比殷武庚，「既取我子」的「子」比管叔蔡叔，「鬻子」比成王，「室家」比周國。與詩意也相合。這是最古的說法。 一 鴟鴞鴟鴞〔一〕！既取我子，無毀我室〔二〕！恩斯勤斯〔三〕，鬻子之閔斯〔四〕。 二 迨天之未陰雨〔五〕，徹彼桑土〔六〕，綢繆牖戶〔七〕。今女下民，或敢侮予〔八〕？ 三 予手拮据〔九〕，予所捋荼〔一○〕，予所蓄租〔一一〕，予口卒瘏〔一二〕。曰予未有室家。 四 予羽譙譙〔一三〕，予尾翛翛〔一四〕。予室翹翹〔一五〕，風雨所漂搖。予維音嘵嘵〔一六〕。 【注】 〔一〕鴟鴞（chī‐xiāo痴消），貓頭鷹。 〔二〕室，指鳥巢。 〔三〕恩勤，即殷勤，勤勞也。斯，語氣詞。 〔四〕鬻，稚也，鬻子即幼子，孩子。閔，憐恤。 〔五〕迨，及，趁。 〔六〕徹，通撤，取也。桑土，桑枝和泥土，築巢所用。一說：土借為dù杜），木皮也。桑即桑樹皮。 〔七〕綢繆，製造。牖，窗。 〔八〕侮，侵害。人們也許打落鳥巢，傷害小鳥。鳥巢堅固就不怕這種侵害了。 〔九〕拮据，手病不能屈伸自如。 〔一○〕捋，用手自上而下抹取。荼，蘆葦花。 〔一一〕蓄，積也。租，讀為苴，乾草。鳥兒用蘆葦花和乾草築巢並墊窩。 〔一二〕卒，借為瘁。瘁瘏（tú屠），勞累致病。此句似當在「予手拮据」句下。 〔一三〕譙，讀為焦。焦焦，枯黃的樣子。 〔一四〕翛（xiāo消）翛，羽毛凋敝的樣子。 〔一五〕翹翹，高而危險的樣子。 〔一六〕嘵（xiāo囂）嘵，因恐懼而發的叫聲。 東山 這是士兵出征三年後回家而作的詩。寫他們在途中及到家後的景況和心情。 一 我徂東山〔一〕，慆慆不歸〔二〕。我來自東，零雨其濛〔三〕。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四〕。制彼裳衣，勿士行枚〔五〕。蜎蜎者蠋〔六〕，烝在桑野〔七〕。敦彼獨宿〔八〕，亦在車下〔九〕。 二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果臝之實〔一○〕，亦施於宇〔一一〕。伊威在室〔一二〕，蠨蛸在戶〔一三〕。町畽鹿場〔一四〕，熠燿宵行〔一五〕。不可畏也，伊可懷也〔一六〕！ 三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鸛鳴於垤〔一七〕，婦嘆於室〔一八〕。灑掃穹窒〔一九〕，我征聿至〔二○〕。有敦瓜苦〔二一〕，烝在栗薪〔二二〕。自我不見，於今三年。 四 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倉庚于飛〔二三〕，熠燿其羽。之子于歸〔二四〕，皇駁其馬〔二五〕。親結其縭〔二六〕，九十其儀〔二七〕。其新孔嘉〔二八〕，其舊如之何〔二九〕？ 【注】 〔一〕徂（cú），往也。東山，東方的一個山名，具體地點無可考。 〔二〕慆慆，猶悠悠，時間長久。 〔三〕零雨，又慢又細的小雨。 〔四〕西悲，指想念在西方之家而悲傷。 〔五〕士，事也。勿士即不用。行，讀為銜，含在口裡。枚，木片。古代行軍，為了禁止出聲，叫士兵們口裡都含著枚。至於軍隊勝利還鄉，就不用含枚了。 〔六〕蜎（yuān冤）蜎，蟲子盤曲蠕動貌。蠋（zhú燭），蟲名，似蠶，有毒，咬人立腫，多生在桑樹上。 〔七〕烝，讀為曾，副詞，與現在的正相當。 〔八〕敦，借為團，把身子蜷縮成一團。 〔九〕車下，指獨宿在兵車下。 〔一○〕果臝（luǒ裸），一種攀援植物，又名栝樓、瓜蔞。 〔一一〕施（yì易），蔓延。宇，屋檐。 〔一二〕伊威，生在牆根甕底潮濕處的扁圓多足小蟲，今名地鱉蟲。又解：伊威似即蠍虎，又名守宮。 〔一三〕蠨蛸，長腳蜘蛛。以上四句是作者描寫家裡的荒涼情景。 〔一四〕町畽（tǐng‐tuǎn），田地劃成區，區間有界，一塊一塊的連著，古名町畽，今名畦田。此句言田地因農人出征而荒蕪，都變成鹿游的場所了。 〔一五〕熠（yì意）燿，光亮鮮明貌。宵行（háng杭），螢火蟲的一種。因為田地生了荒草，所以才有螢火蟲。 〔一六〕伊，是也。懷，悲傷。兩句言家室田園雖如此荒廢，也並不可怕，只是可悲。 〔一七〕鸛（guàn灌），鳥名，形似鶴亦似鷺，大型涉禽，食魚。垤（dié疊），小土堆。 〔一八〕婦，指出征者的妻。 〔一九〕穹窒，當作穹室。穹，借為烘，用火烤。 〔二○〕聿（yù玉），猶乃也。 〔二一〕敦，借為團，形容苦瓜之圓。 〔二二〕烝，也讀為曾。栗，堆積也。 〔二三〕倉庚，黃鶯。於，在也。 〔二四〕之子，此子，指出征者將娶的妻。于歸，出嫁。 〔二五〕皇，黃色。駁，雜色。 〔二六〕縭，佩巾。女子出嫁，由她的母親把佩巾結在她的帶上。 〔二七〕九、十，言其多。儀，儀式。嫁時有種種禮節。 〔二八〕孔，甚也。嘉，美好。 〔二九〕此句連上句，言新夫妻很美好，老夫妻又怎樣呢？ 【附錄】 注〔五〕行，《釋文》：「行，鄭音銜。」《御覽》引作銜。 注〔七〕烝，馬瑞辰《毛詩傳箋通釋》：「烝當為曾之借字。」 注〔一五〕宵行，朱熹《詩集傳》：「宵行，蟲名，如蠶，夜行，喉下有光如螢。」李時珍《本草綱目》：「螢火有一種，長如蠶，尾後有光，無翼，亦名宵行。」 破斧 這首詩是西周初期的作品。武王滅殷殺紂，封紂子武庚於殷國，而令管叔、蔡叔、霍叔監視武庚。武王死，成王立，武庚、管、蔡及徐國、奄國等都背叛了周王朝。周公帶兵東征三年，才把背叛者征服，班師回朝。在回來的時候，士兵們唱出這首詩。 一 既破我斧，又缺我斨〔一〕。周公東征〔二〕，四國是皇〔三〕。哀我人斯〔四〕，亦孔之將〔五〕！ 二 既破我斧，又缺我錡〔六〕。周公東征，四國是吪〔七〕。哀我人斯，亦孔之嘉〔八〕！ 三 既破我斧，又缺我〔九〕。周公東征，四國是遒〔一○〕。哀我人斯，亦孔之休〔一一〕！ 【注】 〔一〕缺，缺口。斨（qiāng槍）與斧是同類工具，斧孔橢圓，斨孔方。 〔二〕周公，武王的弟弟，文王的兒子，姓姬名旦。 〔三〕四國指殷、東、徐、奄。皇，當借為惶，恐慌。 〔四〕斯，語氣詞。回憶激烈的戰爭，追悼陣亡的夥伴，思念久別的家人，都足以引起哀傷。 〔五〕將，借為壯。 〔六〕錡，一種兵器，形如鍬，兩面有刃，長柄。 〔七〕吪（é訛），借為化，變也。四國在武力征討之下，改變了對周王朝的態度，由背叛而順服了。 〔八〕嘉，慶幸。 〔九〕，矛屬，三面有鋒，又名酋矛。 〔一○〕遒，順服。 〔一一〕休，美也。士兵們經歷百戰，九死一生，此身還在，自然覺得「孔將、孔嘉、孔休」了。 【附錄】 注〔九〕，當讀為厹（qiú求）。《秦風·小戎》：「厹矛鋈」毛傳：「厹，三隅矛也。」（矛頭三面有鋒。）厹古通用，《周南·關雎》：「君子好逑。」《禮記·緇衣》引逑作仇。《說文》：「訄讀若求。」都是例證。 注〔一○〕遒，讀為猷，《廣雅·釋詁》：「猷，順也。」 伐柯 這是男人請媒人吃飯委託他介紹對象的詩。 一 伐柯如何〔一〕？匪斧不克〔二〕。取妻如何〔三〕？匪媒不得。 二 伐柯伐柯，其則不遠〔四〕。我覯之子〔五〕，籩豆有踐〔六〕。 【注】 〔一〕伐，砍也。柯，斧柄。 〔二〕匪，通非。克，能也。 〔三〕取，通娶。 〔四〕則，準則，榜樣。手拿的斧柄就是要砍的斧柄的榜樣，榜樣在眼前，所以說其則不遠。 〔五〕覯，見也。之子，此子，指媒人。 〔六〕籩（biān邊），古代祭祀和宴會時盛果脯的竹器。豆，食器，用來盛肉和熟菜，木或陶製，也有銅製的。踐，陳列整齊。 九罭 這首詩當作於西周國人暴動趕跑厲王的時候，或犬戎入侵殺死幽王，鎬京正在大亂的時候。豳邑某公在這樣的時候往鎬京去，路上在一家吃飯留宿。主人認為鎬京危險，作這首詩勸告他不要去。 一 九罭之魚鱒魴〔一〕。我覯之子〔二〕，袞衣繡裳〔三〕。 二 鴻飛遵渚〔四〕。公歸無所〔五〕，於女信處〔六〕？ 三 鴻飛遵陸〔七〕。公歸不復〔八〕，於女信宿？ 四 是以有袞衣兮〔九〕！無以我公歸兮〔一○〕！無使我心悲兮！ 【注】 〔一〕九，疑借為糾，三股繩。罭（yù域），魚網。糾罭，用三股繩做的魚網。鱒、魴，都是鯉科魚類。 〔二〕覯，見。之子，此子，指某公。 〔三〕袞（gǔn滾）衣，衣上繡著龍為袞衣，王和公侯所穿。繡裳，繡有花紋的裙子。 〔四〕鴻，雁也。遵，遵循。渚，水中沙灘。 〔五〕無所，無處可住。因為鎬京正在大亂。 〔六〕於，古烏字，何也。女，通汝，指某公。信，兩宿為信。此句言有什麼地方可供你住兩宿呢？意為無處可住。 〔七〕陸，高平之地。 〔八〕復，返也。此句言公回鎬京就不能回來。是說有去無返。 〔九〕以，通已，已經。此句言公是已經有袞衣穿著的大官了，到鎬京去做什麼？ 〔一○〕以，與也。此句言不要與我公回鎬京。是勸告某公僕從的話。 狼跋 這首詩當是西周末期的作品。周幽王是個暴君，又信任一個名叫虢石甫的奸臣，所以對勞動人民的剝削與壓迫更殘酷了。幽王當時可能封虢石甫於豳地，豳地勞動人民唱出這首歌來諷刺他。 一 狼跋其胡〔一〕，載疐其尾〔二〕。公孫碩膚〔三〕，赤舃几几〔四〕！ 二 狼疐其尾，載跋其胡。公孫碩膚，德音不瑕〔五〕！ 【注】 〔一〕跋，腳踩。胡，獸頷下下垂的肉。獸的胡上總是生著較長的毛，所以字變為鬍，胡本含有鬍意。老狼的胡肉長，胡毛也長，行走時，兩腳就踩著了。 〔二〕載，通再。疐（zhì至），踐踩。老狼前進踩著胡，後面又踩著長尾。詩以狼比虢石甫。 〔三〕碩膚，當讀為石甫，公孫碩膚即虢石甫。虢石甫是虢君的孫子，虢君是公爵，所以稱公孫石甫。馬瑞辰說，碩膚是大胖子（《毛詩傳箋通釋》）。聞一多說，碩膚是大肚子（《匡齋尺牘》）。均可。 〔四〕舃（xī戲），鞋。几几，彎曲貌。古人的鞋頭尖而向上翹。周代作大官的人才穿紅鞋。這句表現虢石甫是個大官。 〔五〕德音，指言詞。瑕，借為嘉，美也，善也。 【附錄】 注〔三〕公孫石膚，即虢石甫。《國語·晉語》：「周幽王伐有褒。褒人以褒姒女焉。褒姒有寵，生伯服，於是乎與虢石甫比，逐太子宜臼，而立伯服。太子出奔申，申人、鄫人召西戎以伐周。周於是乎亡。」《鄭語》：「夫虢石父讒諂巧從之人也，而立以為卿士。」據此，虢石甫是周幽王的大臣。碩與石古通用，不須舉證。膚與甫、父古也通用。《周易·剝卦》：「剝床以膚。」《釋文》：「膚京作簠。」就是例證。虢君是公爵，虢石甫當是虢國的公孫，所以也稱公孫石甫。石甫是他的字或名。 注〔五〕瑕，當讀為假。《爾雅·釋詁》：「假，嘉也。」《說文》：「嘉，善也。」《邶風·日月》：「德音無良。」「不瑕」與「無良」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