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 · 秦

車鄰 這是貴族婦人所作的詩，詠唱她們夫妻的享樂生活。 一 有車鄰鄰〔一〕，有馬白顛〔二〕。未見君子〔三〕，寺人之令〔四〕。 二 阪有漆〔五〕，隰有栗〔六〕。既見君子，並坐鼓瑟。今者不樂，逝者其耋〔七〕。 三 阪有桑，隰有楊。既見君子，並坐鼓簧〔八〕。今者不樂，逝者其亡。 【注】 〔一〕鄰鄰，車鈴聲。 〔二〕顛，頂也。白顛，馬額正中有塊白毛。 〔三〕君子，指她的丈夫。 〔四〕寺人，官名。寺讀為侍，侍候王侯貴族的人，所以叫作侍人。之，是也。寺人是令是說命令寺人，即叫寺人去看看她的丈夫。 〔五〕阪，山坡。漆，漆樹。 〔六〕隰，低濕之地。栗，栗樹。 〔七〕逝，前往也。逝者，指將來的時期。耋（dié迭），老也。 〔八〕簧，樂器名，疑是搖鼓，有柄可執，搖而鼓之。 駟驖 這是統治階級的作品，敘寫秦君帶著兒子去打獵。 一 駟驖孔阜〔一〕，六轡在手〔二〕。公之媚子〔三〕，從公於狩〔四〕。 二 奉時辰牡〔五〕，辰牡孔碩〔六〕。公曰：「左之〔七〕！」舍拔則獲〔八〕。 三 游於北園，四馬既閒〔九〕。車鸞鑣〔一○〕，載獫歇驕〔一一〕。 【注】 〔一〕駟，四馬。驖（tiě鐵），黑色馬。孔，甚也。阜，肥大也。 〔二〕轡，馬韁繩。周代的車，獨轅在中，內兩馬稱服，外兩馬稱驂，服馬各一轡，驂馬各兩轡，以便左右牽引，所以有六轡。 〔三〕公，秦君。媚子，愛子。 〔四〕狩，打獵。 〔五〕奉，借為逢，遇也。時，是也，這個。辰，借為麎（chén辰），大鹿也。麎牡，大公鹿。 〔六〕碩，大也。 〔七〕左之，向左去。命令車夫的話。 〔八〕舍，同捨，放也。拔，箭的末端。射箭是放開箭的末端，所以說舍拔，舍拔意即放矢。一說：拔，借為發，放矢也。獲，得也。 〔九〕閒，熟練。 〔一○〕車，輕車。鸞，車鈴。鑣，馬口中含的鐵具，今呼為馬口鐵或馬嚼子。 〔一一〕獫（xiǎn險），長嘴巴的犬。歇驕，《說文》引歇作猲，驕作。，短嘴巴的犬。此句言獵畢把獵犬載在車上。 小戎 秦君或其他貴族坐著車，帶著兵到外地去了（或者出征）。他的夫人思念他，因作這首詩。 一 小戎收〔一〕，五楘梁輈〔二〕，游環脅驅〔三〕，陰靷鋈續〔四〕，文茵暢轂〔五〕，駕我騏〔六〕。言念君子〔七〕，溫其如玉〔八〕。在其板屋〔九〕，亂我心曲〔一○〕。 二 四牡孔阜〔一一〕，六轡在手〔一二〕，騏駠是中〔一三〕，騧驪是驂〔一四〕，龍盾之合〔一五〕，鋈以觼〔一六〕。言念君子，溫其在邑〔一七〕。方何為期〔一八〕，胡然我念之〔一九〕？ 三 駟孔群〔二○〕，厹矛鋈〔二一〕，蒙伐有苑〔二二〕，虎鏤膺〔二三〕，交二弓〔二四〕，竹閉緄縢〔二五〕。言念君子，載寢載興〔二六〕。厭厭良人〔二七〕，秩秩德音〔二八〕。 【注】 〔一〕小戎，一種兵車。戎，兵也，引申兵車也稱戎。輕小的兵車稱小戎，重大的兵車稱元戎。（jiàn建），淺也。收，軫也。周代的車，左右前後均有箱板，後箱板可以豎起，可以放下，以便人從後上車，名軫又名收。收是後箱板矮一些。 〔二〕楘（mù木），箍也，環形，纏革做成，或用銅做成。梁，即樑字。輈，車轅，周代的車一個曲轅，叫作輈。輈似木樑，所以說梁輈。輈上有五個箍，所以說五楘。 〔三〕游環，遊動的小銅環。脅，肋骨的兩旁部分。驅，借為摳（kōu），繩套或革套，今語呼扣。馬的脅部加上摳，聯在靷上，叫作脅摳。游環穿入摳內，可以遊動。韁繩穿過游環，以免遠離馬身。 〔四〕陰，借為黔，黑色。靷（yǐn引），引車前行的皮帶，前端系在馬頸的皮套上，後端系在車軸上，馬行則牽引車走（周代的車是輪轉而軸不轉）。鋈（wù勿），白銅。續，疑借為鐲，鈴也。一個鈴（或一串鈴）用繩系在馬脖上，作為裝飾。鋈鐲，用白銅做的鐲。 〔五〕文茵，有花紋的蓆子，鋪在車上。暢，長也。轂，車軸伸到車輪外的部分名轂。 〔六〕騏，青黑色有如棋盤格子紋的馬。（zhù住），自膝以上是白色的馬。 〔七〕言，乃也。君子，指作者的丈夫。 〔八〕溫，好玉以手按之並不涼。此句指丈夫態度溫和。 〔九〕板屋，用木板修建的房屋，秦國民房多是如此。國君和貴族出外也住民房。 〔一○〕心曲，心坎，心窩。 〔一一〕孔，甚也。阜，肥大。 〔一二〕轡，馬韁繩。一車四馬，內兩馬各一轡，外兩馬各二轡，共六轡。 〔一三〕駠，與騮同，赤紅色的馬，今呼石榴紅。中，中間的兩馬，也稱服。 〔一四〕騧（guā瓜），身白嘴黑的馬。按騧和是同一匹白馬，因其自膝以下不白，所以叫作；又因其嘴黑，所以叫作騧。驪，黑馬。驂，車轅外邊兩馬稱驂。據上文，君子的車駕四馬：騏，駠，騧，驪。可見前章的就是騧。 〔一五〕龍盾，畫著龍的盾。合，掛在一起。 〔一六〕以，之也。觼（jué決），有舌的環。nà納），當借為枘（ruì銳）。柱，或圓或方，似現在的釘子。鋈以觼枘，是說白銅的觼和枘。古代貴族的龍盾上加個白銅環，環有舌鉗入盾上。車箱裡釘上白銅柱，盾就掛在上面。古代兵車載三人，一人趕車，兩人作戰，所以車上掛兩個盾，以備戰時使用。 〔一七〕邑，秦國的屬邑。 〔一八〕方，始也。期，指回來的日期。 〔一九〕胡，何也。此二句言當初約定的歸期是哪天呢，為什麼我現在想念他呢？ 〔二○〕駟，不披甲的四匹馬。群，多也。 〔二一〕厹（qiú求）矛，即酋矛，矛頭三棱形。（duì兌），即矛戟柄下端的平底金屬套。鋈，用白銅做的。 〔二二〕蒙，讀為厖（páng旁），龐大。伐，通瞂（fá伐），盾也。苑（yūn氳），花紋。 〔二三〕（chàng唱），裝弓的袋，用虎皮做成的是為虎鏤，雕刻。膺，胸也。此指弓袋的正面。弓袋正面雕有花紋，是為鏤膺。 〔二四〕交，互也。，此字是動詞，藏也。此句言兩張弓一個弓背向左，一個弓背向右，裝在袋裡。 〔二五〕閉，借為柲（bì必），正弓之器，形與弓同，用竹（或木）做成。緄（gǔn滾），捆也。縢（téng藤），繩也。竹柲緄縢，不用弓時，把柲緊貼在弓內，用繩把弓和柲捆在一起，以免弓變形。 〔二六〕載，讀為再。興，起來。此句言作者睡下又起來，不能入睡。 〔二七〕厭厭，安靜柔和貌。良人，好人。 〔二八〕秩秩，有次序，有禮節。一說：秩秩，聰明多智貌。德音，好聲譽。 蒹葭 這篇似是愛情詩。詩的主人公是男是女，看不出來。敘寫他（或她）在大河邊追尋戀人，但未得會面。 一 蒹葭蒼蒼〔一〕，白露為霜。所謂伊人〔二〕，在水一方〔三〕。遡洄從之〔四〕，道阻且長〔五〕；遡游從之〔六〕，宛在水中央〔七〕。 二 蒹葭淒淒〔八〕，白露未晞〔九〕。所謂伊人，在水之湄〔一○〕。遡洄從之，道阻且躋〔一一〕；遡游從之，宛在水中坻〔一二〕。 三 蒹葭采采〔一三〕，白露未已〔一四〕。所謂伊人，在水之涘〔一五〕。遡洄從之，道阻且右〔一六〕；遡游從之，宛在水中沚〔一七〕。 【注】 〔一〕蒹，草名，又名荻。葭，蘆也。蒼蒼，青色。一說：蒼蒼，盛也。 〔二〕伊人，是人，意中所指之人。 〔三〕一方，一邊。 〔四〕遡洄，逆著河流向上走。下文說「道阻且長，道阻且躋，道阻且右」可證「遡洄」「遡游」是陸行，不是水行。 〔五〕阻，險阻。 〔六〕遡游，順著河流向下走。 〔七〕宛，分明。 〔八〕淒淒，借為萋萋，茂盛貌。 〔九〕晞，曬乾。 〔一○〕湄，水邊。 〔一一〕躋，登高。 〔一二〕坻（chí遲），水中的小沙洲。 〔一三〕采采，茂盛。 〔一四〕已，完。 〔一五〕涘，水邊。 〔一六〕右，迂迴彎曲。 〔一七〕沚，水中的沙灘。 終南 這是秦國貴族歌頌秦君的詩。 一 終南何有〔一〕？有條有梅〔二〕。君子至止〔三〕，錦衣狐裘，顏如渥丹〔四〕，其君也哉！ 二 終南何有？有紀有堂〔五〕。君子至止，黻衣繡裳〔六〕，佩玉將將〔七〕，壽考不忘〔八〕。 【注】 〔一〕終南，秦國山名，在今陝西省。 〔二〕條，借為槄，木名，即山楸。梅，又名楠，高大的喬木，可做器材。一說：即梅花之梅。 〔三〕君子，指秦君。止，語氣詞。此句言秦君到終南山來。 〔四〕渥，濕潤。丹，一種紅色石，可以染紅。此石濕潤後顏色更鮮。 〔五〕紀，借為杞，木名，柳屬。堂，借為棠，木名，梨樹屬。 〔六〕黻（fú弗），古代禮服上黑與青相間的花紋。繡，五色俱備的花紋。 〔七〕將將，同鏘鏘，象聲詞。 〔八〕忘，借為亡。 黃鳥 公元前六二一年，秦穆公死，康公立，遵照穆公的遺囑，殺了一百七十七人為他殉葬，其中有姓子車的三兄弟，一名奄息，一名仲行，一名鍼虎。秦人痛恨秦國統治者的殘暴，哀悼子車氏兄弟的屈死，因作這首詩。 一 交交黃鳥〔一〕，止於棘〔二〕。誰從穆公〔三〕？子車奄息。維此奄息，百夫之特〔四〕。臨其穴〔五〕，惴惴其栗〔六〕。彼蒼者天，殲我良人〔七〕！如可贖兮，人百其身〔八〕。 二 交交黃鳥，止於桑。誰從穆公？子車仲行。維此仲行，百夫之防〔九〕。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三 交交黃鳥，止於楚〔一○〕。誰從穆公？子車鍼虎。維此鍼虎，百夫之御〔一一〕。臨其穴，惴惴其栗。彼蒼者天，殲我良人！如可贖兮，人百其身。 【注】 〔一〕交交，讀為咬咬，鳥鳴聲。黃鳥，即黃雀。 〔二〕棘，棗樹。 〔三〕穆公，姓嬴，名任好，春秋時秦國國君。 〔四〕特，傑出。 〔五〕穴，指墓穴。 〔六〕惴（zhuì綴）惴，恐懼貌。栗，因恐懼而發抖。 〔七〕良人，猶善人。 〔八〕人百其身，承上句省動詞贖字。用一百人贖他一人。 〔九〕防，抵擋。一人可以抵擋百人。 〔一○〕楚，叢木名，今稱作荊條。 〔一一〕御，猶防。 【附錄】 （解題）《左傳·文公六年》：「秦伯任好卒，以子車氏之三子奄息、仲行、鍼虎為殉，皆秦之良也。國人哀之，為之賦《黃鳥》。」 晨風 這是女子被男子拋棄後所作的詩。（也可能是臣見棄於君，士見棄於友，因作這首詩。） 一 彼晨風〔一〕，郁彼北林〔二〕。未見君子〔三〕，憂心欽欽〔四〕。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二 山有苞櫟〔五〕，隰有六駮〔六〕。未見君子，憂心靡樂。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三 山有苞棣〔七〕，隰有樹檖〔八〕。未見君子，憂心如醉。如何如何，忘我實多。 【注】 〔一〕（yù玉），鳥疾飛貌。晨風，鷂鷹。 〔二〕郁，茂盛貌。 〔三〕君子，統治階級的男子稱君子。 〔四〕欽欽，憂思難忘貌。 〔五〕苞，叢生。櫟（lì力），木名。 〔六〕隰（xí席），低濕之地。六駮，木名，梓榆之屬。駮即駁字。 〔七〕棣，梨樹。 〔八〕檖（suì遂），木名。 無衣 這是秦國勞動人民的參軍歌。 一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一〕。王於興師〔二〕，脩我戈矛〔三〕，與子同仇〔四〕。 二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五〕。王於興師，脩我矛戟，與子偕作〔六〕。 三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七〕。王於興師，脩我甲兵〔八〕，與子偕行。 【注】 〔一〕袍，古代所謂袍也是長袍，但士兵的袍只稍短而已。士兵穿一樣的軍服，所以說「同袍」、「同澤」、「同裳」。 〔二〕王，秦國人稱秦君為王。於，猶曰。 〔三〕脩，同修，整治。 〔四〕同仇，共同對敵人。 〔五〕澤，借為（zé澤），貼身的內衣。 〔六〕偕作，同干。 〔七〕裳，褲子。 〔八〕兵，兵器的總名。 【附錄】 （解題）《左傳·定公四年》：「吳入郢……申包胥如秦乞師……立依於庭牆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秦哀公為之賦《無衣》。九頓首而坐。秦師乃出。」古代作詩叫作賦，誦詩也叫作賦。據詩意明明是參加兵役的勞動人民所歌；而非秦哀公所作。故「賦《無衣》」當是誦此詩。 渭陽 秦穆公的夫人是晉獻公之女，生太子名。晉公子重耳被迫逃離晉國，在齊、宋、楚等國寄居多年，最後來到秦國。秦穆公派兵護送他回到晉國，立為晉君，是為晉文公。當重耳離秦去晉時，太子去送他，並作此詩。 一 我送舅氏〔一〕，曰至渭陽〔二〕。何以贈之？路車乘黃〔三〕。 二 我送舅氏，悠悠我思〔四〕。何以贈之？瓊瑰玉佩〔五〕。 【注】 〔一〕舅氏，重耳是的舅舅。 〔二〕曰，發語詞。渭，渭水。陽，水的北面。 〔三〕路車，貴族用的一種車。乘，馬四匹為一乘。黃，黃馬。 〔四〕悠悠，憂思貌。 〔五〕瓊瑰，美玉。瓊瑰玉佩，以瓊瑰做的玉佩。 權輿 這是沒落階級自悲自嘆的詩。 一 於我乎夏屋渠渠〔一〕。今也每食無餘〔二〕。於嗟乎不承權輿〔三〕！ 二 於我乎每食四簋〔四〕。今也每食不飽。於嗟乎不承權輿！ 【注】 〔一〕於我乎，即嗚呼我。夏，大也。渠渠，大的樣子。 〔二〕食，當作宿，傳寫而誤。余，借為舍，房屋。 〔三〕於，借為吁。吁嗟，悲嘆聲。承，繼承。權輿，始也，當初。此句指不能繼續當初的盛況了！ 〔四〕簋（guǐ鬼），古代食器，圈足，兩耳。也有四耳，方座，帶蓋的。青銅或陶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