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 · 唐

高亨《詩經今注》

蟋蟀這是統治階級的作品，宣揚人生及時行樂的思想，但又自警不要享樂太過，以免自取滅亡。一蟋蟀在堂〔一〕，歲聿其莫〔二〕。今我不樂，日月其除〔三〕。無已大康〔四〕，職思其居〔五〕。好樂無荒〔六〕，良士瞿瞿〔七〕。二蟋蟀在堂，歲聿其逝〔八〕。今我不樂，日月其邁〔九〕。無已大康，職思其外〔一○〕。好樂無荒，良士蹶蹶〔一一〕。三蟋蟀在堂，役車其休〔一二〕。今我不樂，日月其慆〔一三〕。無已大康，職思其憂〔一四〕。好樂無荒，良士休休〔一五〕。【注】〔一〕蟋蟀在堂，蟋蟀進入堂屋表示將近天寒歲暮。〔二〕聿，同曰，語助詞。莫，古暮字。其莫，將盡。〔三〕日月，指時光。除，去也。〔四〕無已，不要。大，通太。康，安樂。此句言不要太安樂。〔五〕職，常也。居，處也，指所處的地位。〔六〕好樂，喜歡享樂。荒，荒淫。〔七〕良士，賢士。瞿瞿，驚視貌，指警惕在心，多所顧慮。〔八〕逝，往也，過去。〔九〕邁，行也。〔一○〕外，指外界的關係。〔一一〕蹶（guì貴）蹶，急遽貌。引申為勤奮的樣子。〔一二〕役車，擔任勞役的車。休，休息。冬季天寒，役車不出行了。〔一三〕慆（tāo滔），逝去也。〔一四〕憂，憂患。〔一五〕休休，安閒自得、樂而有節貌。山有樞這首詩是貴族作品，作者勸告貴族們活一天就享樂一天，不要吝惜財物；否則，你死後，財物就被別人占有了。一山有樞〔一〕，隰有榆〔二〕。子有衣裳，弗曳弗婁〔三〕。子有車馬，弗馳弗驅〔四〕。宛其死矣〔五〕，他人是愉〔六〕。二山有栲〔七〕，隰有杻〔八〕。子有廷內〔九〕，弗灑弗埽。子有鐘鼓，弗鼓弗考〔一○〕。宛其死矣，他人是保。三山有漆〔一一〕，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樂，且以永日〔一二〕。宛其死矣，他人入室。【注】〔一〕樞，木名，榆樹的一種，又名刺榆，似榆，有刺。〔二〕隰（xí席），低濕之地。〔三〕曳，扯也。婁，借為摟，拉也。穿衣裳必須扯拉。〔四〕馳、驅，都是車馬急走。〔五〕宛，病枯也。〔六〕愉，快樂。〔七〕栲，木名，皮厚數寸，葉如櫟樹，木質堅硬，可做車的輻條等。〔八〕杻，木名，可做車輞、弓乾等。〔九〕內，指堂和室。〔一○〕考，敲也，指敲鐘。〔一一〕漆，漆樹。〔一二〕永日，指終日享樂。揚之水春秋前二十三年（前七四五），晉昭侯封他的弟弟桓叔於曲沃。曲沃勢力較強，自此以後，桓叔一系與昭侯一系展開爭奪君位的鬥爭，甚至於興兵打仗。經過六十七年，桓叔一系立為晉君。這首詩作者是昭侯一系的貴族，他到曲沃去，投靠桓叔一系，作這首詩表示對桓叔一系的忠誠。一揚之水〔一〕，白石鑿鑿〔二〕。素衣朱襮〔三〕，從子於沃〔四〕。既見君子〔五〕，云何不樂。二揚之水，白石皓皓〔六〕。素衣朱繡〔七〕，從子於鵠〔八〕。既見君子，云何其憂。三揚之水，白石粼粼〔九〕。我聞有命，不敢以告人〔一○〕。【注】〔一〕揚，當借為滎。《說文》：「滎，絕小水也。」即小水溝。〔二〕鑿鑿，鮮明貌。〔三〕襮（bó博），繡有花紋的衣領。〔四〕子，指曲沃君。沃，曲沃的省稱。曲沃，晉國的大邑，在今山西省。〔五〕君子，指曲沃君。〔六〕皓皓，潔白貌。〔七〕繡，繡花。〔八〕鵠（gǔ谷），地名，屬於曲沃。〔九〕粼粼，清澈貌。〔一○〕不敢以告人，指聽到曲沃君有什麼命令，不敢拿來告訴別人，一定保守機密。椒聊這首詩是讚美一個男子。一椒聊之實〔一〕，蕃衍盈升〔二〕。彼其之子〔三〕，碩大無朋〔四〕。椒聊且〔五〕！遠條且〔六〕！二椒聊之實，蕃衍盈匊〔七〕。彼其之子，碩大且篤〔八〕。椒聊且！遠條且！【注】〔一〕椒聊，叢木，今名花椒，長條，綠葉，白花，暗紅色小球形的果實，有香氣。〔二〕蕃衍，繁盛眾多。升，指量器。〔三〕其，語氣詞。彼其之子，他這個人。〔四〕碩大，巨大，指身體。朋，比也。〔五〕且，猶哉，語氣詞。〔六〕遠條，長的枝條。〔七〕匊，古掬字，兩手合捧。〔八〕篤，忠厚。綢繆這首詩寫一對相愛的男女在夜間相會的情景。一綢繆束薪〔一〕，三星在天〔二〕。今夕何夕？見此良人〔三〕！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四〕！二綢繆束芻〔五〕，三星在隅〔六〕。今夕何夕？見此邂逅〔七〕！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三綢繆束楚〔八〕，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九〕！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注】〔一〕綢繆，纏繞。束，捆也。〔二〕三星，古代也稱參星，現在仍呼為三星。〔三〕良人，好人，女對男的稱呼。〔四〕如此良人何，把這個好人怎麼樣？〔五〕芻，餵牲口的草。〔六〕隅，牆角。〔七〕邂逅，不期而遇的人。〔八〕楚，叢木名，現在叫作荊條。〔九〕粲，美麗，鮮明。粲者當指女人。杕杜一個孤獨無靠的人，處境窮困，希望得到別人的援助，因此唱出這首詩。一有杕之杜〔一〕，其葉湑湑〔二〕。獨行踽踽〔三〕。豈無他人，不如我同父〔四〕。嗟行之人〔五〕，胡不比焉〔六〕？人無兄弟〔七〕，胡不佽焉〔八〕？二有杕之杜，其葉菁菁〔九〕。獨行睘睘〔一○〕。豈無他人，不如我同姓〔一一〕。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無兄弟，胡不佽焉？【注】〔一〕杕（dì弟），樹木孤立貌。杜，一種果木，梨屬，果實紅色，味澀。〔二〕湑（xǔ胥）湑，茂盛貌。〔三〕踽（jǔ舉）踽，孤獨貌。〔四〕同父，指兄弟。〔五〕嗟，悲嘆聲。行之人，道路上的人。〔六〕比，親也。此句言何不親近我呢？〔七〕人，作者自指。〔八〕佽（cì次），幫助。〔九〕菁菁，茂盛貌。〔一○〕睘（qióng瓊）睘，孤獨無依貌。〔一一〕同姓，同族的人。羔裘這是統治階級作品。作者和一個貴族原是好朋友，但是由於他的地位卑賤，處境貧困，貴族看不起他了。他作這首詩，諷刺貴族。一羔裘豹袪〔一〕，自我人居居〔二〕。豈無他人，維子之故〔三〕。二羔裘豹褎〔四〕，自我人究究〔五〕。豈無他人，維子之好〔六〕。【注】〔一〕羔裘，羔皮襖。袪（qū區），袖也。周代人的皮襖，毛在外面，貴族們用豹皮鑲上袖口，以為美觀。〔二〕自，對於。我人，猶今語所謂「吾人」、「我個人」。居居，借為倨倨，驕傲。〔三〕之，是也。故，故人。此句言唯你是我的故人。〔四〕褎，古袖字。〔五〕究究，當讀為仇仇，《爾雅·釋訓》：「仇仇，傲也。」〔六〕好，好友。此句言唯你是我的好友。鴇羽勞動人民長期在外為統治者擔任徭役，唱出這首詩，抒發他們的痛苦心情。一肅肅鴇羽〔一〕，集於苞栩〔二〕。王事靡盬〔三〕，不能蓺稷黍〔四〕，父母何怙〔五〕？悠悠蒼天〔六〕！曷其有所〔七〕？二肅肅鴇翼，集於苞棘〔八〕。王事靡盬，不能蓺黍稷，父母何食？悠悠蒼天！曷其有極〔九〕？三肅肅鴇行〔一○〕，集於苞桑。王事靡盬，不能蓺稻粱〔一一〕，父母何嘗？悠悠蒼天！曷其有常〔一二〕？【注】〔一〕肅肅，鳥飛聲。鴇（bǎo保），鳥名，似雁而大。〔二〕苞，茂盛。栩（xǔ許），亦稱杼，即柞木。〔三〕王事，指國君之事。靡盬（gǔ古），無休止。〔四〕蓺，古藝字，種也。稷、黍，同類的穀物，黍黏，稷不黏。〔五〕怙（hù戶），借為糊，餬口。父母年老，不能種地，只有挨餓。〔六〕悠悠，遙遠也。〔七〕曷，何也。所，處所。此句言何時才能安居。〔八〕棘，棗樹。〔九〕極，終了。〔一○〕行（háng杭），鳥的羽莖。〔一一〕粱，高粱。〔一二〕常，正常。【附錄】注〔五〕怙，俞樾《群經平議》：「怙乃糊之假字。糊，食也。」注〔一○〕行，毛傳：「行，翮也。」《說文》：「翮，羽莖也。」無衣這是統治階級作品。有人賞賜或贈送作者一件衣服，作者作這首詩，表示感謝。一豈曰無衣，七兮〔一〕，不如子之衣安且吉兮〔二〕。二豈曰無衣，六兮，不如子之衣安且燠兮〔三〕。【注】〔一〕七，指七件衣服。〔二〕子，指賞賜或贈送衣服的人。安，舒服。吉，善也，好也。〔三〕燠，暖也。有杕之杜這是統治階級歡迎客人的短歌。一有杕之杜〔一〕，生於道左。彼君子兮，噬肯適我〔二〕。中心好之，曷飲食之〔三〕？二有杕之杜，生於道周〔四〕。彼君子兮，噬肯來游。中心好之，曷飲食之？【注】〔一〕杕（dì弟），樹木孤立貌。杜，一種果木，梨屬，果實紅色，味澀。〔二〕噬，猶斯，發語詞。適，往也。適我，來到我這裡。〔三〕曷，何也。此句言拿什麼招待他呢？〔四〕周，邊也。一說：周，曲也。道周，道路曲折之處。葛生這是男子追悼亡妻的詩篇，即古人所謂悼亡詩。一葛生蒙楚〔一〕，蘞蔓於野〔二〕。予美亡此〔三〕，誰與？獨處〔四〕。二葛生蒙棘，蘞蔓於域〔五〕。予美亡此，誰與？獨息。三角枕粲兮〔六〕，錦衾爛兮〔七〕。予美亡此，誰與？獨旦〔八〕。四夏之日，冬之夜〔九〕。百歲之後，歸於其居〔一○〕。五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注】〔一〕蒙，覆蓋。楚，叢木，今名荊條。〔二〕蘞（liǎn臉），草名，蔓生，似瓜，葉盛而細，子有黑有赤，不可食。蔓，蔓延。〔三〕予美，指妻子。亡此，死在此地，即埋在此地。〔四〕與，共處。〔五〕域，塋地。〔六〕角枕，方枕，有八角，所以說角枕。粲，鮮明。〔七〕衾，被也。爛，鮮明。〔八〕獨旦，獨處到天明。〔九〕日、夜，夏天日長，冬天夜長，愁人更覺得如此。〔一○〕其居，指妻之墳。采苓這是勞動人民的作品，勸告夥伴不要聽信別人的謊話，走錯了路。一采苓采苓〔一〕，首陽之顛〔二〕。人之為言〔三〕，苟亦無信〔四〕。舍旃舍旃〔五〕，苟亦無然〔六〕。人之為言胡得焉〔七〕。二采苦采苦〔八〕，首陽之下。人之為言，苟亦無與〔九〕。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為言胡得焉。三采葑采葑〔一○〕，首陽之東。人之為言，苟亦無從。舍旃舍旃，苟亦無然。人之為言胡得焉。【注】〔一〕苓，草名，又名甘草，可以做藥材。〔二〕首陽，山名，在今山西省。顛，頂也。〔三〕為，通偽。偽言，假話，謊話。〔四〕苟，姑且。無，勿也。〔五〕舍，同捨，拋棄。旃（zhān氈），之也。此句言拋棄那謊話吧。〔六〕然，是也。無然，不要以為是。〔七〕得，猶對。此句言別人的謊話哪會對呢。〔八〕苦，野菜名，可食。〔九〕與，以也，用也。〔一○〕葑，蘿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