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今注 · 魏
葛屨
女奴不甘受主人的虐待,唱出這首歌予以諷刺。
一
糾糾葛屨〔一〕,可以履霜〔二〕!摻摻女手〔三〕,可以縫裳〔四〕!要之之〔五〕,好人服之〔六〕。
二
好人提提〔七〕,宛然左辟〔八〕,佩其象揥〔九〕。維是褊心〔一○〕,是以為刺〔一一〕。
【注】
〔一〕糾糾,糾纏交錯貌。葛屨,用葛草編的鞋。
〔二〕可,讀為何。第四句可字同。履,腳踏。女奴在有寒霜的秋天,還穿著葛草鞋。
〔三〕摻(xiān仙)摻,形容女子手的纖美。此有瘦細之意。
〔四〕裳,裙子。
〔五〕要,讀為腰,用為動詞,即縫裙子的腰。(jí棘),底襟,用為動詞,即縫裙子的底襟。
〔六〕好人,美人,指女主人或她的女兒。
〔七〕提提,借為徥(tí題)徥,走路一蹷一踮的樣子。
〔八〕宛,彎曲的樣子。辟,借為躄,足跛也。這個好人左腳彎曲而跛。
〔九〕佩,戴在頭上。象,象牙。揥(tì替),搔頭的簪子。
〔一○〕褊,狹小。
〔一一〕刺,諷刺。
【附錄】
注〔二〕可,俞樾《群經平議》:「此兩可字皆當讀為何。」
注〔五〕,當是衣裳下邊的名稱。現在叫作下擺,下擺古人也叫作(見《說文》),又叫作緝(見《儀禮·喪服傳》),又叫作(見《說文》)。此字和緝、聲音都相近,是一音的轉變,但此字卻用做動詞。
注〔七〕提,借為徥,古通用。《說文》:「徥,徥徥行貌。」《方言》六:「徥,行也。」徥當是跛子走路一蹷一踮的狀態。
注〔八〕辟,借為躄。《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民家有躄者。」《正義》「躄,跛也」。古書常用闢為躄,《荀子·正論》:「不能以辟馬毀輿致遠。」楊註:「辟與躄同。」便是例證。
汾沮洳
這是一首婦女讚美男子的詩。她是他的妻子或戀人,無從論定。
一
彼汾沮洳〔一〕,言采其莫〔二〕。彼其之子〔三〕,美無度〔四〕;美無度,殊異乎公路〔五〕。
二
彼汾一方〔六〕,言采其桑。彼其之子,美如英〔七〕;美如英,殊異乎公行〔八〕。
三
彼汾一曲〔九〕,言采其〔一○〕。彼其之子,美如玉;美如玉,殊異乎公族〔一一〕。
【注】
〔一〕汾,水名。在今山西中部。沮洳,水旁窪濕之地。
〔二〕言,讀為焉,乃也。莫,草名,可做藥材,嫩葉可食,味酸。
〔三〕彼其之子,他那個人。
〔四〕無度,猶無比。兩物相比量為度。
〔五〕殊,甚也。殊異,很不同。又解:殊異,同義詞。路,借為輅(lù路),車也。公路,官名,掌管國君用的車。此句言這個人與那公路官不同。
〔六〕一方,一邊。
〔七〕英,花也。
〔八〕公行,官名,掌管國君衛兵的行伍,即衛隊長。
〔九〕曲,灣處。
〔一○〕(xù續),草名,又名澤蕮,多生淺水中,可做藥材,也可食。
〔一一〕公族,官名,掌管國君宗族的事務。
園有桃
士階層對於統治貴族不滿,作這首詩加以諷刺。
一
園有桃,其實之殽〔一〕。心之憂矣,我歌且謠〔二〕。不知我者,謂我士也驕〔三〕。彼人是哉〔四〕?子曰何其〔五〕。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六〕。
二
園有棘〔七〕,其實之食。心之憂矣,聊以行國〔八〕。不知我者,謂我士也罔極〔九〕。彼人是哉?子曰何其。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注】
〔一〕之,猶是。殽,借為餚,吃也。
〔二〕歌、謠,唱有曲調為歌,唱無曲調為謠。
〔三〕驕,驕傲。此句言不了解我的人說我這個士人驕傲。
〔四〕彼人,指統治貴族。是哉,對嗎。
〔五〕子,你,指不知我者。其,語氣詞。子曰何其,你說怎麼樣,你說彼人是不是。
〔六〕蓋,讀為盍,何不。一說:蓋,猶今語所謂大概。此句言人們怎麼不想一想呢。
〔七〕棘,棗也。
〔八〕行國,週遊於國中。
〔九〕罔,無也。極,借為則,法則。此句言不了解我的人說我這個士人目無法紀,敢於反對上級。
陟岵
征人在遠方服勞役,唱出這首歌,抒發思念家人的心情。
一
陟彼岵兮〔一〕,瞻望父兮。父曰:「嗟!予子行役,夙夜無已〔二〕。上慎旃哉〔三〕!猶來無止〔四〕!」
二
陟彼屺兮〔五〕,瞻望母兮。母曰:「嗟!予季行役〔六〕,夙夜無寐〔七〕。上慎旃哉!猶來無棄〔八〕!」
三
陟彼岡兮,瞻望兄兮。兄曰:「嗟!予弟行役,夙夜必偕〔九〕。上慎旃哉!猶來無死!」
【注】
〔一〕陟(zhè至),登也。岵(hù戶),有草木的山為岵。
〔二〕夙,早晨。已,止也,休息。
〔三〕上,讀為尚。旃(zhān占),之也。此句言還要小心謹慎呀!
〔四〕止,指留在外地。此句言還要回來,不會老留在外地。
〔五〕屺(qǐ起),無草木的山為屺。
〔六〕季,兄弟中年齡最小的稱季。
〔七〕寐,睡覺。
〔八〕棄,指棄家不歸。
〔九〕偕,勤勉努力。
【附錄】
注〔九〕偕,俞樾《群經平議》:「偕,強也。」
十畝之間
這是勞動婦女唱出的採桑歌。
一
十畝之間兮,桑者閒閒兮〔一〕,行與子還兮〔二〕。
二
十畝之外兮,桑者泄泄兮〔三〕,行與子逝兮〔四〕。
【注】
〔一〕桑者,採桑人。閒閒,從容不迫貌。
〔二〕子,你,指同伴。此句言走吧,我和你一同回家。
〔三〕泄泄,和樂貌。
〔四〕逝,往也。此句言走吧,我和你一同走吧。
伐檀
勞動人民在給剝削者砍樹的勞動中唱出這首歌,諷刺剝削者不勞而獲,過著寄生蟲的生活。
一
坎坎伐檀兮〔一〕,寘之河之干兮〔二〕,河水清且漣猗〔三〕。不稼不穡〔四〕,胡取禾三百廛兮〔五〕?不狩不獵〔六〕,胡瞻爾庭有縣貆兮〔七〕?彼君子兮,不素餐兮〔八〕?
二
坎坎伐輻兮〔九〕,寘之河之側兮,河水清且直猗。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億兮〔一○〕?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特兮〔一一〕?彼君子兮,不素食兮?
三
坎坎伐輪兮,寘之河之漘兮〔一二〕,河水清且淪猗〔一三〕。不稼不穡,胡取禾三百囷兮〔一四〕?不狩不獵,胡瞻爾庭有縣鶉兮〔一五〕?彼君子兮,不素飧兮〔一六〕?
【注】
〔一〕坎坎,伐木聲。檀,木名,可用造車。
〔二〕寘,同置。干,岸。
〔三〕漣,水面波紋。猗,語氣詞,如啊。
〔四〕稼,耕種。穡,收割。
〔五〕胡,何也。禾,百穀的通名。廛,一百畝田,略同後來的頃。
〔六〕狩獵,稍有區別,大概集體打獵圍守山林而打鳥獸叫作狩,單人打獵追尋蹤跡而打鳥獸叫作獵。
〔七〕縣,古懸字。貆(huān歡),獸名,即貛。
〔八〕素餐,白吃飯。此句也是質問。
〔九〕輻,車輪的輻條。
〔一○〕億,周代十萬為億,此指糧食之多。又解:億與庾一音之轉。糧谷堆在場上為庾。
〔一一〕特,大獸。
〔一二〕漘,河邊。
〔一三〕淪,水的漩渦。
〔一四〕囷(qūn),圓形糧倉。
〔一五〕鶉(chún淳),鵪鶉。
〔一六〕飧(sūn孫),熟食。
碩鼠
這首詩當是佃農所作。周王朝東遷以後,奴隸制與農奴制都逐漸破壞,出現了新興地主,他們把土地租給佃農耕種,而收實物地租,對佃農的剝削也很殘酷。這首詩正是佃農對地主殘酷剝削的控訴。
一
碩鼠〔一〕,碩鼠,無食我黍〔二〕!三歲貫女〔三〕,莫我肯顧〔四〕。逝將去女〔五〕,適彼樂土〔六〕;樂土,樂土〔七〕,爰得我所〔八〕。
二
碩鼠,碩鼠,無食我麥!三歲貫女,莫我肯德〔九〕。逝將去女,適彼樂國;樂國,樂國〔一○〕,爰得我直〔一一〕。
三
碩鼠,碩鼠,無食我苗!三歲貫女,莫我肯勞〔一二〕。逝將去女,適彼樂郊;樂郊,樂郊〔一三〕,誰之永號〔一四〕!
【注】
〔一〕碩鼠,即田鼠,好在田裡吃莊稼。
〔二〕無,勿也。黍,谷之一種。詩以吃莊稼的田鼠比喻剝削糧谷的地主。
〔三〕貫,養也。女,通汝。
〔四〕顧,照顧。
〔五〕逝,通誓。去,離開。
〔六〕適,往也。樂土,作者想像中沒有剝削的地方。
〔七〕樂土樂土,《韓詩外傳》引作「適彼樂土」,較好。
〔八〕爰,乃,於是。所,處所。
〔九〕德,感德。
〔一○〕樂國樂國,《新序·節士》引作「適彼樂國」。
〔一一〕直,通值,即代價。
〔一二〕勞,慰勞。
〔一三〕樂郊樂郊,《新序·節士》引作「適彼樂郊」。
〔一四〕永,長也。號,哭。此句言到了樂郊,還有誰會整天哭叫呢。
【附錄】
注〔三〕貫,漢石經殘碑作宦,漢石經是用《魯詩》。按:貫、宦並借為豢。
注〔七〕《韓詩外傳》二兩次引《詩》雲「逝將去汝,適彼樂土;適彼樂土,爰得我所」。又一次引《詩》雲「逝將去汝,適彼樂國;適彼樂國,爰得我值」。俞樾說:「當以《韓詩》為正。」(《群經平議》)
注〔一一〕直,借為價值的值。直值古通用。《史記·匈奴傳》「值上谷」,《索隱》引姚氏曰:「古字例以直為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