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稗疏 · 詩經稗疏卷二

王夫之 《詩經稗疏》
小雅 苹 唐文宗問宰相:「苹是何草?」李玨曰:「臣按《爾雅》,苹是 蕭。」文宗曰:「朕看《毛詩疏》,葉圓而花正白,叢生野中,似非 蕭。」然文宗李 要未審知其為何草也。陸璣《疏》云:「葉青白色,莖似箸。」抑與文宗之說又別。以義考之,當求之鹿食九草之中。故李時珍《本草》謂是皤蒿。皤蒿一名白蒿,乃蔞蒿之陸生者也。然蔞蒿葉長而花黃,亦與《疏》異。九草中唯薺苨葉如杏葉,開花如碗,子正白,俗謂之杏葉沙參,則與《疏》正合。其名苹者,古今稱謂之殊也。以此推之,「食野之芩」,亦當是水芹。芩、芹音相近耳。要以不出九草之中為正。若《夏小正》云:「七月苹秀。」苹也者,馬帚也。然則《爾雅》所謂荓者,乃今之地膚子草,亦苹、荓傳訛之差。大抵漢人傳書,多承口授,故音相近而字遂無擇。以理事求之,斯可為折中爾。 《說文》:「 ,祝鳩也。」音思允切。《春秋傳》:「祝鳩氏,司徒也。」杜預《解》曰:「祝鳩,鷦鳩也。鷦鳩孝,故為司徒。」《方言》:「 鳩,大者謂之 鳩,小者謂之 鸛鳩,梁、宋之間謂之鷦鳩。」則祝鳩、鷦鳩,一 鳩耳。 、斑音相近,今俗書作斑鳩。古者老人杖首刻此鳩,取其不噎,有祝噎孝養之義,故謂之祝鳩。而《四牡》以興「將父」之思,《嘉魚》以興燕乂之養。其鳥似鳴鳩而不善鳴,斑如梨花點。方春尚小則綠褐色,或謂之黃褐侯。掌禹錫曰:「黃褐侯秋化斑鳩。黃褐侯,青 也。」然則在春為 ,在秋為祝鳩,名隨形異,而實一鳥也。《集傳》曰:「 ,夫不浮 ,鵓鳩也。」則沿舊注音 為隹追 ,遂以《爾雅》「隹其,夫不」當此之 ,誤矣。夫不者, 浮 鳩也。其色白,故舟之白者名為白浮鳩。劉宋童謠所謂「可憐白浮鳩,枉殺檀江州」者也。其名隹其,不名為隹,況名為 ! 、隹異音, 與隹其異名。概而一之,則失其實矣。 湑、酤 毛《傳》曰:「湑,莤之也。」「以藪曰湑」。酤,一宿酒也。《埤蒼》曰:「湑,滑美貌。」蓋酒經泲莤,則清滑而美;始成之酤,則滓濁而薄。今粵西人造酒始成,即煮飲之,色如泔,蓋所謂酤也。人家所釀,澄濾而清者,所謂湑也。「無酒酤我」者,言不得美酒而聊飲未莤之濁醪也。《集傳》則云:「酤,買也。」酤酒市脯,小人之食,而可登之尊斝乎? 象弭 毛《傳》曰:「弓反末也,所以解 也。」按許慎說:「弓無緣,可以解轡紛者。」《爾雅》曰:「有緣者謂之弓,無緣者謂之弭。」郭璞《注》云:「緣者纏繳之,即今宛轉也」,「弭,今之角弓也」。蓋弓與弭其制不同。以絲纏其體而梢大,若今大梢弓者,謂之弓。見角於面而不用絲纏,梢枝銳出,末反向外,若今之鎮江圈弓者,謂之弭。今圈弓有緣,而大梢弓或反無緣,與古不同。古人利弭之小梢以解六轡之紛結,因去其體之緣,使滑澤而不罥。後人則隨意緣之,抑或不緣,以從簡略耳。 要之,弭者角弓不纏之名,非但指其梢而言。故《春秋傳》曰:「左執鞭弭。」弓梢非可執者,亦言執角弓耳。杜預《解》曰:「弓末無緣。」於「末」之上脫一「反」字,義遂不順。劉熙乃曰:「弓末曰簫,又謂之弭,以骨為之」,則竟以弭為弓梢。不知此之言「象弭」者,偶紀其梢之飾,而梢非即弭。《集傳》云:「象弭,以象骨飾弓弰」,亦承劉熙之誤,使雲「以象骨飾弭弰」,斯得矣。凡飾器者皆象牙,而言骨者,象之牙出吻外,非咀齧之用,故古者謂之骨,而不謂之牙。 旂、旐、旆、鳥章 凡旗幟之屬,有 有旒者為常、為旂,如今之鑲邊大旗是也。雜帛為物,通帛為旃,其制皆方。通帛者數幅一色,如今五方大旗是也。雜帛者每幅色相間,如今五色大旗之類是也。廣充幅,長八尺為旐,下以他帛繼而裁似燕尾為旆,其制狹而長,如今之高招是也。旗、 、旞、旌皆如旆,而竿首各有所注,因以所注者為別。注之以熊虎之皮為旗,《曲禮》所謂「載虎皮」「載貔貅」是也。注之以合剝鳥隼之皮毛為 ,《曲禮》所謂「載飛鴻」「載鳴鳶」是也。注龜蛇之甲皮為旐,注革鳥而全其羽為旞,析其羽為旌,《韓詩外傳》所謂「赤羽如日,白羽如月」是也,今皆不存此制,唯旌首或以旄牛尾為之幢旒,則與《爾雅注》「 首曰旌」之說合爾,而他則未有注也。常、旂、物、旃廣大而方,以備美容,為文旌。旐、 、旗、旞狹小而長,以便戎車,為武旌。《周禮》九旗及《爾雅》《說文》皆吻合而可征也。 唯《考工記》言「 、旐有斿」為異。旐施燕尾則為旆,其無斿可知。雖或有斿,必細碎多歧。若如《考工記》或四或七,則三方不相稱矣。《考工》乃先代之書,非盡《周》制,則實異而名偶同耳。毛《傳》曰:「錯革鳥為章,白旆,繼旐者也。」於義甚明。鄭氏始誤以鳥章為衣飾,及交龍為旂、龜蛇為旐之畫飾,俱非古制。《集傳》乃引《曲禮》前朱鳥、後玄武、左青龍、右白虎,以附會之,與鄭氏《禮記注》「四獸為軍陳」之說相左。欲以後世之畫旗概西周之鳥章,未見其可也。且使如四方四獸之說,則南仲所將,不應獨缺右部。《六月》唯有前軍,《采 》唯左後二軍,皆於事理不合。《曲禮》四獸不言載,唯虎皮、貔貅、飛鴻、鳴鳶言載不言繪。唯招搖為旗,似與今之七星高招相肖。蓋旗以示眾,畫鳥獸為識,而風颭雨濡,或舒或卷,則文亂而不可辨,徒增熒眩,不如注羽竿首之易於察識,作三軍之目也。古人立制質而利用類如此,非後代所及也。 在宗載考 《集傳》謂:「夜飲必於宗室,蓋路寢之屬。」以實考之,非也。鄭《箋》云:「豐草,喻同姓諸侯也」,「夜飲之禮,在宗室同姓諸侯。」宗室者,宗子之室也。按:燕以成禮,必有恆所。唯諸侯燕大夫則於寢,大夫卑,以臣禮畜之也。公食大夫之來聘者於廟,以賓禮待之也。天子之待諸侯覲則設斧扆於戶牖之間,侯氏肉袒,在廟門之東。受覲於廟者,諸侯尊,不純以臣禮蒞之也。見於廟而燕亦於廟,則嫌於純乎賓。若改燕於寢,則嫌於純乎臣。故於同姓諸侯燕之於宗子之廟,臣禮不失而親親之道得行也。 凡君燕臣,必別立主人以相獻酢。如侯燕大夫,則宰夫為主。今此則以宗子為主。故毛《傳》云:「宗子將有事,則族人侍。」鄭氏未達斯旨,而曰「天子燕諸侯之禮亡此,假宗子與族人燕為說」,則誤也。宗子者,《禮》之所謂大宗也。《喪服小紀》云:「別子為祖,繼別為宗。」鄭氏以為百世不遷之宗是已。《大傳》云:「系之以姓而弗別,綴之以食而弗殊。」綴之以食者,燕食於其廟也。《儀禮》曰「大宗者收族」者也,收者,合而燕食之也。諸儒多不曉其說,唯杜預《宗譜》曰:「別子者,君子嫡妻之子,長子之母弟。」君命為祖,其子則為大宗。常有一主,審昭穆之序,辨親疏之別。繼體君為宗中之尊,支庶莫敢宗之。是以命別子為宗主,一宗奉之。故曰,祖者,高祖也。言屬逮於君則就君,屬絕於君則適宗子家也。今此與燕之同姓諸侯,於天子為服絕,故適宗子之家而成夜飲。昭穆審,親疏辨,綴之弗別,可以敦親親之恩而不損天子之尊。與後世就內殿講家人之禮者異矣。 《大傳》曰:「雖百世而婚姻不通者,周道然也。」唯周為有宗子。蓋周公定禮,以此為首,故《書》謂之宗禮。其制,立天子母弟之子以為大宗,使世嗣之,以序同姓。周公之長子伯禽就封於魯,其次子君陳留周而世為大宗,嗣周公縣內之封。逮春秋時,有周公閱、周公孔、周公黑肩,皆世周公之封而為大宗者也。天子就宗子之廟以燕侯氏而不為抑,諸侯得成夜飲而不為亢,則唯宗子為獻酢之主也。宗子為主以燕,則燕乃宗子之事,而族人皆侍,雖天子亦聽命於主人,而夜飲通矣。於此見毛公引據之精,而非鄭氏所及。若《集傳》「路寢」之說,與「在宗」之文不合,其誤明甚。 焦獲、鎬、方 《爾雅》:「周有焦獲。」郭璞曰:「今扶風池陽縣瓠中。」焦獲總一澤之名。而《集傳》謂:「獲,瓠中;焦,未詳。」則似未征之《爾雅》也。瓠中在今武功、乾州界,地接西安、鳳翔之間。既深入而「整居」於此。則游騎所侵,至鎬京之西,亦其勢也。《集傳》乃謂「方」為朔方,而「鎬」為千里之鎬。夫「整居」者在乾州之南,反以慶陽之鎬、寧夏之方為侵及之地,則亦未曉於邊腹之形矣。虜入畿甸,故曰「孔熾」。猶漢之烽火達甘泉,唐之突厥至渭橋也。且此 狁之歸路從太原出塞,則其來路當從鄜延渡河而西,非自寧夏入塞而東,尤不應至朔方。疑此「方」者唐之坊州,地在鄜州之南,故方叔御之,渡河東追,至太原而止。焦獲,周之大澤藪,水草所便。虜既屯聚於此,或北蹂鄜、坊,南掠豐、鎬,不得遠及西北邊戎之境。 若《出車》之詩曰:「往城於方。」則以伐西戎而言也。《序》曰:「西有昆夷之患,北有 狁之難。」故備紀其控御之功而雜言之,要非城朔方以捍 狁。蓋 狁在大同塞外,則以太原為邊;昆夷在河、洮、秦、鞏之外,則以朔方為邊。兩寇地形相去千里,隔以大河,不得混而為一也。 織文 鄭《箋》曰:「徽織也。」《周禮》所謂各有屬,皆畫其象者也。織之為言,識尺志切 也。覲禮,識之於旂以辨次;軍禮,各畫其象以別部伍,謂使卒識其將也。後世軍中猶有書官位名姓於旗者,蓋其遺制。韓信拔趙幟,樹漢赤幟,亦拔其主將之幟而樹己幟,非盡拔其旗也。流俗泛稱旗幟,承訛而無別已。 以先啟行 馬融《論語注》曰:「前曰啟,後曰殿。」《左傳》齊莊公伐衛,「啟,牢成御襄罷師」。「胠,商子軍御侯朝。」杜預《解》曰:「左翼曰啟,右翼曰胠」,非也。胠者,兩翼之總名,猶人之有兩腋,皆名胠也。兩翼而一將者,為游軍或左或右也。啟為前部,胠為兩翼。而《左傳》又有先驅、申驅,又在啟前。此所云「元戎十乘,以先啟行」,先啟而行,即所謂先驅已。蓋前部居大隊之前,與左、右、中、後為五部,而先驅在大隊外,遠探寇勢,猶今所謂哨馬撒撥者。是啟未行而此先之。《集傳》曰:「啟,開也。」未悉。 炰鱉膾鯉 《大射禮》:「羞庶羞。」鄭《注》云:「或有炰鱉膾鯉,雉兔鶉 。」蓋燕禮,牲用狗 肝膋狗胾醢,庶羞之正也。其有炰鱉膾鯉者,加之以示優,故云「或有」,故《詩》稱之以紀其饌之盛也。 張仲孝友 《禮》:「與卿飲則大夫為賓,與大夫燕,亦大夫為賓。」鄭《注》曰:「不以所與燕者為賓,燕主序歡心,賓主敬也。公父文伯飲南宮敬叔酒,以路堵父為客,此之謂也。」君燕卿大夫,膳夫為主而別命賓,則君與所與燕者皆尊安矣。天子之大夫稱字,張仲者大夫也。燕吉甫而命仲為賓,與卿飲大夫為賓之禮也。毛公謂「孝友之臣處內」。宣王時執政有仲山甫,不聞張仲之治內。《集傳》以為「與燕者」,則與燕眾臣不無可稱,而何獨矜張仲邪? 芑 《集傳》云:「即今苦 菜。」按:苦 者,《廣雅》之所謂 也 與苣通 也。人家圃種之,非菑田新畝所有。芑者,似苦 而莖赤,葉多岐,苗初生可食,五月則中抽高莖,莖端出一花,色黃,似旋葍花,《顏氏家訓》謂之游冬,俗呼野苦 ,一名蒲公英,一名黃花地丁,生野田中,正與《詩》合,又枸杞一名為芑,苗葉亦可茹,要非田畝所生,多生水次。「豐水有芑」,或為枸杞,以枸杞出秦中,故可據為豐水之有。異物同名,考義類而知之,又不可以一概論也。 簟笰魚服,鉤膺鞗革 笰,車之後蔽也。《爾雅》:「輿革,前謂之鞎,後謂之笰。竹,前謂之御,後謂之蔽。」以竹簟蔽輿後而謂之笰者,竹外有革也。服,牝服也,箱也,音房富切,讀如負,以魚皮鞔車旁,如大車之服然。魚,鮫魚也,一謂之沙魚。所以知非矢箙者,此皆言車,不當及矢箙也。簟笰也,鉤膺也,金路之飾也。魚服也,鞗革也,革路之飾也。天子既賜方叔以金路,寵之以公侯之禮,而又賜之革路以即戎,故曰「路車有奭」。奭,盛也,言其兼有之盛也。奭讀如召公奭之奭。毛公以奭為赤貌,鄭氏以服為矢服,及鞗革為轡首,《集傳》兩從之,俱於車制未悉。 隼 郭璞曰:「隼,雕也。」按:雕似鷹而大,尾長翅短,土黃色,多力,盤旋空中,無細不睹。出遼東者最俊,謂之海東青,其羽用為箭翎。亦有黑色者,張華謂似鷹而大,俗呼皂雕是也。出西方者謂之鷲,若隼,則似鷹而小,一名鳶,一名鴟,一名題肩,今人但呼為鷂子。其尾翹起,以翅擊鳥,擊鳥必准,故水凖之凖從隼。雕自雕,隼自隼,故《禽經》曰:「雕以周之,隼以尹之。」明其非一物矣。若李善《文選注》云:「鷙擊之鳥通呼為隼。」其謬尤甚。雕,海青也;隼,鳶也,鴟也,鷂也,晨風、鸇、阿音呀 鶻也。古今異名,淺人遂至淆亂。 振旅闐闐 郭璞《爾雅注》曰:「闐闐,群行聲。」許慎說:「闐,盛意」,與郭通。系之「振旅」之下,於義為允。鄭氏乃謂「又振旅伐鼓闐闐然」,《集傳》因之。夫出曰治兵,入曰振旅。軍以鼓進,以金退。有功而入,宜奏愷樂。樂師典之,大司馬執律以齊之,安得鼓聲獨震邪?且鼓聲既曰「淵淵」矣,又曰「闐闐」,詞不贅乎?是知「闐闐」以形容群行之盛,而非言鼓聲也。若《孟子》所去「填然鼓之」者,則填之為言,塵也。塵,坌也,言眾軍齊進,如塵坌起也。與此闐闐正不相通。 漆沮 陝西之水名漆者有二。一出扶風縣,《水經》所謂出扶風杜陽縣之俞山,東北入於渭也。一出永壽縣,流至耀州合於沮,《禹貢》所謂渭水又東過漆沮合於河也。此詩及《綿》之篇所云漆沮,連類而舉,知其為永壽之漆矣。 沮水出宜君縣,徑耀州合漆,又徑同官至富平縣,合北洛水入於渭。《水經》所謂北洛水出北地直路縣東,過馮翊祋祤縣北,東入於河是已。然沮水過祋祤而不徑入河,則《水經》之疏也。《禹貢》言渭東過漆沮入河,是漆沮合渭而後入河,不自耀州東北徑入,審矣。耀州本祋祤地 。 乃孔安國《書傳》曰:「漆沮,二水名,亦曰洛水,出馮翊北。」其曰「亦曰洛水」,大誤。洛,北洛水也。漆沮至富平縣始合北洛。北洛出延安洛川縣西,非即漆沮,特其下流相合耳。《集傳》承孔氏之誤,亦云:「在西都畿內,涇渭之北。所謂洛水,今自延韋流入鄜州,至同州入河。」既不知洛水之有別源,又不知漆沮、北洛合而入渭,同渭入河,而不自入於河。朱子當南渡之後,北方山川多所未核,胡不取《禹貢》本文一疏析之,以折孔氏之訛邪?若「自土沮漆」,《注》又謂二水在豳地,尤謬。漆沮二水出邠州之東北,過邠東而入渭,不復徑邠。「自土沮漆」者,言邠之東界耳。 百堵皆作 一丈為板,五板為堵,百堵凡五百丈。《集傳》以為築室以自居。安有乍還復業之流民而能築此廣袤之室乎?若《斯干》言「百堵」,則天子之新宮,故其詩亦謂之《新宮》。鄭《箋》曰:「壞滅之國,征民起屋舍、築牆壁。」牆壁者,城垣也。國已壞滅,則城郭頹圮。百堵之作,其為築城明矣。若民之屋舍,則厲王之世,西京未遭兵燹,不應毀敗。蓋當厲王失道,諸侯擅相吞滅,國破民流。而宣王興滅國而為之安集,如鴻雁之飛集。故詩人詠之,非流民之自言也。使為還歸之民復業築舍而自言,則誰無室家之情,而有得謂其「宣驕」者乎?新造之君大修城池,為長久之計,愚民難與慮始,故或譏其誇功自侈。鄭《箋》雲「謂役作眾民為驕奢」,是已。 榖 毛《傳》曰:「榖,惡木。」《集傳》云:「谷,楮也。」郭璞云:「皮作紙。」璨曰:「榖一名構。名榖者,以其實如榖也。」榖木之榖從 從木,五榖之榖從禾,本不相通。璨說殊為附會。今按:楮之與構,本為二種,流俗不分,混呼為榖。其一喬干疏理,結實似楊梅者,皮粗厚不堪作紙,皮間有汁如漆而白,可用塗金者,構也。而《本草》呼其子為楮實,子實紅熟時,房中小子如粟,故璨謂其實如榖。其一樹小枝弱,條僅如指大,皮可為紙,亦不結實,此則楮也,榖也。楮非構,又不結實。璨與《本草》兩失之。構樹高數丈,不能托生於檀蔭之下。楮小而庳,喬林之下多有之。古無楮紙,而此木葉粗枝細,同於灌莽,故毛公謂之惡木。若《埤雅》云:「皮白者是榖,斑者是楮,有瓣者曰楮,無瓣者曰構。」又析為三種,實亦不然。 下莞上簟 鄭《箋》曰:「莞,小蒲之席也。竹葦曰簟。」《集傳》則曰:「莞,蒲蓆。」今按:莞與蒲本非一種。《爾雅》:「莞,苻蘺,其上蒚。」郭璞曰:「今西方人呼蒲為莞,江東謂之苻蘺。」言西方人呼蒲為莞,則亦以明其為方言之訛,而莞本非蒲也。蒲洪以池生瑞蒲,人謂之蒲家。後因「草付」之讖,改蒲為苻蘺之苻,則苻、蒲不分,羌、氐之語耳。按:《本草》言蒲似莞而葉匾,今陂池泛生,葉粗而易斷,僅可作米鹽包者,蒲也;其葉厚而細,堅韌可為席者,莞也。《周禮》:「蒲筵、莞席。」亦足念莞之非即蒲矣。劉宋《起居注》:「韋朗作白莞席三十五領。」昔人蓋甚珍之,非蒲比也。古之坐臥,有筵有席。下莞,筵也。上簟,席也。《方言》:「簟,宋、魏之間謂之笙。」張揖亦曰:「笙,簟席也。」杜甫詩有「桃笙」,蓋桃枝竹蓆。《書·顧命》:「篾席黼純。」孔安國《注》云:「篾,桃枝竹。」桃枝竹者,實竹也。此詩之「簟」,蓋桃枝竹為之。而鄭氏謂為竹葦,葦席,今之蘆席,粗惡殊甚,唯喪禮設之。唐郇模請以葦裹屍,而君子寢之乎? 載弄之瓦 毛、鄭以瓦為紡磚,《集傳》因之。然弄璋取義於君王,弄瓦當取義於酒食。所祝者乃天子之女,其嫁必為公侯之配,雖親蠶而無紡績之勞,未有故以賤役辱之者,唯賓祭之尊俎籩豆不容不議耳。且紡磚粗笨,非小兒所可弄。然則瓦者,蓋《燕禮》之所謂「瓦大」,《禮器》之所謂「瓦甒」,有虞氏之尊,以供君之膳酒者也。「弄之」亦議酒食之意。要此所云弄者,或三月,或周晬,聊一弄之,若《顏氏家訓》所云「試兒」,今俗晬盤,抓周之類,非與之尋常玩弄者。璋、瓦皆重器而脆,易刓毀,豈以授嬰兒者哉! 犉 《爾雅》:「黑唇,犉。」又曰:「牛七尺為犉。」《尸子》亦云。然此所言「九十其犉」者,當以牛長七尺言之,猶衛詩之言「 」,紀其長大以統其庳小,極詠其盛也。若謂是黑唇之犉,則黃牛之唇十九皆黑,不足見其多矣。「殺時犉牡」,亦言其長大博碩爾。祭牲雖辨色,未聞辨之於唇。故云「有救其角」,牛大則角長,唯長七尺,故其角救然也。 虺蜴 許慎說:「虺,以注鳴。」今傳注家或謂虺為蛇,又或以為蝮蛇,或以為土色反鼻、鼻上有針之蛇者,皆誤。蛇固不能鳴,即有鳴者亦不以注。顏之推以《韓非子》有「螝兩首」之說,而湯左相仲虺亦作仲螝,因證「螝」之即「虺」,而猶疑虺之為蛇。今按《明道雜誌》云:「黃州有小蛇,首尾相類,因謂兩頭蛇。土人言此蛇老蚓所化,又謂之山蚓。」以《韓非子》兩首之說考之,則虺蓋老蚓耳。蚓每夜長吟,不辨其音之所出。兩端皆首,或以注鳴也。《宣和博古圖》器有蟠虺文者,蜿曲長細如蚓。古銘有云:「為虺弗摧,為蛇奈何!」若蝮與反鼻之蛇,較蛇尤毒,非銘防於未甚之意。唯老蚓弗摧,則恐成巨蛇耳。方書言蚯蚓齧人,能令人生皰如大風,法用百舌窠土或鴨通傅之。故曰虺毒。乃此詩初不以毒言,而但刺其言之無倫。蜴,蜥蜴,蠑螈也。蠑螈不傷人,而但以胸鳴。「胡為虺蜴」者,言凡人之言皆「有倫有脊」,哀今之人言行顛悖,不循義理,豈以注鳴、以胸鳴而不自口出邪?若陸璣以虺蜴總為蠑螈之別名,尤屬魯莽。 朔日辛卯,日有食之 此詩《小序》及申公說俱雲刺幽王,而鄭《箋》獨雲刺厲王。《集傳》改從《序》說,自不可易,但無據以折鄭氏之誤爾。今考《竹書紀年》,幽王二年,涇、渭、洛竭,岐山崩。三年,嬖褒姒,五年,皇父作向。六年十月辛卯朔,日有食之。則此辛卯日食,在幽王之世明矣。 《竹書》雖有戰國史官附會增益之文,而編年精審,實三代之遺傳。故朱子亦信為征據,見《語類》。 且以《皇極經世·內篇》參之,幽王元年庚申,六年乙丑,其年十月,距春秋魯隱公三年辛酉歲二月,凡五十五年零四月。按《春秋》:是年二月乙巳,日有食之。杜預據《長曆》定為辛卯合朔。今以期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積之,自幽王六年乙丑十月辛卯朔,下至平王五十一年辛酉二月朔,實積得二萬零二百零七日,歷三百三十六甲子又四十七日,則是年二月朔當為丁丑,其差八日。而以二十八月一閏,距二閏之間,則五十五年零四月。首尾二閏,差十六日。以小盡故,其縮八日。則隱公三年二月朔,正乙巳矣。今以曆法求之,梁《虞 歷》,唐傅仁均《戊寅歷》,一行《大衍曆》,元郭守敬《授時曆》皆推得幽王六年二月乙巳朔入蝕限。上推下推,雅與《竹書》吻合。而「百川沸騰,山冢崒崩」,《竹書》正與《詩》合。則此詩之為幽王而作,顯有明徵矣。 螟蛉有子,果蠃負之 先儒及諸傳記皆云:果蠃負桑蟲之子,鼓羽作聲曰「似我似我」,其蟲因化為果蠃。流俗因呼為人後者為螟男。至陶弘景始云:「蜾蠃一名蠮螉,黑色,腰甚細,銜泥於人屋及器物邊作房,如並竹管。生子如粟米大,置中。乃捕取草上青蟲十餘枚滿中,仍塞口,以待其子大為糧也。」《詩·注》言細腰之物無雌,皆取青蟲教祝,使變成己子。斯為謬矣。段成式亦云:「開卷視之,悉是小蜘蛛,不獨負桑蟲。」又陶輔《桑榆漫志》云:「於紙卷中見此等蜂,因取展視,其中以泥隔斷如竹節狀為窠。有一青蟲,乃蜂含來他蟲,背上負一白子如粒米,後漸大,其青蟲尚活。其後子漸次成形,青蟲亦漸次昏死。更後看其子皆果蠃,亦漸次老嫩不一,其蟲漸次死腐,就為果蠃所食。食盡則穿孔飛去。」又韓保升《本草注》云:「有人候其封穴,壞而看之,見有卵如粟,在死蟲之上。」果如陶說。蓋詩人知其大而不知其細也。近世王浚川《雅述》,陳明卿《類書》,皆與二陶、段氏之說合。夫之在南嶽,有山僧如滿言其如此,因導夫之自於紙卷中展看,一一悉符陶、段之說。 蓋果蠃之負螟蛉,與蜜蜂採花釀蜜以食子同。物之初生,必待飼於母。胎生者乳,卵生者哺。細腰之屬,則儲物以使其自食,計日食盡而能飛,一造化之巧也。 乃《詩》以興父母之教子,則自有說。而羅願《爾雅翼》云:「言國君之民為他人所取爾。」不知「似」字乃似續之似,遂附會其說。猶雲「鴟鴞鴟鴞,既取我子」,亦可謂鴟鴞以眾鳥為子乎?願知果蠃之非以螟蛉為子,而遠附《序》說,近背下文,於取興之義無當。詩之取興,蓋言果蠃辛勤,攫他子以飼其子,興人之取善於他以教其子。亦如中原之菽,采之者不吝勞而得有獲也。釋詩者因下有「似之」之文,遂依附蟲聲以取義。蟲非能知文言六義者,人之聽之,仿佛相似耳。彼果蠃者,何嘗知何以謂之「似」,何者謂之「我」乎?物理不審,而穿鑿立說,釋詩者之過,非詩之過也。 桑扈 桑扈大如鴝鵒,蒼褐色,有黃斑點,喙微曲而厚壯光瑩,俗呼蠟嘴,好食粟稻。《爾雅》云:「桑 ,竊脂。」竊脂者,其色也。竊,淺也。脂,白也。淺白者,白間青,俗謂之瓦灰色。邱光庭曰:「竊脂者,淺白色也。」今三四月採桑之時,見有小鳥灰色,俗呼白 鳥是已。《爾雅》又云:「夏 竊玄,秋 竊藍,冬 竊黃,棘 竊丹。」於例可推,竊如虎豹竊毛之竊。郭璞不察,謂其好盜脂膏。陸璣亦曰:「好竊人脯肉。」鄭《箋》遂云:「桑 肉食,不宜啄粟。」《集傳》因之。然則「竊玄」「竊黃」何者,為玄為黃而盜之以食邪?且脂膏脯肉,不於庖廚,則於庋閣,從未見有野鳥飛入人家盜脂脯以食之事。偶有之,亦非彼所恃以食如鼠然者。且彼亦何從知人脂脯之所在,而能巧伺以竊乎?凡小鳥之肉食者,皆啄蟲耳,然亦未嘗不食粟。爵、燕、鴝鵒皆是也。桑扈好食粟稻,尤有明徵,「率場啄粟」,正其性然,而《箋》《傳》以為失其天性,誣矣。 此詩所興,言小鳥之「率場啄粟」,人無惡害之者,得以自遂,而「填寡」之罹「岸獄」,曾不如也。故云「哀我」,哀其不能如鳥也,豈嘗有桑扈不宜食粟之意哉?陸佃乃謂《爾雅》有兩桑 竊脂,一則盜脂以食,一則為淺白色。不知《爾雅》之重出者非一。拘郭、鄭、陸璣之說而曲徇之,為陋而已矣。 如或酬之 《集傳》曰:「如受酬爵,得即飲之。」按《鄉飲酒》及《燕禮》:主人致爵於賓,賓受而卒爵者,獻也;賓致爵於主人,主人受而卒爵者,酢也;若酬,則主人送酒,賓於北面坐,奠觶於薦東,復位。主人揖降,遂降立於西階下,不即飲也。故鄭《注》云:「酬酒不舉,君子不盡人之歡,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則酬酒非得即飲之,《集傳》誤矣。顧於信讒之義無取,是以鄭《箋》云:「酬,旅酬也。」旅酬之禮,媵酒者實觶送賓,奠於薦西。賓受之,就主人乃飲,而更實之以授主人,主人受以酬介,漸及眾賓,蓋行酒也。故鄭《箋》云:「如酬之者,謂受而行之」,其義精矣。 予慎無罪 《方言》:「慎,憂也。宋、衛之間,憂或謂之慎。」此詩言天之降威已憮,將無所別於善惡,予不得不為無罪者憂也。《集傳》詮慎作審,於文義不暢。 暴 毛《傳》曰:「暴也,蘇也,皆畿內國名。」《春秋》文公八年十月壬午,公子遂會趙盾盟于衡雍;乙酉,公子遂會洛戎盟於暴。相去三日,就盟兩地,暴去衡雍甚近可知。杜預《解》曰:「衡雍在滎陽卷縣。」晉文公作天子宮于衡雍而會於溫,其地皆在今懷慶府。杜預又云:「暴,鄭地。」蓋東遷之後,暴公亡而鄭並之,非地近新鄭也。蘇者,蘇忿生之國,其地在溫,一曰蘇,一曰溫。《春秋》:「狄滅溫。」《左氏傳》曰:「蘇子叛王,王即狄人。狄人伐之,王不救,故滅。」《傳》言蘇子而《經》言溫,蘇之即溫可知矣。溫,今懷慶溫縣。二國境土犬牙相入,故嫌忌而相謗。雲「畿內」者,東都之畿也。 塤篪 《風俗通》云:「塤,圍五寸半,長三寸半,有四孔,其二通。」鄭司農眾則曰:「塤六孔」,未言其二通。篪,《風俗通》云:「十孔,長尺一寸。」《世本》云:「有觜如酸棗。」鄭司農云:「七空」讀如孔。 張揖云:「有八孔,前一、上三、後四、頭一。」諸說不同。《集傳》所云,則據《五經要義》之文。要不審其孰是。凡此類,無從考定,博記以俟折中可爾。 杼柚 《方言》:「杼柚,作也。東齊,土作謂之杼,木作謂之柚。」考譚地正在東齊,雲「杼柚」者,其方言也。《序》言:「困於役而傷於財」,「杼柚其空」,言空國以從役也。鄭《箋》以杼柚為持緯受經之具,則職貢有絲麻而無布帛,與後世庸調用絹者不同。覲問雖有幣,自有常制,不致遂空機杼。毛《傳》云:「空,盡也。」言人力盡於輸作,是已。 佩璲 毛《傳》曰:「璲,瑞也。」鄭《箋》云:「以瑞玉為佩。」《集傳》因之。按:瑞者,諸侯命圭之名。瑞,信也,以為述職之信也。藻借而執之,覲於天子,納之於王;其歸國,仍反與之。且五等圭璧,頒自王廷,非諸侯之貢王者。各有常制,不可得而長短,尤非琚、瑀、衡、璜之屬,可為佩者。則鄭氏瑞玉之說,不典明矣。 按崔豹《古今注》曰:「 者,古佩璲也。佩綬相迎授,故曰 ,許慎之所謂『綬維也』。長三尺,與綬同采而首半之。」然則璲者,綬下之維,以綴佩,用絲為之,故曰「鞙鞙」,「不以其長」也。《說文》無璲字,其字作 。《後漢書·輿服志》云:「古者君臣佩玉,五霸迭興,戰爭不息,於是解去韍佩,留其系 ,以為章表。故《詩》曰:『鞙鞙佩璲』,此之謂也。秦以采組連結於璲,光明章表,轉相結受,故謂之綬。」徐廣《注》曰:「今名璲為 。」則璲為綬維亡疑。而青州貢絲則固為譚之職貢也。 先祖匪人 《箋》云:「先祖非人乎?何為使我當此難乎?」以不勝亂離之苦,而遂詈及先祖,市井亡賴者之言,而何以雲《小雅》怨誹而不傷乎?其雲「匪人」者,猶非他人也。《 弁》之詩曰:「兄弟匪他」,義同此。自我而外,不與己親者,或謂之他,或謂之人,皆疏遠不相及之詞,猶言「父母生我,胡俾我愈」也。鄭氏說《詩》,滯於文句而傷理者不一,如「言從之邁」,則雲「欲自殺求從古人」;「匪上帝不時」,則雲「紂之亂,非其生不得其時」。如此類迂鄙不成理者,《集傳》俱辟之,而於此獨未削正何也? 我從事獨賢 《小爾雅》云:「我從事獨賢,勞事獨多也。」賢之訓多,與射禮「某賢於某若干純」之「賢」同義。故孟子曰:「我獨賢勞」,言多勞也。以為賢不肖之賢,則於文義不通。 鼓鍾將將 將將,聲之大也。喈喈,聲之和也。湯湯,流之盛也。湝湝,流之徐也。大與盛,和與徐,各以類興。毛《傳》無所分別,《集傳》因之,失之疏。 笙磬同音 毛《傳》曰:「笙磬,東方之樂也。」蓋笙磬者磬名,非笙與磬也。《周禮·視瞭》:「擊頌磬、笙磬。」鄭《注》:「笙,生也。」「頌或作庸;庸,功也。」有謂笙磬與笙聲相應,頌磬與鏞聲相應者,失之。頌磬猶《春秋》之有頌琴。頌為磬名,則笙非有簧之吹器可知。《大射禮》:「笙磬西面,其南笙鍾,其南 ,皆南陳」;「頌磬東面,其南鍾,其南 。」《注》曰:「東為陽中,萬物以生。大簇所以金奏,贊陽出滯;姑洗所以修潔百物,考神納賓,是以東方鐘磬謂之笙。」笙之為言,生也。笙磬一物,而曰「同音」者,毛《傳》所謂「四縣皆同」是也。笙磬,笙鍾, ,一縣也。建鼓在西,與應鼙,二縣也。頌磬,鍾, ,三縣也。建鼓在南者,與朔鼙,四縣也。統諸笙磬以該三縣者,笙磬在阼階東北上,為四縣之尊,以振諸樂,群聲之統也。 或肆或將 毛《傳》曰:「肆,陳;將,齊依下去聲 也。」鄭《箋》曰:「有肆依下音剔 其體骨於俎者,或奉持而進之者。」今按:此連「剝」「亨」而言,未及陳列奉進。「肆」當從鄭,「將」當從毛。《儀禮》,肆與鬄同,析解之登俎也。《爾雅》:「將,齊也。」郭《注》曰:「謂分齊也。」齊音才細切。所謂分齊者,如肵俎用心舌,祭用肺,屍俎用右肩,祝俎用髀之類,各有所宜分,故謂之齊。若以陳進言之,則當在「為俎孔碩」之下矣。此詩一章言粢盛,二章言犧牲,三章言俎豆,俎豆陳而後及獻酬,四章言致嘏,五章言屍謖以及餕餘,而六章終之。古祭禮之次第節文賴此以考,讀者當循序求之。若方言「剝」「亨」,而遽及陳列奉進,則陵雜而無章矣。 祝祭於祊 鄭《箋》云:「使祝旁求之平生門內之旁。」今按:《有司徹禮》「乃燅屍俎」,《注》曰:「獨言屍俎,則祝與佐食,不與儐屍之禮。」故出迎屍者主人,而異於正祭之使祝迎。蓋儐屍者不事神而專事屍,無祝告,不拜妥,不嘏,祝無事焉。或諸侯之繹禮,其禮盛,當其奠也,有告祊之事。《郊特牲》曰:「直祭祝於主,索祭祝於祊。」祝,告也,非謂太祝之官也。所謂祝者,若《特牲饋食禮》祝曰「孝孫某圭為而孝薦之」者是也。祝於門而饗屍於堂,重在屍而不在祊。《禮器》曰:「為祊乎外。」《注》云:「既設祭於室而事屍於堂。」《郊特牲》曰「祊之於東方」,失之矣。祊宜在廟門之西室。門者,廟門也,門有室焉。鄭氏雲「平生門內之旁」,未是。祝不言使,鄭氏贅加「使」字。即繹祭用祝,而祝祭必君自蒞之,祝不專其事。祝不專事,則求神者君自求之,不當雲「使祝旁求」也。則祝為祝告之祝,而非太祝之祝明矣。 但此詩言「烝、嘗」之正祭,方在「剝」「亨」「肆」「將」之始,不當遽及繹祭,則意《郊特牲》所謂索祭者,薦熟之後,有此「祝告於祊」之禮,正祭及繹皆有之,而繹則省直祭而存索祭,不必繹而始祝於祊也。時享禮亡,鄭氏亦無從考,而漫以意度之爾。 曾孫田之 曾孫者,對曾祖考廟而言也。大夫三廟,一始祖,二祖,三禰。不祀曾祖,不得稱曾孫。《少牢饋食禮》,筮祝嘏皆稱孝孫。孝孫者,對祖而言。凡稱曾孫,皆君也。《書》曰「有道曾孫」是已。若《楚茨》之稱孝孫。則自成王對文王而言。天子可稱孝孫,卿不可稱曾孫,足知此詩,非公卿有田祿者之詩矣。 自此以下數篇,《集傳》皆雲「有田祿者」。諸侯入相於天子,在王國且不敢用侯禮,故衛武公乘重較而不乘輅車。若卿食侯祿,不世其國,自循三廟之制。況雲「有田祿」,其詞尤卑。乍有而非固有,安得遽立五廟?且此詩云:「從以騂牡」,異於周公之用白牡;啟毛 ,殺用鸞刀、尤非人臣所得而用。《楚茨》雲「潔爾牛羊」,太牢具也。「以往烝嘗」,天子之歲事異於諸侯之嘗則不 也。「祝祭於祊」者,直祭、索祭而兼舉也。「鼓鍾送屍」者,屍謖而金奏肆夏也。《甫田》雲「以方」者,大司馬羅弊獻禽之祀,天子之獼也。《大田》雲「俶載南畝」者,耕耤之禮也。皆天子之事,非人臣之所敢僭,凡此諸篇,皆當以《序》為正。 南東其畝 《司馬法》曰:「六尺為步,步百為畝。」步百者,積一畝之實也。取百步之積而方之,則每方十步。而黍、稷、菽、麥之地與稻田殊,其塍埒必狹長乃可行水。然朱子謂廣一步長百步,則太狹而與井地不合。且田體皆順,抑與此言「南東其畝」者舛異。「南東其畝」者,或南北其畝,或東西其畝也。《考工記》:「耜廣五寸,二耜為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 。」一畝之積,廣五步,凡三十伐。徑二十步,凡五列之。每列縱者四畝,橫者四畝,兩縱三橫或三縱兩橫而成一列,為二十畝。五其二十為步百,以成一列。五其列,則每方百步,積萬步而為百畝。此則夫田之可方者也。而二十五其四以成一夫,縱者半,橫者半。故《南山》之詩曰「橫縱其畝」,橫者南,縱者東也。一縱一橫,交午而成方,則 間之水各因其徑,為所注於遂之道矣。百畝而一夫,夫有遂,廣二尺,深二尺。都鄙之制,九夫為井,井有溝,廣四尺,深四尺,十里為成,成有洫,廣八尺,深八尺。百里為同,同有澮,廣二尋,深二仞。則溝洫皆方而起於四。十井為成者,四井為邑,四邑為丘,而旁加一里也。要其數皆以四起,則與四畝之徑、廣各二十步而一方同。四者,開方之數所自生也。 都鄙近國,車馬往來之沖,故方之以便行。而一夫之田,或縱或橫,則猶相互焉。若鄉遂之制,變九而十。夫間有遂,遂上有徑。十夫有溝,溝上有畛。百夫有洫,洫上有塗。千夫有澮,澮上有道。萬夫有川,川上有路。以十相乘,勢不能方。或屈一夫之遂,縱之橫之以就溝。或一夫之遂如都鄙法,而十夫之遂則兩列各四夫,一列二夫。兩溝而成一列,廣四夫,長五夫。積五列而成洫,一縱一橫,逮乎五其二十而百夫,溝上之畛猶必有齟齬不受之處,而形如凹字之半。積百而千,積千而萬,三十三里少半里,猶不齊也。九川而同,而後方百里,齟齬者得互相受,而疆界始方焉。則自一夫百畝,以抵於同,其或東或南,犬牙相入,而畎畝遂、溝洫、澮、川,參差縈紆者不一也。 溝洫本瀉水以防澇,而直流太急,則又苦其易熯,故曲折之以節其流。且地勢之高下無恆,亦因之以輸灌而不滯。乃鄭氏《周禮注》曰:「以南畝圖之,則遂從溝橫,洫從澮橫,九澮而川周其外。」是抑與朱子廣一步長百步之說小異大同,無復紆折,而徑畛塗道皆直截。蓋鄭氏以南畝圖之,而不以南東其畝圖之也。唯南東其畝,則徑畛塗道 、溝、洫、澮,皆隨之以紆迴。水流既節,而抑可以限戎馬。後世秦州地網,河北塘水,皆跡此而為之者。故郤克使齊,盡東其畝,而國佐對曰:「吾子疆理諸侯,而曰『盡東其畝』,唯吾子戎車是利」,此之謂也。若使盡如朱子廣一步,長百步及鄭氏一縱一橫之說,則與郤克之虐令何以異哉? 況周之授田,有不易,有一易,有再易。一夫而或百畝,或二百畝,或三百畝,其大小區方,尤不易齊。《周禮》言井牧其田野,《左傳》「井衍沃,牧隰皋」,牧異於井,其畝夫井邑丘甸之或縱或橫,必相地勢以經畫其疆理,安得盡使截然方折以趨川邪?意此疆井之制,太公實以兵法寓井田,而密用其形勢。既以治周畿內之田,而抑行之於其國。故此詩言「南東其畝」,《齊風》亦言「橫縱其畝」,而國佐之對,亦引此以折郤克。唯齊為世守其法,而他國無聞焉,則《孟子》所謂暴君、污吏慢之者也。 中田有廬 鄭《箋》曰:「農人作廬焉,以便其田事。」曰「便其田事」,則固非農人之恆居矣。乃《韓詩外傳》曰:古者八家而井,廣三百步、長三百步一里,其田九百畝。廣一與下「一步」「一字」,皆「十」字之訛。 步、長一步為一畝。廣百步、長百步為百畝。八家為鄰,家得百畝,余夫各得二十五畝。家為公田十畝,餘二十畝共為廬舍,各得二畝半,八家相保。《詩》曰:「中田有廬。」趙岐《孟子注》云:「廬井邑居各二畝半以為宅,冬入保城二畝半。」朱子謂:「五畝之宅,一夫所受,二畝半在田,二畝半在邑。」蓋本諸此。 乃考周里畝之制,則有必不如此者,《大戴禮》曰:「百步而堵,三百步為里。」《王制》:「方一里者,為田九百畝。」鄭氏曰:「一里方三百步。」《漢書·食貨志》曰:「六尺為步,步百為畮,畮百為夫。」是一步六尺,一畝百步,周制也。百步之制,《韓詩》所云長十步,廣十步者,以方計之也。金仁山所謂闊一步、長百步,即今種豆麥之田疄者,以長計之也。大概積方一步者百,則一畝矣。至漢武帝始增二百四十步為一畝。古之畝非今之畝也。周之一畝,積方六尺者百。周尺六尺,抵今尺三尺六寸。無論其為方為長,而其積實要止於此。廬舍之地異于田疄,不可長計,當以徑十步廣十步為率。積方二百五十步,每方十五步八分稍弱,每方九十四尺八寸。以今尺計之,每方五丈六尺八寸八分耳。廬之四周有牆,牆內外有塹有溝。牆下有桑地。牆約一尺余,溝塹內外約五尺余,桑地約七尺。概當每方約去地一丈四尺。從廣相距,約去地徑者二丈八尺。周 相距,約去地五丈六尺。是為廬之址,徑廣相距,每方二丈九尺而已。而父子異室,余夫且有棲宿之所,舂炊有室,牛羊有栝 ,雞豚有橧塒,蔬果有圃,獲暴有場,八口之家,勢所必具而不可缺。不知此三丈之內,何以能置頓而無不足也。若二畝半之在邑者,以方百里之國計之,提封萬井,為夫家者八萬,則於邑中當以二十萬畝為之宅。積二十萬畝之實,得為方一步者二千萬步。以方約之,其地徑廣各四百四十七畝強,三百步而為里,當得十四里零十分里之九。而朝廟、市廛、學校、澤宮、官署,卿、士大夫、商賈、府史、輿台之宅舍,賓客之館垣、府藏倉廩、廄皂委積、圜土犴獄之所,巷陌、溝塗、城塹之間地,當復如之。則是一城積四十萬畝,每方六百三十二畝,徑廣各六千三百二十步,為里者二十一里強。百里之國,殷之侯國、周子男之國也。而其城之大且如此。若周制,公侯之方五百里者,提封二十五萬井。雖有下邑采地,或分處之,而國都邑居之民,參分得一,亦六十四萬家。其城之廣闊,愈不可涯計矣。 《春秋傳》曰:「大都,參國之一。」又曰:「都城不過百雉。」三丈為雉,一雉而當五步。百雉之城,其圍一里零三分里之二,其徑七十五丈。以步計之,止一百二十五步。其積實一萬五千六百二十五步。以畝計之,一百五十六畝四分畝之一。既不能容所食采邑夫家之宅,而國都參於私邑,以三乘之,當止九百丈之圍,城中積得十四萬零六百二十五步。以畝計之,得一千四百零六畝稍強。又惡從得二十萬畝為夫家之宅乎?又況大國之提封二十五倍於此者乎?使果有四十萬畝之城,其圍八十四里強,以雉計之,五千五十六雉。而參國之一者,其圍八千四百八十二步,以雉計之,一千六百八十五雉半強。與所謂「都城不過百雉」者,幾相去二十倍。其說之不符遠矣。鄭司農眾曰:「營國方九里,九經九緯,左祖右社,前朝後市。」天子之都,其提封百萬井,而都城止方九里。豈區區方百里之國,而有方二十餘里之城邪?《綿》之詩曰:「百堵皆興。」以《大戴禮》百步為堵計之,岐周之城圍止萬步。以五板為堵計之,止五百丈。亦可證其不能容此眾民之廬矣。然則二畝半之宅在國者,既國中之所不能容;二畝半之宅在田者,又不足以容八口之夫家。是《孟子》所謂「五畝之宅」者,壹皆在野。其徑廣各二十二步二尺強,為周尺者十三丈四尺,當今尺八丈零四寸,粗可為八口牆桑場圃居室之宅地。《孟子》言「宅」,此詩言「廬」,宅非廬,其不相通明矣。 宅者,民之恆居也,非止取便田事,必因山水樵汲之便,陰陽向背之宜。自其先世以來,長子孫於斯土,八家各自為封域,以別男女,而息雞豚糞壤之爭。非先王制產而始有者,則亦不在經界之內。任土而受均,其廣狹一因原隰自然之勢,而不可以畝計者也。《周禮》:上地,夫一廛;中地,一廛;下地,一廛。鄭司農眾曰:「廛,居也。」揚子云有田一廛,謂百畝之居也。但田百畝即有宅地一廛,田以畝計而宅無定限明矣。若廬者,則耕穫之次舍,暫息而非所恆居者也。許慎曰:「廬,寄也。」雲寄,則非民之恆處,而異於廛宅可知。蓋於公田之中,割二十畝為草舍,八家通一,無戶牖牆壁之限。前為場圃,後為廬舍,安置耒耜,收斂秉 ,耞擊稾秸,以蔽風雨,而便田事。婦子來饁有所蔭息,田畯課耕有所次止。先王周恤民情而利其用,於此為悉。而李悝、商鞅之流以為間土而辟之,是以後世無存者。故鄭氏曰:「農人作廬以便其田事。」此之謂也。故曰:「中田有廬。」有者,非固有之詞。若以為恆處之宅,則誰無家室,而與疆場之瓜或有或無者同侈言其有哉! 且如韓嬰、趙岐之說,民無適處,乍邑乍田,負釜甑,牽雞豚,扶老提幼,以敝敝於道路。在田之倉庾,誰與守之?在邑之餱糧,必日有負挽之勞。卒有冰雪彌旬,饋運道阻,樵蘇不給,勢且餒困於城市。田棄中野,糞治不豫,肥者成瘠。況北土兼植五穀,麥播於秋,培於冬,芸於春,獲於夏。粱、稷、稻、菽種於春,芸於夏,獲於秋。終歲無間田,即無間日。方冬入邑,原野闃寂無人,虎狼恣其出入,麇 闖麚其庭戶,盜賊乘虛而發,鄰國越境而侵。溝洫崩塌而不修,茅桷飄搖而不葺,而邑居不習商賈,無魚梁之利,無狩獵之獲,無園圃之蔬,無牧豕棲雞之地。老無所養,病無所飼。辛苦墊隘,永無安居之樂。虐民不仁,無逾此者。而謂先王之為此哉? 故知二畝半在邑者,必無之事也。若趙岐所云「入保」,則四郊有警,正卒入守之寓舍,蓋《檀弓》所謂「負杖入保」者是。既非攜家而往,不必人各有廬而須二畝半之廣。使盡室入保城郭,正似後世清野之虐令,虛鄉遂以延寇深入。而原野蕭瑟,民無以存,其又何以為國乎?故信韓嬰、趙岐不經之說,而不通以事理,幾何不以王政賊天下也! 祭以清酒 鄭《箋》曰:「清,謂玄酒也。」按《周禮》:「酒正辨三酒之物。」鄭氏《注》曰:「清酒,今中山冬釀,接夏而成。」不知康成之何以明於注《禮》而暗於箋《詩》,一若兩人之言也。使清酒果為玄酒,復何以雲「爾酒既清」邪?《韓奕》之詩曰:「清酒百壺。」顯父豈以百壺之水餞韓侯哉?《禮運》:「玄酒在室,澄酒在下。」澄酒,清酒也,清玄之別審矣。鄭司農眾曰:「清酒,祭祀之酒。」抑不可通於韓侯之餞,自當以康成《周禮注》為正。若《集傳》雲「郁鬯之屬」,不知郁鬯,何得有屬?且唯天子饗諸侯為用郁鬯,顯父何得有百壺以餞韓侯?且使信如《集傳》「清酒為郁鬯」,是用鬯祼行時饗,則名其為天子之祭矣,又何以雲「公卿有田祿者」之祭乎?義立於此而不通於彼,往往自相矛盾?則甚矣訓詁之不易也。 田祖 毛《傳》曰:「田祖,先嗇也。」按,先嗇者,八蜡之一。其祭舉於孟冬之月,天子以大索而息老物也。《周禮》:「凡國祈年于田祖,龡《豳雅》,擊土鼓以樂田畯。國祭蠟,則龡《豳頌》,擊土鼓以息老物。」是祈年、祭蠟本非一祭,田祖、先嗇本非一神,不得以田祖為先嗇也。《風俗通》曰「《周禮》說二十五家置一社,但為田祖報求」,則竟以社為田祖,其謬尤甚。《周禮》說所云者,則合二十五家以置社,因合之以報求也。若《集傳》云:「田祖,始耕者,謂先嗇也,蓋神農。」其說之誤,本於鄭司農,而雜以毛公之說。故合三神為一,愈成紛亂。庶人無祭天子之禮,故祭社者不敢祀顓頊而祀勾龍。祭稷者不敢祀炎帝而祀其子柱。乃琴瑟擊鼓于田野以饗神農,是與後世愚民,繪牛頭草衣之像號為神農而薦淫祀者,等為猥媟,而謂典禮有之乎?按《周禮》:「樹之田主。」鄭《注》曰:「田主、田神,后土、田正之所依也。」詩謂之田祖;依者,天神無所主,立人鬼以為之主也。后土、田正,地祇也。田祖,人鬼也。始耕者,在上世,沓茫不知為何人,而非必神農。《山海經》云:「叔均乃為田祖。」郭璞曰:「主田之官。」又曰:「叔均是始作牛耕。」蓋叔均既有驅旱魃之功,又教牛耕以節民力,故黃帝命為田祖之官,後世即以其官為神號而祈報焉。田祖之祀叔均,猶社之祀勾龍,稷之祀柱也。《山海經》言多駁雜,先儒弗尚。然去古尚近,而山川草木多有確據,引以為征,固賢於臆度之亡實也。 坻 《方言》:「蚍蜉 鼠之場謂之坻。」蓋積土層累之貌,故以比庾粟之多。若水中高地曰泜,從水從氐,與坻字不同。劉熙曰:「小沚曰泜。」水中小小洲渚,平薄無幾,庾粟似之,則亦但蔽庾底之一隅耳。 田稚 高誘《淮南注》:「有稚稻,或謂之稻孫。」所謂稻孫者,乃已刈復生之禾,農人所棄,害之亦無損。而深秋霜露凜降,亦無蟲傷之患。此雲「田稚」,與稚稻名同而實異。按《齊民要術》:二月、三月種者為植禾,四月、五月種者為稚禾,蓋螟賊之生,多以秋初晴雨相半,濕蒸所孳。植禾已登,不任受傷,唯晚種之稚偏逢其害,故特言稚,而不概言禾也。 秉畀炎火 《集傳》云:「願田祖之神為我持此蟲而付之炎火。」則已明炎火非人以火焚之矣。又云:「姚崇遣使捕蝗,引此為證。夜中設火,火邊掘坑,且焚且瘞,蓋古之遺法。」則是人可秉畀火中,而又何希望於神乎?蝗有翅而善躍,故可用火誘而焚之。螟螣蟊賊,蝡動於心、根、節、葉之間,雖設火坑,安能迫之使入邪?螟螣之類,因晴中夾雨,東風吹黏而成。唯電光灼照,則殗黃而死。此雲「炎火」者,電火也,祝神以電照之令死也,炎者,燁燁赤光之貌。 斂 、遺秉 《聘禮》:「四秉曰筥。」鄭《注》曰:「此秉謂刈禾盈手之秉也。筥, 名也。」四秉為 ,夫既斂而聚之,為秉為 ,何難載歸,而胡為其遺邪?倘如鄭《箋》所云:「成王之時,百穀既多,種同齊熟,收刈促遽,力皆不足,而有不獲不斂,遺秉滯穗。」則狼戾之惰農暴殄天物,而田畯不為督理,其職不修矣。然則此之不獲不斂,遺且滯者,蓋有意為之,以惠矜寡也。以有餘惠矜寡者,往與之嫌於無別,來求之則嫌於見乞,留其有餘而若忘之,使來拾焉,則兩無所嫌。此先王曲全之仁術,以養民俗於忠厚。「彼有」「此有」雲者,任人之意為多寡,而不期必之也。 有奭 ,士服也。《士冠禮》:「純衣,緇帶, 。」鄭《注》:「 ,縕韍也。士縕韍而幽衡,合韋為之,染以茅蒐,因以名焉。」蓋爵弁之韍,士與君祭之服也。《玉藻》:「一命縕韍幽衡。」鄭《注》云:「縕,赤黃之間色,所謂 也。」許慎說:「士無市有 ,制如 ,榼太缺四角,爵弁服,其色 ,士賤不得與裳同。」此詩詠諸侯而用士服者,殷人五十而後爵,周大夫四十而後爵,諸侯終喪入見而後爵。《白虎通》曰:「世子受命,衣士服,謙不敢自專也。」鄭《箋》所謂「諸侯世子,除三年之喪,士服而來」是已。特謂以祭服臨戎,於義未協。此詩下二章不及征伐之事。此雲「六師」者,猶言萬乘,言其佐天子以振天下之治耳。下言「家室」「家邦」,未及天子,亦明此為天子錫命諸侯之詩,而非諸侯祝頌天子之詩也。 先集維霰 鄭《箋》云:「將大雨雪,始必微溫,雪自上下,遇溫氣而摶,謂之霰。」此說非也。未雪先霰之頃必極寒,霰轉為六出之雪,而後寒始定。何嘗先有微溫?且雪凝於上,遇溫將釋,安能復摶而為霰乎?霰不可散而為雪,雪不可合而為霰,成象成形,同類而殊形。故霰晶而微黑,雪皚而不潤。霰非雪成明矣。董仲舒答鮑敞之言曰:「雨凝於上,體尚輕微,而因風相襲,故成雪焉。寒有高下,上暖下寒,則上合為大雨,下凝為冰霰。」其說是矣。風由地升,漸起而上,故始霰而終雪。《集傳》錄用鄭《箋》未當。 舉酬逸逸 「舉酬逸逸」者,射禮之燕,所異於燕禮者也。按鄉射之禮,獻酢既畢,主人洗觶酬賓,賓不舉,及眾賓畢獻之後,主人之吏復舉觶於賓,賓又受,奠於薦東。工合房中之樂,司正飲觶。在燕禮,則繼以旅酬。其在射禮,不欲終燕事,故以將射而暫輟旅酬,酬爵為之緩舉。「逸逸」者,緩詞也,即《射禮》所謂「未旅,告於賓,請射」者也。射畢升自西階,而後賓酬主人。若燕、射之禮,雖獻酢已畢,媵爵者致觶於公,公取所媵之觶,興以酬賓。賓告於擯者,請旅,以旅大夫於西階。射先雖一舉酬,而射畢公又舉觶,賜賓與長,以旅於西階,如初禮。則酬夾射以行,前一舉酬,後一舉酬,禮不主於酒,而酬亦逸逸其緩矣。其曰「鐘鼓既設」者,三縣在御,《鹿鳴》《新宮》瑟笙三終而旅酬不舉,逸逸其緩,以須射也。毛《傳》誤以「逸逸」為往來次序,而《集傳》因之。鄭《箋》以「鐘鼓既設」為「將射改縣」,既於時序不合,而大射與鄉射異,無改縣之文。其曰「鐘鼓既設」「大侯既抗」者,諸侯之禮,宿縣在兩階之東西,不礙於射,無所俟改。然則上文所云「酒既和旨」者,其即以賓拜告旨之禮言之與? 有頒其首 《說文》:「頒,大首也。」本如字,布還切,其字從頁,頁,貌也。後人藉此以為攽賜之攽,以頒賜為正釋,反以「大首也」為借用,讀之如焚,失之。 猱 陸璣《疏》云:「猱,獼猴也。」《集傳》因之。今按《爾雅》:「蒙頌,猱狀。」郭璞曰:「即蒙貴也,狀如蜼而小,紫黑色,可畜,健捕鼠,九真、日南皆出之。」雲「猱狀」者,言蒙貴肖猱也。猱非即蒙貴,而與蒙貴、果然、猩猩為類。故《爾雅》:「猱蝯善援。」猱似蒙貴而大,善升木則如猨。陸佃曰:「猱一名狨,輕捷善緣木,大小類猨,長尾,尾作金色,俗謂之金線狨,生川峽深山中。」陳藏器言其似猴而大,毛長,黃赤色。人將其皮作鞍褥。猱蓋豐毛柔垂之獸,故俗以科頭為猱頭,狗之長毛者為猱絲,與獼猴絕不相類。陸璣之疏謬明矣。 如塗塗附 塗中濘泥謂之塗。「如塗」者,言行於泥塗而染塗也。「塗附」者,言前既受塗,後塗因黏前塗而相附也,凡屐屨行泥濘者皆然,而此則言車輪之輾泥淖也。《考工記》曰:「杼以行澤,則是刀以割塗也,是故塗不附。」鄭《注》云:「附著音酌 也。」此詩毛《傳》亦曰:「塗,泥;附,著也。」與《考工記》正合。《集傳》曰:「於泥塗之上加以泥塗附之」,似指鏝牆壁者而言,未是。此以比小人,俗本無良,為君子者又復教之以不讓,則相染益惡而無滌除之期,非徽猷之可與屬也。 充耳琇實 《禮》:自大夫以下弁而無冕。充耳者,瑱也,冕之飾也。《古玉圖考》繪有充耳,形圓而長如大棗,頂上一孔以受系,下垂如贅。故《旄丘》之詩曰:「褎如充耳。」言如旒之垂空贅於左右也。《集傳》以為耳聾多笑,纖巧不典。 人士而服充耳,其實卿也。卿而謂之士者,士者男子之美稱,可通稱之,且對君子女而言士女也。 尹吉 吉姓亡考,字或作姞,南燕之姓,國在今胙城縣。然南燕未聞入仕於周,亦未聞與王室為婚姻,蓋周之庶姓,非貴族也。或此稱尹吉者,即吉甫之後孫,以王父字為氏,古之賜姓者或以字。吉甫位望重,因賜其諸孫為尹吉氏,以別於諸尹,而世吉甫之祿位,故曰尹吉。 藍 藍之為草,古今品類不一,但葉可漬染青碧者,皆蒙此名。李時珍《本草》考有五種:一蓼藍,葉如蓼,五六月開花,成穗細小,淺紅色,子亦如蓼,歲可三四刈,《月令》「禁民毋刈藍」者是也。二菘藍,葉如白菘。三馬藍,葉如苦 ,則《爾雅》所謂葴馬藍,郭璞曰「今大葉冬藍」是也,俗謂之板藍。菘藍、馬藍開花結子並如蓼。四吳藍,長莖如蒿而花白。五木藍,長莖如決明,高者三四尺,分枝布葉,葉如槐葉,七月開淡紅花,結角長寸許,累累如小豆角。收子畦種之,今俗謂之青子藍,任昉《述異記》以謂「漢宮葼園供染綠紋綬小藍」者是也。 乃時珍生長蘄、黃,不知閩嶺、湖南畦種作淀俗作靛 ,以供東南布帛衣被天下之用者,別有大藍,叢生,葉如嫩茗,而枝脆葉茂,清明取近根宿莖插之,霜降刈之;刈之不速,則一夕經霜而萎黑;既刈,乃取其莖窖藏之,為來歲種,無花無實,非至肥之土芸培至三四者則不茂。此外別有甘藍,其葉長大而厚,經冬不死,開黃花,煮食其葉甘美。胡洽雲河東羌胡多種之,則今潞州人以染竹根青者。賈思勰曰:「蓼中之蟲,豈知藍之甘乎!」此藍是也。 若《詩》之言藍者,乃蓼藍也。唯此一種藍生於原隰,非必家園畦種,亦有采歸種之者。故《齊民要術》種藍法云:「初生三葉,澆之,薅治令淨。五月新雨後即拔栽。」其餘諸藍,俱以可漬汁而染,與藍同用而襲藍之名耳。古今稱名互相假借,如此類者不一,不可不辨。 英英白雲 露降不以雲,故《集傳》以此為「水上輕清之氣」。然水氣上蒸之似雲者,或晨或暮,固亦霏微岸草間,而乍生乍散,不能濡潤菅茅。若露之濕草者,高山平原無水之地隨在而有,固不資於水氣。且水氣騰上,不能逾二三尺,冉冉囷囷,平伏渙散,不可謂之「英英」;與雲殊類,亦不可名為「白雲」。以此說《詩》,雖巧而實未安。今按:晴夜所降之露,所謂白露也,有雲則無,無雲則有。而凡濃霧細雨,沾濡草木,濕人衣履者,亦可謂之露。張旭詩云:「入雲深處亦沾衣。」高山大壑雲起之處見如微雨,而漸即平野回望之,則唯見為白雲而已。露之為言濡也,謂濕雲之濡菅茅也。遙望之則白雲,入其中則為霧,霧亦謂之露。故《素問》云:「霧露中人肌膚。」《樂府清商曲》云:「霧露隱芙蓉。」皆此謂也。白雲自可露菅茅,安在其為「水上輕清之氣」哉! 滮池北流 《三輔黃圖》云:「冰池在長安城西,舊圖云:西有滮池,一名聖女泉。」蓋冰、滮聲相近,傳說之訛也。《一統志》曰:「滮水出咸陽縣之滮池,流至西安府西北,合鎬水。」然鎬在渭南,咸陽在渭北,則滮水不能絕渭而入鎬水。蓋滮池在咸陽縣之南境,地在渭水之南,與今縣治隔渭,故北流入鎬以合於渭。滮池系之咸陽者,其縣之境內也。毛《傳》曰:「滮,流貌。」鄭氏謂:「豐、鎬之間水皆北流。」俱為疏漏。且渟者為池,行者為流,自非實有此池為滮水之源,則言「滮」不當謂之「池」,謂之「池」又不當言「流」矣。 苕 草木之名古今互異,有同名而異實,有異名而同實,唯據所言前後之文以考之,斯為定論。《經》言:「苕之華,芸其黃矣。」則即於黃華求之,然後為《經》所詠之苕而不可亂。他所引證,未足為真,審矣。《爾雅》:「苕,陵苕。」郭璞注云:「一名陵時。」張揖《廣雅》云:「茈葳,陵苕,蘧麥也。」陸璣《疏》則曰:「苕,陵時,一名鼠尾草,似王芻,葉紫,華可以染皂。」今按:紫葳,陵霄花也,一名陵時,蔓生,附木而生,高數丈,其花紅艷,非芸黃也。蘧麥者,石竹也,一名南天竹,花有細白、粉紅、紫赤數種。俗呼洛陽花,陶弘景謂其根即紫葳,蘇恭辨正其誤,是也。鼠尾草一名陵翹,一名 ,葉如蒿,可以染皂,穗如車前,花有紅白二種。凡此數種,皆非黃華。足知古今名異。陵時、陵翹互襲陵苕之名,而非《詩》所言之苕。今按:苕可為帚,曰苕帚,則今之所謂地膚子草者。《爾雅》:「一謂之王篲,此草七月開黃花,而葉與蘧麥相似」,故張揖以近似而亂。則《爾雅》「苕,陵時」,或與王篲異名互見,而凡謂為陵霄花、蘧麥、鼠尾草者,皆非也。 牂羊墳首,三星在罶 《爾雅》:「吳羊,牝牂。夏羊,牝羖。」吳羊、綿羊;夏羊,山羊也。吳羊頭小角短,山羊頭大角長。《初筵》之詩曰:「俾出童羖。」吳羊雖瘦,終無頭大之理。故毛《傳》曰:「『牂羊墳首』,言無是道也。」罶小而星移,其影易沒。故毛《傳》曰:「言不可久也。」若如《集傳》雲,「無魚而水靜」,則竟無可食矣。奚但其不可飽乎?故毛《傳》曰:「人可以食,鮮可以飽,言治日少而亂日多也。」自當以毛《傳》為正。 《詩經稗疏》卷二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