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 · 南有嘉魚之什

南有嘉魚 南有嘉魚，烝然罩罩［1］。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樂［2］。南有嘉魚，烝然汕汕［3］。君子有酒，嘉賓式燕以衎［4］。南有樛木，甘瓠累之［5］。君子有酒，嘉賓式燕綏之［6］。翩翩者鵻，烝然來思。君子有酒，嘉賓式燕又思［7］。 【注釋】 ［1］烝：眾。這裡指魚很多。罩：捕魚具。 ［2］式：應當。燕：飲酒。 ［3］汕汕：游來游去的樣子。 ［4］衎：樂。 ［5］累：纏繞。 ［6］綏：愜意，安樂。 ［7］又：勸酒。 【譯文】 南方江河有好魚，逆波暢遊尾擺搖。貴族老爺有酒吃，嘉賓宴飲樂陶陶。南方江河有好魚，隨波暢遊尾搖擺。貴族老爺有美酒，嘉賓宴飲都歡快。南山有樹枝幹彎，甘瓠秧蔓繞枝纏。貴族家裡藏美酒，嘉賓樂飲心意舒。鵓鴣展翅在藍天，群飛到此來遊玩。貴族老爺藏美酒，嘉賓暢飲將酒勸。 南山有台 南山有台［1］，北山有萊。樂只君子［2］，邦家之基。樂只君子，萬壽無期！南山有桑，北山有楊。樂只君子，邦家之光。樂只君子，萬壽無疆！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德音不已［3］！南山有栲，北山有杻。樂只君子，遐不眉壽［4］。樂只君子，德音是茂！南山有枸，北山有楰。樂只君子，遐不黃耇［5］。樂只君子，保艾爾後［6］！ 【注釋】 ［1］台：莎草。 ［2］樂：快樂，愉快。只：句中語氣詞。君子：這裡指貴族。 ［3］已：停止。 ［4］遐：同「胡」，為什麼。眉壽：長壽。 ［5］黃耇：長壽。耇：老。 ［6］保：安。艾：養。 【譯文】 南山莎草長得盛，北山萊草蓋山脊。貴族老爺好快樂，他是國家好根基。貴族老爺好快樂，祝你長壽永無疆。南山生有那桑樹，北山處處長白楊。貴族老爺好快樂，他為國家爭光榮。貴族老爺好快樂，祝福你萬壽無疆。南山生有那杞樹，北山李樹在生長。貴族老爺好快樂，他是人們好爹娘。貴族老爺好快樂，美名永久天下揚。南山之上栲樹長，北山杻樹長得旺。貴族老爺好快樂，能不長壽把福享？貴族老爺好快樂，聲譽美好永傳揚。南山生長那枸樹，北山生長那山楸。貴族老爺好快樂，能不長壽歲千秋？貴族老爺好快樂，保養子孫江山久。 蓼蕭 蓼彼蕭斯，零露湑兮［1］。既見君子，我心寫兮［2］。燕笑語兮，是以有譽處兮［3］。蓼彼蕭斯，零露瀼瀼［4］。既見君子，為龍為光。其德不爽，壽考不忘。蓼彼蕭斯，零露泥泥［5］。既見君子，孔燕豈弟［6］。宜兄宜弟，令德壽豈［7］。蓼彼蕭斯，零露濃濃。既見君子，鞗革沖沖［8］。和鸞雝雝，萬福攸同［9］。 【注釋】 ［1］零：落。 ［2］寫：宣洩。 ［3］是以：以是，因此。譽：通「豫」，暢快悠閒。 ［4］瀼瀼：露盛的樣子。 ［5］泥泥：濡濕的樣子。 ［6］豈弟：和易近人。 ［7］豈：樂。 ［8］沖沖：垂飾的樣子。 ［9］攸：所。 【譯文】 艾蒿生得高又大，落滿露珠濕漉漉。貴族君子我見到，心中舒暢好歡樂。飲酒說笑意相投，因此才有安樂處。艾蒿生得高又大，落滿露珠濕漉漉。貴族君子我見到，擁有寵愛和榮光。你有美德無偏差，永生人世不消亡。艾蒿生得高又大，落滿露珠濕漉漉。貴族君子我見到，安樂平易真和睦。如兄如弟情意濃，美德長壽又幸福。艾蒿生得高又大，枝葉濕潤露水濃。貴族君子我見到，金光閃閃馬絡頭。鸞鈴聲聲真和諧，萬種幸福你聚攏。 湛露 湛湛露斯［1］，匪陽不晞［2］。厭厭夜飲［3］，不醉無歸。湛湛露斯，在彼豐草。厭厭夜飲，在宗載考［4］。湛湛露斯，在彼杞棘。顯允君子［5］，莫不令德［6］。其桐其椅，其實離離［7］。豈弟君子，莫不令儀［8］。 【注釋】 ［1］湛湛：露重的樣子。 ［2］陽：陽光，太陽。晞：干。 ［3］厭厭：安樂的樣子。 ［4］宗：宗廟。載：舉行。考：祭祀慶典。 ［5］顯：光明坦蕩。允：誠實守信。 ［6］令：彰顯，完善。 ［7］離離：果實多而密集的樣子。 ［8］儀：禮儀風範。 【譯文】 清晨露水很濃重，太陽不出曬不干。夜晚飲酒多安樂，誰不喝醉不回返。清晨露水很濃重，就在茂盛野草間。夜晚飲酒多安樂，在那宗廟祭祖先。清晨露水很濃重，沾濕枸杞酸棗樹。顯赫誠實眾賓客，無處不顯示美德。山桐子樹梧桐樹，果實纍纍無可數。和樂平易眾賓客，容止禮節都超俗。 彤弓 彤弓弨兮［1］，受言藏之［2］。我有嘉賓，中心貺之［3］。鐘鼓既設，一朝饗之［4］。彤弓弨兮，受言載之。我有嘉賓，中心喜之。鐘鼓既設，一朝右之［5］。彤弓弨兮，受言櫜之［6］。我有嘉賓，中心好之。鐘鼓既設，一朝酬之［7］。 【注釋】 ［1］彤弓：朱紅的弓。 ［2］言：語詞。 ［3］貺：愛戴。 ［4］饗：用酒食款待人。 ［5］右：勸酒。 ［6］櫜：隱藏。 ［7］酬：勸酒。 【譯文】 朱紅之弓弦鬆弛，接受過來將它藏。我有嘉賓在朝堂，心中喜歡好欣賞。鍾和鼓來都擺好，終朝盡情來宴饗。朱紅之弓弦鬆弛，接受過來載車上。我有嘉賓於朝堂，心中喜悅多誇獎。鍾和鼓來排列好，終朝勸酒真歡暢。朱紅之弓弦鬆弛，將它收到囊中間。我有嘉賓在朝堂，心中把他來喜歡。鍾和鼓啊都排好，終朝醉酢把酒勸。 菁菁者莪 菁菁者莪［1］，在彼中阿［2］。既見君子，樂且有儀。菁菁者莪，在彼中沚［3］。既見君子，我心則喜。菁菁者莪，在彼中陵［4］。既見君子，錫我百朋［5］。泛泛楊舟，載沉載浮［6］。既見君子，我心則休［7］。 【注釋】 ［1］菁菁：草木繁盛的樣子。莪：蘿蒿。 ［2］阿：大的丘陵。 ［3］沚：水中小洲。 ［4］陵：大土丘。 ［5］錫：贈送。百朋：指極多的貨幣。朋，古代貨幣單位。 ［6］載：則。 ［7］休：喜。 【譯文】 蘿蒿長得真茂盛，在丘陵中遍地生。已經看到那個人，高興又舉止得體。蘿蒿長得多茂盛，水中陸地處處生。已經看到那個人，心中歡喜是真情。蘿蒿長得多茂盛，土山之上滿地生。已經看到那個人，賞賜給我一百金。楊木船兒漂蕩盪，忽落忽浮水中間。已經看到那個人，心中歡喜好舒暢。 六月 六月棲棲［1］，戎車既飭［2］。四牡騤騤［3］，載是常服［4］。玁狁孔熾［5］，我是用急［6］。王於出征，以匡王國［7］。比物四驪，閒之維則［8］。維此六月，既成我服。我服既成，於三十里。王於出征，以佐天子。四牡修廣［9］，其大有顒。薄伐玁狁，以奏膚公［10］。有嚴有翼，共武之服［11］。共武之服，以定王國。玁狁匪茹［12］，整居焦獲［13］。侵鎬及方，至於涇陽。織文鳥章，白旆央央。元戎十乘，以先啟行。戎車既安，如輊如軒［14］。四牡既佶，既佶且閒［15］。薄伐玁狁，至於大原。文武吉甫，萬邦為憲。吉甫燕喜，既多受祉［16］。來歸自鎬，我行永久。飲御諸友［17］，炰鱉膾鯉［18］。侯誰在矣，張仲孝友。 【注釋】 ［1］棲棲：繁忙的樣子。 ［2］飭：整飭；整頓。 ［3］騤騤：馬強壯的樣子。 ［4］載：設立。常：日月旗。服：軍服。 ［5］熾：氣勢熱烈。 ［6］是用：因此。急：緊急動員。 ［7］匡：拯救。 ［8］閒：訓練。則：規則。 ［9］修：長。廣：大。 ［10］奏：為。膚：大。公：功。 ［11］共武之服：共同作戰。 ［12］茹：度。 ［13］整：整齊。居：駐紮。焦獲：地名。 ［14］如：或。輊：向下俯。軒：向上沖。 ［15］佶：健壯的樣子。 ［16］祉：福。 ［17］御：進。 ［18］炰：烹煮。 【譯文】 六月興師往來忙，兵車修好上戰場。四匹雄馬真強壯，常用軍服車上裝。玁狁侵擾太猖狂，我們所以很緊張。周王下令伐頑敵，救助國家保君王。四匹黑馬力量齊，遵守規章馴馬忙。在此盛夏六月天，軍服製成穿身上。軍服製成身上穿，每天僅走三十里。周王下令討敵寇，輔佐天子保邊疆。四匹雄馬好高大，又高又大精神好。我們征伐那玁狁，建立顯赫大功勞。又威嚴來又恭謹，認真打仗將敵討。認真打仗討頑敵，國家安定君權保。玁狁勢力並不小，占據焦獲那地方。侵奪鎬地與朔方，甚至深入到涇陽。鷹隼圖案畫旗上，旗端飄帶多鮮亮。大的兵車有十輛，開路奔馳往前闖。兵車全都很安穩，自由俯仰無損傷。四匹公馬太雄壯，雄壯熟練駕車忙。我們征討那玁狁，追至太原那地方。吉甫有文又有武，他是萬國好榜樣。宴請賓朋吉甫樂，終得許多福與祥。從那鎬地凱旋迴，在路跋涉時間長。酒食獻給眾親友，甲魚鯉魚盡情吃。席間賓朋還有誰？教友張仲得讚揚。 采芑 薄言采芑［1］，於彼新田［2］，呈此菑畝［3］。方叔蒞止，其車三千，師干之試［4］。方叔率止，乘其四騏，四騏翼翼［5］。路車有奭［6］，簟茀魚服，鉤膺鞗革［7］。薄言采芑，於彼新田，於此中鄉。方叔蒞止，其車三千，旂旐央央。方叔率止，約軧錯衡［8］，八鸞瑲瑲［9］。服其命服，朱芾斯皇［10］，有瑲蒽珩［11］。鴥彼飛隼，其飛戾天［12］，亦集爰止［13］。方叔蒞止，其車三千，師干之試。方叔率止，鉦人伐鼓，陳師鞠旅［14］。顯允方叔，伐鼓淵淵［15］，振旅闐闐［16］。蠢爾蠻荊，大邦為仇。方叔元老，克壯其猷［17］。方叔率止，執訊獲丑［18］。戎車嘽嘽［19］，嘽嘽焞焞，如霆如雷［20］。顯允方叔，征伐玁狁，蠻荊來威。 【注釋】 ［1］芑：苦菜。 ［2］新田：開墾兩年的田地。 ［3］菑：開墾一年的田地。 ［4］師：軍隊。干：武器。之：放在動詞前復指前置賓語。試：操練，演習。 ［5］翼翼：整齊的樣子。 ［6］奭：赤色。 ［7］鉤膺：馬頸和胸部的帶飾。鞗革：帶有銅飾的馬轡頭。 ［8］約：纏繞。軧：車轂的末端。錯：金色。衡：車上駕牲口的橫木。 ［9］鸞：鈴鐺。瑲瑲：鈴聲。 ［10］芾：通「紱」，官服上的紋飾。皇：鮮艷耀眼。 ［11］蒽：綠色。珩：佩玉。 ［12］戾：至。 ［13］爰：在這裡。 ［14］陳師：整列隊伍。鞠旅：告誡士眾。 ［15］淵淵：鼓聲。 ［16］振：指揮。闐闐：聲勢大。 ［17］克：能夠。猷：謀略。 ［18］執、獲：俘虜。訊：將領。丑：士兵。 ［19］嘽嘽：眾多。 ［20］霆：霹雷。 【譯文】 兵士皆來采苦菜，在那新田采些來，在那初墾田裡采。卿士方叔已到來，三千兵車一行行，訓練兵士用盾牌。方叔帶軍是統帥，四騏駕車跑得快，騏馬四匹多齊整。大車紅色真氣派，竹蓆遮車魚皮袋，鉤膺馬勒有皮帶。兵士人人采苦菜，在那新田大地里，在那鄉中採摘忙。卿士方叔已到來，親領兵車三千輛，各種軍旗多鮮亮。方叔領兵是統帥，轂纏紅皮衡雕花，八個鸞鈴響叮噹。披上周王加封服，朱紅蔽膝多輝煌，蔥綠佩玉叮噹響。那隻鷂鷹展翅飛，直衝藍天在翱翔，有時棲息大樹上。卿士方叔已來到，親帶兵車三千輛，兵士持盾訓練忙。方叔率兵上戰場，敲鉦擊鼓很安詳，列隊誓師把話講。顯赫方叔有威信，進軍擊鼓聲聲響，兵心振奮軍容壯。你這荊蠻好愚蠢，竟與周王來為仇。卿士方叔是元老，能夠宏大他計謀。方叔領軍討荊蠻，捉獲間諜殺頑囚。兵車奮進隆隆響，軍容盛大急奔走，如同雷霆在怒吼。顯赫方叔有誠信，征伐玁狁威名揚，荊蠻畏懼忙降周。 車攻 我車既攻［1］，我馬既同［2］。四牡龐龐［3］，駕言徂東。田車既好，田牡孔阜［4］。東有甫草，駕言行狩。之子於苗，選徒囂囂［5］。建旐設旄，搏獸於敖［6］。駕彼四牡，四牡奕奕。赤芾金舄［7］，會同有繹［8］。決拾既佽［9］，弓矢既調。射夫既同［10］，助我舉柴［11］。四黃既駕，兩驂不猗。不失其馳，舍矢如破［12］。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徒御不驚［13］，大庖不盈［14］。之子於徵，有聞無聲。允矣君子［15］，展也大成［16］。 【注釋】 ［1］攻：牢固。 ［2］同：聚。 ［3］龐龐：強壯。 ［4］阜：壯大。 ［5］選：通「算」。囂囂：喧囂。 ［6］敖：敖山，地名。 ［7］赤芾：紅色紱衣。金舄：金色的鞋子。 ［8］繹：秩序井然。 ［9］決：扳指。拾：護臂。既：已經。佽：齊全。 ［10］射夫：射手。 ［11］舉：抬起。柴：打死的獵物。 ［12］舍矢如破：發矢命中，如椎破物。 ［13］徒：士卒。御：車夫。不：通「丕」，很，十分。驚：機警，敏捷。 ［14］庖：廚房。 ［15］允：信。 ［16］展：誠。 【譯文】 我的獵車皆堅固，我的馬匹選配齊。四匹雄馬大而壯，駕車向東去洛邑。獵車已經準備齊，四匹雄馬多肥壯。洛邑有那圃田草，駕車燒草圍獵場。宣王六月來打獵，選拔獵手聲喧譁。豎起旐旗氂牛尾，敖山野獸我來打。四匹雄馬駕獵車，雄馬四匹高又壯。紅色蔽膝金頭鞋，諸侯絡繹見宣王。扳指護袖多便利，強弓利箭配得來。對對射手配合好，幫我將那獵物抬。四匹黃馬來駕車，兩匹驂馬不外跑。指揮驅馳他得法，箭箭射出中目標。獵馬鳴叫聲蕭蕭，旌旗眾多隨風擺。步卒車夫很機警，廚房遍堆鹿虎豹。宣王獵罷把京還，只聞車聲無嘩喧。確確實實是君子，真真把那大功建。 吉日 吉日維戊，既伯既禱［1］。田車既好，四牡孔阜。升彼大阜，從其群醜［2］。吉日庚午，既差我馬［3］。獸之所同，麀鹿麌麌［4］。漆沮之從［5］，天子之所。瞻彼中原，其祁孔有［6］。儦儦俟俟［7］，或群或友。悉率左右，以燕天子［8］。既張我弓，既挾我矢。發彼小豝［9］，殪此大兕［10］。以御賓客，且以酌醴［11］。 【注釋】 ［1］伯：馬的祖先。禱：祭祀，禱告。 ［2］從：追逐。丑：指野獸。 ［3］差：選擇。 ［4］鹿：母鹿。麌麌：鹿群聚的樣子。 ［5］漆沮：漆水、沮水。 ［6］其：那裡。祁：大獵物。孔：非常。有：多。 ［7］儦儦：奔跑的樣子。俟俟：行走的樣子。 ［8］燕：取悅。 ［9］小豝：小豬。 ［10］殪：射死。兕：野牛。 ［11］醴：甜酒。 【譯文】 戊辰之日真吉祥，師祭之後祭馬祖。獵車已經準備好，四匹公馬多肥壯。登上那邊大土山，追逐群獸樂洋洋。庚午也是吉祥日，最好獵馬已選得。找那群獸聚集地，母鹿成群真豐富。追到漆沮河水邊，乃是天子射獵處。瞻望高原草地廣，大獸很多好獵場。或疾馳來或緩行，三隻兩隻成群跑。全都趕到王左右，供王盡射好舒暢。已經拉開我的弓，手挾箭杆定方向。一箭射死小母豬，再射野牛倒草里。野味進獻賓客嘗，兕角作杯甜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