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1937 · 愛德華八世[1]
愛德華八世陛下,威爾斯親王時期任威爾斯近衛團上校$
by George Boucas$
愛德華八世的退位將暫時結束關於他的爭議,這樣的希望廣為流傳但顯然實現不了。在那件辛酸的事件與慎重的當代評價之間應該有一段沉默期,這無疑是可取的。當坎特伯雷大主教認為有必要向遜位的君主宣讀一份訓誡,細數他和夥伴的錯誤時,不贊成的聲音突然爆發。無論他們的觀點在危機期間偏向哪一邊,英國人民壓抑的感情在一片幾乎眾口一詞的抗議聲中找到了發泄。他們反對的是一份被認為不合時宜和沒有必要的說教。令人尊敬的主教本人經過幾天考慮後,通知我們說,他的結論是「沉默是金」;對此媒體回應說:「一直都是。」
然而赫克托·博萊索(Hector Bolitho)先生卻發現他無法聽從這份明智的建議,而且他最近出版的那本書也不能不稍做一些糾正評論就放過去。他出生於紐西蘭,但我們在簡介中讀到,他有幸找到了一個比那對著名的島嶼[2]能給國人提供的更廣闊的領域。大戰後不久,前國王作為威爾斯親王訪問紐西蘭期間,還是年輕記者的博萊索設法接觸到他。平易近人的親王允許他陪同王室一行,也許就這樣為他打開了他現在呼吸和立身的更廣闊領域。(免費書享分更多搜索@雅書.)
「這本書,」圖書護封上聲稱,「規劃和開始於不同的形勢下,擁有不依附於有史以來寫過的任何英國國王傳記的重要性。博萊索先生早就著手寫這本傳記,對此他有得天獨厚的條件。在對前幾代英國王室家庭歷史的研究中,作者得到了許多第一手的對公爵童年和青年早期的回憶。在某種意義上,他是與他的傳主一起長大的。他對前國王有一種特殊的欽佩和同情……」
1936年12月的驚人事件[3]顯然讓博萊索先生面臨著一個新局面,然而對此他很快有了說辭。「若是丟開手稿,卻沒有默默地誠實地完成這個故事,我就成了一個相當軟弱的人。」他寫道。於是他決定增加「最後一章——我極討厭撰寫的一章」。
質疑這個決定沒有必要,但完成的作品中值得注意的是,它的前五分之四相當自然,在某種意義上幾乎不可避免地引向這個新增的高潮和結局。如果這個故事的主體是向我們保證的那樣寫於四年前[4],在那些明媚的日子裡準備付梓,似乎很難相信它可以真的不加修改,然而又契合於一個如此陰暗和不利的結局。
我們讀到,坦白直率是博萊索先生表現出來的品質。「畢竟,這不是一本以廷臣口吻寫出的書。」每個人都會同意,一個不再存在的朝廷不可能有廷臣。坦率也許可以非常恰當地用於描繪一個不再有權有錢的人的生活。積極而有男子氣概的獨立,對王室人物的不卑不亢,在所有涉及錯誤和異議的問題上毫無保留地坦率——我們接到稱頌所有這些的邀請——對一個宣布永遠放棄統治權的親王踐行這些品德何其容易。它們屬於那個舉止優雅的階層,不用任何代價,在某些形勢下甚至大為有利可圖。
民主思想的一個流派認為,在任何給定時刻滿足公眾需要或假定的公眾需要是一項義務。這無疑似乎是博萊索先生的目標。大量巧妙的筆法,對價值和著重點的輕微改變,這裡一個錯誤的暗示,那裡一個警告的跡象,通過所有這些給整個故事賦予統一性是容易的。於是本該是理解和讚賞的內容很快嬗變成有理有據的詆毀,一篇加冕頌歌也許會變成退位譴責。
然而,吸引讀者大眾主要興趣的是這本書的主人公,而不是它的作者。書里詳細羅列了前國王青年時期的勞作和旅行的故事;許多事件和故事,其中一些眾所周知,以一種既不沉悶,也不懷惡意的方式講述出來。我們看到一個生為國王的孩子和青年在現代條件下接受教育和訓練的圖畫,其中許多部分已經為消息靈通人士所知。顯然,訓練和訓練的種類都太多了。父母的教導、導師的教導、學者的教導和學術訓練、陸軍訓練、海軍訓練、宮廷和社會訓練——總之數不勝數。
而且如作者所指出的,這些各種各樣的訓練不僅沒有連續性,也缺乏一致性。一方面,為了在年輕人胸中喚起重大責任的感覺,喚起為最嚴格的職責和最高榮譽而特別選出來的感覺,能做的一切都做到了。親王必須在他進入的每一個領域樹立榜樣。他必須是那種每個人都希望別人成為的類型。一切都必須是完美的,傳統的:沒有校長認為無益的遊戲;沒有不能寫到習字本上的單詞;沒有不能出現在教室窗戶上的笑容。
他必須成為一個近乎聖人般的人物,獻身於他的最高使命,時刻注意他的高貴階級,但又不能做平民校友可能會認為浮誇、自負或做作的任何事。因此,就在一些導師和教師反覆灌輸維持最高尊嚴和責任的思維習慣時,海軍學院一些比他大幾歲的學長讓他知道了他的位置,或者像我們的作者描述的那樣將紅墨水從他背上倒下去,因為年紀大的學員要求他離開房間,他慢了一步。
這不是應該給予任何人的理性待遇。親王要麼是作為一個貴人保護起來,遠離世事紛爭,包圍在永遠打不破的尊敬氛圍內,要麼就在學校和學院的爭鬥中試試他的運氣,在正常人的自由中發展普通男孩的缺點和優點。作者津津有味地提到,當威爾斯親王作為候補軍官在「印度斯坦」號(HMS Hindustan)服役時,海軍當局寫道,「沒有為他做出最小的例外或優待。威爾斯親王參與了每一次值班……例如前天,他承擔了分內的『裝煤上船』工作,你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在艙室里和訓練中都非常努力……」我們得知,在軍事演習中,「他脆弱的感情要承受與五名學員共用一隻配發的鐵皮臉盆和一頂鐘形帳篷的體驗,他的消化要承受軍隊口糧的負擔」。顯然,在和平時期,所有這些完全健康的粗野生活體驗與王室地位的特殊要求不易調和。歷史上的偉大國王年輕時經常承受戰爭的艱巨考驗,有時還要忍受父母的嚴厲,但他們不會被要求與湯姆、迪克或哈里[5]打成一片,同時還要保持他們不同尋常的克制和優越。
現在,我們進入戰爭時代。我們的作者描述了當時是一名擲彈兵團中尉的年輕親王如何努力爭取上前線;他如何最後得到允許;他整個戰爭期間如何在一個戰場或另一個戰場作戰,總是努力並且經常成功地到達前線,與部隊共擔危險。他引用親王的話,「戰爭賦予我男子氣概」。確實,他去時是一個男孩,回來時是一個男子漢。
接下來是從1918年到1936年這18年的旅行和公務。他訪問了帝國的每一個部分;訪問了許多國家,特別是那些他的訪問對英國影響力和貿易有利的國家。他在國內履行了無數的日常職責。值得注意的是,雖然在海軍和陸軍的環境下成長起來,他最強烈的同情和興趣卻在社會改革方面,這是被窮人的處境激發的。我曾見過一張地圖,上面顯示在這18年里,他僅在英國就參加了7000次公共活動。
從這個明顯的事實肯定能看出一場更艱苦的努力——王位法定繼承人決不能說出一個會引起爭議的詞。誰能生活在這個平凡的現代世界而不發展出對種種問題的看法?從他嘴裡說出的任何話都不能被看成支持或反對任何路線。在我們這個錯綜複雜的自由社會,任何差異都可能存在於這些路線中。如果感覺到自己受到來自王室的任何詞句的傷害,最小的少數派都會發出響徹這片土地的強烈抗議。
然而在各種各樣的問題上,這個人與他父親的大量子民感同身受。他看到政府做出他認為愚蠢或錯誤的事,看到政府忽視了他認為需要立即處理的事。在所有這18年連續不斷的公共講話中,他做到了從不邁錯一步,從不引起一場糾紛,很少招來哪怕最小的批評,還有誰能衡量這樣的自律和鑑別力?
但博萊索先生一邊向我們描述了這個,一邊很快指出了這幅圖畫的陰暗面。親王在出行中有時會參加舞會,他與一些初次見面並且喜歡的漂亮女孩跳得太多,與年紀大的官方女主人跳得太少。所有這些都被作者翔實地寫出來。這個做法倒也契合一個不是廷臣的人。這些也很可能是真的。在漫長一天的喧譁與矚目結束後,在人群散去,最後一聲禮炮的轟鳴歸於沉寂後,在經歷了無窮無盡的忙亂後,無可否認,時不時地,親王似乎想滿足一下自己的願望,放鬆一下。從這一點,我們還可以看出他為什麼那麼過度狂熱地迷上獵狐、越野障礙賽馬和各種各樣的體育鍛煉,最後還迷上了飛行。
總體上,並且前後相當一貫地,這位聰明、有才華、迷人和熱心的親王的生平故事將他描繪成一個不及常人的人。我們得到一幅自稱是私人的,並且由一個朋友和仰慕者描繪的圖畫,畫上的人物為性情和作為方面的嚴重缺點所損害,理智的人、正直的人、健康的人,特別是一般英國男女,對這些做法都不贊同,或引以為羞愧。他那個失望的辯護人為他提出了一系列藉口和解釋,全都假以不幸的友誼的名義。這強化了那份總體貶低的效果。一種侮辱性的憐憫氣氛瀰漫著整個故事,從而讓讀者為最後的章節做好了準備。雖然作者痛恨寫出最後那幾章,但他依然毫不畏縮地寫了出來。
到愛德華國王退位時,我們的作者沒有詳細講述他為公共提供的眾多服務及成功,卻繪出一個不盡職者的圖畫:長期遲到但不可避免的報應將落到他頭上。「王室人物通常生活在與世界的奇特隔絕中……這種與廣闊社會的隔絕有時擾亂了親王們的判斷,他們經常想像那些通過假裝親熱來打破矜持障礙的人具有某些品質。這些通常是二流的奉承拍馬者……出於某種不幸的原因,威爾斯親王不具備這種判斷力。早年,他身邊通常聚集的是那些舉止隨便、談吐輕鬆的人,而不是忠誠、尊重,似乎舉止矜持的人……他似乎不知道那條『介於公正和真摯之間的中間路線』,結束官方職責後,他經常在那些與王位繼承人的需要不相稱的社交圈找樂子。」
他祖父「從未被指在職責方面不拘小節。他的孫子似乎沒有能力在生活中堅持這種明智的區分,這也許因為他生活於其中的那種努力狀態,或因為他判斷力上的某種不幸的缺陷。當他在一波波恭維和讚揚聲中四處旅行時,當英國報紙為他打造動聽的名聲,增加了他的責任心和俠義心腸記錄時,不滿的潛流正在滋長,在他所到之處留下一個個陰影。」
作者引用了《紐約世界報》(New York World)關於他第二次訪美的一段內容。「他對朋友和消遣的選擇,在少數美國人身上引發了一場趨炎附勢的展示。這些人既於他的名聲無補,也於王室總體的聲望無益。」作者補充說:「在對美國的第二次訪問中,親王開始打破他在戰後訪美中建立的好名聲……1924年,從親王回到英國時起,反對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關於他不檢點的社交生活的故事流傳出來,刺傷了那些真正喜歡他而不願加速流言危害的人。那些每天看著他的認真盡責的人希望他的天分最終會指導他,而他對不恰當人物的品味將作為一個階段過去。但錯誤依然繼續。接著,1925年,他結束南美之行回國時,關於他夜生活的故事已經先他一步」。
我們讀到一段引自《旁觀者》(Spectator)雜誌的話,它暗示親王會「正確理解這個國家的期望,如果對於他過度焦躁不安或者花在娛樂上的時間把自己弄得疲憊不堪的說法,他讓人民找不到任何藉口來說的話。那些時間本可以花在工作上,而工作永遠並且肯定是很費力,很累人的」。
我們一點也不認為這些斷言是事實。就算是,這些活動也只是威爾斯親王為公眾付出的繁重勞動的些微補償。但無論真假,它們當然絕對不該出現在一本關於在位君主的書里。
要講述愛德華國王退位的故事,現在還不是時候,這裡也沒有篇幅,但真相與博萊索先生的故事大相徑庭。愛德華八世深愛一個已婚婦女多年,當這位女士尋求與丈夫離婚時,他想在她獲得法律上的自由後與她結婚。這很糟糕,給國家帶來了嚴重問題。然而可以確定,從沒有一個英國國王因為這樣的情況失去王位,而且我們懷疑還有沒有任何一個。博萊索先生加上了另一條理由:「許多政府成員怨恨他在窮人中的活動。他們發現他的熱心令人不安,因為它暴露了當局的做法,證明了他們在貧困地區的工作過於謹慎,進展緩慢。」我們認為這是一派胡言。實際上,不管走到哪裡,他都由一位大臣陪著,而且一位英國立憲君主在政治問題上採取凌駕於閣員之上的行動,這個想法本身就很荒謬。
這件事上根本沒有任何類型的憲法問題。根據憲法,君主可以自由地與他選擇的人結婚。[6]內閣當然會反對一場被認為不恰當的婚姻,但如果君主堅持,現行體制中不存在阻止他的手段。例如,如果他選擇等到離婚程序完結,他就可以迅速地秘密結婚,用既成現實對抗內閣和臣民。這樣的事件也許會給宮廷和社會帶來許多麻煩。它也許會成為整個帝國的一場大醜聞。但什麼都影響不了王位上的君主地位。
如果像路易十四與曼特農夫人(Madame de Maintenon)秘密結婚一樣,他偷偷娶了辛普森夫人,在加冕一年後將已婚事實通知首相,什麼都不能撤銷這個事實,而且除了武裝反叛,也沒有什麼能把他趕下王位。
各種各樣的欺騙作偽都與他的天性格格不入,因此他無疑鄙視這樣的做法。他不會懷著不為人知的目標去完成加冕儀式,這樣做以後會讓他脫離無數臣民。一切都必須擺在檯面上,擺到陽光下。如果他們希望他去,他去。但如何確定他們的願望呢?
英國媒體保持了如此長期的人為沉默,這肯定應該被看成一個錯誤,一份不幸。批評和評論的逐漸增長也許會讓所有相關的人看到趨向,感覺到公共意見的力量。但現實不是分散於幾個月的穩定增長的壓力,而是一切都被壓制住,直到最終爆炸性地釋放出來。
他知道他計劃中的婚姻會惹來許多麻煩,這個事實讓他愈加謙恭,更加看輕他作為國王的權利和利益。他認為與他愛的女人合法結婚的自由是他不可剝奪的權利,如果人民不給予他這個自由,那麼與其成為他們難堪的理由,還不如儘量不張聲勢地儘快退位。一旦看出他的婚姻至少會在他的人民中製造深刻的分裂,他對他們的忠誠促使他儘可能不添麻煩地給繼位者讓路;而且我們確信,同樣的忠誠也會一直指導他未來的行動。
不僅憲法問題任何時候都不存在,而且在他退位前近兩周,國王與他的內閣間也沒有任何類型的麻煩。他曾問過,可不可以制定一條讓他得以締結私人婚姻的法律。他完全有權這樣問。私人婚姻的結果就是他的妻子將不是王后。那實際上是一條限制他無可置疑的權利的法律。他得到的建議是立法不切實際。他接受了這份建議,這件事在憲法方面就結束了。
如果內閣曾要求他承諾不娶辛普森夫人,他可以理直氣壯地答覆,說因為距她得到自由還有近五個月,而且因為她也許永遠無法獲得自由,這樣的問題不該問,而且無論如何都不會有答案。如果想拖延時間,他有許多可用的辦法。他放棄了這些辦法,理由有一個並且只有一個,就是不要給英國人民帶來麻煩或破費,或不要因為他認為屬於他私人的事務在他們中間製造分裂。博萊索先生似乎一點也沒有意識到一個他聲稱關心或敬佩的人的這份巨大犧牲。
他說到國王在統治的最後一段日子裡的「悲慘」。當時見到他的大部分人,包括鮑德溫先生,都證實了他無比高貴的舉止。不管什麼場合,他都泰然自若。他對別人的禮節和體諒一如既往,但對關乎自己的一切都漠不關心。放棄英國王位的榮耀,他會長期感到痛苦,這一點無可否認。但出了自己的房間,他表現出驚人堅定的自控力。
實際上,描述一個更不幸的前任的話也許可以用在他身上:
他的舉止既不粗俗,也不卑下,
面對那個令人難忘的場面。[7]
我們很遺憾這本書會問世。我們很遺憾它是由一個本該特別寬容和仁慈的人寫出的。它當然不代表我們對不列顛國家和帝國歷史上一個獨特而影響深遠的事件將要採取的最終看法,也不是對一個現已成為喬治六世國王陛下最忠實臣民的人的公平評價。
注釋
[1]愛德華八世(1894—1972),英國國王(1936年)。喬治五世(1910—1936年在位)長子。1911年冊立為威爾斯親王。1936年1月即位,因執意與美國辛普森夫人結婚,為王室所不容而棄位。同年12月受封為溫莎公爵。1940—1945年任巴哈馬總督。⁑
[2]紐西蘭的領土主要由南島、北島和一些小島組成。⁑
[3]從12月初愛德華八世與辛普森夫人的戀情曝光,到10日國王退位之間的一系列事件。⁑
[4]1933年。⁑
[5]常見英語人名,指普通人。⁑
[6]丘吉爾在這一點上不太坦誠。辛普森夫人離過兩次婚,兩任前夫都在世,作為王后是不可接受的。根據英國法律,國王的妻子必定是王后。改變法律——讓辛普森夫人嫁給國王而不成為王后——將需要議會的法案。這樣的投票將產生極大分歧,也許會導致一次以國王的私生活為主要問題的大選。而且,以愛德華八世為國王的另外五個獨立國家——加拿大、澳大利亞、紐西蘭、南非、愛爾蘭自由邦——立場與英國大同小異。⁑
[7]出自安德魯·馬維爾(1621—1678),《一首賀拉斯體頌歌:克倫威爾自愛爾蘭返回》(An Horatian Ode: Upon Cromwell’s Return from Ireland,1650)。這句詩寫的是查理一世1649年1月30日被處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