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1937 · 查理·卓別林[1]
作者與查理·卓別林$
一個垂死的人躺在倫敦聖托馬斯醫院的一間病房。他度過了美好而豐富的一生。他曾是音樂廳的寵兒。他品嘗了舞台成功的果實。他作為歌手贏得響亮的名聲。他擁有過快樂的家庭生活。現在,死神找上了他。在他依然正當盛年,成功依然香甜可口的時候,大幕正在拉下——永遠拉下。
這家醫院的其他窗戶一片漆黑。只在這扇窗戶里,一盞燈亮著。窗下,一個打著冷戰,嚇得一動不動的孩子站在屋外的黑暗中哭泣。他聽說已經沒有希望了,但是即使在他等著那盞燈熄滅,等著那慈悲的猶豫告訴他父親已經不在的時候,他狂亂的心依然祈禱著不可能發生的奇蹟。那個垂死的人和窗外的孩子有同樣的名字——查爾斯·卓別林[2]。
命運將我們在生命的棋盤上挪來挪去,我們不知道這些移動背後的目的。父親的死將一個安全舒適的世界在查理·卓別林的頭邊摔得粉碎,讓媽媽、哥哥和他本人陷入貧困。但貧困不是死刑判決,而是挑戰。對一些人,它還有更多意義——它是機會。對這個劇場的孩子就是這樣。他在骯髒的倫敦街頭萬花筒般的生活中發現了悲劇和喜劇,而且知道了它們的源泉就在一起。他知道窮人的問題,不是社會調查員那樣的遠望,而是第一手知識。它們是他媽媽的問題,也是他自己的。但生活的掙扎本身給了他對普通事物的新熱情。人性在生存邊緣難得不暴露出來;相比在受蔭庇的環境下,它會顯露得更清楚、更充分。因此查理敏銳的眼睛每天都注意到身邊展開的生活畫卷的一些新方面。
多年前,在類似環境下,另一個男孩在倫敦生活的繁盛富饒中發現了通往名利的關鍵。他也曾一貧如洗。他也缺乏每個孩子與生俱來的一切。但天才這個鍊金術將悲傷和痛苦轉化成偉大文學的黃金,給我們帶來查爾斯·狄更斯的小說。我認為,這兩人間有個基本的共同點。兩人都經歷了艱難的童年,都將不幸變成通往成功的墊腳石。他們沿不同的行業發展,選擇了不同的表達媒介,但兩人在同一座普通生活的豐富礦藏中開採,發現了笑聲和戲劇的寶藏,給全體人類帶來快樂。馬克·吐溫12歲喪父,雖然背景不同,但經歷大同小異。如果他年輕時,生活對他好一點,他永遠寫不出哈克貝利·費恩。
因此我們不必為籠罩在查理·卓別林早期生活上的陰影感到遺憾。沒有它們,他的才能也許不會那麼閃光,整個世界也將更加貧瘠。天才本質上是一株蠟梅。它在北風中怒放,在溫室里凋零。我相信,那一點適用於各行各業。歷史悠久的英國家族走出那麼多的傑出人物,原因在於,總體上,他們承擔著重大責任,而不是享受了巨額財富。尤其是他們除長子外的兒子通常需要自己闖蕩世界,自立自足,依靠自己的才能和努力。我很高興從年輕時起,我就需要自己謀生。如果我是成百上千萬財富的繼承人,我無疑會過上不那麼有趣的生活。
自然地,不可避免地,一離開學校,年輕的查理·卓別林就在舞台上找到了工作。21歲時,他簽了一份合同,隨弗雷德·卡爾諾喜劇團來到美國和加拿大。在某些方面,這次美國之行對我們所知的卓別林的發展與他在倫敦的早年生活一樣重要。這是形成他事業的重大經歷之一。我們英國人喜歡將查理·卓別林看成一個英國人,但美國給了他的品質一個新方向,一份新影響。它為他打開了人物和環境的新領域。
25年前,這位年輕演員渡過大西洋時,美國生活的變化比英國更快——也許比它今天還快。它還沒有成形。個性比傳統更重要。民主不僅是政治制度,還是社會現實。當今天的雇員常常是明天的僱主,專業人士大多數自己工作來支付大學學費時,階級差別的重要性相對較小。
即使貧困在美國也呈現出不同的面貌。它不是查理在倫敦貧民窟經歷的那種痛苦而折磨人的貧窮,而且因為社會事業的擴張,倫敦貧民窟大多已經消失。在許多情況下,它是一種刻意選擇而不是外部強加的貧困。
每個電影觀眾都熟悉卓別林式的流浪漢,但我不知道其中多少人思考過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浪者在美國多麼典型。在數量日少的英國流浪漢里,你可以找到各種各樣的人——從事業結束於毀滅和恥辱的大學畢業生,到打小就沒工作過的低能文盲。但他們都有個共同點:他們屬於那支失敗者大軍。他們依然維持著在找工作的假象,但他們並不指望找到工作。他們精神垮了,失去了希望。
25年前的美國流浪漢屬於一個完全不同的類型。多半,這些人與其說是社會的棄兒,不如說是反抗它的叛逆者。他們既不能在家裡,也不能在一份工作上安定下來。他們討厭乏味的普通工作,喜歡路上的變化和機會。他們的流浪背後有一種屬於舊式冒險衝動的東西,就是它讓大篷車隆隆穿過大草原,走向日落。
在過去的繁榮時代,美國公路上還有許多完全不屬於尋常意義上的流浪漢。他們是流動的手藝人,會在一個地方工作幾個星期或幾個月,再上路到其他地方,尋找另一份工作。即使今天,工作不再那麼容易找到,美國流浪漢依然拒絕承認失敗。
那種不屈不撓的精神是銀幕上的查理·卓別林的精神的一個必要部分。他對失敗者的描繪絕對是美國式而不是英國式的。英國工人有非凡的勇氣,但那些被長期失業趕到路上的人如今通常都是垮掉的絕望的人。而卓別林式的流浪漢有一種反抗和蔑視的品質。
但美國的狀況——它的多樣性,它的色彩,它的活力,它奇怪而驚人的對比——作為一個整體影響了卓別林。而合眾國為這個英國小演員做的還不止這些;他還不知道,它提供了他一直在等待的機會。它將他領進適合他才華的理想媒介:電影。
1913年7月一個悶熱的日子,百無聊賴的電影巨頭A. 凱塞爾漫步在百老匯大街上。在哈默斯坦音樂廳停下來與經理聊天時,他聽到一陣高過一陣的笑聲。這聲音吸引了他,已經很久沒人讓他發笑了。
「我想引來咯咯大笑的是卓別林那個小伙子,」經理說。「他相當有趣。」
於是凱塞爾先生去看弗雷德·卡爾諾喜劇團演的《倫敦音樂廳之夜》(A Night in a London Music Hall),順便考查考查年輕的卓別林。
他很快就跟著其他觀眾笑上了。但是當凱塞爾先生在一個公共表演場所發笑時,他的快樂意味著生意。他繞到後台,被領到卓別林的狹小化妝間,並且立即開出每周75美元的薪水,讓他參演基斯通的喜劇片。這比他以前掙過的都要多,但查理說了「不」。
那反而堅定了凱塞爾的決心。他把出價提到每周100美元。查理依然說「不」。這位電影巨頭暫時丟下這事。但現在,他再也不感到無聊了。他的生活中有了新的興趣。他需要卓別林。
他當即回到這場進攻。這一次,他的出價是150美元。查理依然在猶豫,但是最終,他接受了。就這樣,他來到好萊塢,開始了電影史上最驚人的事業。
卓別林先生的夢想不光是扮演喜劇角色,還有悲劇角色。他的精彩戲謔讓《從軍記》(Shoulder Arms)成為戰壕里厭倦了戰爭的老兵的最愛,但他還想向世界重新演繹拿破崙。他還想表現與為他贏得聲譽的人物截然不同的人物。
那些對這些野心不屑一顧的人還沒看出卓別林的天才的真正價值。不管多麼優秀,沒有一個純粹的小丑曾如此完全地贏得大眾的喜愛。他作為一個明星的至高地位要歸功於他是個偉大的演員,他能夠如逗我們發笑一樣可靠地撥動我們的心弦。他的一些電影中就有那些幾乎無法忍受的辛酸時刻。
這是個偉大的成就,一個只有能同時控制眼淚和笑聲的完美演員才可能實現的成就。但是占據支配地位的還是笑聲。卓別林先生渴望出演嚴肅悲劇的機會,這也情有可原。直到他這樣做了,他的感染力才不致被看成只是牙刷小鬍子和滑稽鴨子步的副產品。
我相信,要不是有聲電影的到來,我們應該已經看到這位巨星扮演的嚴肅角色。他是過去無聲銀幕的人物,對於他,有聲電影的勝利既不意味著開口,也不意味著滅絕。和以往一樣,他依賴的是一種比說話更有表現力的啞劇。儘管查理·卓別林的沉默沒有失去任何之前的魔力,但若是查理·卓別林先生扮演一種觀眾完全陌生並且幾乎無疑會強烈不滿的角色,他還能「僥倖成功」嗎?
坦白說,我不奇怪他會像凱塞爾先生給他第一份電影合同時那樣猶豫不決。但他現在冒的風險不會比那時候更大。因此我覺得他不會永遠猶豫。他揮灑自如的啞劇能表達各種情緒,能傳遞最微妙的細微含義。一個能用整個身體表演的人,不管扮演什麼角色,都不需要語言。
卓別林先生在現代時期復興了古代世界的偉大藝術之一,這是了不起的成就。這項藝術的秘密如凡·艾克兄弟[3]賴以成名的鮮艷顏色的秘密一樣徹底失傳,似乎再也無法找回。直到今天,那對兄弟的作品依然如同剛畫上時一樣新鮮生動。
啞劇的黃金時代是諸羅馬皇帝政權的早期。第一位羅馬皇帝奧古斯都本人有時被認為是其發明人。作為肉慾、縱火和貪吃這些更危險的追求之外的放鬆,尼祿在寫詩之外,還表演啞劇。但最偉大的「pantomime」——這個名字在古羅馬表示啞劇表演者而不是他們擅長的這種藝術——全身心奉獻給了啞劇表演,直到他們窮盡了動作和姿勢的表達潛力。
基督教獲勝時,啞劇表演者逃之夭夭。他們喜歡的主題在神父看來是赤裸裸的肉慾,而他們還沒適應在十字架的陰影下尋找新的主題。但如果他們認識得到,那些主題一直都在。卓別林在《朝聖者》(The Pilgrim)中表明了那一點。你記不記得那個鏡頭,一個逃犯偽裝成教士,在講壇上講述大衛和巨人歌利亞的故事?這是一段精彩的啞劇表演,我們從中理解了戲劇衝突的每一個細節。
卓別林重新發現這門在1900年前迷住七丘之城[4]的藝術純屬偶然。年輕時,他是一個雜耍演出團的演員。該團巡迴表演的英吉利海峽群島是一個強悍民族的家園。對於這個民族,英國國王依然是諾曼底公爵[5]。這些島民主要講祖先的諾曼法語方言,理解不了演員的倫敦方言說法,結果他們最好的笑話成了對牛彈琴。
最後,在絕望中,演出團決定試試用動作和姿勢來達到表演效果。這個新條件下的僅僅一場表演就顯示了查理作為一名啞劇演員的天才,同時向他展示了這種不開口的表演可以對觀眾有多麼強大的吸引力。從那時起,他發展了他在啞劇表達方面的天生才華,無意識地為整個世界都成為他的觀眾那一天做好了準備。
但他的藝術之花在他開始電影事業後才完全盛開。他將他的技術應用於電影,並且隨著他開始同時理解銀幕的局限和可能性,他對這種嶄新表演形式的掌握達到爐火純青的程度。按他自己的說法,他認識到,「姿勢可以比聲音更強烈地感染人」。
美國電影當時總體上處於一個非常有利的地位。它們比當時最好的歐洲電影更簡單,更直接,因此也迎合了遠遠更為廣大的觀眾的需要。要是它們的製片人和明星向卓別林和歐洲同行學習,默片也許能經受住有聲片的衝擊。有聲電影依然還會到來,但不會一手通吃。
如果我們全面理解了電影藝術,我相信,刻意限制我們現在濫用的機械輔助或有必要。我願意看到他們再次拍出無聲電影,但這次該由察覺到啞劇潛力的製片人製作。有聲片的觀眾必然受限於語言因素,而默片可以把它的故事講給整個人類聽。僅僅出於這個原因,這樣的電影也值得一拍。啞劇是真正的通用語言。
世界各地還有成千上萬的電影院沒裝上聲音設備,這成了無聲片的一個市場。我們也不能肯定這是一個萎縮的市場。還有許多國家缺乏拍攝自己的有聲片的資源。還有成百上千萬人的母語從未在任何電影院裡聽到過,而他們根本不理解其他語言。隨著亞洲和非洲各地生活水準的提高,新的電影院將拔地而起,新的電影觀眾群也將誕生,啞劇則可以最有效地服務於這些觀眾。
英語國家在這方面有一個極大的機會和一份極大的責任。落後的人用畫面思考比用語言思考更容易。百聞不如一見。長遠來看,在熱帶非洲的寧靜夜晚和亞洲的天空下放映的電影也許會決定帝國和文明的命運。它們將提升或摧毀白人的威望。正是憑著這威望,白人在大量黑色、棕色和黃色人種中危險地維持著統治地位。
我希望我們不需要再等上四年才能看到下一部卓別林電影。但如果他可以打造一支能有效應用啞劇的男女演員隊伍,那也值得一等。通過《巴黎一婦人》(A Woman of Paris)的拍攝,和《淘金記》(The Gold Rush)在描繪克朗代克[6]的先驅的艱難困苦中表現出來的嚴酷現實主義,他已經顯示了他激勵其他人的能力。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如果他可以訓練出這樣一支隊伍,為什麼就不該實現扮演阿科萊[7]的勝利者的野心呢。我覺得他也許會帶給我們一個年輕的拿破崙形象,它將會是最令人難忘的電影畫面之一。
我們在想像他扮演這樣一個角色方面的困難,是我們把他想成了他出現在銀幕上的樣子。我們特別會想到他的腳。拿破崙根本不會有那樣的腳。
卓別林也沒有。那雙腳是一份「財產」——那著名的步子是一個聰明的演員暗示人物和環境用的把戲。它們實際上是一個老出租馬車車夫的腳和步子,查理·卓別林年輕時偶爾會在倫敦的肯寧頓路遇到他。對於它們的正主來說,它們一點也不幽默。但這個男孩看到了那艱難行進中的喜劇潛力。他觀察老人,模仿他的舉動,直到他掌握了那套悽慘節目的每一個步驟,將它變成歡笑。
同樣的觀察力,同樣的耐心完全可以用於——也會用於——給予我們令人信服的嚴肅角色刻畫。查理·卓別林的腳不是缺陷,它們代表了一種資產——將所見轉化成所現的力量。
真實的卓別林性情溫和,文質彬彬。按他年僅五歲的稚子西德尼·厄爾·卓別林在接受採訪時所說:「大家對爸爸有個錯誤印象。
扔餡餅不是好作風,但他只在電影裡這樣做。他在家裡從不扔餡餅。」
因此我相信,查理·卓別林的前途主要在於對默片中的嚴肅人物的表現和世界電影藝術的發展上。
他不必完全忽視聲音。他的畫面可以與音樂結合。自然的聲音也許可以採用。但那些聲音效果只是輔助的,電影可以在不嚴重弱化其感染力的情況下,在沒有安裝聲音設備的電影院裡放映。
如果卓別林先生拍攝這種電影,我認為他不僅會提高已經很響亮的名聲,還會為其他人照亮一條道路,大幅增加電影藝術的廣度。
討論有聲電影時,電影評論員最喜歡的一句陳詞濫調是我們無法回頭。實際上,他們是在暗示,因為技術進步給了我們聲音,所有電影都必須是有聲片並且將永遠這樣下去。這樣的說法泄露了對進步的性質和藝術的性質的一個根本誤解。這還不如說,因為有了油畫,蝕刻版畫就不能有了;因為語言是舞台劇的一個必要部分,對話也應該加到芭蕾舞里。探索默片的潛力,將它打造成一種新的和獨特的藝術形式,這不是退步,而是進步。
今天,許多聰明而富有創造力的頭腦與電影聯繫在一起。但沒人比卓別林先生更適合這個試驗。也許沒有別人敢做。
我祝他好運,願他擁有堅持自己信念的勇氣和自己的強大力量。但我也希望他不會忘記世界對笑聲的需要。讓他儘管去演悲劇,讓他向我們全面展示他的表演天才。但是讓他——至少偶爾地——回到讓世界快樂了20年的喜劇風格上來。
注釋
[1]查理·卓別林(1889—1977),英國電影導演、演員。生於倫敦窮苦藝人家庭。1909年加入卡爾諾劇團,從事啞劇表演。1913年在美國開始電影活動。1919年建立獨立製片廠,編導並主演《淘金記》《摩登時代》《大獨裁者》《凡爾杜先生》等影片。1952年因受麥卡錫主義迫害,定居瑞士。其作品具有強烈的人道主義精神,充滿對下層人民的深切同情和對資本主義社會的無情諷刺。曾獲奧斯卡特別榮譽獎。⁑
[2]查理·卓別林父子都叫Charles Chaplin。Charlie(查理)是Charles(查爾斯)的暱稱。⁑
[3]弗蘭芒畫家胡伯特·凡·艾克(1370—1426)和他的弟弟揚·凡·艾克(1385/1390—1441)運用油畫達到了新的標誌性的成就。丘吉爾於1915年開始認真作油畫,此處他是在以藝術家的欣賞眼光看待。⁑
[4]指羅馬。⁑
[5]即使統治英國的是一位女王,如伊麗莎白二世,她在海峽群島依然被稱作諾曼底公爵(不是女公爵)。⁑
[6]克朗代克,坐落在克朗代克河畔附近的一座城市,因1896年至1897年的「克朗代克淘金熱」而聞名於世。該地區的黃金開採業一直延續至今日。⁑
[7]阿科萊,在義大利東北部,威尼斯以西80千米,是法國大革命戰爭期間,1796年的阿科萊會戰戰場。戰役中,時年27歲的年輕將軍拿破崙包抄了一支奧地利陸軍,切斷了它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