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1937 · 赫伯特·喬治·威爾斯[1]

丘吉爾 《世界1937》
赫伯特·喬治·威爾斯$ 赫伯特·喬治·威爾斯(Herbert George Wells)先生養育著一個對英帝國、聯合王國,特別是英國滿腹牢騷的嬰兒。他放不下這個惱人的愛抱怨的嬰兒,不得不到處帶著他,一輩子都帶著他。手上抱著,心裡裝著這樣一個嬰兒肯定很麻煩。沒地方擱,沒地方扔——沒有便利的社會主義託兒所,連個門階都沒有!接著在最不恰當的時刻,孩子放開了嗓子。一陣沉悶彆扭的哭聲穿透了精心守護的寂靜,更壞的是,打斷了一個令人愉悅而敏捷的談話者的滔滔不絕,最糟糕的是,讓一個耀眼而且無疑很偉大——作為整體來評價——的英語作家分了心。 這個抱怨的嬰兒是別人在他早年丟給他的。不得不帶著他時,他還是個小伙子。一個布商學徒!被人吆來喝去,起早摸黑;在傲慢而小氣的工頭手下做著枯燥的日常工作;緊張的工作和自我否定;注視著廣闊世界中那些成功、偉大、久享盛名的人物在一個驕傲和被束縛的心靈中喚起的所有煩惱。這些或其中一些就是那對壞脾氣的父母,他們巧妙地,幾乎無法察覺地將這個惱人的嬰兒放到威爾斯先生懷裡,接著自己消失得無影無蹤。 * * * * * 說到底——將那個嬰兒比喻留在岸邊——他的怨恨並非那麼強烈。威爾斯先生出身低微,在他出生的這個島嶼社會[2],偉大的政治家打破了特權和出身障礙,充滿活力的議會實施的明智法律打開了給有才能者提供事業機會的道路。不久,這個邪惡的、愚鈍的資本主義社會不僅向我們的年輕人提供了初等教育的利益,還提供了文理教育的機會。這個民族以往的天才貢獻了無數圖書,他從這些珍貴的圖書館裡讀到豐富而予人啟迪的書卷。一個有著清醒指引的王國,一個安全的王國,它的寧靜保護這個年輕人免受外國暴政。一旦他有了力量思考,他發現他有權將他的想法說給所有願意傾聽的人。他發現不需要繼承或偏袒,他可以自由地選擇或改變五六個職業。他輕鬆地實現了天生才能的真正發展。卑鄙的資本家並不擔心他的輕率言行。他們讓他恣意揮灑他的頭腦和身體。看到他的意見是挑釁的和顛覆的,他們沒有嘗試封殺或懲罰他。相反,他們支起耳朵,開始傾聽。他們將目光轉向威爾斯先生。不止如此,他們還從口袋裡掏出大把大把的錢,讓他坐在椅子上,將錢倒在他膝上。 * * * * * 年輕的H. G. 威爾斯如摩西杖打磐石一般敲打惡劣的舊英國粗糙的正面,豐富的金色溪流噴涌而出。但這些物質利益只是他的滿足的開始。欣賞、讚揚、歡呼和名聲緊隨著它們而來。幾年後,他還很年輕,但他智慧的輝煌果實已經得到廣泛接受、歡迎、追逐和欣賞。人人都說,「了不起啊!耀眼的新作家。富有創造力的思想。我們管他的政治傾向幹什麼?讓我們趕緊給予他榮譽和尊敬。」然而那個可憐的嬰兒或他的幽靈還在。他依然在哭泣,在嘔吐[3]。為什麼他沒能把他留在幾段之前我們丟下比喻的那處潮水沖刷的岸邊? * * * * * 很少有一流文人如此一貫地抱怨和嘲笑他們身處的國家、社會和社會制度。更少有文人欠它的慷慨寬容和無比複雜性如此多。H. G. 威爾斯先生的第一個主要印象來自同樣的布商學徒和店員,為什麼連他們都發現,這個必須受到譴責和降低世界地位的邪惡的舊英國對他們的需要並非不聞不問。在這個冉冉上升的作家貶低和嘲笑養大他的家庭時,認真勤勞的人在推動《營業時間法案》。這個民族被教導將它的購物壓縮到一天的幾個小時和一周的幾天內,這樣那些在櫃檯後為他們服務的人將有更多閒暇。他們帶來了夏令時,讓夜晚提前開啟。霍普德賴弗先生現在可以在漫長的夏日傍晚騎上自行車,坐在「命運之輪」上去尋找樂趣或愛情。[4] 200萬男女青年店員幾乎無意識地享受到父輩做夢都沒想到的條件。這只是英國人民在資本主義制度和世襲王朝的統治下,在各個方面和各個方向上做出的一般進步的典型。但什麼也安撫不了H. G. 威爾斯先生,什麼也緩和不了他的偏見或減輕他的怨恨,什麼也封不住他那個永不饜足的孩子的嘴。 * * * * * 他一生都在責備這個向他低頭的民族,貶低它的傳統,削弱它的基礎,嘲笑它的榮耀。 自大戰以來,身為一個歐洲人物,一個舉國聞名的人,一個成功而富有的公民,他偏要屁顛屁顛地跑到俄國,到列寧的神龕前燒炷香。哎呀,要是他生在俄國,而且像他反對我們的條件一樣反對那些艱苦的條件,他肯定會被錘成一張烙餅!那堅定的思想立場,職業和環境的自由選擇,那些個人對抗政府或官員或警察的權利,所有這些他須臾不離的東西將他歸入最惡意的知識分子類型。這裡是座慷慨的島,各個方面都是人類所知最有人性、最體諒、最通情達理的文明,承受著殘酷、嚴格、現代的外國組織的競爭負擔和壓力,他的全部才華竟找不出詞來為它說話。不!贏得他永恆忠誠的是一個將白蟻丘模型的社會作為其理想的主義。這都是因為這個牢騷嬰兒在他很年輕時就紮根在他心裡。 * * * * * 但是讓我們離開這痛苦的(但我們希望是有益的)對費邊主義者威爾斯、國際主義者威爾斯、軟弱無力的小英國人威爾斯、辛苦建成的偉大英國社會的爐渣威爾斯的批評,轉向這個富有才華的人物。我們許多人都應該感謝他天馬行空的想像,感謝他敏銳的洞察力。我讀過大量威爾斯作品。我第一次發現他的《與一位叔叔的對話選》(Select Conversations with An Uncle)或在《海濱雜誌》(Strand Magazine)上讀到他的《事物的奇怪一面》(Queer Side of Things)肯定是30年之前。我立即對他的智力刺激和文學表達能力做出反應。讀到《時間機器》那值得遠觀,但有《格列佛遊記》遺風的精彩哲學故事時,我拍案叫絕。接著我讀了他所有的書。自那以後又通讀了一遍。我可以通過一次關於它們的考試。我小小圖書館裡的整整一條長書架上擺滿了一套完整的版本。我可以用一支藍色鉛筆畫出那個孩子號哭的段落。但別介意那些。這裡是娛樂和嬉戲。這裡是秩序和設計的暗示。這裡是和平與戰爭的精明觀點。這裡是對未來的預言,其中不少我們活著證實和忍受了它們。 * * * * * 第一個人一飛上天,威爾斯這位魔術師、預言家就相當清楚甚至巨細靡遺地看到了飛行的全部意義。他想像和描繪了那可惡的發展。因為這發展,即使在《白里安-凱洛格非戰公約》(Kellogg-Briand Pact)簽約國之間,(如果一場戰爭最不恰當、最不正確地爆發)對不設防城市的轟炸及對男人、女人和兒童的集體屠殺都將是一項罪行,這現在已經成為共識。他從這一新發現的開始就看出,它將導致20世紀無奈地接受那些馬略和尤利烏斯·愷撒會為之羞愧,甚至連成吉思汗都覺得不妥的暴行。 威爾斯以令人難以置信的準確描述了大戰將如何到來。他事先準確描繪了街道、小屋、市郊火車、大酒店、遊樂場的開場景致和印象。什麼都瞞不過他的眼睛。他知道地獄之門即將洞開,準確地知道它打開時會是什麼樣子,什麼感覺。但他變得更加明確,他打得更接近靶心。他在「坦克」這種機器被設想出來之前很久就描述了它,那時甚至連大戰中使用的那種原始形式都沒人想到。他想像出巨大的陸地戰列艦這種一往直前,駛過城鎮和鄉村如同駛過玉米地的巨型戰車——一種大戰本身中都無法做到的類型,但終有一天,它將在種族或主義的鬥爭中扮演自己的角色。 儒勒·凡爾納給維多利亞時代的人帶來快樂。他向他們講述了他們希望有能力做到的一切,他向他們展示了19世紀的科學應用的可能性。威爾斯在20世紀接過了他的工作,將它發展成一個遠遠更為複雜的場面,並且威爾斯看到了在墨跡未乾時就塗在他的字裡行間的已經實現的血腥現實。 此外,他看到了尚可忍受的自由黨的衰落,還看到了自由主義令人遺憾的消亡。 * * * * * 這些人類思想的高貴成就穿透或揭開了掩蓋著未來的神秘面紗,給了他坐上我們前台的權利。我們都很高興地看著他坐上他的位子。在恰當的形勢下,我們願意在台下獻上鮮花,我們樂於收穫得意揚揚的台上人贊同的微笑甚至是善意。但他為什麼總是在關鍵時刻讓他那骯髒的嬰兒大聲啼哭,破壞這個氣氛?為什麼他不能把他丟在人行道上,至少交給唐寧街10號那個賣蘋果的老婦人 [5]? 我們確實認為,他不僅應該擺脫那個嬰兒,還要走下前台,幫助養育他、給他榮譽的英國。那個他長期為之增色的自由、滿足的社會需要他的幫助。這不是不著邊際地猜測的時候,這不是廉價或聰明地嘲諷的時候。我們需要我們所有的人,尤其是有才華的人。我們需要他們中的H. G. 威爾斯。 注釋 [1]赫伯特·喬治·威爾斯(1866—1946),英國作家。倫敦大學畢業後做過教師。曾參加費邊社,提倡改良主義。其作品諷刺資本主義社會的醜惡現象,主張依靠技術力量逐步改革資本主義。⁑ [2]不列顛島。⁑ [3]見莎士比亞《皆大歡喜》第二幕第七場。⁑ [4]威爾斯《命運之輪》的主人公霍普德賴弗先生是一個布商的助理(與威爾斯一樣),在自行車開始進入千家萬戶,突然而深刻地改變了英國社會生活的時代,他騎著一輛自行車去度假。⁑ [5]當指拉姆齊·麥克唐納。他作為工黨政府的首相辭職和立即被重新任命為國民政府首腦這場政治動盪發生於1931年8月24日——這篇文章首次發表後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