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1937 · 菲利普·斯諾登[1]

丘吉爾 《世界1937》
財政大臣菲利普·斯諾登$ Elliott & Fry,Ltd.$ 一般男女對當前政治人物有什麼看法?它與實際差別多大?它誇張到多大程度?成百上千萬人是根據報紙上的漫畫和評論形成他們的看法呢,還是一些深刻的本能讓他們得以看出公共人物的真正人品和性格? 政客們喜歡被稱為政治家,在政治舞台上時間一長,國人對他們的品質和價值無疑會有一個相當敏銳的看法。關於被媒體或政黨會議或兩者突然提升到全國性突出地位的新人,一般男女(我們總是要加上「女」,因為現在她們有了選票)可能輕易受到誤導或者肯定投出懷疑的目光。這就是我們的大規模投票,像之前的小規模投票一樣,很可能為知名人物甚至由眾所周知的名字所主導的原因。他們喜歡根據一個人在四分之一世紀裡積累的印象來行動。他們覺得,根據這樣順境逆境的審查,他們可以形成清晰的好惡和明確的贊成或反對。 將斯諾登(Philip Snowden)先生看成漫畫上那個歹毒惡意的骷髏,看成那個津津有味地用刑架、拇指夾和微小稅收減免對付受害者的萬惡的折磨者,這樣的看法是錯的。他實際上是個心地善良的人,連個蟲子都不會傷害,除非他的政黨和財政部要求,那時他也是懷著內疚去做的。菲利普·斯諾登是我們這個時代的一位傑出人物。他是工黨的主要締造者之一。他是第一個,也是目前為止唯一的工黨財政大臣。1931年的政治動盪將工黨趕下了台,他在其中發揮了決定性作用,兩次在絕大多數支持下啟動國民內閣(National Government)。 近40年時間裡,菲利普·斯諾登堅持不懈地一步步建立起工黨。他面對了它的全部不幸,忍受並且製造出它的大部分愚蠢做法;他擁有分享它繁榮歲月的無可置疑的權利。不列顛民族認可的菲利普·斯諾登的第一個品質是他們知道他的立場。 他只是一個與拉姆齊·麥克唐納一樣的教條社會主義者,但他從不同的角度背叛了社會主義。麥克唐納喜歡保守黨的氣氛與傳統,舊式英國的魅力吸引著他。斯諾登對社會主義教條的看法裡有著對過時的格萊斯頓式激進派的強烈蔑視。在他看來,托利主義是一種現實煩惱,而激進社會主義是一種類似佝僂病或疥癬的由惡劣條件或傳染帶來的疾病。看待真正的保守主義者或心懷嫉妒的社會主義者時,他的心裡懷著同樣程度的厭惡和憐憫。 這些人已經所剩無幾。格萊斯頓式激進派是非常自大的一類人。首先,他們確信自己無所不知。在他們看來,維多利亞女王時代之後,世界上也許還有許多要做的事,但已經沒什麼需要知道的。亞當·斯密和約翰·斯圖亞特·穆勒相當直率地寫盡了它。科布登、布賴特,及按他們所說因為惡劣的早年環境而有些墮落的格萊斯頓先生,以令人欽佩的雄辯表達了它。他們會滿腹狐疑地迎入他們思想殿堂的那位孤獨的新教師是亨利·喬治(Henry George)先生(在任何意義上都不是勞合·喬治先生!)。亨利·喬治以他的土地稅粗暴地衝擊著維多利亞時代的激進派。他們居住的潛水鐘似乎有一道裂縫。它是一道確確實實的裂縫。它也許令人哀嘆,但必須面對;不然的話,半個世紀的打擊和改變都不能在他們的思想系統上打開一道縫隙或裂口。 另一方面,斯諾登的教條固若金湯。自由進口,不管外國人會如何對我們;金本位,不管我們的黃金多少缺乏;嚴格的債務支付,不管我們如何借到錢;極高的累進直接稅,即使它窒息了創造力;「免費早餐」,即使它完全提供自英國管轄範圍之外!它們的一個缺點、一項嗜好、一種享受——對常被提及的「上帝給予人民」的土地價值的特別稅收。至於其他,反對所有戰爭,即使是最避不開的;對所有殖民領地和財產的深惡痛絕,即使大量平民從那些殖民領地和財產中獲得僱傭,掙到每天的麵包。至於那些不能理解或不信這些教條的人,最好給他們頸上繫上磨石,將他們投入櫻草會(Primrose League)[2],或投入獨立工黨[3]。 我們得想像財政部常任官員是懷著怎樣快樂的心情歡迎斯諾登先生的。所有英國財政大臣,有人自發地,有人無意識地,有人不情願地,都屈服於那誘人的知識氛圍。但這次是主教進入了聖堂。財政部的思想和斯諾登的思想如兩隻長期分離的同類蜥蜴一般熱烈擁抱,這場快樂的主政開始了。可惜許多煩人的問題不斷湧現。首先,這位財政大臣得一直假裝自己是社會主義者,是階級鬥爭喋喋不休的支持者,等等。當需要向一干銀行家做出「政治家似的」講話,或向公眾發出購買儲蓄證書的呼籲時,這會很尷尬。那位揮霍的丘吉爾先生給當時的財政留下一個爛攤子,這位新財政大臣在急難之中不得不採取與他口誅筆伐的前任同樣的做法。當保守黨人將兵役維持在最低限度時,經濟也非常困難,所有的社會主義者都將希望寄托在失業救濟金上,把它看成拯救工黨的最後希望。關於這些不協調,不必在此贅述。 我當然不同情斯諾登支持的路線。勞工運動對自由主義的破壞,將成百上千萬滿足程度和繁榮程度較低的同胞置於不相干和靠不住的社會主義標準之下,這些對不列顛民族是一場災難,其後果逐漸變得明顯起來。與它相伴的是民主進程的衰退、對普遍選舉的顯著破壞和議會機構的衰敗。英國正是通過議會機構贏得它的自由。粗魯和乏味被帶到每個問題的討論中,這已經與維多利亞時期的辯論的緊張形成了強烈對比;粗魯和乏味也進入了當時下院對行政機構的嚴格控制中。 有組織的龐大政黨頒布了使所有生產、分配和交換手段國有化的綱領,這些與國際化、反國家主義情緒一起,在歐洲引發了對極端民族主義和獨裁暴政的強烈反應。如果說這些結果在我們島上還沒有變得顯而易見,那也只是因為這些社會主義者當上大臣後,在實踐中很大程度上拋棄了他們為上台而宣揚的主義和原則。看到一個階級政黨秉持著只能通過嚴重的國內動亂和對英國自由與偉大的破壞來實現的空想原則,這不光對工人階級,而且對整個民族,無疑都是嚴重的傷害。 30年來,菲利普·斯諾登勤勤懇懇、孜孜不倦地努力建設這個新的政黨,這之後,公共職責迫使他轉而用他全部辛辣的口才和宣傳能力反對他自己的創造,並且選擇作為子爵進入他長期以來努力摧毀的世襲議會,退出了政治生活。花費一生創建這個社會主義政黨,之後帶著毫不掩飾的樂趣給它以致命一擊,這表面上的矛盾在考慮到所有情況之後,並沒有讓他受到任何反覆無常或目標不一致的指責。終其一生,他都真誠地痛恨保守黨、沙文主義、既得利益集團和所謂「上層階級」。另一方面,他從未有一點點參加任何革命運動的打算,他也不會在任何情況下為財政或政治上的放縱或道德淪喪狀態負責,這樣的狀態將危及既有的國王、議會和資本主義制度的堅實基礎。相反,面對現存秩序和國家破產的急迫危險,他不僅站到自己的朋友和同事對立面,而且全心全意地猛烈攻擊他們,這大出公眾意料之外,也讓他們中的大多數感到高興。 我們必須區別他與拉姆齊·麥克唐納先生的作為。在國家危急之際,斯諾登退出並且同時幾乎摧毀了他創造的政黨。[4]但危機一過,他立即尋找機會與新盟友決裂,再次成為他一生支持的思想的積極倡導者。他沒有夢想作為準保守黨大臣繼續待在官位上。如果他是政府領導人,他會不會有另一番舉動,這點不得而知。大臣生活確實有愉悅和虛榮,優雅富足的上流社會令人舒適,這些對他都沒有吸引力。我們聯邦的統治力量能夠提供的任何利益都不能支配他的判斷或行動。 危機克服後,與擺脫舊朋友時一樣,他以十足的精力擺脫了新朋友。相比他在1931年指責社會主義者時的猛烈,他在1935年譴責國民內閣時的措辭毫不遜色。這種明顯的四處樹敵讓他看起來像一種為咬而咬,不放過任何人的惡狗。實際上,它來自極端誠實的個性,只有極其急迫的形勢才是暫時偏離它的正當理由。這樣一個人如果是西班牙人,他也許會通過鐵腕維持民主與議會政府來使西班牙免於內戰的恐怖。這樣一個人就是在1919年從共產主義手中挽救德國的德國社會主義者諾斯克(Gustav Noske)。斯諾登很清楚他該走多遠,當被推到超出那個限度時,他的激烈反應不僅效果良好,而且出人意外。 他寫下的關於他早年生活的故事讓我們所有人不僅敬重他的人品,而且欣賞英國那自由寬容的制度。在這個制度下,他走出約克郡一個村莊的鄙陋小屋,成為世界上最富有國家的財政大臣及其古老貴族階層的子爵——如果那算是晉升的話。他展示了在嚴格的原則、宗教信仰和對社會變革的強烈關注的支撐下的貧窮是一種財富。我們聽到他父親與叔叔關於命定、選舉和地獄之火的討論,及他母親一錘定音的總結: 「你們說上帝像我們愛子女一樣愛我們。你們是不是認為我會把孩子扔進地獄之火?不會!不管他有多壞。」 這些小佃農用的水從鄰近的井裡汲取,我們看到他們挺身反抗試圖為用井收費的地主代理人。誰會奇怪這樣的景象和經歷給予一個孩子的決心?菲利普是個聰明的孩子,很快成為村里學校最好的學生。得知沒人可以在賽跑和跳高上打敗他,那些非常熟悉他殘疾身體的人肯定覺得不可思議。他成了個小老師。他通過了低級文官職務的規定考試,成為他後來兩度擔任大臣的財政部的一名「稅務局徵稅官和稽查員」。 但最令人同情的是他生命的第三個階段。一場輕微意外帶來的脊柱感染導致了終身殘疾,迫使他離開文官職務。他父親已經過世,他和母親回到他的出生地伊肯肖(Ickornshaw)村,這就是他現在的貴族頭銜。10年時間裡,他作為社會主義演說家走遍了全島。將這些年說成是與貧困作鬥爭的歲月完全是對它們特徵的誤解。菲利普·斯諾登從一開始就通過一個簡單的方法克服了貧困。這個方法就是將自身需要降到一個非常嚴格的界限之內,靠著他從演講中得到的每周30先令,他得以探究一個偉大的世界性問題,驕傲地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他是個布道的修士,除了自己的理性外沒有需要遵從的上級。在近來這個財富如此重要,對貧困的恐懼困擾著許多人的時代,這段簡短描述中有對各個階級都有極大價值的道德教益。 多年前,第一次見到他時,我是年輕的自由黨大臣,他是一小撮獨立工黨人之一,然而他們還是被迫遵守了阿斯奎斯政府的主要政策。我們同行四小時去蘭開夏郡。那時,在這層表面上憤怒甚至惡意的情緒和凝視之下,我看到他天性的某種吸引力和善意。他的臉龐雖然在某種程度上為痛苦、疾病和敵對情緒所扭曲,但一個真正令人心安的、體諒的和令人愉快的微笑讓它容光煥發。之後有七年時間,與他這個財政大臣就財政問題爭論,或反對他的大臣職位就成了我的任務。我們在廣泛的規則之內儘可能猛烈地互相攻擊。但他給我的印象是一個慷慨、忠實的人,我對他從未有過任何毀掉這種印象的感覺。 馬克思主義從未乾擾他敏銳的才智。一個熟悉他的人對我說:「你只有在看到沒有斯諾登主持財政部的工黨政府後,才知道工黨政府是什麼樣。」上任後,他立即反對同事們瘋狂而輕率但非常流行的浪費作風,這讓他們大為驚訝。雖然在許多方面被壓倒,他依然繼續為他認為的健康財政的基本原則而鬥爭,這一衝突的摩擦引來他的憤怒甚至仇恨,導致他最終攻擊起他的朋友和同事。 英國民主應該為菲利普·斯諾登感到自豪。他是個有能力維護社會結構,同時還能捍衛大眾利益的人。他漫長的一生是辛勞、忘我和病痛折磨的一生,是榮耀與成功的一生。他的無畏、正直、簡樸、清醒的判斷、對英國的熱愛和刻意隱藏但非常強烈的對偉大祖國的自豪,所有這些使他成為我們時代真正有價值的人之一。他貧困、病痛、自律和厭惡戰爭的一生達到了輝煌的頂點。英國議會歷史不會忽略這樣的場面:當他引用下面的名句時,下院熱情地起立致意。 我們全部的歷史都在頌揚未來:莎士比亞的聲音與納爾遜[5]的手, 彌爾頓與華茲華斯對我們上帝選定和自由的土地的忠誠與信任, 為我們見證…… 即使世界都與它對抗,英國依然屹立![6] 注釋 [1]菲利普·斯諾登(1864—1937),英國政治家。因譴責資本主義的不道德和對社會主義烏托邦的承諾而在工會圈子中廣受歡迎。他是第一位工黨財政大臣(1924、1929—1931),在1931年破壞了工黨的政策,被工黨開除,並被嚴厲斥責為叛徒,因為那年該黨被斯諾登支持的國民內閣聯盟以壓倒性的優勢擊敗。1931—1932年在國民內閣中擔任掌璽大臣。⁑ [2]為紀念班傑明·迪斯雷利,由兩名議會保守黨人(其中之一就是丘吉爾的父親,倫道夫·丘吉爾勳爵)創建於1883年。櫻草被認為是迪斯雷利最喜愛的花,但僅僅是因為對維多利亞女王贈予她自己懷特島奧斯本的莊園中的櫻草的感謝。櫻草會為保守黨找到了大量的自願遊說者,幫助在1886年和1895年的選舉中戰勝了自由黨。⁑ [3]存在於1893年至1975年,但更接近於一個持不同觀點的個人的集合,而非有紀律的組織。1906年至1932年以集體身份加入工黨。斯諾登和麥克唐納在加入工黨之前,曾屬於獨立工黨。⁑ [4]斯諾登留任財政大臣,並在1931年8月麥克唐納組織國民內閣時忠誠於他。工黨開除了兩人。但斯諾登決定不參加10月的議會選舉,相反被任命為掌璽大臣,並進入上議院。⁑ [5]霍雷肖·納爾遜(1758—1805),英國最偉大的海軍將領,在1805年的特拉法爾加海戰中擊敗法國和西班牙聯合艦隊,奠定了英國的海上霸主地位。他本人在戰役中中槍,傷重不治。⁑ [6]語出阿爾加儂·查爾斯·斯溫伯恩(1837—1909)《英國:一首頌詩》(「England: An Ode」),出自《愛星者及其他詩》(Astrophel and Others Poems,18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