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1937 · 希特勒的選擇[1]
元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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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阿道夫·希特勒這樣的公眾人物,他的生命達到了極高的高度,我們要等到他的所作所為作為整體呈現在我們面前,才有可能對他做出公正的評價。儘管不能因為其後的政治作為原諒先前的倒行逆施,歷史也充斥了這樣的例子:一些人通過殘酷無情甚至可怕的手段獲得了權力,但當他們的生命作為一個整體展現的時候,他們被看成偉人,他們的生命豐富了人類歷史。希特勒也許會成為這樣一個人。
我們現在[2]還不能形成這樣的最終看法。我們還不知道,希特勒會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他會不會再次對這個世界發動另一場戰爭,無可挽回地毀滅人類文明?或者,他會不會作為這樣一個人名垂青史:他恢復了偉大日耳曼民族的尊嚴與安寧,引領它回歸往日的寧靜、有益和強大,重回歐洲大家庭的中心?對這不可知的未來,要由歷史來解答。現在只能說,這兩種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如果,因為故事還沒有結束,而且,因為它的最重要章節還未寫就,因而我們不得不考慮他的作為和信仰的陰暗面,我們也決不能忘記或停止對光明一面的希望。
一個強大的帝國和民族在戰爭中遭受了巨大失敗,阿道夫·希特勒就是它的憤怒和痛苦的產物。是他驅除了德國人心中的絕望精神,代之以危害不小但病態成分不多的復仇精神。當占據著歐洲一半的可怕的德國軍隊在每一條防線後撤,向他們作為侵略者時依然占據的土地的主人尋求停火時;當普魯士民族的驕傲和意志力突然變成戰線後方的投降和革命時;當那個在可怕的逾50個月裡成為幾乎所有國家夢魘的帝國政府屈辱地倒台,留下忠實的臣民毫無防備地面對遭到重創後獲勝的協約國的怒火時,是那個下士,曾經的奧地利房屋畫師,決心贏回一切。
那份決心之後的15年里,他成功地將德國恢復到歐洲最強大的地位,而且他不僅恢復了國家的地位,甚至還在很大程度上逆轉了大戰的結果。約翰·西蒙(John Simon)爵士在柏林說,作為外交大臣,他看不出勝利者和失敗者的區別。這樣的區別確實依然存在,但失敗者正在成為勝利者,勝利者正在成為失敗者。希特勒起步的時候,德國匍匐在協約國腳下。他也許最終會看到歐洲其餘部分匍匐在德國腳下的那一天。關於這些功績,不管我們還能想到什麼,它們無疑屬於整個世界歷史最為可觀的部分。
要不是自大戰以來,尤其是過去三年里[3],英法政府的昏庸和愚蠢,希特勒的成功和他作為一股政治力量的倖存將是天方夜譚。沒人做出真誠的努力來與德國各種存在於議會制度下的溫和政府妥協。長期以來,法國追求一個荒謬的妄想,認為他們可以從德國取得大量賠償來補償大戰的破壞。賠償數字不僅是由法國,也是由英國接受的。這些數字與任何現存或可能想出的將財富從一個社會轉移給另一個的程序都沒有關係。為了迫使對這些愚蠢要求的接受,1923年,法國軍隊實際占領了魯爾區。為了收回哪怕是最初要求的一成,一個由一名能幹的美國人[4]主持的協約國間委員會監督了德國國內財政達數年,因而在這個被打敗民族的心中重新喚起了最深刻的怨恨,使之成為永久的記憶。實際上,付出了所有這類衝突的代價,結果卻是什麼也沒得到;因為儘管協約國從德國人手中獲得了價值約10億英鎊的資產,德國與此同時獲得了逾20億貸款。這些主要由美國提供,英國也有較小程度的參與。然而,當協約國將財富源源投入德國來重建它和恢復它的生活與工業時,僅有的結果卻是不斷增長的怨恨和自己的資金損失。甚至在德國從借給它的貸款中得到巨大利益時,希特勒的政黨依然每個星期都從對協約國干涉的憤怒中獲得生命和力量。
我一直秉持這樣的觀點,即對失敗者怨恨的矯正應先於勝利者的裁軍。我們很少做出什麼來矯正對簽訂於凡爾賽和特里亞農的條約的怨恨。希特勒在他的運動中可以不斷指出歐洲領土分配中許多微不足道的異常和種族不公,這煽起了他賴以為生的怒火。與此同時,英國的綏靖主義者在隔岸觀火的美國榜樣的幫助下,將裁軍進程強推到最突出的位置。年復一年,一點也不考慮世界的現實,裁軍委員會探索了無數減少協約國軍備的計劃,其中沒有一項被英國以外的任何國家認真履行過。美國一邊鼓吹裁軍,一邊繼續大力發展陸海空軍。法國失去了美國承諾的安全保證,面對德國的逐漸復興及其龐大的軍人群體,很自然地拒絕將國防力量減少到危險水平。義大利出於其他原因提高了軍備水平。只有英國將陸海防衛降到低於安全的水平,而且似乎對空氣中孕育的新危險茫然無知。
與此同時,德國人,尤其是布呂寧政府領導下的德國人,開始了他們重獲武裝力量的龐大計劃。這些得到了各個渠道的推動。飛行運動和商業航空只是個幌子,背後一個為空中戰爭的目的而生的龐大組織正擴張到德國的各個角落。《凡爾賽和約》禁止德國擁有參謀部,但它在國家工業指導部門的偽裝下年復一年地成長為一個龐然大物。所有德國工廠都極為周詳地做好了轉向戰爭生產的準備。這些準備工作雖然掩飾得天衣無縫,但沒逃過法國和英國情報部門的眼睛。然而兩國政府都沒有那種支配力量,或者要求德國停止,或者盡力修訂條約,同時做到則更好。至少到1931年末,前一個做法都是相當安全和容易的,但那時候,麥克唐納先生及其同事依然滿足於發發祈禱和平的老套高調和收穫英倫各地好意但無知的大多數人的喝彩。即使晚至1932年,英國政治依然向法國施加了要它減少軍力的強大壓力,而與此同時,法國知道,緊鑼密鼓的準備正在德國各地進行之中。我在下院屢次詳細解釋和揭示了這一愚蠢的過程。最終,所有裁軍會議的唯一成果是德國的重新武裝。
就在所有這些可怕的轉變在歐洲發生之際,希特勒下士正在打那場贏得德國人心的漫長艱苦的戰鬥。讀到那場鬥爭的故事,不由得人不佩服他的勇氣、堅持和生命力。這些讓他得以挑戰、反抗、安撫或戰勝擋在他路上的所有權威和抵抗。在這個時候,在他們對祖國的激情和熱愛中,他和與他共事的日益龐大的部隊無疑顯示出,沒有什麼是他們不會做,不敢做的,他們也不怕讓自己或對頭失去生命、健康或自由。這個故事的主要部分廣為人知。喧鬧的集會,慕尼黑的處決,希特勒的被囚,他的各種被捕和受審,他與興登堡的衝突,他的競選活動,馮·巴本的變節,希特勒對興登堡的征服,興登堡對布呂寧的拋棄,所有這些都是那一往無前的行軍路上的里程碑。這場行軍將在奧地利出生的下士推上了整個德意志民族的終身獨裁者位置。這個有近7000萬人口的民族構成了世界上最勤奮、最馴服、最兇猛、最好戰的種族。
希特勒登上了德國的最高權力,他領導的國家社會主義運動消滅了德國所有的州和舊王國,將它們融為一個整體。與此同時,納粹政權通過在必要時使用暴力,鎮壓和摧毀了這個國家的所有其他政黨。就在此刻,他發現,德國參謀部和前任布呂寧政府建立起來的德國工業和航空秘密組織實際上已經隨時可以開動。到目前為止,還沒人敢走出這一步。對協約國可能干涉並將一切掐滅在萌芽狀態的擔心阻止了他們。但希特勒是通過暴力和狂怒崛起的,他身邊圍繞著與他一樣冷酷的人。很可能,當他推翻德國現存的憲法政府時,他還不知道他們為他的行動打下了多麼深遠的基礎;當然,他從未公正地承認他們對他成功的貢獻。
事實是,他和戈林只需為史上最宏大的秘密重新武裝進程發出信號。他早就聲稱,如果上台,他會為德國做兩件除他本人外沒人做到的事。一、他會將德國恢復到它在歐洲勢力的頂峰;二、他會解決影響德國人民的嚴重失業問題。他的方法現在已經很明顯。德國將通過重新武裝恢復它在歐洲的地位;通過安排製造軍備和其他軍事準備的工作,德國人將在很大程度上擺脫失業的詛咒。這樣從1933年起,不僅在工廠、兵營、機場,而且在中小學校、大專院校甚至幼托機構,通過國家權力的每一種資源和現代宣傳,德國全部可用上的力量都被用於戰爭準備,而對全體人民隨時備戰的準備和教育也在開展。
直到1935年,這一驚人內幕的全部恐怖才突然出現在這個冷漠而輕率的世界面前,希特勒則拋下偽裝,露出武裝到牙齒的面目,他的軍火工廠日夜轟鳴,飛機中隊一支接一支不斷成立,潛艇艇員在波羅的海演練,武裝部隊踩踏著從寬闊帝國一端到另一端的兵營土地。那就是我們現在的形勢,對自滿、輕率、遲鈍的勝利者反客為主是一項成就,值得被世界史看成一個奇蹟,而且是與一個人的個人努力和一生追求不可分割的奇蹟。
每個人都想知道「關於希特勒的真相」,這當然不奇怪。他會用這股已經在他掌握之中,並且每周都在自我完善的巨大力量做什麼?如果,如我過去所說,只看到我們做出評價不得不依賴的過去,我們確實會深感憂慮。迄今為止,推動希特勒事業成功的不僅有他對德國的熱愛,還有陣陣仇恨的潮流。這潮流如此熱烈,以至燒焦了那些逐流於其中的人。對法國的仇恨是這些潮流中的第一股,我們只須讀讀希特勒的《我的奮鬥》一書,即可看出法國不是重新武裝起來的德國的憤怒可能會指向的唯一國家。
但德國的內部壓力甚至更驚人。猶太人被認為通過不忠和反戰影響促成了德國在大戰末的崩潰,他們還被認為是共產主義的主要支持者和各式各樣失敗主義學說的始作俑者。因此,德國猶太人這個數以百萬計的群體應該被剝奪所有權利,從所有公共職位和社會生活中趕出去,逐出各種專門職業,在媒體上噤聲,被宣布為骯髒和可惡的種族。20世紀意外見證的不僅僅是這些殘暴思想的傳播,還有德國政府及其居民不遺餘力的實施。既往的服務,得到證明的愛國心,甚至在戰場上負的傷都不能免除那些人的罪過,而他們的唯一罪過是父母將他們帶到這個世界上。上至世界知名科學家、作家和作曲家,下至可憐的猶太小學童,針對他們的各種輕重不等的迫害都得到實施和美化,並且依然在實施,在美化。
類似的做法也落在各種性質的社會主義者頭上。工會人士和自由主義的知識分子同樣遭到打擊。最輕微的指責是反國家的罪行。法庭雖然可以在普通案件中發揮作用,但對各種形式的政治罪行,它們被由狂熱納粹分子組成的所謂人民法庭取代。與新建軍隊的操場和巨大機場一道,集中營點綴在德國的土地上。在這些集中營里,成千上萬德國人在強迫和威脅下順從了這個極權國家無法抗拒的力量。對猶太人的仇恨自然而然地轉到對基督教歷史基礎的攻擊。於是這場衝突迅速擴大,以北歐日耳曼異教舊神祇為象徵的德國崇拜正成為德意志民族的新宗教,天主教和新教牧師因此被取締。對後者的支持正是我們現在的態度。
那個做出這些艱苦努力和放出這些可怕惡魔的嚴酷人物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他是否依然擁有他喚起的激情?他從廢墟中建起這個偉大的國家,在世俗成功的明媚陽光下,作為它的首腦,他是否依然困擾於那些仇恨和對他絕望鬥爭的反對;或者在成功的軟化影響下,它們如打仗時用的鎧甲和殘忍武器一樣被丟棄?顯然這是一個對所有國家的人都極為迫切的問題!那些在公共事務或社交場合親眼見過希特勒先生的人看到的是一個能力出眾、冷漠、知識豐富的公職人員,舉止令人愉快,笑容令人放鬆,並且很少有人沒受到一種微妙的個人魅力影響。這種印象也不僅僅是權力帶來的錯覺。他在他鬥爭的各個階段對他的夥伴施展了它,即使在他處於時運的最低谷時。因此,世界還抱著最壞的已經過去的希望,還希望我們也許能活著看到希特勒在一個快樂的時代成為一個更溫和的人。
與此同時,他向各國發表有時顯得坦率而克制的講話。最近,他說出了許多令人安心的話,那些過去對德國的看法錯得離譜的人對此欣然接受。然而只有時間可以證明一切,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從已經在很大程度上為戰爭所動員起來的德國軍火庫和工廠,步槍、大炮、坦克、子彈和炮彈、航空炸彈、毒氣罐、戰機、潛艇和一支新生艦隊源源流入不斷展寬的河流。
注釋
[1]希特勒(1889—1945),納粹德國國家元首、武裝部隊最高統帥,第二次世界大戰頭號戰犯。生於奧地利。1921年成為納粹黨黨魁。1933年出任總理。1934年興登堡去世後,集總統、總理權力於一身,確立法西斯專制統治。1937年與日、意結成法西斯聯盟。1938年吞併奧地利和捷克斯洛伐克蘇台德區。1939年吞併整個捷克斯洛伐克,並大舉入侵波蘭,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戰。1940年入侵西歐,次年進攻蘇聯。在世界各國人民共同打擊下,於1945年4月底在柏林自殺身亡。⁑
[2]寫於1935年。⁑
[3]1932年至1935年。†
[4]指查爾斯·蓋茨·道威斯(1865—1951),銀行家,1925年至1929年任美國副總統。1929—1932年任美國駐英國大使,1932年以後為復興金融公司經理、芝加哥地方國民銀行和信託公司董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