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1937 · 道格拉斯·黑格[1]

丘吉爾 《世界1937》
1919年初,德國徹底戰敗後,黑格伯爵在多佛爾走上岸,退出了公共生活。這中間有過遊行慶典、軍隊慶祝儀式、榮譽市民授予、宴會,等等,但實際上,這位駐法英軍總司令走下跳板,走上碼頭時,就走下了幾乎最高責任和赫赫權力的位置,走入鄉紳的普通生活中。頭銜、獎勵、各種榮譽和公眾感激的所有象徵紛紛落到他身上,但他沒得到任何工作。他沒有進入國家的各種委員會;沒人請他重組英國軍隊;沒人就和約徵求他的意見;沒有一個公共領域向他敞開。 說他對此毫無感覺肯定是假的。他時年58歲,馬爾博羅在這個年紀還有四場大戰役要打;他正處於才華和能力的巔峰;他一生都習慣於從早上工作到夜裡;他精力充沛,經驗豐富,並且正處於功成名就的時刻,但他無事可做,再也沒有人需要他。他只得回到家中,坐在爐火邊,回味他的戰役。他成了那些永久失業的人之一。 於是他站在他位於比默塞德的小房子裡四處望去,直望到邊境之外,看到就工作而言,他的無數士兵和軍官同僚處於同樣的困境,另外,許多人受到傷情困擾,更多人陷入難以維持家庭的困境。他開始致力於他們的主張和福利。與在戰爭的艱苦考驗中接受他一樣,他們接受了他作為和平失意時的領導人。他對這個龐大而有勢力的群體擁有了巨大的影響力。通過言傳身教,他帶領他們遠離所有對國家有害或危險的路線,盡他的最大努力來改善他們的物質條件。他為他們籌款,親自關心不幸的人,他週遊帝國各地,將來自天涯海角的士兵組織為一支充滿同志情誼的勝利軍隊。他就這樣忙忙碌碌,世界則照常運轉;政治家們處理各種有趣的問題,慷慨或自以為慷慨地解決問題,似乎人人都心滿意足。 但我們必須理解,大量普通民眾在忙碌的生活中有時間思考時,會奇怪為什麼這位總司令的名字與艱難取得的無限勝利聯繫在一起,卻在國家統治集團里沒有一席之地。然而,他們不知道對此該做些什麼,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著他為退役士兵所做的工作。這雖然振奮了他的心情,但一點也沒有——一旦組織建立起來後——占用他的時間或發揮出他的能力。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 眾人開始批評他的作戰行動。一旦事實上和道德上的戰時審查終止,言論再無顧忌。材料從不缺乏,如在某些不尋常情況下的大規模傷亡被指為無謂和毫無收穫的深刻怨恨。所有這些都將持續處於爭議中。但黑格什麼也沒說。他既沒有書面,也沒有口頭為自己辯護。他的一些參謀軍官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出版了一份答辯。這篇文章得到媒體和公眾的極端惡劣的評價。但黑格既沒有對嚴厲的批評,也沒有對不盡人意的辯護髮表任何公眾講話。 關於這位元帥的下一個新聞是他死了,像一個在戰場上中槍的士兵一樣,死亡的原因也許就源自戰場。接著是來自人民心中和帝國各地的悲痛和尊重的表示。接著每個人都看到,自和平到來後,他的行為多麼令人景仰。這份莊嚴的舉止證明了一個極其偉大的人格。它顯示了一個人有能力抵受甚至延續多年的內部和外部的不尋常壓力,它顯示了一個用傳統模子鑄出的人。 他的戰後生活和舉止揭示的品質讓我們認識到他對勝利的貢獻。你可以從不同的角度,用不同的方法看到意志和人格的力量,這些讓他得以承受面臨的各種巨大壓力。當他的戰線在德軍最大的攻勢下瓦解時,當他自己的軍隊倒在帕森達勒的泥濘和血泊中時,當一個盟友總是提出苛刻的要求又常常變幻不定時,當國內政府四處尋找替代他的人選時,他從頭到尾都保持了一份莊嚴的平靜。他活著的每一天都沒有偏離他的信念,沒有追求轟動效果,沒有追逐名聲,沒有失去信心。他對自己的專業資格和憲法義務同樣確信,無時無刻不嚴格依據這些明確的概念行事。當通常沒有成果的可怕傷亡和他抱有信心並為之承擔可怕責任的行動失敗的消息傳來時,他感覺他已經盡最大能力應用了一生接受的軍事訓練,感覺他正履行合法成立的政府交付他的職責,感覺他不管什麼時候都同樣準備好堅持或被取代,這些感覺支撐了他。 無私、公正、超然的寧靜控制著他的精神,不僅是在急迫的危機時刻,而且月復一月,年復一年。雖然在維護他的專業觀點時堅定而迂腐,但他一直尊重和忠於文官政府。甚至在得知戰時內閣正在辯論對他的召回時,他既沒有設法聚集那些會幫助他的強大政治力量,也沒在任何時候失去對他所服務的內閣的忠誠。甚至在最尖銳的分歧中,他也從未在自己強勢而他們弱勢的時候威脅辭職。在明顯的失敗中,他也從未在自己的技術領域順從他們的意願,不管那些意願得到證據、公眾意見——雖然價值不大——或正在可怕發展的事實多麼強有力的支持。無論對錯成敗,他都在為自己標出的限度內保持著冷靜和無畏,隨時準備迎接一切緊急情況,在死亡或被遺忘臨頭時坦然接受。 從我是最年輕的少尉,他是冉冉上升的少校時起,我就在私人生活和陸軍中對他有了稍許了解。在恩圖曼和南非,我們曾在戰場上並騎戰鬥。我當內政大臣和後來當海軍大臣,他在奧爾德肖特指揮我們第一支和唯一一支成建制的軍時,我們在不同的層面上再次見面。在帝國國防委員會和陸軍演習期間,我多次與他會面,討論的永遠是戰爭問題。我一直以為,在我觀察1912年的某次騎兵演習期間,他對我說出的評論最能說明他的品格:「這位軍官,」他說到一位準將,「沒有顯示出與敵人交戰的真實欲望。」那次是一場假戰鬥,但那句話是理解他全部軍事觀點的關鍵。多年後的戰爭高潮時期,與他談到一次海軍事件時,我故意重複了那個說法。他平時很溫和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閃閃發亮,表示明確贊同地重複了那句話。「與敵人交戰的真實欲望。」那就是黑格。那就是他發出的信息。那就是直到1918年11月11日11點前最後一分鐘的全部指揮期間,他傳遞給手下部隊的動力。 在那些血腥歲月里,他呈現給我的是與麻醉劑問世前的偉大外科醫生同樣的形象,在每個細節上都寫出了他所知道的科學:自信,泰然自若,拿著刀準備手術;在他的專業範圍內完全不理會病人的疼痛、親人的痛苦,或不同學派的教條、庸醫的手段,或新知識的初期成果。他要麼波瀾不驚地動手術,要麼不受冒犯地離開;如果病人死了,他不會責怪自己。我說的只是他的專業活動,這一點請務必理解。一旦離開那個領域,他的心與所有人一樣溫暖。 「與敵人交戰的真實欲望。」做不到那一點的軍官——上校、准將或高級將領——就遭了殃。軍官們因為拒絕下令——不是率領,那將更為容易——自己的部隊去送死,在接到通知後一小時內被調回國內,即使他們經驗豐富,堅決果敢,他們的勇氣在戰鬥衝突中得到過證明。戰鬥、殺敵、被殺,但遵守命令,即使是在統帥部沒預見到形勢這一點已經很清楚時;不然滾蛋,立即滾蛋,滾回後方,滾回英國。這是在超過40個月的大屠殺期間,從那位總司令那裡不斷流出的高漲的潮流,其時他本人也遭到各方攻擊。一路沿著從集團軍到軍,從軍到師,從師到旅和從旅到營的責任鏈,這股無情而且常常不可避免的盲目的力量得到持續運用。所有這一切背後是一個人,一個騎士般的人物,他舉止溫和,精神謙卑,忘我而且遠遠超脫了庸俗的野心,公正,仁慈,善良——這就是人性的不可思議! 而且,來自這種不協調的極度內部壓力在個人行動中找不到出口。拿破崙及其之前的偉大將領在如火如荼的戰役中,冒著巨大危險,騎馬隨部隊馳騁在戰場上。要是能像他還只是個軍長時,在第一次伊普爾戰役中所做的那樣騎上他的馬,在爆炸的炮彈中緩緩前進,黑格該有多喜歡啊!但所有這些被認為是這位現代司令官不該做的。甚至一顆飛機炸彈或某個落在司令部附近的遠程炮彈用它的有形提醒緩解了內部思想壓力,他也是幸運的。沒有危險來減輕精神痛苦,沒有劇烈行動中的緩解;除了焦慮、緊張、困惑和矛盾的信息外,什麼都沒有;衡量不可衡量的事物,給無法測量的事物分配比例,錯綜複雜的參謀職責,艱難的個人協商,還有遠遠的低沉炮聲。 但他忍受了所有這一切;我在無數場合——其中一些可能是災難性的——看到他這種無動於衷和公事公辦的日常活動,懷疑他活在折磨與激動的陰影下,是不是對它們不敏感或者麻木了。但是當我在戰爭結束後第一次看到那篇歷史性的《背水一戰》(「Backs to the Wall」)文件時,那個人的形象在我眼裡有了新的等級和色彩。那篇文章寫於那個災難性的1918年4月早上的日出之前。它不是司令部某個能幹參謀官的手筆,而是由他親筆書寫,沒有一次核對或校正,是他胸中壓抑的激情的一次釋放。那些怒火實實在在地在他的靈魂里爭鬥,而那個舞台也大到足以容納它們的鬥爭。 * * * * * 黑格伯爵的遺囑執行人見地獨到,委託達夫·庫珀先生向大眾公開已故元帥的日記[2]。他以樸實而坦率的態度,及一種黑格本人可能會同意的方式完成了他的任務。這是一個坦誠講出的勇敢故事。任何讀過達夫·庫珀《塔列朗》(Talleyrand)的人都不會懷疑他的敘述技巧和文學資格與特色。讀者也許會對羅伯遜(William Robertson)將軍(他本人從未在任何時候指揮過哪怕一支作戰部隊,他的戰爭職責讓他捲入的風險不比許多牧師高)將內閣說成「膽小鬼」這樣的事件不屑一顧。他還應該在表面上相信黑格對勞合·喬治先生的輕蔑評價,對此已經有過無謂的宣傳。不管是黑格對勞合·喬治的看法還是勞合·喬治對黑格的看法都不大可能為歷史所接受。他們都會被看成比他們互相認為的更好的人。 然而,一位處理重大事務的將軍甚至政治家記日記,這很難證明是明智的,更不用說保存日記了。他忠心的遺孀考慮不周,出版了他的靜夜沉思,這給已故的亨利·威爾遜(Henry Wilson)爵士的名聲帶來了嚴重影響。當形勢在世界範圍的規模上飛速發展時;當事實和價值每天都在改變時;當公務中的所有個人關係都必然受到影響時;當日記作者的觀點是次要或局限性的,或兩者都有時,那位司令官寫下「平均每天兩到三大頁列印紙的內容」,這些裝訂好後組成了36卷的每日評論,此時的他將自己暴露在幾乎通不過的考驗中。 道格拉斯·黑格體現和踐行了最優秀的公學傳統。在他當上英國曾擁有過的最大軍隊的總司令時,他實際上成為那個軍事學校的班長和尖子。他做了所有必要和恰當的事。他曾作為騎兵中隊指揮官作戰,作為參謀軍官征戰沙場,在獲勝的騎兵馬球隊打過球,以優異的成績從參謀學院畢業,在印度擔任過重要軍職,戰爭爆發前指揮駐奧爾德肖特的師,在這場大戰中的近18個月裡英勇地率領了陸軍第一軍和後來的第一集團軍。他當時在專業上沒有對手,之後在這場戰爭期間也沒出現過。在他不得不面對和忍受的眾多嚴峻考驗、失望和可怕災難中,對這一點的認識是他的強大支撐。他也許並且確實勝任不了這些巨大規模的事件,但沒人被認為可與他相比或勝過他。於是這一切都降為直白、沉悶、簡單的責任,履行它的時候,一個人也許確實會犯許多錯誤或遭遇重大不幸,但它必須得完成,並且一個接到召喚的人有實實在在的權利完成它。最後,他的個性中有強烈的宗教成分,他也一直懷著這樣的信念,即他一定會領導英軍取得勝利。 你會從我們已經引用的背景中預料到,黑格的思想是完全正統和傳統的。他似乎沒有任何獨創的思想;沒人能看到那種神秘的,有遠見的並且常常是險惡的天才的一點火花。這樣的天才讓歷史上的偉大將領得以支配物質因素,免於巨大失敗,並且以不可思議的勝利回報敵人。我們得知他對坦克相當有好感,但腦子裡從未有過製造它們的想法。不管什麼時候,他似乎都對除西線以外的任何戰場沒多少意識。對面,德軍在他們的戰壕里。這一面,他率領一個軍,後來是一個集團軍,最後是一支強大集群。將他們投向戰場,以儘可能好的方式死戰——那就是戰爭。這無疑是開戰的一種方式,並且最終當然贏得了絕對勝利。但這些不言而喻的道理並不會被歷史接受為終極真理。 如果說黑格的思想是傳統的,那麼他的性格也集中和誇大地展示了一個正派普通人的品質。這只是一名將軍的素養的一部分,但並不必然是一個不重要的部分。他的舉止沒有在激烈的外部事件重壓下變形。他難得有能力上升到很高的高度,但也永遠不能掉到低於他的標準。於是這支召集自世界各地,實際上是我們島上民族的軍隊滿懷信心地指望靠他度過許多代價高昂的失敗;而非常複雜——幾乎像一個教會——並且在戰時極端重要的軍事領導層覺得,在這位總司令身上,他們有了一個可以依賴的人。這些都是大事。 直到1916年夏,英國遠征軍在這場法德大衝突中不可避免地僅僅扮演了一個微不足道的小角色。我們驕傲地回味蒙斯和勒卡托,回味馬恩河的逆轉,伊瑟河和利斯河光榮的防守,回味新沙佩勒,回味我們在盧斯對香檳的重大戰役做出的重要貢獻。在這些時候,我們作戰人員的擴充遠遠超過了彈藥供應。我們因為缺乏大炮和炸藥付出了血與淚的代價。約翰·弗倫奇爵士承受了這份打擊,有時受到黑格的仰慕者不恰當的輕視。我們可以肯定地說,如果英國陸軍沒在前線,法國將會被征服。但即使在1915年末的協約國戰線,我們在數量上只占六分之一,在實際作用上也許只占四分之一。直到1916年7月的索姆河戰役,我們才成為這場宏大陸戰的一個主要因素。接下來的兩年顯示了英國的戰備、傷亡和戰勝的意志從沒輸給法國,並且最終發揮了決定性作用。黑格正是在這一時期主持大局的。沒人可以說它沒有以勝利告終。 * * * * * 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年,我比任何其他時候都更頻繁地與他會面和通信,並且以某種方式——儘管我不能假裝與一個如此含蓄的人物關係密切——我對他有了比以往更多的了解。奇怪地,但對他來說也是典型地,這些源自我寫的一本關於大戰的書。雖然它講述了他所率軍隊的偉大成就,但也包含了對他體現的戰略上的「西方流派」的持續譴責。我問他是否想閱讀和評論敘述他的作戰行動的章節,說如果他想,我必須向他指出褒貶之處。他很樂意地接受了我的建議,說「別介意那些批評,讓我們把事實弄清楚,然後大家就能自己做出評價」。接著我們簡訊和評論往來不斷,藉此我得以糾正無數以訛傳訛的事實錯誤。從頭到尾,他表現出完全的善意,從一個客觀和超脫的立場看待整個故事,似乎它講述的是上百年前的事件。我明白這是因為他滿足於他認為英國軍隊的功績,尤其是1918年的功勳,得到了公正的評價,而在天平的另一端,影響他自己行動的一切都不重要。「沒人,」他在最後一封信上寫道,「比我更了解,作為第一軍和第一集團軍,以及作為英國遠征軍總司令,我自己的指揮遠遠稱不上理想。」 這份高貴的言論無論如何都讓人得以從另一個角度衡量他對協約國事業做出的貢獻。 但最大的證據卻在大戰的最後階段。道格拉斯·黑格體現的思想和精神品質通過神秘的渠道,在他作為首長的全部龐大軍隊中為人所知。災難、失望、失算及其慘痛代價根本影響不到士兵對司令官的信心。1918年秋,當之前總是太過正確的政府懷疑早些勝利的可能性並努力勸他不要重蹈他們擔心的一場悲慘而無謂的災難時,當他們以最不公的方式將直接責任丟給他時,他沒有猶豫,而五次遭到大規模減員,損耗嚴重的部隊順應他們首長的意願和激勵,堅定地走向最終和絕對的勝利。要不是在幾次決定性時刻被道格拉斯·黑格完全獨立的動力改變方向或得到其增援,福煦的戰士品質、寬廣視野和龐大而良好的聯盟不可能在1918年結束那場屠殺。要不是從亞眠到蒙斯,從索姆河到塞勒河(Selle)的英軍以一系列大規模推進和猛攻踏平了德軍堡壘和德國軍事力量殘餘主力的英勇抵抗,使人類免遭可能在1919年發生的戰事的屠殺,福煦那著名的戰鬥口號「去戰鬥」「人人奮勇」,對歷史的意義將只是一句適時的鼓勵。 就算有人會質疑黑格在英國軍事史上與威靈頓比肩的資格,也沒有人會否認他身為士兵、國民的品格和作為將長期成為所有人的榜樣。 注釋 [1]道格拉斯·黑格(1861—1928),第一代黑格伯爵,英國陸軍元帥、軍事家。1884年進入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1905年晉升為少將。1909—1912年擔任印度軍隊的總參謀長。1910年晉升為中將。一戰爆發後,黑格負責指揮英國遠征軍中的第一軍。1915年12月接替弗倫奇擔任英國遠征軍的新司令。1916年晉升為陸軍元帥。⁑ [2]「Haig」, Duff Cooper, 19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