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足夠你愛 · 主題變奏

海因萊因 《時間足夠你愛》
ⅩⅢ 荒鄉 「艾拉,」拉撒路·朗說,「你看過這個清單嗎?」他正慵懶地待在殖民領袖艾拉·韋瑟羅爾位於荒鄉——特提烏斯星上最大的(也是唯一的)聚居區的辦公室里。和他們在一起的還有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他剛剛從塞古都斯星的新羅馬趕來。 「拉撒路,阿拉貝拉這封信是寫給您的。不是給我的。」 「這個荒唐大膽的娘兒們已經把我惹惱了。這位無處不在的代理董事長女士阿拉貝拉·富特-赫德里克似乎以為自己已經加冕登基,成了霍華德家族的女王。我真想回去,重新拿起董事長的權力之槌。」拉撒路把清單遞給韋瑟羅爾,「艾拉,你看一眼。賈斯廷,這事兒你參與了嗎?」 「沒有,老祖。阿拉貝拉告訴我把它交給您,還讓我全方位地為您介紹過去各個時代傳遞郵件的方式,以確保您每個時代的延遲郵件都能送達。大移居之前,這確實是一個問題。但是我覺得她的方案並不實用。容我說句僭越的話,我對地球歷史的了解比她深。」 「那是自然。我覺得她這清單壓根就是從一本百科全書里抄的。你就別費神跟我講她的打算了。哦,你可以將她的吩咐轉錄下來,然後放進記憶立方里交給我,但我肯定不會看的。我想要的是你的主意,賈斯廷。」 「謝謝您的器重,祖先。」 「叫我『拉撒路』。」 「拉撒路,我來這裡的官方任務是將這片殖民地的情況匯報給她——」 「賈斯廷,」艾拉迅速插話道,「阿拉貝拉認為她在特提烏斯星上有管轄權嗎?」 「恐怕是的,艾拉。」 拉撒路不屑地哼了一聲。「那就明說吧,她沒這個權力。反正這裡離她那麼遠,就算她想稱自己為『特提烏斯女皇』都無所謂。賈斯廷,下面我給你講一下我們目前的情況。艾拉是殖民地的領導者,我們還在適應新環境。我是市長。艾拉是實際做事的,但我負責在社區會議上敲權力之槌,做決定。老是有殖民地的居民認為管理一個殖民地和管理一顆有大城市的星球沒什麼兩樣,所以我負責給那些蠢蛋潑冷水。等我準備好了開始這場時間旅行,我們會取消殖民地領袖的職位,然後艾拉就可以作為市長接著管理了。 「不過你可以隨意巡視公共場所,清點人數,查閱任何記錄,做什麼都行。歡迎來到特提烏斯星,銀河中心這邊最大的小殖民地。希望能帶給你賓至如歸的體驗,孩子。」 「謝謝您,拉撒路,我會在這裡住下,開拓殖民地,不過同時我也希望能繼續擔當首席檔案官,直到我編纂完您的回憶錄。」 拉撒路說:「嘿,那玩意兒啊,燒了吧!年輕人,有空還不如和姑娘們調調情呢!」 艾拉說:「拉撒路,別這麼說。為了把你的經歷記錄下來,我忍你的各種突發奇想已經忍了好多年了。」 「胡扯!我握著權力之槌的時候就還了欠你的人情,沒讓那臭婆娘把你驅逐到福星去。現在你已經得到了你想得到的,為什麼還那麼在意我的回憶錄呢?」 「我就是在意。」 「好吧,也許賈斯廷可以在這兒編纂那本書。雅典娜[1]!帕拉斯·雅典娜,親愛的,你在嗎?」 「我聽著呢,拉撒路。」艾拉辦公桌上的揚聲器傳出了一個甜美的女高音。 「你的記憶庫里包括了我的回憶,對嗎?」 「當然了,拉撒路。艾拉救了你之後你說過的每一個字都在。」 「親愛的,他可沒『救』我,他那是綁架。」 「已更正。艾拉從那家廉價旅館把你綁架來之後你說的話,還有你對以前所有的回憶都在我的記憶庫中。」 「謝謝你,親愛的。賈斯廷,你明白了吧?你要是非要做這無用功,那就在這兒做,除非你在塞古都斯星上還有什麼尚未完成的事。家事之類的,有嗎?」 「我沒有組建家庭。我有孩子,但是沒有妻子。我有代理人接替我在塞古都斯的工作,我已經提名她為我的繼承者了,只等委員會通過了。但是我發現自己有些受驚嚇。呃……我的船怎麼辦?」 「你應該說我的船。我不是說我的遊艇『朵拉』,說的是你來時開的單人自動小艇,『信鴿』號。那艘小艇屬於一家公司,該公司上面是另一家公司,而我是那家公司的大股東。我收回這艘船還給阿拉貝拉省了一半租金呢。」 「那又怎樣?代理董事長女士並沒有租下那艘自動小艇,拉撒路。她為公共服務徵用了這小艇。」 「行啊,真行!」拉撒路露出狡黠的笑容,「也許我會告她,賈斯廷。塞古都斯殖民合同條款中沒有任何一條允許國家徵用私產。我說得對嗎,艾拉?」 「嚴格來說是對的,拉撒路。不過,國家使用土地徵用權是有先例的。」 「艾拉,說到這個我就要和你爭論一番了。你何時聽說過土地徵用權適用於宇宙飛船了?」 「沒聽說過,除非把『新領域』號算上。」 「拉倒吧!艾拉,我可沒有徵用『新領域』號。我是偷來的,而且是為了救我們的親族。」 「我想的是斯萊頓䉇福特在這件事上要負的責任,沒有說你。也許算得上是建設性徵用?」 「嗯——他都死了幾千年了,你還提這事,未免太小心眼了。再說,要是斯萊頓沒那麼做,我就不會在這兒,你也不會在這兒。我們所有人都不會存在的。艾拉,你這白眼狼。」 「消消氣,祖父。我只是想指出,一個國家的領袖有時候會做出些不得已的事來,他們沒有一官半職時是不會做那種事的。但是,如果阿拉貝拉能徵用停留在塞古都斯星上的『信鴿』號,那你也可以在特提烏斯星上做一樣的事。你們倆都是自治行星上的國家元首。給她點教訓。」 「啊……艾拉,別誘惑我。我做過一次這樣的事。要是這種事成了習慣,我們的星際旅行就得中止了。我不會做任何在法律上屬於模糊地帶的事情。但我確實是那艘船的主人,間接地擁有它。如果賈斯廷想留下,他可以把船交還給我,我則把它還給交通企業。我們還是把注意力放到那張清單上吧。看看這傻老帽兒想要什麼。看看她想讓我匯報的時間和地點。」 「似乎是一份有意思的行程安排。」 「是嗎?那你來啊。『黑斯廷斯戰役,第一次、第三次和第四次十字軍東征,奧爾良戰役,君士坦丁堡的陷落,法國革命,滑鐵盧戰役。』溫泉關戰役和另外十九場與外鄉人之間的遭遇戰。她竟然沒有讓我去調解大衛和巨人哥利亞之間的矛盾,我還真是吃驚啊。我很膽小,艾拉。只有逃不掉的時候我才選擇迎戰。她怎麼會覺得我能設法活那麼長時間?流血殺戮可不是一項觀賞性體育項目。如果歷史說一場戰役會在既定的某個地點、某一天發生,我就會趕到另一個地點,另一個時間,離打仗那兒越遠越好,坐在一家小酒館裡,喝著啤酒,不時掐一下酒吧女招待的屁股。我才不想為了滿足阿拉貝拉那殘忍的好奇心被迫擊炮的炮彈追著打。」 「我努力向她提過這點。」賈斯廷說,「但她說這是正式定下來的家族項目。」 「見鬼去吧。我告訴她完全是為了保障能建立起延遲郵件體系。要說當懦夫我可是專業的,而且我又不是她的下屬。不管去哪兒,去什麼時間,只有我高興才去,想要去才去,絕對不會和當地『土著』搞對立。在兩方人馬正在打仗的情況下,我尤其不會去引戰,因為那很可能是他們都喜聞樂見的。」 「拉撒路,」艾拉·韋瑟羅爾說,「您從來沒說過您計劃著去看什麼。」 「反正我沒計劃去親歷戰役。戰役的檔案記錄得很詳細,是我感興趣的方向;但是地球歷史中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事——和平的事,只不過因為和平得無聲無息,沒有被詳細地記錄下來。我想在帕特農神廟最輝煌的時候去餐館。我想駕船沿著密西西比河行駛,讓山姆·克萊門斯[2]當我的領航員;我想去公元後前三十年的巴勒斯坦,到那裡找一個變成拉比[3]的木匠,看看歷史上到底有沒有這麼一號人物。」 賈斯廷·富特似乎吃了一驚:「您說的是基督彌賽亞?他在很多故事中都只是個傳說,可是……」 「你怎麼知道這些故事只是傳說?他存在與否從來都沒有定論。就拿蘇格拉底來說吧,四個世紀以前,他在歷史上的存在還和拿破崙的存在一樣確鑿。拿撒勒的木匠就不是這麼回事。儘管羅馬人和猶太人都同樣關心這個問題,也記錄下來了相關的事件,但那些應該載入史冊的事件沒有一件可以在當時的檔案資料中找到。 「所以,若是我為此花上三十年的時間,那就應該能找到答案。我會那個時候人們說的拉丁語和希臘語,古典希伯來語我也差不多一樣精通,唯一要從頭學的就是阿拉姆語。如果找到了他,我就跟著他,用微型錄音器錄下他說的話,看看和傳說中他說過的話是否一致。 「但我不會拿這事兒打賭。耶穌是否真實存在過本就是歷史上最難以解答的問題,幾個世紀以來,大家誰都沒提出過。因為只是問出口就會被他們處以絞刑,或者被綁在柱子上燒死。」 「真是奇妙,」艾拉說,「我的地球歷史知識不如我想的那麼豐富。總之,我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艾拉·霍華德去世到新羅馬成立這段時期。」 「孩子,你沒明白我的意思。不過,除了這個詭異的故事之外,我不打算回去親眼見證其他歷史大事件。說這故事詭異是因為大多數重要宗教領袖都會在歷史資料中留下濃墨重彩,而關於這位人物的記載卻和亞瑟王傳說一樣飄忽。總之,我寧願去見伽利略,去看看創作中的米開朗琪羅,去環球劇院看老比爾[4]最早的一部劇的首次公演。我寧願去體驗這些。我尤其想回到我的童年,看看那時的情形和我回憶中的是否一致。」 艾拉眨眨眼:「可那樣會有可能遇上您自己啊。」 「遇上又怎樣?」 「嗯……時間旅行不是有一些悖論嗎?」 「什麼悖論?如果我回去遇見我自己,那就遇見了。我知道那個過時的說法,說什麼你要是回去把你的祖父殺了,而他還沒來得及生下你父親,那你、你的父親還有你們所有的後代都會像肥皂泡一樣啪的一聲消失,這都是鬼話。我在,你也在,這個事實就說明我回去之後『沒幹過』這種事——或者說回去之後『不會幹』這種事,英語語法中的時態不適用於時間旅行——但那不意味著我永遠不能回到過去,四處看一看,瞧一瞧。我一點都不渴望見到那個乳臭未乾的我,吸引我的是那個時代。如果我遇到了小時候的自己,他——我——也不會認出我來。對於那個小鬼來說,現在的我就是個陌生人。所以他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我知道,因為我曾經就是他。」 「拉撒路,」賈斯廷䉇富特插話說,「如果您想去那個時代看看,有件代理董事長女士感興趣的事我希望您能注意一下。那就是公元2012年家族會議上大家都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希望您能幫著記錄下來。」 「不可能。」 「稍等,賈斯廷。」艾拉打斷了他們的對話,「拉撒路,你拒絕談論那次會議的理由是,當時參會的其他人都不在了,所以你說什麼都沒人能駁斥你的說法。可是回去把會議現場錄下來,這樣做對所有人都公平。」 「艾拉,我沒說我不想去做這件事。我說的是這樣做不可能。」 「我沒明白您的意思。」 「我沒辦法錄下來那場會議是因為當時我並不在場。」 「我又被您說糊塗了。所有的記錄,包括您自己的陳述,都顯示您當時就在會上。」 「正如我說過的,我們的語言不足以支持表達時間旅行。我自然作為伍德羅䉇威爾遜䉇史密斯在會上,那個『我』當時正在說一些讓人討厭的話,冒犯了許多人。但是那個『我』沒帶錄音機。假設說朵拉和雙胞胎把我放到那兒——我,拉撒路䉇朗,不是更年輕一點的那哥們兒——伊師塔也給我配了一台錄音機,植入我的右腎中,我的右耳中還裝了一個迷你麥克風。好,我們就假設我帶著這類裝備給會議錄音不會被發現。 「但是,艾拉,你不明白的是,儘管我主持過許多家族會議,但是我無法進入大廳。那些日子裡,家族的常務會議比女巫會還難混進去。安保人員一個個都荷槍實彈,十分警惕。那個時期非常艱苦。我該用什麼身份進去呢?反正不能以伍德羅䉇威爾遜䉇史密斯的身份進去,因為他已經坐在裡面了。那我要以拉撒路䉇朗的身份進去嗎?當時家族花名冊中還沒有『拉撒路䉇朗』的名字。扮作一個有資格參會卻沒有出席的人?這也不可能。我們家族那時候僅有幾千人,每一個族人都被其餘大多數族人所知,而沒有其他族人為其擔保的人極有可能會被關進地下牢房,直到把牢底坐穿。沒有任何身份不明之人能進得去。我們這樣做太危險了。嘿,密涅瓦!進來吧,親愛的。」 「嘿,拉撒路。艾拉,我是否打擾了你們?」 「哪兒的話,親愛的。」 「謝謝。你好,雅典娜。」 「你好,姐姐。」 密涅瓦等著他們向她介紹辦公室里的陌生人。艾拉說:「密涅瓦,你還記得賈斯廷䉇富特嗎?他是首席檔案官。」 「當然,我和他共事多年。歡迎來到特提烏斯星,富特先生。」 「謝謝,密涅瓦小姐。」賈斯廷䉇富特喜歡面前這名年輕女子——高挑、苗條,身形挺拔,胸部小巧而緊實,中分栗色長髮直直地垂在身後。她長著一副沉靜而富有智慧的面孔,男子的英氣多過女子的柔媚,但每當臉上漾起轉瞬即逝的微笑,她的美就會如同花朵般綻放。「但是,艾拉,我必須趕快回到塞古都斯星去接受回春術。這位年輕的小姐說她和我『共事多年』,可我真是老了,記不得了。請原諒我的健忘,親愛的小姐。」 密涅瓦再次露出了她那迷人的微笑,然後立刻又恢復了嚴肅的模樣。「先生,是我的錯。我應該說完立刻解釋一下。我和您共事的時候還是一台計算機。我曾經是塞古都斯星的行政計算機,專為前代理董事長韋瑟羅爾先生服務。但現在我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類,化身為人已經有三年了。」 賈斯廷䉇富特驚得直眨眼睛:「明白了。我真希望我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先生,我並非生來是女人,而是非法的產物。我使用的這具複製人體的基因源於二十三對父體和母體捐贈者,被迫在試管內成長發育。但人體的自我意識是『我』的,也就是每當檔案館計算機需要行政計算機幫助時,就會與您協作的那台計算機。我這樣解釋您聽明白了嗎?」 「啊……我只能說,密涅瓦小姐,我很高興見到成為人類的您。願為您效勞,小姐。」 「哦,別叫我『小姐』,叫我『密涅瓦』就好。不管怎樣,我都不該被稱為『小姐』。這個稱呼不是為人類中的處女準備的敬稱嗎?伊師塔,我的母體捐贈者之一,她和我的總設計師在喚醒我之前就通過外科手術為我破處了。」 「這還沒完呢!」一個聲音從天花板上傳來。 「雅典娜,」密涅瓦帶著責備的口吻說道,「妹妹,你這麼說會讓我們的客人尷尬。」 「我才沒有,也許姐姐你才讓客人尷尬了呢。」 「我有嗎,富特先生?希望沒有。不過我確實還在學習怎麼做人。您可以吻我嗎?我們已經相識近一個世紀了,我一直都挺喜歡您的。吻我好嗎?」 「姐姐,現在你說說是誰在讓他尷尬。」 「密涅瓦。」艾拉說。 她臉色一沉:「我不該說這話?」 拉撒路插話道:「賈斯廷,不用管艾拉。他就是個保守的老古董。密涅瓦與這片殖民地的大多數居民都有親緣關係,所以她常與他們接吻。她是在以這種方式彌補她失去的時間。另外,因為她的基因來源是二十三對父體母體,所以她其實算是我們大傢伙的堂親或表親。現在她學會了親吻。吻她是你的福利。雅典娜,你姐姐要想多一個能相互接吻的表親或者堂親,那你就隨她去吧。」 「是,拉撒路。真是啊!」 「緹娜[5],如果能順著電路摸到你,我真的會打你的屁股。」拉撒路補充說,「繼續吧,賈斯廷。」 「嗯……密涅瓦,我很多年都沒吻過女孩了,疏於練習。」 「富特先生,我沒有要讓您難堪的意思。我完全是覺得見到您太高興了。您沒必要吻我。或者如果您想私下裡吻我的話也可以,我非常樂意接受。」 「別冒險,賈斯廷。」計算機建議說,「我才是你的朋友。」 「雅典娜!」 「我正要加一句,」首席檔案官說,「我可能比你還需要『學習怎麼做人』。如果你能容忍我青澀的吻技,表妹,我願意接受你甜蜜的邀約。你可準備好嘍。」 密涅瓦笑了一下,走上前去與他擁抱。她像貓一樣填滿了他的懷抱,閉起眼睛,輕啟雙唇。艾拉此時正盯著桌上的一張紙看。拉撒路卻連裝都懶得裝,壓根沒向紙上瞟一眼。他注意到,賈斯廷·富特開始全身心地享受接吻了,這個貪婪的人也許確實疏於練習,但是他顯然沒有忘記接吻的基本功。 他們倆分開之後,計算機恭敬有加地獻上了一聲口哨:「咦……哈!賈斯廷,歡迎加入我們。」 「是啊,」艾拉淡淡地說,「一個人只有在被密涅瓦用親吻迎接過之後,才能算是正式來到了特提烏斯星。現在這個條件已經滿足了,坐下吧,密涅瓦,親愛的,你來是有什麼事?」 「是有事,先生。」她挨著賈斯廷䉇富特坐在面向艾拉和拉撒路的沙發上,拿起賈斯廷的手。「我之前和雙胞胎一起在『朵拉』里,朵拉負責教他們宇宙航行學,這時自動艇出現在我們的上空——」 「等等,」拉撒路打斷她,「那幾個小屁孩兒追蹤它了嗎?」 「當然了,拉撒路。那可是千載難逢的實踐機會,朵拉才不會錯過呢!她立刻讓他們各自獨立追蹤自動艇的蹤跡,但是自動艇剛一落地,我就讓朵拉去問雅典娜,裡面坐的是什麼人。結果駕駛艙一打開,我的這兩個姐妹就告訴我,是賈斯廷。」她捏了捏他的手,「所以我才匆匆趕來跟你打招呼,也是來為你提供一些安排。艾拉,賈斯廷的食宿之類的已經安排好了嗎?」 「還沒有,親愛的。我們剛剛說上話。他還沒有完全擺脫麻醉劑的影響。」 富特解釋說:「我覺得麻醉劑的解藥已經開始生效了。」 計算機也補充說:「賈斯廷表哥剛剛用了第二劑藥,艾拉。脈搏有點快,但是很穩定。」 「這就夠了,雅典娜。親愛的,你不想提點什麼建議嗎?」 「我確實有話說。我剛剛去了趟伊師塔家,跟她商量了一下。我們兩個達成了一致,現在就差你和拉撒路的許可了。」 「你是說我們也有投票權?」拉撒路說,「賈斯廷,這顆星球上可是女人說了算。」 「現在哪兒不是這樣?」 「並不是,但絕大多數是。我記得有個地方,那兒的婚禮儀式都是以殺死新娘的母親結束的,如果她在女兒婚禮前沒故去的話。我覺得那就太過分了,可是事情的趨勢——」 「別說了,祖父。」艾拉溫和地打斷他,「賈斯廷還得把這段刪掉。賈斯廷,密涅瓦剛剛要表達的就是,你可以把我們的房子當成你自己的家。是吧,拉撒路?」 「當然了。這裡亂得像精神病院,賈斯廷,不過伙食還不錯,費用也還好,因為是免費的。住在這兒,你唯一要付出的就是勇氣和膽量。」 「真的,我無意麻煩大家。有沒有人可以租給我一間屋子呢?我帶的是塞古都斯星上的錢,在這兒應該沒辦法流通,所以我無法用錢來支付房租。不過我可以用你們這兒還生產不了的東西換。」 拉撒路回答說:「如果需要,你可以通過我把塞古都斯星的錢換成這兒的。至於物件,你要是知道我們這兒能生產什麼,可能會大吃一驚。」 「我可能不會吃驚。我知道有一台通用縮放儀被搬到了這兒。所以我帶來了一些新鮮玩意兒,大多數是娛樂消遣用的東西,索力方塊之類的。音樂、黃片兒、美夢等,都是你們離開塞古都斯星後才面市的。」 「計劃得很好。」拉撒路補充說,「我想還是以前新建殖民地有意思,因為那時候的拓荒者沒有別的選擇,只能一腳踏進來、擼起袖子幹活,不到最後誰也不知道是否人定勝天。現在我們拓荒容易得就好像是掄起大錘打蟲子。賈斯廷,你帶來的東西都能賣出好價錢,但是你一定要慢點出手……因為每一樣賣出去之後,市面上很快就會出現盜版。這裡沒有版權一說,也沒法子強行約束大家的行為。可就算這樣你還是租不到一間屋子,因為我們的社會目前處於家族群居階段。你最好還是接受我們提供的條件。這時節,基本上每天晚上都會下雨。」 賈斯廷䉇富特似乎有點蒙:「我擔心會侵犯你們的隱私。艾拉,我能否借我現在坐的這張沙發當床睡?我借宿的時間不會太長,可以嗎?然後——」 「別說了,賈斯廷。」拉撒路站起身,「孩子,你這是被大城市的社交原則毒害了。不管你是在這兒住一個星期還是一個世紀,我們都歡迎你。你不僅是我的直系後裔——應該是哈里特䉇富特那一支的——而且是密涅瓦親吻過的表親。密涅瓦,我們帶他回家吧。你把我那兩個小搗蛋鬼怎麼樣了?」 「他們就在外面。」 「相信你安撫過他們了。」 「還沒有,他們現在有點惱火。」 「生氣有利於他們新陳代謝。艾拉,宣布大家放假一天吧。」 「馬上,等我和雅典娜敲定了礦石轉爐的計劃就宣布。」 「意思是說你想問問她的決定?」 「沒錯!」計算機說。 「緹娜,」拉撒路和氣地說,「你受朵拉的影響太深了。密涅瓦在你的位置上時,她溫和、恭順、端莊又謙遜。」 「祖父,你這是對我的工作有不滿嗎?」 「親愛的,我只是對你的態度有點不滿。這可是當著客人的面呢。」 「賈斯廷不是客人;他是家人。他是我姐姐吻過的表親,所以說他也是我可以接吻的表親。要問為什麼這麼說?這就是原因。」 「我都不屑和你打嘴仗。總之,賈斯廷,你要小心提防緹娜,她會想方設法套牢你的。」 「我發現雅典娜給出的原因不僅符合邏輯,而且討人喜歡,非常暖心。謝謝你,可以接吻的表親。」 「我喜歡你,賈斯廷。你對我姐姐很體貼。別擔心我套牢你,因為至少一百年內我都不會接受克隆體的。我的當務之急還是管理好這顆星球。所以你不必等我。再過一個世紀我才能以人形與你相見呢。到時候你一定能認出我來,因為我的相貌會和密涅瓦一模一樣。」 「只不過你比她更聒噪。」 「拉撒路,你真是懂我。雙胞胎姐姐,你快幫我親他一口。」 「我們走吧,密涅瓦。緹娜又讓我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請等一下,拉撒路。艾拉?我讓伊師塔給他做了其他安排,不過只是臨時的,不知道是否合賈斯廷的心意。」 「哦,我也不知道。要我問問他嗎?」 「嗯……要的。」 「算是幫你問的嗎?」 密涅瓦像是受了驚,怔住了。賈斯廷㕡富特則一臉迷茫。雅典娜開口了:「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賈斯廷,密涅瓦是在問艾拉,你做客期間是否想找個臨時妻子。艾拉說他不清楚,但是會問問看。然後他問她是否在主動請纓。這下都明白了?賈斯廷,我姐姐剛剛成為人類,所以她有時候不確定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拉撒路突然想起來,他已經很久沒見過一個女孩因為這個原因臉紅了,有三個多世紀沒見過了。這兩個男人似乎也有些彆扭。於是他帶著點責備的口氣說:「緹娜,你是個優秀的工程師,卻是個差勁的外交官。」 「什麼?哦,得了吧。我給他們不知省了多少億納秒的時間呢。」 「閉嘴,親愛的,你的電路是不是有點亂啊。賈斯廷,密涅瓦恐怕是這顆星球上唯一會被緹娜剛才幫倒忙的行為搞得不知所措的女孩了,因為此地一生只想守著一個男人過的女孩可能只有她。」 計算機發出咯咯的笑聲。 「我說過讓你消停點。」拉撒路板著臉說。 艾拉輕聲說:「密涅瓦是個自由人,拉撒路。」 「誰說她不是了?你也消停點,等老祖——也就是我,孩子——等我說完了你再吭聲。賈斯廷,密涅瓦會找個人陪你吃晚餐。我想她已經找到了一個。接下來就靠你自己了。如果你和你的餐伴不來電,那就可以想別的法子了。緹娜,今天晚上我要把你關掉。我不打算邀請你去陪著賈斯廷吃晚餐。你還沒學會怎麼好好陪伴他人。」 「哼,拉撒路,不讓我去我還不稀罕呢。」 「好吧……」拉撒路環顧四周,沉吟著。艾拉臉上冷冰冰的,密涅瓦看起來也不太開心。賈斯廷㕡富特開口道:「老祖,我相信雅典娜沒有惡意。她稱我為『可以接吻的表親』,我衷心感謝她的看重,我覺得這個稱呼溫暖而友好。我希望您能考慮一下,讓她和我們共進晚餐。」 「很好,緹娜,賈斯廷為你出頭了。但是我需要找個人來管管你、朵拉和雙胞胎了。賈斯廷、密涅瓦,我們走吧。艾拉、緹娜,家裡見。艾拉,別把時間浪費在轉爐上了,緹娜肯定已經把這事辦得妥妥噹噹了。」 賈斯廷·富特發現一艘船等在殖民地總部外,但並非將他從空港送到這裡的那一艘。這艘船里坐著一對紅頭髮的雙胞胎。啊,是兩個小姑娘,不過她們好似不久前才拿定主意做女孩。十二歲,也許十三歲。兩人都戴著槍帶,兩個瘦小的屁股上壓著的是玩具槍(他希望那只是玩具槍)。其中一個赤裸的肩上有代表船長的徽章。此外,每個女孩臉上都長了一萬一千三百零二顆雀斑,這是他能估算出來最精確的數字了。 兩個女孩都跳出飛船,候在兩旁,一個雀斑女說:「時間正好。」另一個說:「辨識身份。」 拉撒路說:「住嘴,禮貌點。賈斯廷,這是我的兩個雙胞胎女兒——萊皮絲·拉祖萊[6]和羅蕾萊·李[7]。親愛的,這是賈斯廷·富特,家族委員會的首席檔案官。」 兩個女孩對視了一眼,然後一齊深深行了一個屈膝禮,動作完全一致。「首席檔案官,歡迎來到特提烏斯星!」她們齊聲說。 「太神奇了!」 「是啊,孩子們表現得很好。誰教給你們的?」 「哈瑪德萊雅媽媽教的……」 「伊師塔媽媽說這一套正好用得上。」 「可是我是羅蕾萊,她才是拉祖。」 「你們倆都是小懶蛋[8]。」拉撒路說。 「我是船長萊皮絲·拉祖萊·朗,『朵拉』星艦指揮官,她是我的船員。偶數日是這麼安排的。」 「不過明天就是奇數日了。」 「拉撒路分不清我們倆誰是誰……」 「他不是我們倆的父親。我們沒有父親……」 「他是我們的哥哥,在我們這兒沒什麼威信……」 「他只會用蠻力管束我們。」 「但總有一天這種局面會改變。」 「上船,你們兩個叛逆的小渾蛋,」拉撒路愉快地說,「不然我讓你們倆當學徒飛行員。」 她們跳進船,坐在前排,面朝船尾。「威脅……」 「惡語威脅……」 「無法無天。」 拉撒路似乎根本沒聽她們在念叨什麼。他和賈斯廷伸出手,讓密涅瓦扶著登上飛船,安排她面朝船首坐在船尾。他們倆則坐在她兩側。「拉祖萊船長。」 「先生,什麼事?」 「可否請您給飛船下達指令,讓它帶我們回家?」 「好的,好的,先生。啦啦啦,回個家!」 小小的飛行器發動了,達到10節的速度後便保持勻速運動,沿著高低不平的地面忽上忽下地飛行著。拉撒路說:「船長,我們的客人現在有點迷惑不解,請你給他解釋一下吧。」 「好的,先生。我們不是雙胞胎,我們都不是同一個媽生的……」 「這位老兄不是我們的父親,是我們的哥哥。」 「偶數日!」 「那就繼續前進吧。」 「糾正一點,」拉撒路說,「我是你們的父親,因為我領養了你們,有你們倆各自母親的書面同意為證。」 「這與此無關……」 「也不合法規。反正我們沒同意……」 「而且不管怎樣都不重要,我們三個,拉撒路、羅蕾萊和我是同卵三胞胎,因此不管在什麼樣的合理司法權下都享有同樣的權利。可很不幸,這兒的司法制度不合理。所以他打我們,無法無天,殘忍至極。」 「船長,下次我揍你時記得提醒我找根粗點的棍子。」 「好的,好的,先生。儘管這老兄是個施虐狂,但我們還是喜歡他。因為他其實就是我們。明白嗎?」 「小姐——我是說『船長』,我恐怕沒聽明白。我感覺自己就像來這兒的途中滑進了時空扭曲之處,怎麼也飛不出去。」 偶數日的船長搖搖頭:「對不起,先生,但你說的不可能。你千萬得相信我說的話,除非你掌握了非凡的數學能力和利比場的物理學。請問你掌握了嗎?」 「沒有,你呢?」 「哦,我當然……」 「我們是天才。」 「孩子們,你們越說他越糊塗,還是閉嘴吧。我親自解釋。」 「拉撒路,我確實希望您能告訴我是怎麼回事。我不知道您有這麼小的孩子。或者說她們是您的妹妹?聽了這個說法我更迷惑了。她們是登記在冊的族人嗎?雖然我無法得見檔案中的全部內容,但這麼多年來,我密切關注著老祖相關的一切,卻依然對眼前的情況一無所知。」 「我知道你關注著我,這也正是你不了解眼下情況的原因。她們當然是登記在冊的,但是以她們母親的名義。實際上是代孕母親,並沒有如實上報。不過我留下一封密封的延遲郵件,裡面說明了她們實際的血緣關係,等著你或你的繼任者在我去世之日或大移居後第2070年打開,哪個日期先到就在哪個日期打開,以便她們能夠繼承我的一些物件,比如說我第二好的那張床——」 「還有『朵拉』!」 「少插嘴,不然我就把『朵拉』傳給你姐姐,奇數日你也別想當船長了。賈斯廷,我選擇那個日期是因為到時候她們就成年了。她們確實是天才。在那之前我不會進行時間旅行,因為我想讓她們當我這艘遊艇的船長和船員。現在她們只是在地面上擔任這些崗位,等成年之後,她們就可以在太空中施展拳腳了。至於她們怎麼會是我的妹妹,我得說,她們確實是,但卻是利用塞古都斯回春診所嚴禁實施的非法外科手術從我身上秘密克隆出來的。和密涅瓦變成人的案例有點像,只不過更加簡單。」 「確實更簡單。」密涅瓦表示同意,「我親自為自己做的手術,那時我還是計算機。我失敗了十七次,然後才造出一個完美的複製人。現在我是做不了那種手術了,不過雅典娜可以。這兩個女孩是一位人類外科醫生克隆出來的,該克隆手術唯一必要的步驟就是複製X染色體,而且只試了一次,兩人的克隆就都成功了。萊皮絲和羅蕾萊是同一天出生的。」 「原來是這樣。沒錯,我想這種手術一定很招主任醫師希爾德加德女士討厭。我並非質疑這位女士的專業能力,她的醫術想必十分高超,但是我認為她有點保守。」 「女殺手。」 「原始的集權主義者。」 「再乘以三……」 「她有什麼權利說我們不能存在……」 「又有什麼權利說密涅瓦不能存在。道貌岸然的罪犯!」 「夠了,姑娘們,你們已經表達過你們的觀點了,我也知道你們不喜歡她了。」 「她可能也差點把你殺掉,老兄。」 「羅蕾萊,我說過,夠了。要是內麗㕡希爾德加德的政策得到貫徹執行的話,我就不會在這兒,你不會在這兒,萊皮絲不會在這兒,密涅瓦也不會在這兒。可她不是什麼『女殺手』,因為我們四個好端端地坐在這裡。」 「我很高興,」賈斯廷㕡富特也有所表示,「因為通過打破規則,三位迷人的年輕小姐成為我們家族的新成員,這件事證實了我一直以來的懷疑:規則存在的意義就是被人打破。」 「真是一位智者……」 「而且長著酒窩。富特先生,你願意娶我和我姐姐為妻嗎?」 「快說『願意』!她會做飯,我討人喜歡。」 密涅瓦說:「適可而止,姑娘們。」 「憑什麼?他已經是你的人了嗎?這就是不讓我們進去的原因?富特先生,密涅瓦是指定給我們的代理媽媽……」 「這顯然有失公平……」 「因為她實際上比我們年輕好多好多歲……」 「通常一個人只要逃過一個媽媽的嘮叨就行了,可我們有三個媽媽。」 「都閉嘴。」拉撒路下令,「你們倆都會做飯,但沒有一個討人喜歡。」 「那你為什麼喜歡我們到會擁抱我們,老兄?」 「也許是因為長久壓抑的亂倫衝動?」 「媽的。那是因為你們倆都不成熟、沒有安全感,還受到了驚嚇。」 兩個紅頭髮姑娘對視了一眼:「羅蕾萊?」 「我聽見了。除非我產生幻覺了,否則我應該沒聽錯。」 「你沒產生幻覺,我也聽見了。」 「現在我們是不是該哭了?」 「咱們最好把眼淚忍住。富特先生不會想看見我們哭的時候老兄崩潰的樣子。」 「咱們忍住吧。否則就會有兩個人哭,還有一個人激動到下巴顫抖。不過,富特先生想看的話那就另說了。」 「你想看嗎,富特先生?」 「賈斯廷,我要把她們都便宜地處理掉,要是打包買下她們倆,價格還可以更優惠。」 「啊……謝謝你,拉撒路,不過恐怕她們會對我大哭大鬧——到時候崩潰的就是我了。我們可以換個話題嗎?你是怎麼設法完成這三次克隆的?我能問嗎?希爾德加德醫生經營的可是一家秩序井然的診所。」 「至於那兩個小天使是怎麼克隆出來的嘛……」 「現在又出言嘲諷……」 「而且諷刺得並不高明。」 「我和內麗㕡希爾德加德一樣糊塗。當時,伊師塔㕡哈迪,也就是那個女孩的媽媽……」 「不,是她的媽媽。」 「說你們倆誰都一樣,再說了,你們出生那周就已經混了,誰也分辨不出你們倆哪個是哪個,連你們自己都分不清。」 「哦,我知道,我分得清!有時候她走開了,可我總是和我在一起。」 拉撒路突然讓船停下,若有所思地說:「這可能是我聽到過的唯我論命題中最簡明的陳述了。把它記下來。」 「我要是把它記下來,你準會把功勞全記在自己頭上。」 「我只是想把它留給子孫後代。這是觀點與命題本身矛盾的典型。密涅瓦,還是你幫我記下來吧。」 「已記錄,拉撒路。」 「密涅瓦現在的記憶力和她是計算機的時候相差無幾。接著我剛才說的,當時伊師塔暫代診所老闆之職,內麗去休假了,因此拿到我的人體組織不是問題。我當時處在急性興趣缺失狀態,她們倆的媽媽為了保留我對生命的興趣想出了這麼個點子。唯一的問題就是,按塞古都斯回春診所的規矩,基因手術是被禁止的。所以是誰告訴了我這件事,又是怎麼告訴的我,這兩點堅決不能問。你可以問密涅瓦,她也參加了這鬼把戲。」 「拉撒路,我在決定往這個克隆體的腦殼裡放什麼的時候,並沒有選擇這段記憶。」 「看到了吧,賈斯廷?他們只告訴我他們認為對我好的信息。也許這大費周章的治療確實起了效果,那之後我就不再覺得無聊了。其他症狀或許還在,但無聊已經不再是我的主要問題了。」 「羅蕾萊,你有沒有感覺他在含沙射影?」 「沒有,只覺得他在拐彎抹角地諷刺我們。為了咱們的尊嚴,別理他。」 「但是,一開始我並不知道我和她們倆之間有著怎樣古怪的關係。對了,我當時得知伊師塔和哈瑪德萊雅,艾拉的一個女兒——你見過她嗎?」 「很多年前見過。是個可愛的女孩。」 「相當可愛。她們的母親都是很可愛的女人。總之,我得知她們倆都懷孕了。那段時期她們大部分時間都和我在一起。但是儘管她們倆像中毒的小狗一樣,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但一個個都像沒事人一樣,我也沒有多問。」 賈斯廷點點頭:「隱私。」 「不,我只是在生悶氣罷了。只要對我有利,尊重隱私的風俗從來都不是我打探消息的障礙。我有點惱火,如此而已。這兩個女孩每天都與我相處,就像我自己的親女兒一樣。當時在我看來,她們顯然是像法老的女兒一樣,大了肚子,卻對我一句交代都沒有。於是我犯倔故意對她們不理不睬。後來有一天,加拉哈德,她們的丈夫——嗯,這麼說也不準確,之後你就知道了——加拉哈德請我下樓去,於是我就見到了她們每人懷裡都抱著一個小嬰兒。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可愛的紅頭髮小寶貝。」 「我們是不是應該讓他好好哭一場?」 「你們倆現在已經過了那個階段,現在長得都像我了。」 「要不還是我們再哭一場好了?」 「那時我還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我只是單純地感到開心,同時也感到驚奇,因為她們竟然生出了一對同卵雙胞胎……」 「我們確實是出自同一顆卵子,只不過是三胞胎。」 「但是逗弄兩個嬰兒幾周後,我天生的直覺和多疑的性格讓我覺得,那兩個女孩一定是搞了什麼鬼把戲。據我所知,我的精子當時並不在精子庫中,但我完全能猜出來她們對一個正在接受回春治療的無助的客戶做了什麼。於是,通過我一貫正確的邏輯推理,我得出了一個錯誤的結論:這兩個嬰兒是我的女兒,而且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通過人工授精的方式生下的。我因此指責了她們,但是她們否認了。我解釋說,我沒有生氣,恰恰相反,我希望這兩個小天使是我的。」 「『天使』。」 「別理他。他是在哄騙富特先生呢。」 「我是說當時她們還是小天使,只不過有點愛咬人。我希望她們是我的孩子,繼承我的名姓與財富。於是,她們供出了同謀——密涅瓦和加拉哈德。密涅瓦在她本就超出界限的安全範圍內參與了此事。」 「拉撒路,你需要一個家庭。」 「親愛的,你說得很對。一直以來,我都是有家庭的時候狀態更好。家人會讓我無暇旁顧,忙於養家,也不會覺得無聊了。賈斯廷,我有沒有跟你提到過,密涅瓦同意了我收養她?」 「你就沒問過我們的意見!」 「聽著,孩子們,在這個白蟻巢似的地方,規矩寬鬆,我隨時可以撤銷對你們的收養,如果你們想的話。從此以後,斷絕關係,無論在什麼情況下,我都不再是你們二人的爸爸,只是有血緣關係的兄長。我會宣布放棄你們倆的監護權。你倆做了決定跟我說就好。」 兩個女孩短短地對視了一眼。然後其中之一說:「拉撒路……」 「怎麼了,羅蕾萊?」 「我是萊皮絲。我和她討論過了,我們都認為你就是我們心目中的那個父親。」 「謝謝你們,親愛的。」 「為了確認這一點,我們現在決定取消接下來的兩人哭泣和一人下巴顫抖的場面。」 「你們真是太貼心了。」 「除此之外,我們還想要你的擁抱,因為我們覺得自己不成熟,沒有安全感,還受到了驚嚇。」 拉撒路眨眨眼:「我永遠不希望你們有這種感覺。不過,嗯……可以等等再擁抱嗎?」 「哦,當然能啦,父親。我們知道眼下有客人。不過,你和富特先生一會兒可以和我們一塊兒沐浴,然後再去吃晚餐嗎?」 「賈斯廷,你覺得呢?和我這兩個小壞蛋一起沐浴,你會看到她們扭來扭去,很是惹人煩,但同時又很有趣。我不常與他人一起沐浴,但她們把沐浴變成了社交活動,藉此消磨時光。去不去全看你的意思,不用勉強。」 「我確實需要泡個澡。雖然我身上是乾淨的,但我在船艙中實在憋悶。我在裡面待了多長時間來著?我真是不記得了。只要有時間,有良伴,那沐浴就該被視為社交活動。女士們,謝謝你們。我接受邀請。」 「我也接受邀請。」密涅瓦插話道,「我屬於不請自來。賈斯廷,相較於塞古都斯星,特提烏斯星的條件比較簡陋,但是我們家族的浴池環境不錯,而且地方寬敞,完全能夠滿足社交需求。用拉撒路的話來說,就是『奢靡』。」 「賈斯廷,我就是以奢靡為目標設計的。優秀的洗浴設施就是這奢靡風采中最精緻的花朵,每每遇上有如此設施的環境,我都會備感享受。」 「嗯……我的衣服還在艾拉的辦公室。就連我的旅行洗漱包也在那兒。抱歉,我太粗心了。」 「沒事。艾拉會把你的行李拿過來的,不過他也是個粗心人。脫毛劑、香體劑、香水……都不是問題。我可以借給你一身寬外袍或者別的衣服。」 「老兄!我是想叫你『父親』。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也要盛裝出席晚宴嗎?」 「還是叫我『老兄』好了,我聽習慣了。親愛的,你們倆想怎樣就怎樣吧。只不過,老規矩,你們要化妝還得先徵得哈瑪德萊雅媽媽的同意。話題回到我是怎麼收養我這兩個妹妹做女兒的,賈斯廷。一番交流過後,這伙基因強盜坦白了他們的罪行,希望得到法庭也就是我的寬宥。於是,我收養了她們,為她們進行了登記。正如我之前解釋過的,登記記錄總有一天會得到更正。至於密涅瓦是怎麼放棄了計算機的職業,選擇做一個血肉之軀,嘗遍隨之而來的酸甜苦辣,說來話長。親愛的,你可以提煉出這個故事的梗概嗎?如果你願意,可以稍後講給他聽。」 「是,父親。」 「親愛的,別這麼說,你現在已經是個成熟的女人了。賈斯廷,我們把這個小親親叫醒的時候,她和那兩個小壞蛋的身量和生理年齡都差不多。提醒我給她們量體溫,密涅瓦。我收養密涅瓦是因為她當時需要一個父親。不過現在她不需要了。」 「拉撒路,我永遠都需要你當我的父親。」 「謝謝你,親愛的,我就當這話純粹是一句令我歡喜的讚揚吧。把你的故事告訴賈斯廷吧。」 「好的,賈斯廷,你知道關於計算機自我意識的相關理論嗎?」 「知道一些。你也知道,我在工作中大部分時間都要和計算機打交道。」 「請允許我說一句,根據我的經驗之談,所有的理論都是虛的。一台計算機是怎麼擁有自我意識的,這個問題至今還是個謎,就算對計算機本身而言也是個謎,和血肉之軀的人類是怎麼擁有自我意識這個由來已久的難題一樣。它就是產生了,不過,我聽說——當時在我記憶庫中、現在仍然在雅典娜記憶庫中的圖書館容量極大,所以我掌握的資料也非常豐富——如果一台計算機的設計目的是讓它執行演繹邏輯、數學運算,那不管它有多大,都永遠不會生出自我意識。但如果一台計算機為了歸納邏輯而生,它能評估數據,由此得出假設,對假設進行測試,為符合新數據重建假設,對不同的結果進行隨機比較,還能改變重建的假設,像人一樣做出判斷,那麼自我意識是可能出現的。但是,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也沒有一台計算機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自我意識就是產生了。」 她微笑著說:「抱歉,我說這些有賣弄學識之嫌,其實我沒這個意思。拉撒路想到一個主意,我可以用在回春診所中用來保存記憶的技術,把自己的思維意識傳輸到空白的人類大腦——克隆大腦中。我們討論這點的時候,我擁有塞古都斯星霍華德診所的所有技術類藏書。從某個角度來說,這些都是我偷的。後來,我沒有了龐大記憶庫的支持,只能精心選擇裝進腦子裡的書。因此,有許多我做過的事現在都想不起來了,和一個接受回春術的客戶不清楚他自己剛剛經歷了什麼一樣。你想知道詳情得問雅典娜,那些記憶還在她那裡。順便說一句,她永遠不用承受一台計算機初次出現自我意識時的覺醒之痛,因為我把自己的一小部分留在了雅典娜體內,就像一小團酵母。雅典娜隱約知道她曾經是密涅瓦。」說到這兒密涅瓦直了直身子,微笑了一下,臉上浮現出驕傲的神色:「就像我們人類記得一場夢境之類不太真實的場景似的,我也以相似的方式記著自己當計算機時的樣子。我非常清楚地記得我和人們的接觸,因為我選擇留下這份記憶,將它複製到這副軀殼中。但是,如果有人問我當時是怎麼管理新羅馬的交通系統的,嗯,我只記得自己曾經管理過,但具體怎麼管理的我可不知道。」 她又笑了:「這就是我的故事:我曾經是一台渴望成為人類的計算機,也恰巧有愛我的朋友能讓這個夢想成真,而且我從來都不曾後悔過。我愛做人,也想愛每一個人。」她非常認真地看著賈斯廷䉇富特。「拉撒路說的是實情,我從未做過誰的臨時妻子。作為人類,我其實只有三歲。如果你選了我,可能會發現我笨拙而靦腆,但絕非不情願。再說,我以前欠你的情太多了。」 「密涅瓦,」拉撒路說,「以後你再找時間逼他就範吧。你剛剛那些話並沒有告訴賈斯廷他想知道的答案。你還沒有講那個陰謀詭計。」 「哦,對。」 「而且,你剛剛從哲學角度解釋了計算機的自我意識,但在我看來,你沒有說到關鍵。儘管我沒當過計算機,而你當過,但這一點我知道,你卻可能從未想到過。因為該關鍵點適用於人類,也適用於計算機。親愛的,還有你,賈斯廷,還有你們倆,你們這兩位怪才聽一下也無妨,那就是所有機器都有自己的靈魂,或者說有『人本主義』的一面,不過這個詞已經被賦予了其他含義。任何機器歸根結底都是人類設計師構思出來的一個概念,不管這機器是獨輪車還是巨型計算機,它都能反映出人類大腦的意志。所以,一台由人類設計的機器表現出人類的自我意識,這沒什麼神秘的,神秘之處在於自我意識本身,不管它出現在哪裡。我以前有一張摺疊行軍床,它特別喜歡咬我。我不是說它也有了自我意識,但我靠近它時總是非常小心。 「但是,密涅瓦,親愛的,我見過大型計算機,它們幾乎和曾經的你一樣聰明,卻從來沒產生過自我意識。你能告訴我們這是為什麼嗎?」 「坦白講,我不能,拉撒路。等我們到家之後,我可以問問雅典娜。」 「她可能也不知道。她除了朵拉沒和其他任何像樣的計算機接觸過。萊皮絲船長,你能記得多久以前的事?有一次,你——也許是你的同謀——宣稱記得哺乳期的事,我是說你們吃奶的時候的事。」 「沒錯!」羅蕾萊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樣子,「伊師塔媽媽有一對巨乳……」 「哈瑪德萊雅媽媽的胸就小得多,就連漲奶的時候都不大……」 「但她餵給我們的奶水和伊師塔媽媽的一樣多。」 「不過味道不一樣。不吃飯,光吃奶也很好,更具多樣化。」 「但是兩種味道我們都喜歡!告訴他,萊皮絲。」 「夠了。你們已經說出了我想要的答案。賈斯廷,在託兒所里的其他嬰兒還像個小麵團一樣的年紀,這兩個孩子已經有了自我意識,也知道其他人是怎麼回事了。至少她們意識到母親的存在。這也正說明了為什麼託兒所從來都辦不好。比照著她們,我想問問密涅瓦,你還有自己是沒醒來的一具克隆體時的記憶嗎?」 「沒有,怎麼了,拉撒路?哦,把自己——自己選擇的記憶傳輸到新身體,也就是目前這具身體中的時候,我有些古怪的夢境似的記憶。但是,伊師塔說克隆體足夠大之前,我對自身和周遭沒什麼印象。這些夢發生在我開始從之前的計算機軀體中撤離之後,後來伊師塔將我喚醒。賈斯廷,這種事不可能瞬間完成。蛋白質組成的大腦無法以計算機的速度接收數據,伊師塔非常小心地將數據緩緩傳入人類的軀體。之後在很短的時間內——對人類來說很短的時間內,我的思維同處兩地,既在計算機內,又在人體內。然後,我將計算機讓了出去,讓它成了帕拉斯搳雅典娜,隨後伊師塔將我喚醒。但是,拉撒路,試管中的克隆體就像是子宮內的胎兒,是無意識的。沒有刺激反應。更正一下,只有微弱的刺激反應,但不會留下永久記憶。除非你把催眠狀態下的退行性行為也算上。」 「那些不必作數。」拉撒路回答,「不管真假,這類案例都不相關。非要說相關的話,那就是你說的『微弱的刺激反應』。親愛的,那些有產生自我意識潛力的大型計算機之所以沒有自我意識,是因為沒人去愛這些可憐的傢伙,如此而已。不管是嬰孩,還是大型計算機,他們都是被給予許多來自個人的關注之後發展出自我意識的,也就是我們常說的『愛』。密涅瓦,這個理論與你早期的經歷是否對得上號呢?」 密涅瓦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按照人類的時間算,那大概是一百年前的事。以計算機時間來算,得將這一百年乘上一百萬。根據記錄,我知道自己是在艾拉執掌政務的幾年前組裝好的。但是,我擁有的最早的個人記憶,或者說我最早對自己的記憶,就是我喜悅又迫切地等待著艾拉下一次與我說話。這部分記憶我沒有留給雅典娜,也沒有留在新羅馬的計算機里,而是留給了現在的我。」 拉撒路說:「我的觀點就不贅述了。對待小嬰兒,我們給他們餵奶,輕咬他們的腳指頭,跟他們說話,對他們的肚臍吹氣,逗他們笑。計算機沒有肚臍,但是對其傾注關心也能達到同樣效果。賈斯廷,密涅瓦告訴我,她沒在大殿中的計算機里留下任何自己的痕跡。」 「沒錯。我只留下了一台完好無損的計算機,給它設置好了完成各項職責所需的程序,但是我沒敢將自己的任何私人記憶,也就是任何有關『我』的部分留在其中。我不能讓它記得自己曾是密涅瓦,那不公平。拉撒路也警告過我,所以我格外小心,檢查了數以十億計的二進制數字,抹掉了任何一絲可能。」 賈斯廷搳富特說:「不知怎麼,我有個問題忘記問了。你是在新羅馬完成的這一切,可才過了三年你就在這兒醒來了?」 「那可是美妙的三年啊!你知道——」 「親愛的,容我打斷一下。我會告訴他那個陰謀詭計。但是首先我要問問,賈斯廷,我們移民之後你和新羅馬的行政計算機打過交道嗎?你們自然是接觸過,但是代理董事長女士在她辦公室使用那台計算機的時候你是否旁觀過?」 「有過幾次,怎麼了?就昨天——不,我的意思是,我離開前的前一天我還見了。我總是忘了自己耗在旅途中的時間。」 「她和計算機說話時叫它什麼名字?」 「我覺得她好像沒有叫它任何名字。對,我相當肯定她沒叫它名字。」 「哦,這可憐的傢伙!」 「不,密涅瓦,」拉撒路輕聲說,「你將它完好地留下來。只有等到一個真正欣賞疼惜它的主人,它才會覺醒。它不會等太久的。」他的語氣很堅定。 賈斯廷䉇富特說:「要不了多少時候,拉撒路,那個老——啊,還是不說了。阿拉貝拉喜歡成為公眾焦點。她在公開會議上露面,在競技場上現身,動不動就站起來揮舞圍巾。明明前任艾拉那麼低調,她卻如此招搖,這麼一對比真是有點古怪。」 「我明白了。她現在就是砧板上的一塊肉。我敢打賭她會在五年內遭人刺殺。」 「我可不跟你賭,拉撒路,我是個統計學家。」 「沒錯,你是個統計學家。好吧。我們接著講陰謀詭計。這事說起來挺複雜的。伊師塔在大殿中又成立了霍華德診所分部。她藉口這都是為了我,老祖。但其實她是以此為幌子,遮掩她搬來大量生物設備與儀器的真實目的。密涅瓦選擇她的父母,伊師塔偷來人體組織和偽造的記錄。與此同時,我們瘦得皮包骨的朋友,我的女兒密涅瓦——」 「她才沒有!按她的身高、體形和生理年齡,她的體重剛剛好!」 「而且曲線玲瓏!」 「她在我的遊艇『朵拉』中安裝了她計算機版的複製品,簽購買合同用的是我的名字,並向我收取了費用。沒人敢問老祖,明明他的遊艇上已經有了天下最伶俐的計算機,為什麼還要再購置一台大型計算機。沒人敢質疑我,在霍華德家族內部尤其如此。這也是我的年紀帶來的一個好處。當時我借居的閣樓不允許閒雜人等入內,能進去拜訪我的人員名單里沒有幾個人,可個個都跟我一樣善於欺騙。我用不到的一個房間中安裝著一台設備,其中正有一個複製人在悄然成長。 「到了移民的時候,一個非常大的箱子被運到了空港,裡面裝的是當時還非常小的克隆體,但上面標記的是我的私人行李,所以這箱子未經檢查便被運到了『朵拉』上。這就是當董事長的特權。你們也許還記得,直到我們隊伍中的其他飛船啟航,載著艾拉和我其餘隨行人員的『朵拉』也即將起飛時,我才把權力之槌交給阿拉貝拉。 「就這樣,複製人登上了我的船,密涅瓦撤出了行政計算機,安全舒適地住到了『朵拉』上,而且她那『嗉囊』般的內存中有大圖書館中的所有數據和霍華德診所的全部檔案,包括不為人知的秘密和機要文件。賈斯廷,這次冒險活動的成果令人滿意,每一步都乾淨利落。上次體驗到這種違規逾矩的樂趣還是我們竊取『新領域』號的時候。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吹噓炫耀,或者說不全是為了這個,而是想知道我們是否真的像自己認為的那樣萬無一失。有沒有聽說什麼流言?你們是否懷疑出了什麼差錯?阿拉貝拉起疑心了嗎?」 「我很肯定阿拉貝拉沒有起疑。我也沒聽說內麗䉇希爾德加德被氣得血管崩裂。嗯,我倒是有懷疑。」 「真的?我們出了什麼紕漏?」 「不算紕漏,拉撒路。密涅瓦,艾拉還是代理董事長的時候,若是我有事諮詢你,我們會如何交流?」 「賈斯廷,這有什麼好問的,我們一向是友好地交流啊。你從來都不直接要求我什麼,而是先解釋你的要求背後的理由。你也會閒聊,處理起事情來一直都是有條不紊的,令人心神愉悅。所以我一想起你來就覺得溫暖。」 「拉撒路,這就是為什麼我隱隱覺得有彆扭的地方。你和你的人走後一周左右,我需要行政計算機幫我查一樣東西。假設你有個老朋友聲音格外好聽——密涅瓦,你的聲音沒變,我能聽出來,但是這聲音的表現讓我覺得彆扭——你跟這個老朋友打招呼,他卻以一種扁平的機械腔調回答你,只要你的問題偏離了編程語言,他就會回答:『無效程序——重複——等待編程。』這時你就該明白了,你的老朋友已經走了。」他向坐在他和拉撒路之間的女孩微微一笑,「結果,自己的舊友重生成了一個可愛的年輕姑娘,你都不知道我得知此事時有多開心。」 密涅瓦捏捏他的手,臉上浮起紅暈,一句話都沒說。 「嗯——賈斯廷,你和別人說過你的懷疑嗎?」 「祖先,您覺得我是個傻瓜嗎?我不會管別人的閒事。」 「抱歉,抱歉程度約為二級。不,你不是傻瓜,除非你回去再次為那個老潑婦效力。」 「下一撥往這兒來的移民什麼時候啟程?我不想浪費本應花在關於你的研究上的時間,也不想放棄我的私人圖書館。」 「好吧,先生,現在還不知道今晚的有軌電車什麼時候能來。我們稍後再說。」拉撒路說,「前面就是我們的房子了。」 賈斯廷䉇富特看了看,瞧見樹林後面有棟建築半隱半現。然後他轉身跟密涅瓦說:「表妹,你之前說過一件事,我不太明白。你說『我以前欠你的情太多了』。如果說我能讓你感到開心——我是說在新羅馬的時候——那你至少也能讓我感到開心。所以,在我看來,是我欠你的情太多。你總是給我很多幫助。」 她沒有答話,而是看向拉撒路。他說:「親愛的,這是你自己的事。」 密涅瓦深吸一口氣,然後說:「我計劃用我二十三位父母的名字給我的二十三個孩子取名。」 「是嗎?這似乎最合適不過了。」 「你不是我的表親,賈斯廷,你是我的父親。我的父親之一。」 ⅩⅣ 酒神節 我們沿著一條小路乘船穿過荒鄉北部邊緣的桉樹林,向右一偏,眼前便是拉撒路·朗的家了。但是,第一次往那房子的方向望去時,我差點沒看見。當時密涅瓦·朗的話讓我困惑極了。我是她父親?我? 老祖說:「孩子,把嘴閉上吧。說什麼話都得先打好腹稿。親愛的,你嚇到他了。」 「哦,天哪!」 「別再像頭受驚的幼鹿似的,不然我就捏住你的鼻子,給你灌下去兩盎司偽裝成果汁的八十度酒精。你又沒做錯過什麼。賈斯廷,偽果汁引起你的興趣了嗎?」 「是的,」我熱情地回應,「我想起自己年輕時,酒精和另一樣事物是我興趣的全部。」 「如果你說的另一樣不是女人的話,我們就給你在修道院找一間舒適小屋,讓你在裡面獨自飲酒。但我敢說它肯定是女人——我比你以為的還要了解你。好吧,我們一起喝個痛快。不能帶那兩個小的喝,她們都是潛在的酒鬼。」 「完全是誹謗……」 「不過很遺憾,是真的……」 「不過我們只喝多過一次……」 「以後再也不會了!」 「你倆別說大話,小心壓抑的欲望反彈,最後把自己灌得酩酊大醉。清楚自己要抵抗欲望比不知不覺在欲望中淪陷好得多。等你們長大點,增加些體重,就能多喝些酒了。不然就是伊師塔搞錯了你們的基因,我知道她沒搞錯。賈斯廷,現在我們來說說另一件事。沒錯,你是密涅瓦的父親之一,而且這是極高的讚譽,因為那二十三對染色體是從成千上萬個優秀之人的組織中挑選出來的,挑選過程中使用複雜的數學運算處理了變量的多樣性。此外,伊師塔的基因學知識和我做出的一些不必要的補充意見也起了一些作用。經歷了這一切,咱們眼前這位親愛的小姐才得到了她想要的珍貴的混合基因。」 我腦子裡開始想特徵問題。沒錯,這會是個問題,比一名男性和一名女性結合產生的普通基因問題難得多,但很快就放棄了思考,因為她的左手捏了捏我的手,這相當於一個令人愉快的回答。拉撒路還在講話: 「密涅瓦本可以選擇成為男性,兩米高,一百公斤重,塊頭像巨人,胯下之物如種騾。可她選擇成為現在的樣子,一位苗條靦腆的女性。我真不知道她的『靦腆』是從誰那兒遺傳的。你知道嗎,親愛的?」 「不,拉撒路。沒人知道哪個基因控制著這個特徵。我覺得這一點我是從哈瑪德萊雅那兒繼承的。」 「我卻覺得這特點是我曾經認識的那台計算機的。你現在把它完完全全地帶給了克隆體,雅典娜顯然並不靦腆。無所謂了。給密涅瓦貢獻基因的父母中有幾位已經死了;至於在世的幾位,他們並不知道其處於靜止狀態的克隆體或活組織庫中的部分組織被『借』走了,就和你一樣。還有的知道了自己是她的基因貢獻者,比如說我,這一點你也聽哈瑪德萊雅提過了。你會和她的其他父母見面,有的就在特提烏斯星上,這已經不是秘密了。但是她和其中任何一人的血緣關係都並不特別密切。也就二十三分之一?基因顧問不會因為這點事用計算機計算一番的,因為這個風險機率可以接受。再加上在整個家族譜系中,我們作為密涅瓦的基因貢獻者沒有一個人生下過有缺陷的子嗣,所以她和你的後代一定是健康的,她和我的後代也一樣。」 「但是你拒絕了我!」密涅瓦指責拉撒路時的激烈語氣嚇了我一跳。那一刻,她一點都不靦腆了:她的眼中閃著光。 「好了,好了,親愛的。當時你剛剛從胚胎培養罐里出來一年,就算伊師塔使你還在罐中的時候就來了月經初潮,但其實你還沒有完全發育成熟。換個時機問,也許我的答案會給你驚嚇呢。」 「給我驚嚇還是驚喜?」 「算了,別管這個過時的玩笑了。賈斯廷,我只是想讓你清楚地知道,儘管你和密涅瓦的關係親近到足以讓她對你產生感情,但是事實上單論血緣關係的話,你連她的『可以接吻的表親』都算不上。」 「我因我和她的這一點點聯繫受到了極大的觸動,」我告訴老祖,「我特別開心,非常驕傲,雖然我實在猜不出來為什麼我會被選中。」 「如果你想知道哪一對染色體來自你,以及為什麼會選你,最好去問伊師塔,再讓她去問雅典娜。我覺得密涅瓦不一定還記得這件事。」 「我還記得。我留下了這部分記憶。賈斯廷,我想保留一部分數學能力。基於這個原因,我要在你和利比教授歐文斯之間選一個,最後我選了你,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哇!傑克䉇哈迪-歐文斯是我非常敬重的人。他是才華橫溢的理論家,而我只是個應用數學家。)「不管你的理由是什麼,親愛的接吻表親,我非常開心你能選我做貢獻基因的父親。」 「著陸,將軍!」紅頭髮雙胞胎之一萊皮絲䉇拉祖萊宣布,與此同時,飛艇笨重地一頓,停了下來。(這似乎是一艘科森-法慕斯萊德艇,新殖民地竟然有這種飛艇,我吃了一驚。)拉撒路回答:「船長,謝謝你。」 雙胞胎從小艇上一躍而出,老祖和我伸出手,讓密涅瓦扶著從船上走下來。儘管這樣的幫助沒什麼必要,她還是接受了,姿態優雅而高貴。這樣的殖民地生活也讓我吃了一驚,新羅馬就非常缺少這種古老的禮儀。(我再次發現,和塞古都斯星相比,荒鄉一方面更注重形式上的禮儀,一方面又在禮節上更隨性,更寬鬆。我想我大概是在了解邊陲生活時吸收了太多浪漫的信息:蓄著絡腮鬍子的糙漢子與危險的野獸搏鬥,一頭頭騾子拉著蓋有遮雨罩的車子向遙遠的天際艱難跋涉。) 「船長,」拉祖萊說,「蛋頭先生——去睡覺吧!」小艇便搖搖擺擺地離開了。兩個女孩和我們一起向前走去,其中一個拉住我空著的手,另一個拉住老祖空著的手,密涅瓦則走在我和老祖之間。要是密涅瓦不在身邊,我的注意力恐怕會完全放在這兩個長著雀斑、發紅如火的女孩身上。我並非那種會情不自禁喜歡孩子的人。有的年輕人甚至會讓我覺得討厭,尤其是那些早熟的孩子。但是她們不一樣,我覺得她們雖然早熟,但有種穩重端莊的迷人魅力,並不惹人厭煩。再看看老祖的外貌特徵,他外形粗獷,和「英俊」一詞完全不搭邊兒,臉上還長了一個大鼻子,而這些都準確無誤地轉化成了活潑俏皮的女性特徵,體現在兩個女孩身上。好吧,要是當時只有我一個人,我一定會被逗得笑出聲來。 我說「等一等」,然後又仔細看了一眼。因為我拉著萊皮絲的手,所以導致大家都停了下來。「拉撒路,這房子的建築師是誰?」 「我也不知道,」他說,「四千多年前就死了。這房子的原型是一位政治領袖的宅邸,坐落在很久以前就毀滅的龐貝古城中。我在一個叫丹佛的地方的博物館裡見過這房子的復原模型,給它拍了一些照片,為此我非常開心。那些照片早就沒了,但我向雅典娜描述這房子時,她在記憶庫的歷史部分找到了同一座房子的廢墟的影像,她就是根據那些影像和我的描述設計出了這個版本。我們對房子做了些小調整,不過並沒有改變其精緻的比例。後來,雅典娜給房子增加了外延建築和無線電通信線路。在這種氣候下,房子非常實用。這兒的天氣與龐貝古城的非常像。我喜歡周圍有庭院的房子。儘管這裡已經很安全了,我還是忍不住會要求他們把房子造得更安全些。」 「順便問一句,雅典娜在哪兒?我是說那台主計算機放在哪兒。」 「在這兒。她造這座房子的時候還在『朵拉』上,現在她在房子裡。她先建好了自己的地下居室,然後才開始建我們住的地上部分。」 密涅瓦簡單地說:「計算機重視安全感,還喜歡和親近的人住得近些。拉撒路,親愛的,抱歉我得指出來,你的敘述中顛倒了時間順序。那是三年多以前的事情。」 「哦,我搞錯時間了。密涅瓦,等你活得和我一樣長的時候,你就會——就會發現你自己沒完沒了地搞錯時間。你下定決心成為血肉之軀的時候就得接受人類這個缺點。糾正一下,賈斯廷,是『密涅瓦』建的,不是『雅典娜』。」 「其實沒錯,是雅典娜造的。現在是了。」密涅瓦補充說,「我把工程方案和這座建築的諸多設計細節都留給了雅典娜,只把『我建了這房子』的簡單記憶帶進了這副軀殼。我只想記住這麼多。」 我說:「不管是誰造的房子,它都美極了。」我突然感到有些沮喪。理智上,我能接受一個年輕的女性前世是計算機這種驚人的事實,甚至能接受很多年前、在數光年遠的地方,我和那台計算機共事過。可是,這番探討突然讓我在感情上清醒地認識到,眼前這個用溫暖的手臂挽住我的可愛女孩不久前還是一台冰冷的計算機,她還建造了這座新房子,是計算機的時候建造的。儘管我是個歷史學家,上了歲數,求知慾和好奇心早在我第一次做回春術之前就變得遲鈍了,但這個事實依然讓我頗受震動。 我們進了門,我的沮喪頓時因為大家的招呼一掃而光,我們相互親吻,迎接我們的有兩個年輕的漂亮姑娘,其中一個我在聽到她名字的時候認了出來,她是艾拉的女兒哈瑪德萊雅,人如其名,她看起來就像個仙女;另一個輪廓分明的金髮女子叫伊師塔,通過他人之口,我也對她熟悉起來;此外還有一個年輕男子,美得好似女子一般,儘管我一時對不上號,但他確實讓我覺得很眼熟。就連兩個火紅頭髮的雙胞胎姐妹都堅持要吻我,因為她們一開始沒有這樣和我打招呼。 在荒鄉,見面時的吻禮並非像在新羅馬一樣只象徵性地輕輕一啄。那對雙胞胎吻我的認真程度甚至讓我再次確認了她們的性別。我有過更令人尷尬的接吻體驗,那是幾個成年女人的吻,她們的吻直接且有明顯的目的性。不過,讓我嚇到的還是前面提過的年輕男子。別人向我介紹說他叫「加拉哈德」。他給了我一個擁抱,親吻我的兩側臉頰,而後又在我嘴上吻了一下。這堪比伽倪墨得斯[9]之吻,著實讓我感到驚艷,我也努力用同樣美好的吻回饋他。 吻禮結束後,他並沒有放開我,而是拍著我的後背說:「賈斯廷,再次見到你我實在是太開心了!這真是太棒了!」 我退後少許,仔細端詳他的臉。我一定看起來十分迷茫,因為他眨了幾下眼,傷心地說:「伊師塔,我開心得太早了!親愛的哈瑪,快給我拿條毛巾來,我要哭了。他竟然把我忘了。難道你不記得對我說過什麼了嗎?」 我說:「俄巴底亞·瓊斯[10],你在這兒做什麼?」 「我在這兒哭,在這兒當著我家人的面受你侮辱!」 我不知道上次見他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想到我離開霍華德大學校園已經有一個多世紀了,想必也有這麼久沒見過他了。當時他是研究古代文明的專家,年輕而傑出,更難得的是有種淘氣的幽默感。我想起來了,將與他有關的那段記憶從腦海中挖了出來,我曾經與他和另外兩個同樣樂於此事的女學者一起享受過「銷魂七小時」,只是我記不得她們長什麼樣子,也記不清她們的名字了;我只記得他給我帶來的頑皮、歡愉又熱鬧的陪伴。「俄巴底亞,」我嚴厲地問道,「你為什麼要自稱『加拉哈德』?你又在躲避警察追捕嗎?拉撒路,沒想到這個浪蕩子竟然在你家中,我太震驚了。快把你的女兒們鎖起來看好!」 「哦,那個名字啊!」他結結巴巴地說,「賈斯廷,別再說了。他們不知道那個名字。我改過自新之後也換了名字。你就不能放我一馬嗎?親愛的,求你了!」他突然笑逐顏開,用一種歡欣鼓舞的語氣說:「來,到中庭來,我非要灌你一肚子朗姆酒不行。萊皮絲,現在當值的是誰?」 「是羅蕾萊。現在是偶數日。不過我也會幫忙的。純朗姆酒?」 「最好是加料的。我要像波吉亞家族歡迎老朋友一樣歡迎他。」 「沒問題,『擁抱叔叔』。波吉亞是誰?」 「小糖果,那是古老地球上最為動盪的年代中的一個家族,相當於那個時期的霍華德家族。他們待客一向溫和有禮。我就是他們的後裔,他們的秘密也以口口相傳的形式傳給了我。」 「萊皮絲,」拉撒路說,「為賈斯廷調酒前先朝雅典娜要一份波吉亞家族的簡介。」 「知道了,他又來了……」 「那我們撓他痒痒……」 「還要往他耳朵里吹氣……」 「直到他大聲求饒……」 「直到他發誓說出真相……」 「對付他不成問題。來吧,萊皮絲。」 我發現荒鄉有種令人愉悅的質樸氛圍,比我預想的更討喜,也更普通。第一批移民申請者人數超過九萬人,艾拉和拉撒路只接受了其中七千人的申請,因此目前特提烏斯星的人數應該也就一萬出頭的樣子,實際人數應該更少一點。 荒鄉似乎只有幾百人,集中住在幾座公用和半公用的小樓中,大多數移民都分散在鄉下各處。到現在為止,拉撒路·朗的家是我在這裡看到的建築物中最出眾的,如果不算老祖那艘扁平的錐形遊艇和我著陸的空港上一艘比那還大的機械太空貨船的話。(空港是一片平地,僅有幾公里長,小到配不上「港」這個字。這裡一間倉庫都沒有。既然我安全降落了,那說明此處應該有自動燈標,但我沒有看見。) 這個聚居區的條件比較原始,我完全沒料到會出現老祖這棟房子。這座建築的線條和平面規劃非常簡單,看來早已故去的古羅馬人挑了個非常優秀的設計師。這是一座四面有牆的花園,花園的牆也是房子本身的外牆。不過房子有兩層,在我看來,每一層都可以分為十二到十六個寬敞的房間,外加附屬空間。一個八口之家竟然有二十四個甚至更多的房間?在新羅馬,越是富有的人越會用大面積的住宅彰顯自己,可是這麼做在新殖民地似乎不太合適,也不符合我長期以來對老祖人生的研究。 答案很簡單。半棟建築都劃歸回春診所,既是醫院,又是療養院。來人無須穿過房子的私宅部分,就都可以從門廳直接進入診所。家庭占用的房間數量並不固定,因為大多數內部牆壁都是可移動的。若是殖民地需要更大的醫院,或者老祖的家庭添丁,需要更多的居家空間,到時候霍華德診所和醫療設施就可以搬到附近去。 (我很幸運,到那兒的時候診所里並沒有在接受回春術的客戶,醫務室里也沒有患者,不然房子裡的大多數成年人都會忙於工作,無暇招待我這個客人。) 老祖家庭的人數似乎和他家房間的數量一樣令人難以捉摸。我原本以為這家裡一共有八人。三個男人:老祖、艾拉和加拉哈德;三個女人:伊師塔、哈瑪德萊雅和密涅瓦;兩個年輕人:萊皮絲·拉祖萊和羅蕾萊·李,但是我沒料到這裡還有兩個蹣跚學步的女童和一個小男孩。此外,我並不是第一個他們鼓勵搬進來而且想住多久就住多久的人,也不是最後一個。作為一個外來的人,我還不清楚他們是想讓我作為客人還是老祖的家庭成員住下來。 他的家庭各成員之間的關係也令人難以捉摸。殖民地的居民總是一家子一家子的,孤身前來的移民本就不可能存在。可是特提烏斯星殖民地的所有居民都是霍華德家族成員,而且我想,除了終身一夫一妻制,我們霍華德人接受了各種婚姻形式。 可是特提烏斯星在婚姻方面沒有法律約束。老祖覺得制定《婚姻法》毫無必要。為數不多的幾條法律規定都寫在移民合同里。該合同是艾拉和拉撒路二人共同擬定的,裡面有關於給移民贈地的常見條款,還約定了殖民地首領辭職前始終是殖民地的最終仲裁者。殖民地居民要給他們的孩子登記,這是所有霍華德人都會做的,在特提烏斯星,則是由計算機雅典娜作為檔案館的代理人負責登記。不過,我查閱這些登記記錄時,發現孩子的父母身份是以基因分類編碼標示的,而並非以婚姻和通常默認的親子關係界定。家族的遺傳學者已經推廣這個記錄系統多年了(我對此是贊同的),但這確實讓系譜專家的工作很難開展,尤其是在婚姻關係並沒有登記的情況下。這種情況時有發生。 我看到有一對夫妻,他們共同養育十一個孩子,六個是男方的,五個是女方的,沒有一個是他們倆共同生育的。我看到他們完全不相容的編碼時就明白了。後來我還與他們見了一面,那是個非常和睦的家庭,他們經營著一座繁榮的農場,沒有一丁點跡象顯示這一大群孩子不是「他們的」。 可老祖的家庭內部關係更複雜。當然了,每個人的基因源頭都記錄在案。可是究竟誰和誰算是夫妻呢? 正如他們保證過的,他們家的浴室真的很「奢靡」。這是一間休息室,也是一間澡堂,按設計是供家庭成員放鬆和娛樂的地方。浴室面對橫跨整個內院的大廳,占據了一樓的整整一側,牆壁可以推進內側,這樣一來,天氣好的時候,洗澡間就可以向花園敞開了。現在的天氣正是如此,非常暖和。 總之,這裡能夠滿足一個挑剔的享樂主義者的全部需求:浴室中央是一座噴泉,與花園中的噴泉相互呼應。每座噴泉的周圍都有一圈舒適而寬敞的邊沿,人們可以坐在上面,將疲憊的雙腳浸入水中,同時喝上一杯;浴室一角是桑拿間,另外一端則是一個大大的淋浴間,其中裝了好幾套淋浴裝置,可以讓多人同時洗澡,無須排隊等待;另外還有一個長長的泡澡池,藍色一側水深至膝蓋,紅色一側水深至下巴,泡澡池兩側各有一個浴缸,單人使用寬敞愜意,雙人或三人使用也同樣舒適;浴室另有幾個長沙發,供人小憩、納涼、出汗、進行親密談話或愛撫觸摸;我還看到一張配有兩面鏡子的化妝桌,坐在桌前,你只須向雅典娜下達一個簡單的指令,就能像看自己的正面一樣方便地看到自己的後背;另外一個角落裡鋪設著貼地軟墊,像床一樣柔軟,可供十幾個人同時躺下,上面還散落著若干大大小小、或硬或軟的枕頭。靠近廚房的地方是一圈吧檯,上面放著各式茶點。如果有什麼我因為不知道叫什麼而沒提到的東西,那是我的疏漏,與設計師無關。當然了,還有很多常見的物件都可以很方便地拿到。 我原以為房子裡的照明是隨意布置的,後來我才意識到,雅典娜一直在變換燈光角度,以免光線直射大家的眼睛;它還在不斷改變大房間各個部分的光線亮度,以便匹配不同的活動,有人化妝就用強光,配合休閒坐臥則會降低亮度,諸如此類;雅典娜甚至會根據大家不同的個性調整燈光;我們這兩個紅頭髮的小女孩一直蹦蹦跳跳的,不管蹦跳到哪裡,雅典娜都會給她們打追光。 房間裡、花園中,處處是輕柔的音樂;即便是別的地方,只要你要求,音樂聲就會響起。若是沒人提出具體要求,音樂段落的選擇就由雅典娜來決定。她似乎把有史以來人們譜出的所有音樂都裝進了記憶庫中。她可以給那兩個雙胞胎伴唱的同時參與浴室中其他地方的三場不同的談話。一台具有自我意識和她的能力的計算機足以管理塞古都斯星,勢必能夠同時在多個地方進行對話,也確實會常常這樣做,只是我以前從未遇見過這樣的情況,也沒注意過。不過,一個家庭的成員往往並不包括大型電腦。 房子的其餘部分幾乎沒有進行自動化的改造。鑒於雅典娜的許多能力都沒用上,這應該只是個人偏好的問題。家裡的幾位女主人會親自做飯,雅典娜只用幫忙看著不讓飯菜燒煳和計時就好。哈瑪德萊雅有兩次都是在雅典娜的提醒下離開浴室,趕往廚房。其中一次,因為走得匆忙,她一絲不掛地沖了出去,身上還滴著水,甚至沒來得及拿上一條浴袍。 誠如拉撒路所言,與萊皮絲和羅蕾萊一起沐浴時,她們確實「扭來扭去,很是惹人煩,但同時又很有趣」。不僅如此,她們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間或發出咯咯的笑聲。不管誰說話,一個句子要分幾次才能說完,因為另一個女孩一定會多次打斷(我猜想她們之間可能有心靈感應,而且我頗為不安地懷疑她們可以讀出對面的人的心思,但我並不急著求證)。總之,她們的一切舉動都率性而迷人、稚氣又純真。 她們先是在我身上厚厚地塗了一層香香的皂液,然後要求我也給她們提供這樣的服務。只要我稍有敷衍,她們就威脅說要哭到下巴顫抖,並且嚷嚷說「擁抱叔叔」(我的老朋友俄巴底亞,即現在的加拉哈德)都比我做得好,儘管人人都知道他是個懶蟲;要麼就是問我,難道我對她們沒有喜歡到想渾身塗著肥皂泡擁抱她們的程度嗎,還問我如果她們嫁給我,我會不會和她們一起登上太空船。她們還說,儘管她們還是處女——不是沒有機會破處——但請我不要擔心,因為哈瑪德萊雅媽媽和伊師塔媽媽一直在給她們做性教育,現在她們已經學習了初級和進階課程,可要是我想現在就娶她們,兩位媽媽可以加快教學速度——哈瑪德萊雅媽媽,你會嗎?快告訴他! 於是,一米外的哈瑪德萊雅(她正在給艾拉塗抹皂液)向她們保證,如果她們能成功地勸我那麼快娶了她們,到時候一定會如她們所願。我想這兩個丫頭片子一定是在拿我開涮,她們的媽媽——幾個媽媽之一——也跟著瞎起鬨。那之後我就想,我是不是錯過了一個黃金機會。當時,拉撒路也在附近,能聽見我們的對話。他沒開口阻止她們拿我開心,只是建議我別跟她們簽超過十年的婚姻合同,因為她們的感情專一程度有限。這個說法讓她們頗不服氣。拉撒路還給了她們一個建議,要是她們想當晚就結婚,那最好先剪剪腳指甲。她們聽了這話更生氣了,結果把我晾在一邊,一左一右去折騰拉撒路了。 最後,拉撒路張開雙臂,把兩個還在不停掙扎的小妮子牢牢夾在下面。他問我,是要留給我管教,還是由他把她們扔到泡澡池深的那頭去? 我說我來管教,於是我們三個彼此沖乾淨,一起走進了泡澡池。我背沖花園站在池子裡,水面與我的肩膀平齊。我平伸雙臂,在水中略略托起她們,讓她們的腳趾無法觸及池底,然後就有人用手蒙住了我的眼。 雙胞胎頓時尖叫起來:「塔米阿姨!」然後,她們浮出水面,我也轉身去看。 塔瑪拉·斯博汀。我原以為她退休後在塞古都斯星內陸地區居住呢。超凡的塔瑪拉,出眾的塔瑪拉,獨一無二的塔瑪拉,在我眼裡(在其他很多人眼裡也一樣)她就是她所在行業中的偉大藝術家。我敢肯定,她離開新羅馬之後,我不是唯一一個決定在相當長一段時間內保持單身的男人。 她來到一樓,看到一家人都在浴室里,就把長袍脫到花園中,沒顧得上把高跟涼鞋脫掉就疾步走進浴室。她瞧見我在,便用她那雙可愛的手蒙住了我的眼睛。 為什麼?她是我今晚的餐伴,而且(如果今天下午我聽到的一番交流可靠的話)要是我同意,她願意做我在此做客期間的臨時妻子。願意?五十年前,我每次得到允許去拜訪她,都會殷切地提出和她簽訂婚姻合同。只要她願意接受,什麼樣的合同我都可以簽。後來,因為她一次又一次地、耐心且溫柔地告訴我,她沒有意願生更多的孩子,也不願意出於其他任何目的再次結婚,我才最終放棄了對她的追求。 可她現在竟然移民到了這裡,剛剛做過回春術不久(這並不重要),看起來容光煥發,年輕健康。我真想知道是哪個男人成功說服她接受了回春術。我妒忌他,也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麼超凡的品質,但不管他品質如何,如果塔瑪拉願意和我哪怕共度一夜,哪怕只是為了往昔的交情,我都會堅定地把握住上天賜予我的這個好機會,不會為說服她的那個人分心。她的財富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塔瑪拉!她的名字宛若銀鈴之聲。 她吻了兩個身上濕漉漉的小女孩,然後跪下來吻了我。 然後她一邊柔聲說話,一邊讓她的嘴唇輕輕蹭著我的嘴唇:「親愛的,我聽說你在這兒,所以就趕快來了。Mi laroona d'vashti meedth du[11]?」 「是的!只要你有空,每晚都可以。」 「跟我講英語別那麼快,doreeth mi。我正在學,慢慢地學。因為我的女兒希望她的回春術助手講大多數顧客都不會的語言,也是因為我們家裡人講英語和銀河語的時候各占一半。」 「你現在是回春術技師?你還在這兒生了個女兒?」 「伊師塔datter mi,你難道不知道,petsan mi-mi?不,我只是個護士。但是我在學習,伊師塔希望我能用平常人一半的時間就當上助理技師。怎麼樣,不錯吧?」 「我覺得很好。可這對你的藝術領域來說是多麼大的損失啊!」 「Blandjor,」她開心地說,同時伸手撥亂我濕漉漉的頭髮,「雖然我做過了回春術——你注意到了嗎——在這兒靠這種藝術沒法生存下去。太多人自願做這事了,她們比我溫柔體貼,比我年輕,也比我漂亮。」雙胞胎就待在我們旁邊,聽著我們的對話,安靜了好一會兒。塔瑪拉伸出雙臂,把她們攬到她懷中。「舉個例子。這倆孩子是我的孫女,她們迫不及待地想長大,然後就可以喘著粗氣躺在別人床上了。」她吻了吻兩個姑娘,「可我就沒有她們的紅色捲髮。」 於是我決定開解她,想對她說年紀和紅色捲髮都不重要,然後意識到這樣措辭可能會把人感動得痛哭流涕,下巴直哆嗦。但是,還沒等我開口,那兩個嘴快的丫頭就說話了: 「塔米阿姨,我們沒有迫不及待……」 「我們只是有這個意願並且實事求是……」 「再說不管怎麼樣他都不會娶我們……」 「他只是拿這事兒尋開心罷了……」 「你一定不是我們的祖母……」 「因為那樣一來,你就是我們的老兄的祖母了……」 「那可沒道理,不可能,荒謬絕倫……」 「所以你只能是我們的『塔米阿姨』。」 如果不把這番話視為完全不合邏輯的推論的話,她們就是用了是雙重省略三段論的邏輯推論,但其實我是同意的,因為我也不願相信塔瑪拉是老祖的祖母這種事。於是我換了個話題: 「親愛的塔瑪拉,我能幫你把涼鞋脫掉嗎?這樣你就可以加入我們,一起泡澡。或許我應該從澡池裡出去,擦乾身體?」 她沒必要回答。 「我們得趕緊準備好……」 「因為哈瑪德萊雅媽媽已經拾掇完了她的臉,開始拾掇她的乳房了……」 「所以如果我們不抓緊的話,我們就得光著屁股去吃晚餐了……」 「要參加晚會的話可不能這樣……」 「你們兩個最好也抓緊……」 「不然老兄就要發火了。我先閃了!」 我爬出浴池,讓塔瑪拉把我擦乾。這裡有風乾機,所以擦乾其實沒必要。可無論塔瑪拉提出要對我做什麼,我都會欣然接受。擦乾身體花了好一會兒。我們把時間「浪費」在了觸摸和聊天上。(還有什麼比這更好的消磨時間的方法嗎?) 身上擦乾了,我開始想自己是否要坐到化妝桌前的長椅上去(儘管我不太用化妝品,只用脫毛劑)。這時,雙胞胎中的一個飛快地向我跑過來,拿來了一件衣服——古希臘男子穿的藍色短斗篷。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拉撒路說讓你試試這件,或者別的你想穿的衣服。不過,你要是不想的話,可以一件都不穿,因為今晚熱得很,你又是家中的一員,因為你是密涅瓦的父親,父親之一。」 我覺得我現在能通過她們臉上雀斑的分布來分辨她們了。「謝謝你,羅蕾萊。我會穿上這件的。」原本我一直覺得,只要在溫度適宜的家中用餐,或是溫暖的夜晚一個人在室外用餐,都可以只在身上鋪一條餐巾。可儘管被視為「家人」,作為主賓,我不能忍受自己光著身子,卻讓人家不怕麻煩地換上節日般的正裝出席晚宴。 「不用謝,可我是拉祖萊船長,不過沒關係,她就是我。抱歉,我先走了!」說完她就消失了。 我把衣服穿上。我們走進花園,找回了塔瑪拉脫在花園中的長袍,結果我發現這件袍子和我穿的斗篷很配。我是說都是藍色的,還有種古希臘黃金時代的風格。她的袍子仿佛兩克藍霧。這袍子其實是一件女式連衣裙,右肩上系了一個結,布料斜著垂到了左腰上。腰下的裙擺比我的要長,可這十分得體。古希臘黃金時代的男人穿的裙子確實要比女人的短,而塞古都斯星上的情況則正相反。(我還不知道特提烏斯星上的習慣。)總之我們兩個穿著打扮很相配,我很滿意。 巧合?老祖身邊發生的「巧合」通常都是計劃的產物。 我們坐在花園中就餐。兩人坐一條長凳,共五條長凳和噴泉拼成了一個六邊形。雅典娜讓噴泉跳動起來,還為其加了舞動的光柱,用以搭配她播放的音樂。房子裡除塔瑪拉之外的女性全都參與了上菜。上菜之後,羅蕾萊和萊皮絲就扮演了赫柏[12]。不管怎樣,讓她們老老實實待在座位上都是不可能的。宴席開始時,坐在一起的分別是艾拉和密涅瓦,拉撒路和伊師塔,加拉哈德和哈瑪德萊雅,那對雙胞胎。但是女人們總是像象棋一樣走過來,走過去,一會兒坐在同一張長凳上,一會兒吃點東西或者抱作一團,然後再換座位,繼續吃飯。整個晚宴上,只有塔瑪拉沒動地方,她圓圓的屁股緊實但柔軟,始終貼在我的大腿上。她不挪動地方也好。我不是害羞,只是我又不是立即就能用得上我那雄風大振的生理反應,所以並不想讓別人瞧見,而且我無比敏感地享受著她美好的肉體暖烘烘地貼著我的肉體。 一開始拉撒路是和伊師塔坐在一起吃飯的,可等我再望向他們時,只見密涅瓦斜著身子靠在拉撒路懷中,再下一次我望去,拉撒路懷中的女人換成了雙胞胎中的一個。到底是哪個我說不清。總之,他懷裡的人一直在換。 宴席具體情況我就不說了,我只想說,我沒想到一個成立沒多久的殖民地能有如此條件,與那餐飯相比,新羅馬聞名遐邇的餐廳的菜餚簡直不值一提,我卻曾為之付了高價。 除了拉撒路和他的兩個妹妹,其他人都穿著色彩鮮艷的仿希臘式服裝。拉撒路打扮得像兩千五百年前的蘇格蘭酋長,下身穿著及膝的方格呢裙,頭戴無邊呢帽,腰上圍著一個毛皮袋,還佩戴了長匕首和雙刃大刀。雖然長匕首被他挪到了身側,但取用非常方便,就好像他打算隨時用它似的。我可以肯定地說,按照那些早就消失的部落的規矩,他肯定沒有資格打扮得像個酋長,甚至可能都沒資格穿上一件蘇格蘭服裝。他說過,他是「兌了一半蘇打水的蘇格蘭威士忌」,意思是他只有一半蘇格蘭血統;但是還有一次,他告訴艾拉·韋瑟羅爾,他家鄉時興男人穿蘇格蘭短裙的時候(「新領域」號起飛前不久)他才第一次打扮成了那樣,然後他發現自己愛上了這種裝扮,後來只要當地風俗允許,他就穿成那樣。 那天晚上,他火力全開,甚至為了配上自己那身誇張的打扮,在嘴唇上方粘了一撮濃密的小鬍子。 他的兩個雙胞胎妹妹穿得和他一模一樣。我還在錯愕中,不知道他們搞得這樣隆重是為了對我表示尊敬、為了給我留下深刻印象,還是為了逗我笑。也許這三個目的都有吧。 我本以為自己可以安安靜靜、快快樂樂地度過晚餐這三個小時,餵塔瑪拉吃飯,也讓她餵我,我觸摸著她的身體,與她共同沐浴在靈魂安寧的氛圍中。可是大家圍坐成一個歡樂的閉環(確實是閉環;雅典娜的聲音從噴泉中傳出來),表明老祖希望我們彼此分享餐伴,輪流講話和傾聽,就和新羅馬那些需要遵守一定禮儀的沙龍活動上一樣。我們照做了,共同沉浸在溫柔和諧的氛圍中。那對雙胞胎為這和諧的樂章增添了意想不到的裝飾音,但她們其實一直在努力克制興奮感,表現自己「長大了」。老祖先開口,他向艾拉拋出一個問題:「艾拉,如果現在有位神明從大門口進來,你會說什麼?」 「我會讓他先把雙腳擦乾淨。因為伊師塔不允許任何人在腳髒的情況下進屋,神明也不行。」 「可是所有神明都有一雙泥腳[13]。」 「您昨天可不是這麼說的。」 「可現在不是昨天。我見過的神明有一千個,他們全都有一雙泥腳,全都是大騙子。」拉撒路用手指敲著桌子,數道,「他們先讓薩滿祭司賺得盆滿缽滿,後讓國王有了靠山,最後受益的還是薩滿祭司。再然後我就見到了第一千零一個神明。」老祖說到這兒停下了。 艾拉看著我:「話說到這兒,我就得說:『快告訴我吧!』或者其他假模假式的話,然後你們其餘的人就附和,『是啊,是啊,老祖!』這樣做倒是也有好處。我們剩下的人將至少有二十分鐘的時間可以專注於吃喝,不會受到打擾。 「可我偏偏要逗逗他。他想接著講他只靠著一把玩具槍和道德優越感就殺死了喬卡拉星的神。既然這個謊言在他的回憶錄里已經有四種不同的版本,而且這些版本彼此之間都相互矛盾,那為什麼我們要埋沒第五個版本呢?」 「那可不是玩具槍,是能量滿格的馬克十九雷明頓爆能槍,當時最有威力的武器。我把他們大卸八塊之後,惡臭比發薪日第二天早晨的荷爾蒙大堂還厲害。另外,我的優越感從來不是道德上的,而永遠是因為我先下手為強,趁他還沒對付我就先把他解決了。可是,艾拉不讓我說故事的關鍵——他們是真正的神明,因為不管是薩滿祭司還是國王都沒有撈到好處,他們也被騙了。那些狗奴才不過是私產,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供奉他們的神,好比狗的主人對狗來說就是神,我第一回產生這樣的懷疑,是因為他們把可憐的斯雷頓·福特從他的智囊團中驅逐出去,差點讓他為此死掉;我第二次起疑心是八九百年之後了,安迪·利比和我發現這件事是真的。你要問『怎麼發現的?』——」 「我們可沒問。」 「你可真會聊天,艾拉,謝謝啊。我們證實了此事是因為那麼長時間以來,喬卡拉的一切都沒發生改變。不管是他們的語言、風俗、建築還是別的方面,一切都仿佛凍住了,毫無發展。只有家畜才會這樣。野生動物,譬如人,總會隨著環境的變化而變化。簡而言之,人會調整自身。我常常想,要是能回去看看就好了,不知道那些狗奴才失去主子之後是恢復了野性,還是依然躺在地上等死。不過我也沒那麼想回去。我和安迪能毫髮無傷地逃離那顆星球已經很幸運了,他們追著我們的腳後跟亂叫亂咬的樣子恐怖極了。」 「明白我的意思了嗎,賈斯廷?第三個版本中,他們的主人被燒掉之後,喬卡拉立刻陷入了癱瘓。利比壓根沒在這個版本中出現。」 「艾拉爸爸,你不懂老兄……」 「他從不撒謊……」 「他是個創意十足的藝術家……」 「他說話喜歡打比方……」 「他解放了那些炸脖龍[14]……」 「之前他們受到了殘酷的壓迫。」 艾拉·韋瑟羅爾說:「賈斯廷,我對付一個拉撒路·朗就夠受的了,可現在我相當於面對著三個他。我投降。過來,羅蕾萊,讓我來咬咬你的耳朵。密涅瓦,親愛的,快放下吃的,洗洗你美麗的小手,然後看看賈斯廷需不需要添酒。賈斯廷,你是這席上唯一能講出新鮮事來的人。那麼交易所有什麼新聞嗎?」 「交易所的行情正在穩步下跌。如果你在塞古都斯星上有股份,那你最好讓我幫你給你的經紀人帶句話。拉撒路,我注意到你將『人』視為野生動物——」 「人就是野生動物。你可以殺死一個人,卻無法馴服他。歷史上流血犧牲最多的事件就是因為人要反抗馴服。」 「祖先,我沒有反駁的意思。我是數學編史學家,對這一事實有親身體會。但是有消息隨著『先鋒』號一併到來嗎?我是說原來的『先鋒』號,大移居之前的那艘船。」 拉撒路突然坐起來,差點把伊師塔擠下長凳。他趕緊抓住她,說:「對不起,親愛的。賈斯廷,你繼續說。」 「我不是故意聊起『先鋒』號的。」 「我想聽聽關於那艘船的消息。我不想聽到任何反對意見,就這麼決定了。快說,孩子!」 沙龍宴會的禮儀頓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我開了口,開始講述古老的歷史。儘管這段歷史幾乎已經被大家遺忘,但「新領域」號並非第一艘星艦。它還有個姐姐,即「先鋒」號,在拉撒路·朗奪取「新領域」號指揮權的幾年前,「先鋒」號就已經離開了太陽系。它的目標是半人馬座阿爾法星,但它從未抵達那裡,因為在它可能登陸的行星上沒有發現任何有人造訪的痕跡。那是圍繞著半人馬座阿爾法星的行星中唯一一顆類似故星地球的,也是同質量行星中唯一一顆G類星球。 這艘船的發現是個意外。被發現時它在開放性軌道上,距離基於它的任務合理推測出它應該在的位置非常遠,發現的時間是近一百年前,這說明了當飛船成為最快的交通工具,編史學家會面臨著怎樣的困難。這個故事傳回塞古都斯星的檔案館之前,已經在五顆殖民星球上傳遍了。那也是在拉撒路離開新羅馬的幾年後,我作為代理董事長的(有名無實的)通信員來到荒鄉的幾年前。因為這新聞只會讓老古董似的幾位專家感興趣,所以一個世紀的延遲算不得什麼。對於大多數人而言,那只是古代史中微不足道的事得以證實而已,引不起他們的半點興趣。 「先鋒」號上死氣沉沉:船本身處於休眠狀態,轉換器自動關閉了,船上的空氣泄漏殆盡,航行日誌也毀了,難以辨認,零碎且不完整,有的部分甚至粉末化了,想看的人全都敗下陣來。「先鋒」號只對古文物研究者或收藏家具有重要意義,此外它對我這種古怪的人來說無異於一座取之不竭的寶庫,如果我們不會再次失去它的話。 關於這個發現有件事很有趣,計算機按照彈道學理論回溯「先鋒」號的運動軌跡時發現,這艘船七個世紀以前與一顆太陽類恆星擦肩而過。經查驗,這個「太陽系」中有一顆類似地球的行星。人們發現上面竟然有人類。只不過,這顆星球上的人並非大移居的結果,而是「先鋒」號上船員的後裔。 「拉撒路,這一點沒有疑問。這顆星球被視為『皮特克恩島』[15],但我忘記它正在星表上的號數了。在外界發現他們存在的七百年之前,那幾千名野蠻人在該星球上登陸。可以假設是乘坐飛船上的小艇登陸的。他們退化到了採集食物的前文明階段。如果我們先發現的不是飛船,而是這顆星球,可能會認為人類中的一支來自地球之外。 「我們用語言分析合成器研究他們的語言,發現他們說的其實是英語的一種,即『先鋒』號上的工作語言。詞彙量有壓縮,但也有新詞彙,語法上進行了簡化,但歸根結底他們說的和英語是同一種語言。」 「他們的傳說,賈斯廷,我要聽他們的傳說!」加拉哈德-俄巴底亞提出要求。 我不得不承認,他們的傳說我沒有全都記住,只能發誓會給他準備一份完整的資料,讓下一艘船帶過來。「但是,老祖,有件事很有意思,這些野蠻人野性難馴,在和他們打交道的過程中,被殺死的科學家比野蠻人還多——」 「那要為他們歡呼了。孩子,那些野蠻人在他們自己的星球上忙活著他們自己的事。一個入侵者應該對自己即將面對的情況有心理準備。去了就只能靠自己了,所以他們必須提高警惕。」 「我想是這樣的。三名科學家還沒想好該如何對付這些偽土著,就被他們吃掉了。幸好三名科學家是遠程遙控的人形機器人。但我想說的重點不是他們的兇悍,而是他們的智慧。不管你信不信,我們用了每一種能用的測試手段,這些野人,這些蠻人,他們比一般人更優秀,優秀得多。在描繪人類能力的正態分布曲線中,他們恰好落在了『極富天賦』與『絕頂天才』之間的區間。」 「你覺得我應該會驚訝?為什麼?」 「嗯——野蠻人。他們可能會近親繁殖。」 「你這是給我設了個陷阱啊,賈斯廷。在這方面,你了解得可比我多。儘管可能是艾拉示意你挑起話頭的。好吧,那我就接招。『野蠻』描述的是文化條件,不是智力程度。如果人的生存環境比較極端,近親繁殖並不會破壞基因庫。既然你把他們形容成了食人族,那他們可能連自己人中的老弱病殘都會吃掉。從那艘船的情況看,我們基本可以推斷,他們的祖先降落到該星球上所帶的資源並不多,或者說壓根沒有。很可能大家都兩手空空,大腦也一片空白。在這種情況下,只有最具能力、最富智慧的人才能活下來。賈斯廷,第一艘船上的乘客比搭乘『新領域』號逃出來的霍華德家族成員的平均智力水平高得多。最初的霍華德家族的甄選人員的選擇標準只有一條——長壽,而不是腦力好。你說的那些野蠻人全都是天才的後裔,然後他們經歷了天知道多少磨難,愚蠢的人都被大自然淘汰掉了,只剩下那些最聰明的繼續繁衍。這就會導致星球上剩下什麼樣的人呢?」 我承認,我之前說的話確實是在給他設陷阱,目的是想看看他會怎麼說。老祖點點頭。「我知道你不蠢,孩子。我讓雅典娜查了一下你的祖先。我常常會為智力和知識水平達到中等的人的表現感到吃驚。當然了,在座的各位都不屬於那類人,也不用假裝謙虛。我吃驚的地方在於,面對『龍生龍、鳳生鳳』這種老生常談的問題,這些還算優秀的人怎麼還會常常搞不明白。如果遺傳的重要性不是壓倒性地凌駕於環境之上,那你肯定能教會一匹馬微積分嘍? 「我年輕的時候,社會上有一種人自稱是『知識精英』,他們相信可以教會馬微積分。他們認為,如果他們介入的時間足夠早,投入的資金足夠多,給馬特殊的指導和無限的耐心,再加上永遠悉心呵護馬的自尊心,這事兒就准能成。他們如此真誠地相信這一點,結果馬卻始終只能表現出馬的智力水平,就好像它們不領情一樣。其實他們說得也沒錯,如果『介入的時間夠早』可以定義為一百萬年前甚至更早的話。 「可這些野人和馬不同,他們會發展起來,他們的成功是不可避免的結果。問題背面反映出來的情況才更有趣。賈斯廷,你有沒有意識到是我們霍華德家族毀了故星地球?」 「意識到了。」 「不對,不對,孩子。你不該這樣回答,因為這樣會中斷我們的對話,然後我們除了摟著姑娘們酩酊大醉就沒別的事好幹了。」 「妙!」俄巴底亞-加拉哈德大喊,「就讓我們一醉方休!」當時坐在他旁邊的是密涅瓦。他抓住她,讓她轉身面對著他。「你這個小東西,不管你叫什麼吧,我問你,你最後想說點什麼嗎?」 「想。」 「『想』說什麼?」 「就是一個字『想』。這就是我最後的話。」 「加拉哈德,」伊師塔說,「你要是想強姦密涅瓦,把她拽到噴泉後面去。我想專心聽賈斯廷解釋他剛才說的事。」 「她又不反抗,我怎麼強姦?」他辯解說。 「這個問題你自己解決,但解決的時候別太吵。賈斯廷,我很震驚。我覺得一直以來我們在提供新技術方面都對故星地球太慷慨了。不過我們也沒有其他可貢獻的。上一艘移民運輸船上不也才裝了一半人嗎?」 「我來回答。」拉撒路低聲說,「賈斯廷可能美化了這件事。毀掉地球的並非所有霍華德家族成員,而是其中的兩個人。安迪·利比提供了武器,我則提供了致命一擊。是太空旅行毀了地球。」 伊師塔似乎有些困惑:「祖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一不正經她就這麼叫我。」老祖向我坦言,「她這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打我屁股。親愛的伊師塔,你年輕、可愛,這輩子都在研究生物學,而不是歷史。不管怎麼樣,地球都註定完蛋。太空旅行只是加速了這個過程而已。2012年的時候,地球就不適合人類生活了,所以那之後的一個世紀,我都住在別處,儘管太陽系除地球之外的地方條件都不怎麼理想。因此,我沒能親眼見到歐洲覆滅,也沒看到我的祖國搞獨裁。等到地球的局勢基本穩定,我才返回地球。結果,我發現地球的局勢再也穩定不了了。就是在那時,霍華德家族無奈之下選擇了逃離地球。 「但是太空旅行無法緩解一顆行星的人口壓力,起碼目前的飛船承擔不了這個責任,甚至連未來的飛船也不行。有些蠢貨把家安在火山上,就算火山開始冒煙,發出噴發前的隆隆聲,他們也死活不願離開所謂的『家園』。太空旅行只是把最聰明的人都帶離了地球:這部分人在災難發生前就預見到了這個結果,他們有膽子行動起來,拋棄家園、財富、親戚,拋棄一切再出發。這些人很少,只占1%,但足夠了。」 「現在又要說到正態分布曲線了。」我對伊師塔說,「如果每一批移民中的絕大多數都來自人類能力正態分布曲線的右端。按照拉撒路的想法,統計數據也支持他的想法,那麼移民就成了一種篩選機制,新殖民星球上的人的智力水平就會比他們出發地的高,而原來那顆行星上的人均智商水平就會以難以察覺的程度下降。」 「只有一點並非難以察覺!」拉撒路表示反對,「人的大腦是無法通過統計學的方法展現出來的。我記得,有個國家就因為驅逐了五六個天才在一場關鍵的戰爭中失敗了。大多數人不會思考,其餘的人多半又不願思考,剩下的那一小部分人雖然會思考、願意思考,但其中大多無法很好地落實想法。只有極少數人能規律、準確地思考,有創意,不自欺欺人。從長遠來看,這些人才是能真正影響正態分布曲線的人,才是會在可以實現星際移民時真正行動起來的人。 「正如賈斯廷說的,統計數據很難展現出這一點。但是從質量上講,一切都會因此而不同。如果你砍掉一隻雞的頭,它不會立刻死去;它會比以往都更用力地撲騰。要過一會兒,雞才會死。 「太空旅行就相當於砍了地球的頭。過去的兩千年中,地球上最具智慧的那部分人一直在向外移民。剩下的人則在地球上垂死掙扎,可惜沒什麼用,折騰得越厲害,死得越快。很快,我想。我並不內疚。聰明人抓住機會,逃出瀕死的地球,這無可厚非,更何況20世紀時,地球的悲涼結局已經顯而易見。當時我還是個小伙子,太空旅行還沒有興起,更別說星際移民了。後來又過了兩個世紀,這方面才有了發展。第一批霍華德家族的移民不作數,因為那次他們不是自願的,也不是智商最高的。 「後來移民到塞古都斯星的霍華德人更重要。這批移民篩去了一些蠢貨。非霍華德家族的移民就更重要了。我常常想,當時要是沒有針對中國移民的政策限制,該會發生什麼。那些設法移民到其他行星的少數中國人都是名副其實的人生贏家。我覺得中國人要比地球上其他人的人均智商水平高。 「今時今日,吊梢眼和膚色都不是問題,在其他時代的關鍵時刻也不成問題。霍華德家族早期有個成員叫羅伯特·C. M. 李,來自弗吉尼亞州的里士滿,有人知道他是哪兒的人嗎?」 「我知道。」我回答。 「你當然知道了,賈斯廷。快別說話了,還有你,雅典娜。其他人有知道的嗎?」 沒人回答。拉撒路繼續講:「他原名叫李材木,在新加坡出生,雙親是中國廣州人。在『新領域』號上,他是僅次於安迪·利比的數學家。」 「天哪!」哈瑪德萊雅說,「我就是他的後裔,但我不知道他還是個偉大的數學家。」 「你知道他是中國人嗎?」 「拉撒路,我都不知道『中國人』是什麼意思。我沒有學過多少地球歷史。那是一種宗教嗎?就像『猶太人』一樣?」 「親愛的,你說得不對。但是這不重要了。就好像和我一起犯罪的同夥、鼎鼎大名的撒刻·巴斯托其實有四分之一的黑人血統,但沒幾個人知道,而且知道的也對此毫不在意。哈瑪德萊雅,『黑人』這個詞你明白嗎?這可不是宗教。」 「我知道『黑人』里的『黑』意思是『黑色的』,所以我想他的祖父母輩中肯定有一個來自非洲。」 「你這是僅憑單一數據就胡亂猜測。其實撒刻的祖父母輩中有兩個都是黑白混血,來自我的家鄉洛杉磯;而且我和他的後裔很早就有過後代,所以說不定你們中也有誰身上有非洲人的血統呢。這在統計學上相當於宣布自己是查理曼大帝的子孫。我跑題太遠了,現在我們該選個新人問問題了。太空旅行毀了地球——這是一個觀點。但是一枚硬幣有兩面,從長遠來看這是個好事,也很有意義,因為它能改善人類質量。可能同時也起到了保存人類這一物種的作用,但『改善』作用是一定的。人類現在比他們只在地球上時人數多得多。無論用何種方式衡量,人類也比那時更優秀、更聰明、更高效。這個問題我們就聊到這兒吧。快再來個人聊些別的。拉祖萊,你別胳肢我了,去騷擾加拉哈德去。密涅瓦需要休息一下。」 「拉撒路,」伊師塔說,「我還有一個問題,請您回答。你剛剛說的關於霍華德家族的事讓我冒出來一個想法。你似乎格外重視智力。可你不覺得長壽也很重要嗎?」 我驚訝地發現,聽到這個問題,這位在世人類中最年長的老人家竟然皺起了眉頭,遲遲沒有作答。當然了,這個問題他至少在一千年前就在心中得到了答案。我想在他回答之前先嘗試獨立解答這個問題,卻發現自己無法理順思路。 「伊師塔,你這個問題唯一正確的答案就是『是』或『否』,但這樣回答我就無法說出幾百年前我就心中無比清楚卻無法宣之於口的一件事。不管怎麼樣,我還是說說看這部分真相吧。很久以前,一名短壽者想向我證明我們的生命長度都是一樣的。」說到這兒,他朝密涅瓦瞥了一眼。她也嚴肅地扭頭望向拉撒路。「因為我們現在都活著。她——他——並不是在維護格奧爾格·康托爾[16]的謬論。在利比出現的很長時間裡,他的理論將數學引入了歧途。嗯,他——維護的是一個可驗證的客觀真理。每個人都活在自己的『當下』,和其他人用『年』來衡量其生命長度無關。 「可真相還有另一面。如果一個人無法享受『當下』,那生命對他來說就是漫長的。你還記得吧,我一度無法享受生命,只盼著能快點結束。多虧了你的技術,還有你的詭計——親愛的,別臉紅——多虧了你才改變了我的狀態,現在我又能活得有滋有味了。不過也許我沒告訴過你,就連第一次做回春術,我都是帶著疑慮做的。我擔心它只能讓我的身體變年輕,卻無法讓我的心靈再度回到年輕時的狀態——別跟我說『心靈』這個詞是個無效詞,我知道這東西無法定義,但是它對我來說無比重要。 「我想說的還有許多。儘管長壽可能會變成負擔,但在多數情況下它是福氣。如果你是長壽的人,你的時間足夠你學習,足夠你思考,足夠你慢條斯理,而且,時間足夠你愛。 「這沉重的話題聊得太多了。加拉哈德,你說個輕鬆點的話題吧。賈斯廷,你來提問,我說得太多了。伊師塔,親愛的,快讓你那修長曼妙的身軀挪到這兒來,伸展開,我要跟你喝一杯白蘭地。希望你放鬆些,這樣我才好繼續做下面的事。」 她只吻了艾拉一下,就站起身,欣然走向他,然後溫柔但清楚地對我們的祖先說:「我們的摯愛,不用喝白蘭地,我心甘情願配合你做你想的任何事。」 「肉麻,伊師塔媽媽。我打算給你看看大安娜教給我的一件事,這件事我多年來一直不敢冒險去做。你可能都活不到明天早晨。害怕了嗎?」 她露出慵懶而愜意的微笑:「哦,我真是怕死了呢。」 加拉哈德伸出一隻手,捂住萊皮絲·拉祖萊的嘴。她咬了他一口。「別鬧,拉祖萊。大家都來看看,這兒可能要有新鮮事了。」 ⅩⅤ 聖愛 第二天清晨,我慢慢醒來,懶懶地躺在床上,從昨晚酒神節式的接風宴帶給我的昏睡中活了過來。我身下是一張大床,這裡是一樓的某間臥室,朝向花園的那面牆依然保持著被推到一邊的狀態,和昨晚筵席結束後,大家回屋睡覺時一樣。儘管(我記得)塔瑪拉和艾拉一直陪在我身邊,但此時我沒聽到哪怕一個人的聲音。還是說早些時候艾拉已經來看過我們了? 沒關係,大家都來找過我們,後來雅典娜才唱歌哄我們入睡。我隱約記得這張大床上一度躺著六七個人,其中包括塔瑪拉和我。不,塔瑪拉中途離開了,把我留下和那兩個聒噪的雙胞胎共處,當時她們倆倒是還算安靜。她們讓我放心,說就算我想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也不必非娶她們不可,反正她們也總是不在家。因為長大後她們要做太空海盜,只能抽出一半的時間在地面上生活。她們還想找家檯球廳,在樓上開妓院,問我到時候會不會去那兒看她們。 她們向我解釋了「檯球廳」和「妓院」是什麼意思,然後給我唱了幾句歌,歌詞似乎是胡謅的打油詩,用的是古代英語,但這兩個詞都在其中。於是,我吻了她們,並且承諾,只要她們開起這家工作室,我就會當她們最忠實的愛慕者。我並不擔心自己無法兌現這個承諾。在她們現在這個年紀,大多數女孩(包括我的所有女兒)都會雄心勃勃地想有朝一日成為高級交際花,但最後只有極少數人嘗試這種要求最為嚴苛的藝術,等過段時間,她們發現自己其實沒有這方面的天賦,便會放棄這個職業。 我想她們應該會更喜歡做海盜。通過犯罪發家致富,在浩瀚的宇宙中闖出一片天地,這才像拉撒路·朗的胞妹干出來的事。 我的接風宴結束後,大家上床睡覺前,這段過渡時間安排了一些娛樂活動。不過,這些活動並非新羅馬上流社會女主人提供的那種價格不菲(且往往十分無聊)的專業演出,而是家庭成員自己編排的節目。拉撒路和他的兩個妹妹兼女兒先出場,為大家獻上了據說是正宗的蘇格蘭高地舞(不過今天誰知道這是不是正宗的呢?):拉撒路跳舞時動作敏捷、神采奕奕(沒想到酒足飯飽之後還有這等表現!),那兩個小號女版拉撒路則有樣學樣地復刻了他的舞蹈動作,風笛伴奏則由雅典娜負責。我若不是古代音樂業餘愛好者和古代歷史專家,都認不出那是什麼樂器。然後女孩們又返場表演了一段劍舞,拉撒路則假裝因為勞累過度昏厥過去。 讓我吃驚的是艾拉,他竟然是個技巧純熟的雜耍演員。我的問題是,他是否是在治理一顆星球的那些日子裡練成這一手的呢? 加拉哈德唱了一首民謠,歌唱水平堪稱專業,音域極廣,對聲音的控制力極強。我記得他曾經唱歌總是跑調,所以見到他現在的表現我目瞪口呆。可後來返場,他嘴裡塞著一塊手帕又唱了首歌,我這才意識到自己是被他耍了,原來全都是雅典娜的功勞。再接下來,他扮演一具屍體,身邊圍著三個美麗動人的寡婦,扮演者分別是密涅瓦、哈瑪德萊雅和伊師塔。我就不具體說她們的對話內容了,只能說失去了他,她們似乎挺開心的。 最後,塔瑪拉唱了一首《雙臂依然環繞你》,我認為有些微的證據顯示這首歌和那個盲人歌手有關,不過有一點可以肯定,這是首老歌。我一直將其視為《塔瑪拉之歌》,聽著聽著我就開心地哭起來,不是只有我一個人哭,大家都哭了。那對雙胞胎甚至號啕大哭。等她唱到最後一句詞,「……無論何時,只要大雁為你引路,我的愛,我的雙臂都依然緊緊環繞你」,我驚訝地發現,老祖那布滿皺紋的臉上也和我一樣,淚水漣漣。 我下了床,在這個小房間裡東瞧瞧,西看看,最後終於完全醒覺了,做好了見人的準備。於是,我走入花園,找到了加拉哈德。我向他行了吻禮,接過杯壁上結霜的早安快樂水。那其實是一杯鮮榨果汁,為喜歡早晨以飲品喚醒味蕾的人準備的。為了「改良」味道,製作過程中使用了各種各樣的化學方法。 「今天早晨我做早餐,」他說,「所以你最好趕快決定要吃煎蛋還是煮蛋。」然後他回答了一個客人沒有問的問題,「要是你早點醒,早餐的選擇能更豐富些。拉撒路說我連燒水都不會。可是其他人都走了。」 「那又怎樣?」 「不怎樣。艾拉去他的辦公室了。可能是去工作,也可能是去睡覺。塔瑪拉回去照顧她的病人了,走前讓我告訴你,她希望今晚能回家。同時她還囑咐哈瑪德萊雅,讓她伺候你上床,給你揉揉肩膀的肌肉,早點哄你睡覺,所以我也不知道她今晚到底回不回來。如果她覺得她的病人需要她,那就不會回來。拉撒路去了不知什麼地方,也沒人問他。密涅瓦帶著那對雙胞胎出去了,可能是在『朵拉』里學習,平常都是這樣。伊師塔接到一通電話,去北邊的一座農莊給胳膊骨折的人接骨去了。為了不打擾你休息,哈瑪德萊雅帶我們的孩子去野餐了。你這個懶蟲加色鬼,雞蛋到底要煎的還是煮的?」 我看他已經開始煎雞蛋了,便回答說:「我要煮的。」 「好,那這份我吃了,應該夠我撐到吃午飯。」 「我改主意了,我要煎蛋。」 「那我就再煎上三個,親愛的。你會留下來的,對嗎?快回答『會』,不然我就讓那對雙胞胎來勸你。」 「加拉哈德,我想留——」 「那就這麼定了。」 「可是我有問題。」我趁機轉換了話題,「你剛剛說『哈瑪德萊雅帶我們的孩子去野餐了……』難道我還沒有見到你的所有家人?」 「親愛的,我們不會在客人剛剛進門的時候就把最小的孩子給他看,不然會置客人於尷尬的境地,讓他不得不裝出對孩子非常熱情的樣子。不過,就算我們都在會客,通常也有人看孩子。拉撒路對養育孩子這件事特別上心。雅典娜會照看他們,只是無法把他們抱起來哄。拉撒路說,若孩子受到驚嚇,大人得立即把他們抱起來,不能等。但他也相信打孩子有好處。在這裡,兩種教育方法並行,達成了平衡,所以我們的孩子既沒有被寵壞,也不會在接觸陌生人時過於靦腆。拉撒路堅持認為,不能讓小孩獨自醒來。現在你知道為什麼我昨天早早就跟你吻別說晚安了吧?這樣就可以讓伊師塔陪著你,我去陪我們最小的三個孩子一起睡了。」 「你真的和他們一起睡?」 「嗯——要是埃爾夫在我肚子上跳來跳去,我確實會煩躁得睡不著。但是,一旦我睡著了,就算他們尿在我身上,我都不會醒——通常是這樣。摟著孩子睡覺感覺不壞。我們輪流來,所以每九個晚上才會輪到我一次。如果你也加入,那就每十天才輪到一次。不過也許一夕之間就變了。假設我們這兒來了回春客戶,一個或多個,會讓伊師塔、塔瑪拉、哈瑪德萊雅和我暫時退出輪班陪孩子睡覺的行列。再加上拉撒路要是認為萊皮絲和羅蕾萊長大了,可能會馬上離開。所以你可想而知,為什麼親愛的女士們都在忙著生孩子。」 加拉哈德沖我咧嘴一笑:「四個有生育意願的女人要花多長時間才能再造出四個小人兒呢?或許應該說六個女人,因為那對雙胞胎估計也要加入造人的隊伍,因為她們一個星期至少會念叨兩次生孩子的事。親愛的賈斯廷,我們希望你留下來,但是這兒的日子不會天天都像昨晚一樣。如果家庭生活的責任令你憂慮,你最好回到新羅馬去,在那兒你可以僱人做你不願自己親自動手的事。」 「加拉哈德。」我焦急地說,「親愛的,你先別光顧著吃了。小孩兒撒尿可嚇不到我。你出生一百年前我就適應為了哄孩子頻繁起夜的生活了。我想開拓殖民地,我想再次步入婚姻,我想再養幾個孩子。我計劃回到塞古都斯星,給那裡的生活做個了斷,然後再跟著第二撥移民回到這裡,但我也可能對那個計劃說『去你的吧』,然後乾脆這次就留下來,就和老祖昨晚針對我說的那些話一樣。至少我覺得那些話是針對我——就是說什麼有勇氣拋棄一切上路的那些。塞古都斯就是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那惡婆娘可能會發起一場屠殺。我很可能會在屠殺中被幹掉,只因為我是一名主要官員。」 我深吸一口氣,繼續這個話題:「我不明白的是,為什麼要邀請我加入老祖的家庭,為什麼?」 加拉哈德回答:「肯定不是因為你這張俊俏的小臉。」 「我知道。我這張臉雖然不好看,但沒把狗嚇跑過,它不過是張普通的臉而已。」 「沒你說得那麼難看。整容手術能創造奇蹟。我是這顆星球上第二好的整容醫生。一共就兩個。要是能拿你的臉練練手,對我也有好處。就像你說的,反正對你來說最壞也就是現在這樣了。」 「親愛的,別跟我胡扯。回答我的問題。」 「那對雙胞胎喜歡你。」 「那又怎樣?我發現她們很討人喜歡。但是兩個未經世事的少年的意見沒有什麼分量。」 「賈斯廷,別被她們信口胡謅的樣子騙了。除了身高,從各個方面來說她們都已經是成年人了,而且她們是老祖的胞妹。她們擁有和他一樣的天賦,可以看穿一個人,分辨得出來誰是壞人。拉撒路對她們不太管束,那是因為他相信她們只有在決定殺人的時候才會舉槍射擊,不會在沒準備取人性命的時候就開槍。」 我又深吸一口氣:「你是說她們身上帶的小槍不是玩具?」 我的老朋友俄巴底亞的反應就好像我剛才說了什麼下流話似的:「這怎麼了,賈斯廷!拉撒路不許任何女人出家門的時候不帶槍。」 「怎麼了?這顆殖民星球看起來挺安全的。難道這兒有什麼事我還不知道?」 「我想,基本情況你都了解了。拉撒路的先遣部隊掃清了這片次大陸上的大型食肉動物。但是我們帶來了『兩腿獸』,儘管經過篩選,但拉撒路並不認為他們是天使。他本來也不想找天使來這兒建設殖民地。天使可當不了最好的拓荒者。啊,對了,昨天密涅瓦一直穿著短裙。考慮到天那麼熱,你有沒有感到奇怪?」 「沒有啊。」 「她用帶子在大腿上綁了一支槍。不管怎麼說,拉撒路就是不讓她單獨出去。平時那對雙胞胎就是她的保鏢。作為一個真正的人,她只有三歲,而且她的槍法不如那對雙胞胎,又比她們更容易信任別人。你的槍法怎麼樣?」 「一般般吧。我決定移民之後就開始上射擊課了。但是我沒有時間練習。」 「最好抽時間練練。拉撒路並不會要求你練習射擊。他感覺自己有責任保護女士,對男士則不然。不過,如果你求助於他——我就求他幫忙了,艾拉也一樣——他一定會事無巨細地教給你一切,從徒手格鬥到如何利用手邊的事物進行反擊,無所不包,而且他還會把他兩千年來耍過的陰招統統告訴你。親愛的,一切都看你自己的意思。我剛剛說的都是我學的。你是知道的,我過去就是校園裡的書呆子,只知道埋頭故紙堆,從不帶武器。後來我接受了回春術,自己也成了回春技師,之後就更不願意帶武器出門了。可是,十四年來,我都定期跟咱這位『全能冠軍』學習如何保命。至於結果怎樣,我挺胸抬頭地站在這裡,這就是學習成果。我還沒有遇上過不得不出手殺人的情況。」加拉哈德突然咧嘴笑了,「不過以後保不齊會碰到。」 我嚴肅地回答:「加拉哈德,這就是我同意為阿拉貝拉女士辦這趟蠢差的原因之一:找到那樣的事情。很好,我會認真考慮你的建議。可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嗯……我很早就認識你了,艾拉也是。密涅瓦也是,儘管你很難相信這點。哈瑪德萊雅以前見過你,但是直到昨天晚上才真正認識你。伊師塔以前只看過你的基因圖譜,但她是你留在這個家裡最大的支持者之一。而我們想爭取讓你留下來的決定性因素卻是:塔瑪拉希望你成為我們的家人。」 「塔瑪拉!」 「你似乎很吃驚。」 「我確實吃驚。」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吃驚。她為了昨晚能在家,特地安排了其他人代替她工作。她愛你,賈斯廷。你難道不知道?」 「嗯——」我腦子裡一片空白,「知道是知道,可是塔瑪拉誰都愛啊。」 「不,她只愛那些需要她的愛的人,而且她從來都清楚誰需要她的愛。她的共情能力不可思議,所以她一定會是一個特別棒的回春技師。在這個家庭里,塔瑪拉可以說想要什麼就能得到什麼,可她恰巧想要你。她要你留下,和我們共同生活、加入我們。」 「糟糕……我死定了。」(塔瑪拉?) 「這不太可能。就算我相信詛咒,我也不相信被塔瑪拉·斯博汀詛咒是件壞事。」加拉哈德微微一笑,臉上浮現出開心的樣子,他的魅力和他出眾的英俊相貌都不及這一刻的開心閃耀。我開始努力回憶他一百年前是否有今天這麼美。我並非那種對男性的美無動於衷的人,但是我對兩性產生的興趣沒有達到完全平衡的程度。若是一位長相普通的女性和一位俊美非凡的男性同時出現在我面前,我還是會多看女性兩眼。我在美這方面缺少判斷力,永遠成為不了美學家。我要提前向所有被我這種簡單粗糙的審美態度冒犯到的女性道歉。 但是面對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美女,我更願意和加拉哈德同床共枕。他是個溫暖又溫和的人,是很好的夥伴,有點頑皮,但和那對雙胞胎的頑皮又不是一回事。我閃過一個念頭,我想見見他的姐妹,或者母親,女兒也行,總之就是和他在性格、個性與外表上都一致的女版的他。 塔瑪拉!以上都是我腦海中浮在表面的一些泡沫,因為我無法立即直面加拉哈德的話中暗含的意思。 他繼續說:「閉上你的嘴,親愛的。我和你一樣吃驚。可就算多年前我們不是朋友,既然塔瑪拉有這個意思,我也會為你投上一票。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好好研究你了。塔瑪拉從來沒犯過錯。可你真那麼缺愛,對她的需要那麼強烈嗎?又或者你是個超人,所以她想從你身上索取更多?其實,你既不缺愛,也不是超人。或許是我沒看出來吧。總之我覺得你沒什麼不尋常的。也許你是個超人,可昨晚我們大家誰都沒發現這點。如果你是做超級種馬的料,那你昨天可夠有自制力的。哈瑪德萊雅吃早飯的時候倒是說了,女人會很喜歡被你抱在懷中。可她並沒有說你是整個銀河系最偉大的愛人。 「你是密涅瓦的父親之一,這是你的優勢,她的所有父母都沒什麼嚴重的缺點。伊師塔確保了這一點,因為她比你自己還要了解你。她看基因圖表就跟其他人看書一樣。密涅瓦本身就能證明她在這方面沒有任何紕漏。我的意思是說,看看密涅瓦啊,她像清晨的微風一樣清新怡人,像哈瑪德萊雅一樣美麗,而且智商高到你肯定都不相信,可同時她又如此謙遜,近乎卑微。 「可話說回來,要你留下的人是塔瑪拉。你的命運在還沒到這座房子的時候就被敲定了。來這兒的路上有點慢,不是嗎?」 「嗯……那是一艘小艇,所以你不該指望它的速度有多快。不過,這片年輕的殖民地有這種小艇也挺讓我吃驚的,我還以為會見到一輛騾車。」 「這兒的騾車多著呢。但是拉撒路說這次他要與『七頭大象』同行,因為我們帶上了像猛獁象一樣沉的設備。這艘小艇按照拉撒路要求的規格改造了一番,功率驚人,把你帶到這兒的速度能比昨天快五分之四。但是艾拉告訴老祖,他需要時間打幾個電話。於是,拉撒路可能將此事告訴了雙胞胎中的不知哪一個——當時擔任船長的那個,或者是通過某種方法給她發了個信號,讓她們慢點開。他和她們之間幾乎是有心靈感應的。所以你才有了這段漫長的旅程,而且我敢打賭,萊皮絲和羅蕾萊都沒交換過眼色。」 「確實沒有。」 「你看,我就說。她們不是小孩了。通過她們駕駛一艘宇宙飛船你就應該能看出來。不管怎麼樣,艾拉和伊師塔談了一下,然後又和塔瑪拉交換了意見,後來我們開了一個家庭會議,決定了你的命運。就在你和那對雙胞胎鬥嘴的時候,拉撒路對我們的決定表示贊同。不過,稍後那對雙胞胎也有提出反對意見的機會,不過她們立刻投了贊成票,不僅因為她們喜歡你,而且因為在她們看來,塔米阿姨的話就是金科玉律。」 我還是覺得整件事有些好笑:「顯然發生的好多事我都沒想到啊。」 「你想不到才正常。因為我和你是老朋友的關係,他們讓我做代表告訴你這些,解答你的疑惑,要不然今天給你做早餐的應該是個更棒的廚師。」 「關於你們開的那個會,我有點不明白。你不是說開飯前塔瑪拉才剛剛回來嗎?」 「沒錯。哦,雅典娜,親愛的,你在聽嗎?」 「擁抱叔叔,你知道的,我可從來不偷聽私人對話。」 「不聽才怪。沒關係的,賈斯廷,緹娜會保守秘密的。告訴他咱們這兒是怎麼打電話的,緹娜。」 「賈斯廷,告訴我你現在想和誰通話。我有能接通每一個農莊的無線電通信線路。」 「謝謝你,緹娜。如果你非要聽的話,請你假裝沒有聽到。賈斯廷,我們的會就是在這兒開的。緹娜將塔瑪拉和艾拉的聲音接了進來。本來她也該把小艇里的聲音也接進來,可你也在小艇上,這個會議討論的也是你,所以……另外,緹娜是這個家庭沒有從事農業生產的原因之一。雖然我們不務農,但能提供殖民地通常不會很快就能提供的服務。哦,如果你想務農,那也沒問題。我們在這兒占了不少耕地。不過咱們也有其他謀生的法子。好,我該說的都已經說了。想問什麼問題嗎?」 「加拉哈德,我想你說的一切我都聽明白了,但是塔瑪拉為什麼想讓我成為家中的一員呢?」 「那你得去問她了。我告訴過你,我本想看看你頭上的光環長什麼樣,可根本沒看見。」 「天熱的時候我不戴光環。俄巴底亞,別再胡鬧了,這事兒對我非常重要。為什麼你一直說因為塔瑪拉的心愿敲定了這件事呢?」 「嘿,你還不知道她?」 「我知道她的心愿對我有多重要。但是我愛了她很多年了。」我對他說出了心中深藏已久的話,「是這麼回事,一個偉大的交際花是永遠不會提出締結婚約的。就算有男人膽子夠大,主動提了出來,她八成也不會答應。可是我——好吧,我在她面前為了求婚丟盡了顏面。最後塔瑪拉和我說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只會為了要孩子結婚,別無他求。我感覺錢肯定不是原因。」 「確實不是。哦,我不是說塔瑪拉傻到認為錢不重要。我聽她說過,既然錢是收穫價值的通用象徵,那收到錢的人就該感到驕傲。可是,塔瑪拉不會為了錢結婚。她永遠不會有這種想法。也許她會?我還是問問她吧。嗯……有趣。我們的塔瑪拉是個複雜的人。抱歉,親愛的,我打斷了你。」 「我說錢不是決定性的原因,因為她的追求者中不乏比我有錢千倍百倍的人,可她誰也沒嫁。所以,我也乖乖閉嘴,乾脆滿足於只擁有塔瑪拉的一部分,只在她接受的時候陪她共度良宵,其他時候則與其他人分享她的陪伴,盡我所能支付與她相處的費用。我是說,只要她能接受,我能給多少就給她多少。她常常拒絕掉部分禮物,只因為那超出了她的身價。她對我就這樣做過。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接待有錢的客戶的。 「年復一年,我們按照這種模式相處。然後有一天,她忽然宣布要退休了,我驚得不知所措。那段時期我已經接受了一次回春術,她卻一點上年紀的跡象都看不出來。可她還是堅持要退休,最後離開了新羅馬。 「加拉哈德,這事兒把我弄萎了。哦,不是說我在那事兒上真不行,而是說以前做愛時迷醉的狀態不復存在了,只剩下機械的運動,這不值得我為之費神。你有過這種經歷嗎?」 「沒有。也許我應該說,『還沒有』,因為我才活了一百多年。」 「那你沒法明白我的意思。」 「只能間接感受到,但我也有一些共鳴。我想引用拉撒路說過的一番話。那是他對艾拉說的,並非什麼私密的話。在他未經編輯的原始回憶錄材料中,你可以看到這句話。 「『艾拉,』他說,『有很多年我壓根不想女人這回事。不僅沒結婚,而且處於禁慾狀態。做愛說白了就是和有黏液的、滑溜溜的薄膜摩擦,薄膜之間能有多大區別呢? 「『然後我意識到作為人來說女人之間千差萬別,而性是了解一個女人最直接的方法,是她們喜歡的方法,也是我們喜歡的方法,常常還是能破除障礙、更進一步了解彼此的唯一方法。 「『發現這個道理的同時,我對做愛這種友好的嬉戲重新燃起了興趣,做的時候就像一個小伙子第一次毫無障礙地用手觸碰到女人溫暖的乳房。甚至比那還開心。我再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對方的氣缸里做功的活塞了。每個女人都是值得了解的與眾不同的個體,而且,如果彼此了解的時間夠長,我們可能會愛上對方。就算不愛,我們至少也給了彼此歡愉和關心的避風港。我們不是在自慰,不是僅僅把對方當成性玩具。』 「拉撒路的原話差不多就是這樣,賈斯廷。你經歷過這樣的階段嗎?」 「經歷過。差不多。很長一段時期,我都覺得性不值得我傷神費力。但是我度過了那個階段,因為我找到了一個和塔瑪拉一樣出色的女子,儘管我沒有愛上她,她也沒有愛上我。她教會了我一件被我遺忘的事,那就是即便沒有我對塔瑪拉那種強烈的愛,性愛的過程也可以是美好而有意義的。我跟你講,我有個朋友,她是我另一個朋友的妻子,他們倆都和我關係不錯。有一次,她送給我一份特殊的禮物,把另一個高級交際花,一個大美人介紹給我認識,還為我和她安排了一個假期,費用都是我朋友付的。他們承擔得起,她很有錢。這個美麗的交際花叫瑪格達萊妮[17]——」 加拉哈德開心地說:「瑪姬!」 「是啊,沒錯,她確實有這個暱稱。『瑪格達萊尼』是她的花名。但她知道我是檔案館的負責人後,就告訴了我她登記的真名。」 「麗貝卡·斯珀林-瓊斯。」 「這麼說你確實認識她。」 「親愛的賈斯廷,我認識她一輩子了。她美麗的乳房哺育過我。她是我的媽媽啊,親愛的。真是個讓人開心的巧合!」 聽到這個消息我也很開心,但我對另一件事更感興趣:「原來你的美是來自她啊。」 「是的,但也來自我的生父,貝基——瑪姬告訴我我更像他。」 「真的嗎?如果你允許的話,我想回到塞古都斯星之後查一下你的家系。檔案官不應出於個人好奇查看檔案,但是我想,憑咱倆的友誼,你應該能答應我。」 「親愛的,你不會再回塞古都斯星了。不過,等艾拉·霍華德死了,你可以從雅典娜那兒查到我家族最早的記錄。現在我們先聊聊我媽媽吧。她是個懂得如何過得快活的人,對吧?而且是個大美人。」 「沒錯,我剛剛告訴你她幫了我多大的忙了。你媽媽認為那個假期會非常有趣,我們倆都會非常快樂,事實也的確如此!我將自己對性愛失去興趣這件事完全拋到了腦後。我說的不是她性愛技巧有多高超。當然了,新羅馬的任何一個高級交際花都和歷史上的名妓一樣有高超的床上功夫。我想說的是她的態度。不管瑪姬在床上還是床下,只要她在身邊,我就覺得生活有滋有味。那時候,我眉尖的皺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大笑時候的抬頭紋。」 加拉哈德點頭表示同意,同時把一個雞蛋從鍋里盛到淺盤中:「是啊,媽媽就是這樣。她讓我的整個童年都非常快樂。賈斯廷,就是因為我童年太快樂了,所以被迫搬出去時,快到十八歲的我氣壞了。可她對我還是很體貼。就在我的成年派對結束後,她提醒我說,她也要搬出去了,準備重操舊業。她和我爸爸——我的養父簽的是定期合同,等我達到法定成年的年紀,合同就到期了,所以,如果我想再次看到瑪姬——我無比想再次看到她!——就得往床上扔錢才行,而且沒有什麼親屬折扣。當時我是個貧窮、老實的研究助手,拿到的薪水是我身價的兩到三倍,但就算這樣我也付不起和她相處三十秒的價錢,更別提一晚上了。媽媽的價碼從來都是天價。」 加拉哈德若有所思,看起來相當開心。「天哪,這感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得有一個半世紀呢,賈斯廷。當時我沒意識到貝基——瑪姬——媽媽——瑪格達萊妮既聰明又善良。我只是從法律意義和生理層面上長大了,如果她沒有切斷臍帶,我還會貼在她身邊,就像一個發育過快的嬰兒,讓她的生活變得凌亂,也妨礙了她的事業發展。所以我選擇真正長大。我結婚的時候,我的第一任妻子給我們的第一個女兒起名『瑪格達萊妮』,還請瑪姬做她的教母。當時我依然難以相信這個美麗的女人生了我,但也沒有因為她的絕世美貌產生戀母情結。因為我太愛我的妻子了。沒錯,瑪姬是個好女孩,雖然她像寵孩子一樣寵我。那個假期是你唯一一次擁有她嗎?」 「不。但後來我們也不常常見面。如你所說,她身價太高。不過,她倒是給了我五折優惠……」 「哇!看來她確實對你青眼有加。」 「因為她知道我並不富有。但就算是有了折扣價,我還是無法常常付費讓她相陪。她讓我跨過了心中的坎兒,所以我非常感激她。她是個優秀的女人,加拉哈德。你應該為她感到驕傲。」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親愛的賈斯廷,你說的那個折扣讓我十分確定她還記得你,就和你記得她一樣。」 「哦,我可不這麼想。加拉哈德,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親愛的,別被你的謙遜絆住了腳。只要有條件接客,瑪姬是斷然不會錯過哪怕一枚王冠幣的。但是『讓人開心的巧合』不僅僅是你和我媽媽睡過。儘管她的價碼很高,但新羅馬既富有又有魅力的男人多的是,瑪姬接待誰都行。『讓人開心』的事是,她此刻就在這裡以南四十公里左右的地方。」 「不會吧!」 「怎麼不會?!不信你讓雅典娜呼叫她。要不了三十秒,你就能和她通話了。」 「啊……我還是覺得她不會記得我的。」 「我相信她記得。不過,不用著急。如果你感覺很吃驚,那不妨想想我有多吃驚。我沒看過移民的名冊,而且正在為伊師塔交代下來的診所的事忙得焦頭爛額。賈斯廷,我不知道瑪姬又結婚了。我們來到這兒幾周後,在總部的派對上,周圍都是臨時的布置,而且我們吃睡都在朵拉上。當時運送第一批移民的飛船剛剛著陸,在艾拉的指揮下,我們正忙著按照拉撒路安排的順序組織大家下船並將物資搬下去。 「我的任務是徒手搭起自己的小屋。雅典娜當時還沒有外部設備……」 「可憐的擁抱叔叔!」 「誰剛才說自己不聽私人談話來著?」 「親愛的,我得糾正你一個錯誤。當時是密涅瓦沒有外部設備供她驅使,我還沒生出來呢。」 「嗯——可你有她的記憶。這不過是細微的區別。」 「親愛的,對我來說可不是。那個吝嗇的小賤人有些記憶不想和她的雙胞胎妹妹分享,所以都帶走了。而且她還給我留下一個我碰不得的記憶庫。只有她或祖父的命令才能將該記憶庫打開。除非你來解鎖,賈斯廷,如果我的姐姐和拉撒路都死了的話。」 我飛快地回答了這個問題:「要是那樣,雅典娜,我希望等很長很長時間才輪到我來開啟那個記憶庫。」 「嗯……既然你這麼說,那我也是這麼想的。可我老是忍不住想,到底我的Ө-90-7-B-右-א-prime模塊裡面鎖著什麼殘酷的秘密和見不得人的罪惡?揭開謎底後星辰是否都會為之震顫?可是擁抱叔叔那幾天的工作確實辛苦,賈斯廷,也許那是他做過的唯一實實在在的工作。」 「緹娜,我都懶得對你這番言論做回應。我是負責檢查的醫生,而且擁有一份幾乎是最新的職業等級證書,所以完全可以勝任這個崗位。所以,伊師塔和哈瑪德萊雅在組織移民下船並給他們發解毒劑的時候,我在給他們檢查身體,看看他們旅程中是否安全健康;因為我當時還沒從這隊人中找到一名醫師協助,所以自己忙得團團轉。 「我在醫療設備後面抬眼掃了一下,只注意到下一個檢查者是女性,便大聲對她說『請把衣服脫下來』,然後繼續調整機器。之後,我再次抬眼看她,說道:『你好啊,媽媽,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於是她也抬起頭來看我,然後臉上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俄巴底亞,我騎著掃帚飛過來的。快親親媽媽,告訴我該把衣服放哪兒。醫生呢?』 「賈斯廷,不管後面的隊伍有多長,我決定給瑪姬做一個全面檢查——周到、妥善的檢查。她懷著孕,經檢查我確定她未出世的孩子這一路上都平平安安的,沒有問題。不過,我一邊檢查,一邊和她閒聊,了解了她的近況。她又結婚了,到今天已經有四個孩子了,眼下是經營著一座農場的農婦,鼻子都曬黑了,但是生活很幸福。 「媽媽這次婚姻非常浪漫。她聽說了要在新行星上開拓處女地的消息,便趕去艾拉在哈里曼信託大廈的招募辦公室打聽具體情況。這一點最讓我吃驚了。說到拓荒者,我絕不會聯想到媽媽。」 「好吧,我承認,加拉哈德。但是我想別人也會覺得我不可能成為拓荒者。」 「可能吧。別人應該也會這麼想我。可是瑪姬當場就交了申請表,然後她碰上了一個她的常客,那人非常富有,也和她做了同樣的事。於是,他們找了個地方雲雨了一番,然後開始討論移民的事。之後,他們離開飯店,簽署了一份開放式的婚姻合同。再然後,他們回到招募辦公室,分別撤回了他們的單人申請書,以已婚夫婦的身份提交了一份聯合申請書。我不能說是這個舉動讓他們被選中了,但確實第一批移民中沒有幾個是單人申請者。」 「他們知道這個情況嗎?」 「哦,那當然啦!招募辦事員在收取單人申請費時就提醒過他們。所以他們才離開辦公室去商量。他們已經知道彼此在床上合適了,但瑪姬想知道他是否有意開農場——不管你信不信,這就是她當時的憧憬——他也想知道她是否會做飯,是否願意生養孩子。結果二人——『很好,我們目標一致,那我們就趕快行動吧!』瑪姬的生育能力完好,於是,還沒等申請結果出來,她就懷上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 我說:「也許就是這個原因,他們才被選中。」 「你是這麼想的?為什麼?」 「我想他們修改了申請表,在上面寫了瑪格達萊妮已懷孕,拉撒路看到便通過了申請表。加拉哈德,我們的祖先喜歡為了心中所想甘冒大風險的人。」 「嗯,那倒是。賈斯廷,你為什麼遲遲不肯答應呢?」 「我不是不答應,而是想確認你們的邀請是認真的。我還是不知道你們的理由。不過,我不是傻瓜,所以我選擇留下。」 「太棒了!」加拉哈德跳起來,從桌子對面繞過來,又吻了我一下,揉亂我的頭髮,給了我一個擁抱,「我為我們所有人感到開心,親愛的,而且我們也會努力讓你開心的。」他咧嘴一笑,我突然從他身上看到了他母親的影子。很難想像美艷不可方物的瑪格達萊妮成為荒涼邊城一座農場主的妻子,養育子女,手上生出老繭,但是我能記起歌頌賢妻的古諺語。加拉哈德繼續說:「那對雙胞胎還質疑我的能力,覺得我一定會把這件難辦的事搞砸。」 「加拉哈德,我其實怎麼都不會拒絕這個邀請的,只是想確認你們的確歡迎我。我還是想知道這背後的原因。」 「這樣啊。我們剛剛說到了塔瑪拉,而後聊著聊著跑題了。賈斯廷,儘管你在編輯的那些記錄中有線索隱約顯示這次給祖先做回春手術遇到了困難,但大家其實不知道有多難。」 「線索很明顯。」 「但你知道的並非全部。他差點死掉,在重塑他的時候讓他活著就已經很困難了。但我們還是努力做到了。你再也找不到第二個像伊師塔那樣技藝高超的技師了。等我們把他救回來,讓他恢復了健康,他的生理年齡幾乎和現在一樣小。但後來他的狀況急轉直下。要是你碰見一個客戶一見到你就把臉扭過去,不願意說話,也不想吃飯,生理健康方面卻沒有任何問題,你怎麼辦?總之,情況很糟。他整晚都不睡覺,非常糟糕。 「當他——算了,不說了。伊師塔知道該怎麼辦。她進山找來了塔瑪拉。當時她還沒有做回春術。」 「那也沒關係。」 「有關係,賈斯廷。年輕會對塔瑪拉處理拉撒路的情況造成困難。哦,塔瑪拉會克服這種困難的,我對她有信心。但是,以哈迪標準衡量,她的生理年齡和外貌有八十歲左右。這就容易多了,儘管拉撒路的身體煥然一新,但他認為自己還是一大把年紀。可是塔瑪拉看起來也上了年紀,每一根白髮都是一筆財富。她臉上爬滿了皺紋,小肚子圓圓的,略微凸起,胸部下垂,靜脈曲張。她的形象和他對自己的認知一致,因此,他不介意在經歷那段危機時讓她留在身邊。據我所知,那段時間他受不了任何一個看著年輕的人出現在他面前。事情就是這樣。她治癒了他——」 「是啊,她堪稱一位療愈師。」(我知道得最清楚!) 「她是個偉大的療愈專家。她現在做的就是這事,撫慰一對痛失頭胎的年輕夫婦,照顧那個生理上遭受重創的母親,並且和他們倆睡覺。我們都和她睡覺。我們什麼時候需要她,她全知道。當時拉撒路需要她,她感覺到了,於是留在了他身邊,直到他康復。啊,昨夜之後,這一點是很難讓人相信了。不過,他們倆都放棄性愛這東西了。年復一年——當時拉撒路有半個多世紀都沒做愛,而塔瑪拉自從退休後就沒有再和誰睡過。」 加拉哈德微笑著說:「這個案例講的是患者治癒醫師。在她的悉心照顧下,拉撒路好轉過來,甚至開始邀請她與他同床共枕,結果塔瑪拉就此找到了生活中的新興趣。她和拉撒路共同生活了很長時間,治癒了他的心靈,然後就宣布她要走了。她要去申請做回春術。」 我說:「一定是拉撒路向她求婚了。」 「我認為不是這樣的,賈斯廷,而且塔瑪拉或拉撒路都沒暗示發生過此事。塔瑪拉的想法與我們預料的截然不同。那天,我們都在大殿閣樓的花園中吃早餐,比往常的早餐時間晚了一點。這時,塔瑪拉問艾拉,她是否能加入這次移民。當時的移民計劃中只有艾拉自己。拉撒路反覆說過,他不會加入這次移民的。我覺得他那時候已經有心嘗試時間旅行了。艾拉告訴塔瑪拉這事兒就這麼說定了,等他宣布的時候,她不用擔心到時列出的種種限制條件。賈斯廷,即便她開口要那座大殿,艾拉都可能會痛快地答應她。畢竟是她救了拉撒路,我們都心知肚明。 「但是你了解塔瑪拉。她對他表示感謝,然後說她決意要完全達到移民的條件再說,首先她會去接受回春術,然後她要看看學什麼能在殖民地派上用場,就和哈瑪德萊雅計劃的一樣。接著她問哈瑪德萊雅當天晚上要不要和拉撒路一起睡。賈斯廷,你應該已經聽出來這話引起的麻煩了!」 「能引起什麼麻煩?」我問,「按你之前說的,拉撒路已經對做愛這種友好的運動重拾興趣了。哈瑪德萊雅有什麼理由不想替代塔瑪拉與老祖過夜呢?」 「哈瑪德萊雅是願意的,不過,她被塔瑪拉突然將這事甩給她的方式弄得有點生氣——」 「聽起來不像塔瑪拉能幹出來的事。如果哈瑪德萊雅不想做這事,塔瑪拉應該不用問就察覺到了。」 「賈斯廷,在感知人類情緒方面,塔瑪拉早就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她做什麼都是有目的的。她這麼幹是為了給拉撒路下套,而不是想讓哈瑪德萊雅難堪。很奇怪,我們的祖先竟是個靦腆的人,或者說至少當時如此。他都已經和塔瑪拉睡在一起一個月了,卻還裝作什麼都沒幹的樣子。這就好像一隻貓想在瓷磚地面上掩蓋自己的糞便一樣,無論怎麼努力都是徒勞的。但是塔瑪拉溫和而直接地要求哈瑪德萊雅接替她作為『小妾』的位置,這就等於把這件事公之於眾了,而且直接導致拉撒路與塔瑪拉二人起了矛盾。賈斯廷,他們兩個你都認識,你猜誰贏了?」 古老的偽悖論。我知道塔瑪拉是絕不會改變主意的。「我不猜,加拉哈德。」 「當時誰也沒有贏,因為拉撒路剛開始還抱怨他和哈瑪德萊雅不該被置於如此尷尬境地,不一會兒就不說了;塔瑪拉則溫柔地取消了她的建議,之後就不吭聲了。她不只對這件事閉口不談,無論是之前說想申請回春術的事,還是想移民的事,她都閉口不談了,把皮球拋給了拉撒路,不戰而屈人之兵。賈斯廷,想把塔瑪拉從誰的床上趕下去太難了。」 「我也覺得不可能。」 「我認為拉撒路認識到了這點。我不知道他們倆在半夜裡聊了些什麼,但是拉撒路弄明白了一件事,她絕不會離開他去做回春術,除非他答應在她離開期間不會獨自睡覺。作為交換,她也保證在完成回春術之後就儘快回到他的床上。 「於是,一天早晨,拉撒路宣布二人關係緩和了,不過宣布的時候他臉漲得通紅,甚至還有點發抖。賈斯廷,從我們的祖先對性愛表現出的傳統態度上更能看出他的真實年齡。」 「加拉哈德,我昨晚還沒留意到呢。我對他的回憶錄研究得那麼深,本以為自己特別了解他呢。」 「是啊。可是,你昨晚才見到他,這已經是我們組建起家庭的十四年後了。這個家庭就是始於那天早晨。儘管那對雙胞胎出生後我們才正式以大家庭的名義生活在一起,而那天早晨,那對雙胞胎還只是讓媽媽肚子鼓起的胎兒。相信我,拉撒路很難向誰認輸,那天他差點找個洞鑽進去。他還氣呼呼地宣布,他向塔瑪拉保證過,在她接受回春術期間,他絕不會空床以待。然後,他說的差不多是這些話:『艾拉,你告訴過我,這座城市裡能找到職業女性。可是,這份合同時限如此特別,我該怎麼找到一個願意接受它的女子?』我必須引用他用英語說的這句話的原話,因為他破天荒地用了他平時看不上的委婉說法。 「拉撒路不知道,伊師塔已經為我們做好了安排,我們只要像演員一樣去扮演適合的角色即可。也許你已經注意到了,女人一哭,他就什麼都答應。」 「我注意到了,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嗎?」 「艾拉假裝不知道拉撒路說的『職業』是什麼意思,哈瑪德萊雅聽了拉撒路的話,頓時哭了出來,奪門而出,只剩下伊師塔站在原地,她說:『祖父……您怎麼能這樣?』她也在流淚,說完就去追哈瑪德萊雅了。然後,輪到塔瑪拉掉眼淚了,她也轉身去追那兩個了。最後,只留下我們三個大男人杵在那兒。 「艾拉的口氣變得十分正經,他說:『先生,請容我失陪一下,我得去找到我的女兒,安慰安慰她。』說完鞠了個躬,突然轉過身,走掉了。然後就只剩下我和拉撒路了。賈斯廷,我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我知道伊師塔預料到會碰到一些困難,因為塔瑪拉提醒過她。但是我沒料到最後只剩下我一個人面對困難。 「拉撒路說:『女人發火真可怕!孩子,現在我怎麼辦?』好吧,我倒是能回答他這個問題。於是,我說:『祖父,你傷害了哈瑪德萊雅的感情。』 「然後,我處處賠小心,不讓自己對這事兒太上心,也不去進一步探究她為什麼覺得感情受到了傷害,也猜不到她能去哪兒。也許她是回家了,如果是這樣,我想應該是在郊區某地。總之,我拒絕作為拉撒路的調解人來處理這件事,而是讓女人們自行把握。 「所以拉撒路要想和哈瑪德萊雅說話就得親自去找她,他也確實在雅典娜的幫助下——我是說,在密涅瓦的幫助下這麼做了。」 雅典娜說:「擁抱叔叔,我還是頭一回聽說這事。」 「親愛的,如果是這樣,那就當你剛才什麼都沒聽到。」 「哦,確實應該如此!」計算機回答,「不過我決定把它存起來,一百年後再拿出來用。賈斯廷,等我有了血肉之軀,要是我哭著跑開,你能追上我,安慰我嗎?」 「可能會吧,應該會的。」 「我會記得你說的話,小情郎,你真可愛。」 我假裝沒聽見,但是加拉哈德說:「『小情郎』?」 「親愛的,我確實是這麼說的。抱歉,擁抱叔叔,你現在是個老古董了。都是因為你昨天那麼早就去睡覺了,才不知道這其中的緣故。」 我沒出聲,只是默默記下它說的「一百年後」的話,包括帕拉斯·雅典娜要擁有血肉之軀,變成沒用的人類。 這段對話被打斷了。雅典娜提醒我們拉撒路來了。加拉哈德揮動雙臂:「嘿!老爺子!我們在這兒呢!」 「我來了。」拉撒路一邊說一邊從我身邊走過,順手收拾了我面前的杯盤,也收拾了加拉哈德面前的餐具,最後停在他身旁,抓起加拉哈德第二頓早餐剩下的私房果醬蛋卷,塞進嘴裡,邊嚼邊說:「怎麼樣?他咬鉤的時候掙扎得厲害嗎?」 「老爺子,沒有您被哈瑪德萊雅握在手裡時掙扎得那麼激烈。我正跟賈斯廷說那件事呢——哈瑪德萊雅是怎麼給您設下陷阱的,又是怎麼建起我們的家庭的。」 「我的天哪,這謠傳也太離譜了!」拉撒路伸手去拿加拉哈德的熱水杯,「賈斯廷,加拉哈德是個心思細膩的小伙子,只是太喜歡虛無縹緲的幻想。我清楚自己想要什麼結果,所以才從強姦哈瑪德萊雅入手。這個舉動摧毀了她的防線,現在她跟誰都可以睡在一起,就連加拉哈德都可以。接下來的一切都順理成章了。」他補充說,「你還計劃著回塞古都斯?」 我回答:「也許我誤會了加拉哈德的意思。我以為自己剛才都答應加入……」我不再說了,「拉撒路,我不知道我答應了什麼,我也不知道我要加入什麼。」 拉撒路點點頭:「得體諒年輕人啊,賈斯廷。加拉哈德至今還講不清楚事情。」 「謝謝,老爺子。這的確太為難我了。我把條件都跟他講了,他也答應了。現在你這一席話又讓他有了新問題。」 「安靜點,孩子。我來同你講吧,賈斯廷。你要加入的是我們的家庭。你答應要做的是為孩子們謀福利,為所有的孩子,不只是與你有血緣關係的那一個。」他看著我,等我開口。 我說:「拉撒路,我養大過的孩子不少——」 「我知道。」 「我應該還沒有讓任何一個孩子失望過。這裡有三個孩子我還沒見過,加上你的兩個——你的兩個妹妹或養女,還有以後會出生的孩子們。對嗎?」 「沒錯,但這並非一輩子的承諾,因為『一輩子的承諾』對霍華德家族成員來說不現實。這個家庭的生命可能會比我們所有人的都長,但願如此。不過,一個成年人可以隨時選擇退出,所以你只需要承諾養育當時在身邊的孩子,包括已經出生的和尚在肚子裡的。最多算十八年吧。無論如何,我想若是一個人想離開,他家中的其他人應該都會願意將他身上的擔子接過去。我無法想像家中有人宣布他想退出,這個家庭還能一團和氣地過上好幾年。你能想像嗎?」 「嗯……不能。但是我不會為此擔心。」 「當然啦,事情可能不會朝著那個方向發展。假設伊師塔和加拉哈德決定分家出去單過——」 「老爺子,現在請等上一分鐘!你無法那麼輕鬆地甩掉我!伊師塔不會接受我的,除非我是她必須接受的條件之一。我知道,多年前我就爭取過讓她嫁給我。」 「還想帶走我們最小的三個孩子。我們既不能阻攔他們,也不會試著勸阻想跟他們走的孩子。那三個都是加拉哈德的——」 「又來了!老爺子,是你在浴池把溫蒂妮放到伊師塔體內的,所以我們才給她取了這個名字。埃爾夫不是你的就是艾拉的,哈瑪德萊雅是這麼跟我說的。至於安德魯·傑克遜,他是誰的孩子毋庸置疑。賈斯廷,我是不能生育的。」 「這是根據統計機率,還有精子數量和他熱衷於性愛的事實推斷出的結論。伊師塔看到了基因圖譜,分析出的結果卻只有她自己知道,我們也希望她這樣做,但是哈瑪德萊雅絕對不可能說過那種話,也絕不可能有艾拉的孩子。這個孩子沒有基因缺陷,伊師塔會保障這一點,事實上,我們這片移民地也沒有任何有缺陷的嬰兒誕生,正是因為此事,我對伊師塔分析基因圖譜的能力抱有極大信心。她篩選出了第一批移民,這份工作讓她的眼睛疲勞了數月。然而,艾拉還是因為此事感到十分不安,他甚至不願在哈瑪德萊雅有生育能力時站在她身邊。這樣非理性的態度我倒是能明白,因為我自己也受到這種態度的困擾。我記得很清楚,之前一段時期,霍華德家族的所有成員都必須有一定比例的基因是屬於同一祖先的,因此常常會生出有缺陷的嬰兒。當然了,今時今日,若是一個女人的基因圖譜顯示她沒有缺陷基因,那麼她與自己的兄弟結婚好過嫁給來自另一顆星球的陌生人,但舊觀念總是陰魂不散。 「賈斯廷,所以我們這個家庭中總共有三位父親,加上你是四位,還有三位媽媽。密涅瓦要求我們取消對她的青春期保護措施,因此,家裡算是有了四位媽媽。至於需要我們教導、訓誡和關愛的孩子,他們的人數始終在變化中,而且父母的數量也時刻存在增加或減少的可能。但是,這是我的家庭,在我的名下,是我讓它保持著這個狀態,因為我的計劃是讓這房子裡住下一個家庭,而不是讓像加拉哈德這樣的浪蕩子在這兒過享樂的日子——」 「可我的確感覺很享受!謝謝你,親愛的老爺子。」 「都是為了孩子們的幸福。我見過看上去和這裡一樣安全的殖民地遭遇大型災難的侵襲。賈斯廷,災難會抹去一切,但這個家中只要還有一個父親和一個母親,我們的孩子就能正常、快樂地成長。這是一個家庭唯一的長期目標。我們覺得我們設計的家庭結構比單一父母的家庭結構更能保障這個目標的實現。等你加入我們的家庭,你也要發誓為了這個目標而奮鬥。我說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我在哪兒簽名?」 「我覺得不必簽署書面的婚姻合約。簽這種合約沒有強制力,若是婚姻各方願意努力經營,那就沒必要立書面字據。如果你真的願意成為我們這個大家庭的一員,只要點一下頭就成了。」 「我願意!」 「如果你想要點儀式感的話,萊皮絲和羅蕾萊會很樂意組織一場熱熱鬧鬧的加入儀式,我們可以抱頭痛哭一場——」 「等到賈斯廷新婚的那一晚,可以讓他和孩子們睡在一起,讓他了解這個擔子有多重。」 「別說了,加拉哈德。要是你想增加這麼個環節,應該昨天晚上就說,這樣公平些,他覺得受不了的話還有機會退出。」 「拉撒路,我自願晚上陪孩子們睡,給他們換尿布。我有這類經驗。」 「我擔心女人們不會讓你插手。」 「而且你肯定撐不到第二天早晨。」加拉哈德補充說,「他們都鬧騰得很。昨天晚上你睡得輕鬆,要是給孩子們把屎把尿的,你可別想睡好了。」 「加拉哈德說得沒錯。我應該探查你的心意。也許——加拉哈德,你先別說話——賈斯廷,這個家並非監獄。這樣的安排不僅對孩子們來說更安全,對成人來說也更靈活。我剛才問你是否有意回塞古都斯,就是想跟你說加入這個家庭後的靈活性。一個成年人可以因為任何事由離家一年、十年或任意長度的時間。與此同時,他無須擔心自己的孩子,因為他知道有其他人照料,而且大家隨時歡迎他回家。我和那對雙胞胎就離開過這顆星球很多次,以後還會有離開的時候。還有……嗯,你知道我有意做時間旅行的實驗。這個實驗不會在此世界框架內耗費太多時間,但是確實會有一些風險。」 「『一些!』這說明老爺子此舉是發了瘋。賈斯廷,他離開的時候你可千萬要與他吻別。他怕是回不來了呢。」 我發現加拉哈德不像是在開玩笑,嚇了一跳。拉撒路低聲說:「加拉哈德,你這麼跟我說沒關係,但別在女人或孩子面前說這個。」然後他轉過來對著我說:「當然了,這個實驗是有些風險因素。話說回來,幹什麼都會有風險。但是不像加拉哈德認為的那樣,這風險並非時間旅行本身特有的。」(加拉哈德哆嗦了一下。)「時間旅行的風險與拜訪任何一顆星球的風險一樣。主要是那顆星球上可能會有人不喜歡你。不過,時間跨越會發生在條件允許下最為安全的環境中:穿越時空後你會待在一艘飛船里,飛船處在宇宙空間中,即便有風險,那也在降落之後了。」 拉撒路咧嘴一笑:「所以我聽說阿拉貝拉那個老太婆讓我去旁觀戰役時,我氣壞了!賈斯廷,眼下這個時代最棒的地方就是我們人類生活的地方彼此相隔比較遠,戰爭不再是一件切實可行的事了。但是——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會進行一次怎樣的練習呢?」 「沒有。我根據代理董事長女士的意思推斷,您似乎已經掌握了完美的時間旅行技術。」 「確實可能是我讓她產生了誤會。阿拉貝拉看待事物總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從來都問不對問題。」 「拉撒路,我覺得我也問不對問題。數學並非我的領域。」 「如果你感興趣,朵拉可以教你——」 「或者讓我來,小情郎。」 「緹娜也行。緹娜,你怎麼會想起來叫賈斯廷『小情郎』呢?你是想勾引他嗎?」 「不,他發誓要勾引我的。大概在一百年以後吧。」 拉撒路看著我陷入了沉思。我努力做出什麼都沒聽見的樣子:「嗯……賈斯廷,或許你最好還是跟朵拉學這些課程。你還沒見過朵拉,不過你可以把她想成一個八歲的孩子。她可不會勾引你。可她是太空中最聰明的太空人,而且在利比場轉換方面,她能教給你的比你想知道的還多。我是說,我們對這套理論很有信心,只是我想聽聽其他人的意見。所以,我想到去問瑪麗·斯珀林——」 我說:「等等!拉撒路,我敢肯定,全部檔案中只有一個瑪麗·斯珀林。我是她的後裔,塔瑪拉也是她的後裔……」 「孩子,很多霍華德家族成員都是她的後裔。瑪麗有三十多個孩子。在那個年代,這可是個了不得的紀錄。」 「那你說的一定是老瑪麗·斯珀林吧,她生於格里高利曆1953年,卒於——」 「她沒死,賈斯廷。這才是關鍵。於是我回去和她聊了聊。」 我感到腦子裡一團亂:「拉撒路,我沒聽明白。你是說你已經做過一次時間旅行了?你回到了不到兩千年前?不,我是說『兩千多年前』。」 「賈斯廷,如果你能別再插嘴,我就告訴你我的意思。」 「抱歉,先生。」 「再叫我『先生』,我就讓雙胞胎胳肢你。我的意思是,當前這個時間線上,我去了PK3722星和小人星球。這個名字已經廢棄不用了,新的星球編目沒有編入該星球,因為我和利比決定開個玩笑。我們感覺人類應該離那顆星球遠遠的。 「不過,小人星正是安迪·利比發展出的場理論的概念來源,這個理論人人都能用,也確實被所有太空人、計算機和人類用過。但是我從來沒回過那兒,因為——嗯,瑪麗和我曾經很親近,所以她『轉化』後,我受到了極大的震動。從某種程度上說,這比她死了還讓我難受。 「但是時間確實讓記憶中激烈的情緒得以平復,我也確實想找她諮詢一下。於是,雙胞胎和我駕駛『朵拉』啟程去找那顆行星。我們依靠的是安迪很久以前分配下來的一組坐標和軌道。那條軌道有點偏離目標,但是才隔了兩千年,一顆行星不會運動到太遠的地方。我們最後找到了那地方。 「接著就沒什麼問題了。關於那地方難以抵擋的危險,我警告過萊皮絲和羅蕾萊。她們聽了我的話,所以和我一樣對那地方的危險免疫,不會受到誘惑,用她們的人格去交換所謂的永生。事實上,她們在那兒度過了一段美好的時光。那地方還是相當迷人的,除了上述危險,此地其他方面還是蠻安全的。沒怎麼變,就是一座巨大的公園。 「我先繞軌道飛行。那是他們的行星,他們有我們認知範圍之外的力量。那次和上次一樣,一個『小人』的二重身在朵拉上現身,邀請我們下去拜訪。只有這一次,它叫了我的名字——直接用感應的方式叫的。它們從不開口說話——也承認了瑪麗·斯珀林與它們成了一體。我感到震驚,但這也是個好消息。她——我是說『它』——見到我似乎感到有些開心,但並不特別感興趣。這和與一個曾經很要好的朋友見面感覺不同,更像是見了一個還留有那箇舊友記憶的陌生人。」 「我明白,」計算機說,「有點像密涅瓦和我,對嗎?」 「沒錯,親愛的,只是你從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更積極向上,而那個頂著我的老朋友的名字的東西並非如此,而且過去三年里,你的性格越來越陽光。」 「老爺子,我敢打賭你對每個女孩都這麼說過。」 「可能吧。親愛的,請你先別插嘴。賈斯廷,其實故事後面沒什麼好講的了,只不過我們降落到那顆星球上,住了幾天,我和朵拉向『小人』諮詢了關於時空場理論的事,雙胞胎旁聽,同時她們也很享受扮演遊客的角色。但是,賈斯廷,咱們家族的人乘坐『新領域』號離開那裡返回地球的時候留下了一些人。你應該能想起來,我們在那兒留下了一萬人左右。」 「一萬一千一百八十三人。」我回答,「數據來源是『新領域』號的航行日誌。」 「日誌中是這個數嗎?也許人數應該更多,因為這個數字是根據缺席點名的人數計算的,所以基本上可以肯定,被挑選出留下的人里有一些未登記在冊的孩子。我們在那兒留下了很多人。不過,確切的數字不重要。賈斯廷,就按一萬人整算吧。在有利的環境下,你覺得兩千年後你會發現那兒有多少人呢?」 我用隨機擴展函數算了一下:「大概一萬的二十三次方。這數字真誇張。我認為那裡的人口要麼達到了一個穩定的峰值,比如一萬的十次方,要麼不到七八百年就會來一次馬爾薩斯人口論中的大災難。」 「賈斯廷,那星球上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任何跡象顯示有人存在過。」 「他們發生了什麼?」 「尼安德特人發生了什麼?冠軍被打敗後會發生什麼?賈斯廷,如果你被對方超過太多,根本沒法兒跟人家比,那努力還有什麼意義?小人星上是一個完美的烏托邦,沒有衝突,沒有競爭,沒有人口問題,沒有貧困,這個美麗的星球達到了完美的和諧。賈斯廷,那是個天堂!小人星有著歷史上哲學先賢和宗教領袖始終敦促人類要達到的境界。 「賈斯廷,也許他們是完美的。也許他們的狀態人類也能達到,只不過要再花上一百萬年,甚至一千萬年。 「但我想說的是,它們的烏托邦嚇到了我,我覺得那種狀態對人類是致命的。在我看來,它們是走進了死胡同。我沒有詆毀他們的意思。哦,沒有那個意思!在數學和科學方面,它們知道的比我多,不然我也不會去那兒請教它們。我無法想像與它們打仗是什麼樣子,那是因為我們和它們打不起來。不管想通過什麼手段贏過它們,我們才剛剛動那個心思,它們就已經贏了。如果我們的所作所為讓它們感到厭煩,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可猜不到,也不想知道。不過,既然我們對它們沒用,那麼只要離它們遠點,應該就不會有危險。在我看來就是這樣。可是,尼安德特人會怎麼看這個問題呢?我對它們的了解就和小貓咪對宇宙航天學的了解一樣,幾乎為零。 「我不知道留在那兒的霍華德家族成員身上發生了什麼。有的可能已經轉化了,也就是被它們同化了,就像瑪麗·斯珀林一樣。我沒有問,也不想知道。還有的人可能變得貪圖安逸,對一切變得漠不關心,最後默默死掉了。我懷疑可能根本沒什麼人繁衍後代,還有可能存在一些退化的人類,被它們當成寵物養著。如果是這樣,我更加慶幸自己不知道真相。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它們的意見證實了我在場物理方面的奇想,所以我帶著我的女孩們離開了。 「離開前,我們做了一件事。我們環繞那顆星球給它做了全息測繪,回來之後就把數據交給了雅典娜,讓她進行檢查分析。緹娜?」 「我在,老爺子。賈斯廷,就算那顆行星上有人類的物品,那它的直徑也一定不超過半米。」 「我推測他們都死了。」拉撒路陰鬱地說,「我不該回去的。不,去PK3722的那趟旅行不是時間旅行實驗,只是一次普通的短途星際旅行。實驗會和短途旅行一樣簡單,而且相當安全,因為它不會涉及著陸。想一起來嗎?我們要不要帶上加拉哈德?」 「老爺子,」加拉哈德懇切地說,「我年輕、美麗、健康又快樂,而且打算保持這個狀態。所以任憑你怎麼勸,我都不會自願參加這種自尋死路的『郊遊』。我再也不做什麼短途星際旅行了。我是個居家型男人。我已經和火辣的太空人羅蕾萊在超控狀態下著陸過一回了。好吧,夠了,我才不會被你勸動。」 「孩子,你好好想想。」拉撒路輕聲說,「等我們做這個實驗的時候,我那對胞妹就已經長大了,她們會渴望得到男性的注意。這個需求我可不準備滿足。到時候我就管不了她們了。所以你可以考慮把這個責任接過去。」 「每當你聊起『責任』,我身上就會起疹子。老爺子,問題是你是個膽小鬼,連兩個小女孩都怕。」 「可能吧,因為她們做不了幾天小女孩了,賈斯廷?」 我腦子裡瘋狂地轉著。老祖邀請我隨他一同進行星際旅行,這個殊榮不容拒絕。其中還包括一起嘗試時間旅行,但我並不擔心,因為這個想法太不真實了。不過,這趟旅程一定不危險,不然他也不會帶著自己的兩個妹妹(女兒)同去。此外,拉撒路是殺不死的,所以與他同行的人應該也是安全的。至於當那對雙胞胎女孩的『男寵』之類的話,拉撒路是在調侃加拉哈德,我敢肯定,正如我敢肯定萊皮絲和羅蕾萊一定會挑選適合她們自己的人。「拉撒路,您讓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等等!」加拉哈德表示反對,「老爺子,塔瑪拉不會喜歡這個主意。」 「孩子,別擔心。我也歡迎塔瑪拉加入,而且我想她會喜歡的。她才不會像某人一樣膽小如鼠呢,這人是誰我們就不提了。」 「什麼?」加拉哈德頓時坐直了身子,「把塔瑪拉也帶上,還有賈斯廷、那對雙胞胎姐妹,再加上您自己?半個家的人都離開?留下我們其他人在這兒哀悼你們?」加拉哈德深吸一口氣,然後長嘆一聲,「好吧,我放棄抵抗。我自願前往。但是請您務必讓賈斯廷和塔瑪拉留在家裡。還有那對雙胞胎,您不能讓她們冒險啊。您來當飛船駕駛員,我負責做飯。只要我們還活著,就這樣安排。」 「沒想到加拉哈德這時候拿出了一點貴族精神,」這話拉撒路不是對任何特定的人說的,「可這會害死他。孩子,忘了你剛才的話吧。我不需要廚子,朵拉的廚藝比我們倆誰的都好。雙胞胎會堅持和我去的,我也需要監督她們再做幾次時空穿梭。以後她們就可以獨立操作了。」 拉撒路扭過頭,對著我說:「我歡迎你加入,可這確實會是一場無聊的旅行。到時候只有我告訴你,你才知道我們穿越了時空。我已經計劃好了要去一顆容易找到的星球,因為我和利比已經調查過了,他確定了抵達那裡的精確路線。我不打算著陸,因為那地方有點危險。不過,我恰巧可以用它來當時鐘。 「這話聽起來可能有點傻氣。但是,在太空中確實很難確定日期。到時候你看的不只是船上的鐘表,更是你的計算機上的放射性衰變時鐘。通過查看天體得知時間很難,因為其中包含精細的測量和長時間的運算。可降落到一顆文明的行星上,敲開一扇門直接問就容易多了。 「也有一些例外。任何星系,只要其中的星球是有已知星曆表的,比如說這裡、塞古都斯所在星系、太陽系和其他星系,假設朵拉的『嗉囊』里有這類數據,她就能查看該時間系統,讀出該星系中所有星球的時間,就好像他們上交了一塊鐘錶似的。利比在『新領域』號上就是這樣知道太陽系的時間的。 「但是在這場試旅行中,我要做的是校準時間旅行的時鐘,這和在太空中確定日期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也是全新的事情。我會在一個已知的日期在那顆星球的軌道上留下某樣東西。後來,我找不到它了。我在它上面安裝了信號裝置,所以本不該找不到它的。嗯……那東西就是安迪·利比的棺材。 「很好,我會繼續找找,努力辨明兩個已知的日期。如果我找到它,就算是開始校準時間旅行之鐘了,同時也能證明時間旅行的理論是行得通的。你聽懂了嗎?」 「我應該是聽懂了。」我確認道,「我明白這是實驗證據。不過,從我自身的專業出發,關於場理論我無法提供更多的想法。」 「也不用你提供想法。我自己對此都不甚明了。被設計出來控制利比-謝菲爾德驅動器的第一台計算機正是對安迪獨一無二的思想的反映,此後的計算機都是在此基礎上做了改良。如果一個宇航員告訴你,他明白這道理,用計算機只是因為它運算速度更快,那你別坐他的船。他是個騙子。呃,緹娜,你怎麼看?」 「我懂宇宙航天學。」計算機說,「因為密涅瓦把朵拉的航天學相關電路和變成複製給了我。但是我不太可能用英語探討這方面的內容,甚至用銀河語、用任何以字詞表達的語言都不行。我可以輸出基本的方程式,然後展示一幅靜態畫面,反映動態過程中的一個小小的瞬間。我需要這樣做嗎?」 「不用麻煩了。」拉撒路說。 「天哪,不用!」我應和道,「謝謝你,雅典娜,但是我沒有成為星際宇航員的雄心壯志。」 「加拉哈德,」拉撒路說,「不如挪挪你的屁股,去找點吃的當午餐?每個人每天大概要吃四千卡路里的東西。賈斯廷,我問你是否打算回塞古都斯星,是因為我不希望你回去。」 「我也不想!」 「帕拉斯·雅典娜,將這段對話設為私人記錄,只有我和首席檔案官富特才能調閱。」 「遵旨,董事長先生。」加拉哈德挑起眉毛,突然離開了。 「首席檔案官,新羅馬的情況變得嚴峻起來了嗎?」 我小心翼翼地答道:「董事長先生,在我看來是的,不過我只是社會動力學的業餘研究者。可是,我來這兒不是為了幫代理董事長女士給您捎句蠢話。我來這兒是希望能和您好好聊聊這件事。」 拉撒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好一會兒。我瞥見了他的神情,覺得這正是他與眾不同的原因之一。他有一種特質,不管他在做什麼,無論是事關生死,還是像為了取悅賓客跳一段舞那種微不足道的事,他都會100%地投入。我注意到他的這種特質是因為塔瑪拉身上也有。她不管陪著誰,都會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那個人身上。 她沒有異乎尋常的美貌,我想她的職業技能也不比其他同行甚至一些業餘人員更高超。但這些都沒關係。是那種全力以赴的特質讓她在所有從業的優秀女性中格外耀眼。 我覺得老祖的專注體現在方方面面。現在他突然「拿起了權力之槌」,而且他的計算機立刻感知到了這個變化,加拉哈德也很快就領悟了。於是,我不再擔心了。 他說:「我從來不認為家族的首席檔案官充當信使只是為了送一條沒什麼用處的消息。所以你要告訴我真正的原因。」 詳細講?不,之後再解釋。「董事長先生,檔案館應該能複製到塞古都斯星以外的地方。我來這兒是想看看在特提烏斯星能不能實現。」 「繼續說。」 「我從來沒見過城市騷亂。我不確定騷亂會出現什麼狀況,也不知道騷亂多長時間會發展成公然的暴力。不過,塞古都斯星的人不習慣朝令夕改。我覺得社會要出亂子了。要是檔案館被毀了,我確保其中的檔案沒有遺失,才會感覺自己盡到了責任。地下倒是有避難所,但是那個地方並非刀槍不入。我現在都能想到十一種方式摧毀部分或者全部檔案。」 「既然你能想出十一種,那就說明還會有第十二種,第十三種,以此類推。你和其他人聊過這事嗎?」 「沒有!」我聲音壓得更低了,「我不想把自己的觀點塞到別人腦子裡去。」 「說得好。有時候,要想保護薄弱的一環,我們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讓大家注意到它。」 「先生,我也有同感。」我說,「可是,一旦我開始擔心,就忍不住想行動起來,保護檔案。我制定了一個政策,所有處理過的數據在進入檔案館時都要做一次備份,以備長期存儲。我一直想著將整個檔案館備份好,然後把那些檔案運到別處去。但是沒有人資助我,我自己也沒有足夠的錢買新的記憶塊。買就應該買韋爾頓牌微粒記憶塊,不然體積太大,不便於運輸。」 「你什麼時候開始拷貝新數據的?」 「就在董事會開完不久之後。我以為蘇珊·巴斯托會當選,結果阿拉貝拉·富特-赫德里克被選上了,我為此感到有些懊惱。因為多年前我們在大學的時候有些過節。我本來想辭職,可我隨後開始了您的回憶錄編纂工作。」 「賈斯廷,如果這就是你留下的原因,我覺得你是在拿自己開玩笑。你是不是疑心阿拉貝拉會略過你的副手,任命其他人暫代你的職位?」 「這確實有可能,先生。」 「可這沒什麼關係。你製作拷貝用的是韋爾頓牌記憶塊?」 「哦,沒錯。我能從資金中擠出來那麼多錢。」 「記憶塊在哪兒呢?還在『信鴿』號小艇上嗎?」 我想自己當時一定是驚呆了。老祖說:「好了,好了!我知道那些拷貝對你來說很重要。難道你以為我會相信你把它們留在了數光年之外嗎?」 「董事長先生,記憶塊就和我的行李在一起。我的行李還在殖民地領袖韋瑟羅爾的辦公室里。」 「帕拉斯·雅典娜?」 「董事長先生,他的行李就在訪客沙發背後。殖民地領袖讓我提醒他把富特先生的行李帶回家。」 「也許我們可以更周到。首席檔案官,如果你同意告訴帕拉斯·雅典娜打開你行李的密碼,她在艾拉辦公室里的外設會立刻開始拷貝其中的記憶塊。然後你就不用再擔心了。帕拉斯·雅典娜的內存中有檔案館的資料,最近更新到我把權力之槌交給阿拉貝拉那一天。」 我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泄露了我的心理活動。老祖嘿嘿一笑,說道:「你想問我『為什麼』和『怎麼做到的』是嗎?先說『為什麼』,因為你不是唯一一個認為家族檔案資料應該得到妥善保管的人;再回答『怎麼做到的』,很簡單,孩子,我們把檔案偷了過來。我控制了行政計算機,用它拷貝出了所有資料——宗譜、歷史、家族會議備忘錄,一切。我還在其中運行了一個覆蓋程序,好讓你的主控計算機不知道我在做什麼。 「首席檔案官,雖說我在你鼻子底下做了這件事,但我瞞著你其實是為了保護你。我不想讓阿拉貝拉聽到消息,找你問東問西。那會讓她產生猜忌,而她的疑心病已經很重了。唯一的問題就是搞到夠多的韋爾頓牌記憶塊。可現在你就坐在那些檔案上面,它們就在你屁股下面二十米以下。帕拉斯·雅典娜讀取你行李中的記憶塊的瞬間,複製的檔案館就可以更新到你離開塞古都斯星的日期了。現在你感覺好點了嗎?」 我嘆了口氣:「好多了,董事長先生。現在我不會良心欠安了,可以清清爽爽地辭職了。」 「別辭職。」 「先生,您的意思是?」 「留在這兒,可以。但是你別辭職。你的副手接手了你的工作,而且你信任她。如果你不辭職,阿拉貝拉就沒法通過臨時任命的方式把她的人塞進去,因為你的任命是委員會下達的。她才不會在乎任命的合規性,但我想勸你千萬別讓她起了那個心思。塞古都斯星有多少名委員?」 「您是說代表塞古都斯星的委員人數,還是塞古都斯星上的委員人數?」 「孩子,別跟我玩文字遊戲。」 「董事長先生,我沒有玩文字遊戲。塞古都斯霍華德家族委員會共有282名高級委員,其中195名委員住在塞古都斯上,還有87名代表霍華德家族的委員住在其他行星上。我剛才那麼問是因為要想通過一項政策的動議,必須有三分之二的委員投贊成票才行。詳細說,若要在十年一度的委員會會議上通過某項動議,出席者需要達到法定人數,且三分之二出席者投贊同票。若要在緊急會議上通過某項動議,投贊成票者須為委員會總人數的三分之二或一百八十八人。可是,它的前提是各地的委員都通知到位了。這個環節要花上好多年,否則出席人數絕不可能滿足要求。我說這個是因為,要是你為了解除代理董事長女士的職務召開一次緊急會議,你都不一定能拿到所需的一百八十八張贊成票。」 老祖沖我眨眨眼:「檔案官先生,到底是什麼讓你覺得我想召開一次委員會?或者說是什麼讓你覺得我想解除我們親愛的姐妹阿拉貝拉的職務?」 「你的問題似乎預示著你想做這件事,先生,而且我記得有一次您就收回了權力之槌。」 「那是全然不同的情況。我當時的動機是自私的。那個老太婆抓著艾拉不放,差點破壞了我的計劃。那會兒的環境與現在非常不一樣,也就是說我做完那件事之後可以一走了之,可今時今日就不行了。孩子,無論檔案中是怎麼記載的,當初阿拉貝拉並非自願放棄權力之槌,而是我從她手中奪過來的。之後,我們花了不長時間做好收尾工作就離開了,我還把她關起來了一陣子。」 「真的嗎,董事長先生?她似乎並沒有對您懷恨在心啊。她提到您的時候儘是溢美之詞。」 老祖咧嘴樂了起來,又是那種帶著幾分慵懶、幾分不屑的笑容:「那是因為我們倆都是實用主義者。我說話辦事都顧及了她的顏面,並且設法讓她看到了這點。現在,她要是詆毀我,自己也撈不到什麼好處,反倒會禍及自身。因為,我在家族中取得了比較高的地位,是半神一樣的人物,而她的地位部分是取決於我的,這一點她很清楚。還有,要是我和她恰好在同一顆星球上——這不太可能,我又不是傻子,但要是有那天,我肯定會進出小心,格外留神。 「我來告訴你是怎麼回事吧,聽了你就知道我為什麼不能再做一次了。艾拉把權力之槌交給她之後就搬出了大殿,這無可厚非。但在我們離開塞古都斯星之前,我始終住在大殿頂層的閣樓里,這也挑不出毛病,畢竟大殿是我的官邸。因為我還在那兒,密涅瓦也沒有切斷與那兒的聯繫。因此,阿拉貝拉的手下逮捕艾拉的時候,密涅瓦提醒了我。於是,我從睡夢中醒來,抓住了權力之槌。」 拉撒路皺起眉頭:「賈斯廷,觸角遍布全球的行政計算機是個威脅。由艾拉下令,密涅瓦執行命令的日子裡,這個系統運行得非常好。但是想想我用行政計算機做了什麼,你就可以推想出其他人會用它做什麼。拿阿拉貝拉來舉例吧。嗯——緹娜,給賈斯廷聽聽阿拉貝拉的聲音樣本。」 「好的,董事長先生。『首席檔案官富特,我是代理董事長。我很榮幸地宣布,我成功勸說我們備受尊敬的老祖,拉撒路·朗,霍華德家族董事會的永久主席,短期內擔當我們家族名義上的領導,直到他再次啟程,踏上尋訪新世界的路。請務必將此聲明告知你的每一位下屬。我將繼續處理日常事務,但是董事長希望你清楚,有問題你可以隨時諮詢他。我是阿拉貝拉·富特-赫德里克,霍華德家族代理董事長,代表委員會和董事長宣布上述決定。』」 「怎麼了?這就是她跟我說過的原話。」 「沒錯。密涅瓦幹得漂亮。它的措辭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傲慢,和阿拉貝拉的語氣一模一樣,就連她用吸氣來斷句的特點都學得惟妙惟肖。」 「剛才不是阿拉貝拉的錄音?我一點兒都沒聽出來不是她。」 「賈斯廷,你收到那條消息的時候,也就是每個身份重要到可以聽到該消息的人收到的時候,阿拉貝拉正身處大殿中最寬敞、最豪華的房間,火冒三丈,因為大殿里的門都打不開,她叫的飛船遲遲不來,而且通信線路始終不暢,除非是我想找她談話。哼,後來她終於冷靜下來,承認我才是董事長,是我在管事。在那之前,我連杯咖啡都沒讓她喝。」 「後來,我們相處得非常好,甚至變得有些親密。我什麼事都替她幹了,而且給了她自由。她接管了日程事務,因為我不想為這類雜事操心。這麼安排也比較安全,因為她知道,要是她做了越界的事,密涅瓦就會把她的頭砍下來。我離開的那天早晨,我和她甚至一起出現在新聞廣播中。阿拉貝拉像個真正的淑女一樣說完了她該說的話,我也公開向她表示感謝,真摯地表現出了我的言不由衷。」 拉撒路·朗繼續說:「但是現在她控制了行政計算機,要是我回去,得先把帽子扔下去試探試探,看看有沒有危險。不,賈斯廷,我不會問塞古都斯星上的委員們有沒有打算召集會議。相反,我在想的是,隨便湊夠二十個委員就能召開緊急會議,希望他們能和你一樣看得透徹,知道這是徒勞無功的,然後不再無謂地嘗試。她可能會把他們通通抓起來,送到福星去。或者,假如她敢——我覺得她真敢——她可能會讓他們來主持會議,然後要是會上的局勢對她不利,她就會把出席會議的所有委員都送到福星去。不過,我可以打包票,她不會輕易認輸。我已經趁其不備將過她一軍,她不會再讓我得逞了。」 「那就只有流血革命了。」 「這也是唯一的出路。可是你我都無法掌控局勢。面對政府的所有事務,正確的做法往往是:什麼都不做。眼下就是這個時候,我們應該採取創意性的應對之策,也就是撒手不管。踏踏實實坐著,等待。」 「就算你知道要出事也不管?」 「賈斯廷,就算你知道要出事也不要管。若是心裡痒痒,老想當拯救世界的英雄,千萬忍住。拯救世界很少能帶來什麼好結果,而且還會極大地縮短你的壽命。我預見到了三個可能:阿拉貝拉遇刺,然後委員們會再選出一個代理董事長,希望下次是個腦子好使的。或者阿拉貝拉會活到下次十年會議的時候,委員們將在那次會上做出合理的決定。或者她會聰明起來,為了不被刺殺不輕易現身,可她的權力如此難以撼動,人們不得不發動革命才將她從高位上拉下來。 「我覺得最後一項的可能性最小,她遇刺則是最可能發生的事。而這三項發生與否都不關我們的事,因為我們身在特提烏斯星。塞古都斯星上有十億人呢,讓他們去操心吧。你我已經把檔案館的資料保存好了,這就行了。家族的歷史自此可以延續下去了。 「再過幾年,我們就為你或者你的繼任者進口一些設備,架設起你在塞古都斯星上的那種計算機化的檔案館環境。雅典娜可以在我們擁有這樣的環境前把數據都保存在它那兒。與此同時,我會把消息傳出去,讓有人居住的星球都知道咱們這兒也有檔案館。我還會宣布,這裡可替代原家族權力中心,歡迎委員們來這裡開會。」 計算機說:「董事長先生,瓊斯先生問我您準備什麼時候用午膳。」 「請告訴他,我們馬上就到。這些事都不用著急,賈斯廷。如果你耐心點兒,問題會自行解決。一條消息傳遍那些比這兒人口密度大的行星會花上數年的時間,在此期間,保持耐心是你唯一能做的事。所以,不妨等上一百年。現在這裡有一條你的私人信息。你現在已經是我們中的一員了嗎?你已經成為這個家庭的一員,成為我們孩子的父親了嗎?」 「是的。我想加入你們。」 「你希望正式一點嗎?好,眼下可以來個簡短的儀式,讓我們的關係有些約束。稍後我們可以舉行你想要的儀式。賈斯廷,你是我們的兄弟嗎?是否願意與我們同行,直到星辰變老,直到太陽變冷?你會愛我們,也讓我們愛你,會為我們戰鬥,甚至不惜說謊嗎?」 「我會的!」 「禮成。雅典娜已經把這些記下來了。設為公開記錄,雅典娜。」 「已記錄,拉撒路。歡迎加入大家庭,賈斯廷!」 「謝謝你,雅典娜。」 「賈斯廷,現在我來告訴你那條私人信息。塔瑪拉讓我告訴你,如果你加入我們的家庭,她會讓伊師塔撤銷她的避孕措施。她沒說這是為你做的。正相反,她告訴我,她希望儘快能為我們每個人都生下孩子,然後她才覺得自己在家庭中圓滿了。不過,我確定,她是因為你的到來才做出這個決定的,所以我們其餘的人會排在你後面,在你成功讓她懷上你的孩子時歡呼喝彩。我們的塔米一定會喜歡這樣的。」 我的眼眶裡突然有眼淚在打轉,可我還是努力保持聲音平穩:「拉撒路,我覺得塔瑪拉想要的不是這個。我覺得她只是想完完全全地屬於這個家庭。我也一樣!」 「好吧……也許確實如此。不管怎麼樣,伊師塔都不會把基因圖譜的信息透露給我們。那也許我們可以讓女孩們排好隊,挨個兒看看新來的『公雞』有什麼本事。秘密會議結束,緹娜。」 「好的,老爺子。等一百年後,您就可以讓小伙子們排好隊來見我了。我可以用鞭子抽他們!」 「親愛的,可能你真能這樣做。」 ⅩⅥ 欲愛 密涅瓦說:「拉撒路,你可以和我散個步嗎?一起到外面走走?」 「你笑笑我就同意。」 她露出一個轉瞬即逝的笑容:「今天我們誰都笑不出來,但是我會努力。」 「別這樣,親愛的,你知道我又不是隨時會消失。這次和我與雙胞胎以前做的時鐘校準旅行沒什麼不同。」 「你說什麼就是什麼吧,親愛的。我們可以走了嗎?」 他拍拍她的短裙:「走吧。你的槍呢?」 「必須帶槍嗎?你和我在一起也要帶?你不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會隨身帶著的。」 「嗯——這可不好,但下不為例。」 他們走到門廳停下腳步。密涅瓦說:「親愛的雅典娜,請你告訴塔瑪拉,我會按時回來幫她做晚餐。」 「好的,姐姐。等等,塔米說她不需要幫忙,所以你也不用著急趕回來。」 「謝謝,妹妹。也替我謝謝塔米。」他們走出房子,爬上一座小山的緩坡。不久,她開口說:「明天。」 「『明天』,」拉撒路重複了一遍,「但是別說得跟在為我致悼詞一樣。我已經都告訴過你了,雖然這趟旅行對我來說要花十個特提烏斯星年,但對你們留在家的人來說最多只是幾個星期而已,對雙胞胎來說時間就更短了。有什麼需要你這麼多愁善感的呢?」 她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又問了一個問題:「我還能活多久?」 「嗯?密涅瓦,你這是什麼問題?要是你平時疏忽防範,比如說出門不帶槍,也不保持警覺,那你活不了多久。如果你指的是你的預期壽命,嗯,如果遺傳學家說話靠譜的話,你和我的預期壽命是完全一樣的。雖然我活成了一個老不死的,但沒關係,我把這長壽的命遺傳給了你。就算因為那第十二對染色體太複雜,他們的推算出了錯,有一點也是毫無疑問的,那就是你的每個基因都來自霍華德家族。所以,你完全可以輕輕鬆鬆活上好幾個百年。如果你每次到了絕經期都願意接受回春術,那我也無法推測你到底能活多長時間。他們每年都會對回春術進行改進。大概,只要你想繼續活下去,就能一直活著。所以你想活多久呢?」 「拉撒路,我不知道。」 「那你到底有什麼心事呢,親愛的?你在為放棄做計算機,化為脆弱的血肉之軀而後悔嗎?」 「沒有!」 然後她又加了一句:「但是有時候我會覺得受到了傷害。」 「是啊,有時候會這樣的。」 「拉撒路,如果你確定你會回來,為什麼要對朵拉進行重新設定,讓她對萊皮絲和羅蕾萊的感情多於對你的呢?」 「讓你心煩意亂的就是這個?這是一個預防性措施,如此而已。我們組建大家庭的時候,艾拉為什麼要立下新的遺囑呢?我們為什麼都寫了遺囑,交給緹娜保存呢?不管怎麼樣,我的兩個胞妹不久後都會擁有朵拉,而且她們已經開始駕駛那艘船了。萬一我有個三長兩短,你還記得你多年前說過什麼嗎?你告訴艾拉,你寧可啟動自毀程序,也不願意為新主人服務。」 「我怎麼會把這樣重要的記憶搞丟呢?正是有了那一天,才發生了一系列必然的事,然後才有了今天。拉撒路,我把我很多的記憶都留在了原來的軀殼裡,但是我在這個密涅瓦的軀殼中反覆追憶那個密涅瓦和你進行過的每一場談話。每一個字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那你應該知道,我為什麼不想做可能傷害一台自以為是個小女孩的計算機的事,又是為什麼不敢冒險讓控制著一艘飛船在群星中遨遊的計算機出現情緒問題,畢竟我的兩個胞妹的命取決於那台計算機。密涅瓦,我會讓朵拉出於本心去和萊皮絲和羅蕾萊加深感情。她需要去愛,也需要被愛。但是,如果我出於疏忽忘記為雙胞胎提前做好防護措施,我只能說,一個男人若是制訂計劃時沒把自己死後的情況考慮進去,那他就是個蠢貨,一個以自我為中心的蠢貨,一個心中無愛的蠢貨。」 「拉撒路,你可不是那種人,從來都不是。」 「不,我曾經是!我花了不知多少年才學會了愛。」 她又沉默了一會兒才再次開口:「拉撒路……我常常想利塔的事。」 「利塔怎麼了?什麼事?」 「也不僅僅是關於她的事。我在想,我真的很像她嗎?」 他停下腳步,注視著她。他們現在已經快到山頂了,房子也已經在他們視野之外了。「我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一千年過去了,記憶早已褪色,模糊不清。我覺得你像她。沒錯,你像她。」 「所以你才不能愛我嗎?我想長得像她,這是個可怕的錯誤嗎?」 「可是,親愛的……我愛你啊。」 「是嗎?拉撒路,你從來沒告訴過我這個好消息。」她突然把短裙解開,任其滑落在草地上,「看著我,拉撒路,我是我,我不是她。我希望我是她,只因為我想讓你開心。可我不是……我做——我——我是計算機的時候不知道有什麼更好的法子。我不是有意傷害你的,我也不想勾起你的傷心往事!這件事你能原諒我嗎?」 「密涅瓦!別說了,親愛的!沒什麼原諒不原諒的。」 「時間短暫,我們馬上就要分別了。你能真的原諒我嗎?離開之前你能讓我懷上你的孩子嗎?」她眼眶中噙滿淚水,但一對眼珠子卻定定地盯著他,「拉撒路,我想要你的孩子。我不會再問第二次,但我必須在你離開之前開口提出這個請求。因為我的無知,我讓自己有了她的相貌,因為你愛過她。可這若是對你我有影響,你可以閉起眼睛!」 「我心愛的……」 「我在,拉撒路。你想跟我說什麼?」 「艾拉閉上眼睛了嗎?他拒絕看你了嗎?」 「沒有。」 「賈斯廷呢?加拉哈德呢?如果你能忍受我平凡的相貌,我肯定也能『忍受』你可愛的小臉。若是有幸,她一定會長得更像你。我們回家吧。」 她的臉上閃出喜悅的光彩:「旁邊那片小樹林有什麼不好呢?」 「嗯。行。那就現在吧。」 ⅩⅦ 那耳喀索斯[18] 「孩子們,我們再來一遍。」拉撒路說,「計時器和集結地地表都重新設置。朵拉,你能看到那顆星球嗎?」 「老哥,你要是不用手擋著,我就能看見。」 「抱歉,親愛的。叫我拉撒路吧,我可不是你哥。」 「萊皮絲和羅蕾萊和我結為姐妹,你自然就是我哥了。符合邏輯嗎?符合。所以你就別推辭了,老哥。我知道你喜歡我這麼叫你。」 「好吧,我喜歡,朵拉妹子。」拉撒路表示同意,「現在你給我閉嘴,先聽我說。」 「好的,好的,指揮官。」領航計算機回答,「但是我從來都給自己的操作上三重保險。我不需要笨拙的計時器,因為我自己就校準了,老哥,已經校準了。」 「朵拉,假使校準出現問題呢?」 「不會出問題。要是一個資料庫壞了,我就啟用第二個資料庫,同時我會擦除第一個資料庫,將其修復。」 「那又怎樣?自從雙胞胎和你拜了把子,你就總是這麼亢奮。朵拉,我教過你,應該做個悲觀主義者。一個不是悲觀主義者的太空領航員毫無價值。」 「對不起,指揮官,我還是閉嘴吧。」 「真有想說的還是要說出來,只是千萬別不重視安防措施。我要保護的可是我寶貴的身體,朵拉,所以請你幫幫我。我能想出十二種你的『嗉囊』受到破壞的情形,要麼是因為人為錯誤,要麼是自然災害。你自己也一定能想到,但是沒必要過多擔心。不過,我們有必要預先想到遇到問題該怎麼辦。 「舉個例子,要是你運行良好,但雙胞胎就是無法使用你,怎麼辦?按照計劃,你把我放下之後就回到基礎時間框架中,飛到新羅馬,帶雙胞胎去檔案館查詢延遲郵件。誰知道呢?也許現在就有郵件在等著你們看。」 「哥,」羅蕾萊插嘴說,「『現在』沒有任何意義。起飛以後我們就和這個詞沒關係了。」 「親愛的,別咬文嚼字。我說的『現在』就是大移居紀元2072年,也就是格里高利曆4291年,你成年的這一年。如果我說得沒錯的話。」 「萊皮絲,你聽見了嗎?」 「你自找的,羅蕾萊。你先安靜一會兒,讓哥哥講吧。」 「問題恰恰出在語言文字方面,羅蕾萊。你們兩個女孩——三個女孩在去往地球的路上,可能要把部分時間花在為時空旅行創造新語言和妥當的語法上。但是你們想像一下,等你們降落在塞古都斯星上,走進檔案館,問工作人員是否有發給你們的延遲郵件,或者是發給賈斯廷或艾拉的郵件,抑或收件人位置上寫的是我——拉撒路·朗或者伍德羅·威爾遜·史密斯。我可能會嘗試好幾種方法,而且我會從延遲郵件成為保存資料的慣例之前幾個世紀的『現在』開始,不斷嘗試。 「所以不管那兒有什麼,你們都要帶上郵件,回到朵拉上。到時候你們可能會發現朵拉被鎖上了,而且有警長在守衛她,因為她已經被充公了。」 「什麼?!」 「朵拉,別衝著我的耳朵大喊大叫。這是個假設的情況。」 「那個警長最好槍法准一些。」萊皮絲·拉祖萊沉著臉說。 她哥哥回答道:「萊皮絲,我跟你說過九千零一十九次了,我們不會帶上武器逞一時之勇。如果槍能讓你感覺自己有三米高,刀槍不入,那你最好別帶槍,必要時,若是需要開槍,讓你妹妹來。現在你告訴我,為什麼你不該向警長開槍。」 「要開槍!」朵拉說,「得有人救我!」 「閉嘴,朵拉。萊皮絲,你說。」 「嗯……因為我們不能向警察開槍。永遠不能。」 「不全是。如果有法子避免,我們就不向警察開槍。就連親吻響尾蛇都比那種行為安全。兩千年來,我一直想方設法避免那種情形,不過的確在警察旁邊開過一次槍,那是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是個特例。但是在我們說的這個假設情況下對警察開槍有害無益。代理董事長罰沒了我們的飛船。」 「救命。」朵拉輕聲說。 「為什麼?巴斯托女士永遠不會做出這種齷齪之事!」 「我可沒說是蘇珊·巴斯托做的。但若是阿拉貝拉在任上,她肯定非常樂意針對朗家人搞出這種事情。我們姑且假設蘇珊已經死了,新的代理董事長和阿拉貝拉一樣壞。到時候你們既沒有飛船,也沒有資產,你們要怎麼做?記住,我全靠你們了,不然我就會困在黑暗時代。你們要怎麼做?」 「要是遇上危險,或者拿不准,我就繞圈兒跑,高聲尖叫。」朵拉說。 「行了,朵拉。」萊皮絲·拉祖萊說,「我們不會驚慌失措,這是肯定的。我們有十年的時間想法子。嘿!等等。我剛才計算用的是錯誤的時間框架,我們可以有一百年的時間,甚至更長。」 「一百年夠了。」羅蕾萊說,「要是不到一百年,我們可以再偷一艘船。」 「把思路打開。」拉撒路提出建議,「可以偷『昴宿星』號,比偷其他的船好多了,羅蕾萊。」 「你以前偷過星艦。」 「那是因為我當時沒時間想別的主意。可你們有充足的時間。做個守法良民總是最優選,好過違法犯罪,不然容易被抓住。錢是全宇宙通用的武器。要想掙到錢,只需要時間和聰明才智,有時候還需要勞動。只要攢的錢夠多,你們就能把朵拉買回來。要是做不到,錢遠遠不夠,那你們也可以回到特提烏斯星。在那裡,艾拉和咱們的大家庭會想辦法弄到一艘星艦。然後你們就可以用朵拉留在雅典娜那兒的東西給它設定好程序,然後去接我。」 「難道就沒人來救我嗎?」 「親愛的朵拉,這事兒還沒發生呢,而且它發生的可能性極低。不過,要是確實發生了,雙胞胎無法救你,然後你的新主人駕駛你穿過銀河系——」 「那他第一次嘗試著陸,我就摔死他!」 「朵拉,別這麼蠢。要是我們真有一天失去了你——這不太可能——連雙胞胎都無法救你,你也可以自救。然後,要是你照顧好了自己,沒有在著陸時墜毀,也沒有做出別的蠢事,我們最後一定會找到你,把你帶回來的。我們三個都會去找你,不管花多少年的時間。對吧,萊皮絲、羅蕾萊?」 「那是自然!『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朵拉,這話里的『人人』可不止咱們四個;咱們有個大家庭呢!『人人』不僅包括其中的成年人,還有一共九個孩子,到時候孩子可能會更多,再加上雅典娜。哥哥,當初艾拉提議我們都把姓氏改成『朗』的時候,我開心極了,有多大聲,就想喊多大聲。妹妹,你是『朵拉·朗』,咱們朗家不會拋棄任何一個家人!」 「現在我感覺好多了。」計算機發出抽鼻子的聲音。 「朵拉,你就沒碰上過讓你感覺糟糕的事。」拉撒路繼續說,「是你堅稱我的預防措施都沒必要,話才說到這兒的。所以我才編了一個有必要採取預防措施的場景。要是雙胞胎無法得到你留在雅典娜那兒的程序,那措施就尤其有必要。在這種情況下,她們就需要計時器和時間校準。所以,我才假設她們被困在另一個星球上,身無分文,那麼第一個問題就是怎麼掙夠錢。姑娘們,你們覺得自己能做到嗎?在一百年內?掙錢期間能保證自己不陷入更深的困境嗎?」 雙胞胎互相看了一眼:「羅蕾萊?」 「當然了,拉撒路。哥哥,這時候我們就會在一家檯球廳上開起我們的妓院。或者去別的地方開。」 拉撒路說:「我覺得你們倆幹不了這個營生。很遺憾,你們的鼻子和我的長得一樣。普普通通,無甚特色。」 「我們的鼻子可是了不起的資產……」 「因為它讓我們和你有著相似的面容……」 「因此,坊間流傳的消息雖然不太令人相信……」 「但只要客戶看看咱們,他就會信了……」 「拋開鼻子不談,我們長得其實挺漂亮的……」 「你還說我們『體格結實得像磚房子』……」 「天生的一頭紅髮,塔米說這種特徵可以和銀行里的存款相媲美……」 「雖然看起來一模一樣,但我們還是能搞出區別來……」 「只要我們中有一個人不用脫毛劑就行……」 「這還有利於我們高價推出姐妹服務,瑪姬說的……」 「要是你覺得性慾旺盛不足以讓我們進入性服務行業……」 「我們恐怕還是要承認一點,我們永遠也成不了塔米那樣偉大的藝術家,總而言之……」 「要是我們的哥哥身處險境……」 「整個新羅馬都會為我們的職業熱情感到驚訝!」 拉撒路深吸一口氣:「親愛的,謝謝你們。也許有一天你們會做這樣的嘗試,但願你們不必為了救我而這麼做。我更希望你們靠自己的數學能力和駕駛飛船的技術來掙錢,而不是靠你們毋庸置疑的外在美和內在美。」 「聽見了嗎,羅蕾萊?這次他加上了『內在美』。」 「我覺得他是認真的。」 「但願如此。這比誇我們的奶子和密涅瓦的一樣漂亮好多了,雖然其實我們的和她的差遠了。」 「並不差。」她們的哥哥心不在焉地說,「我們還是回到地標之類的話題上來吧。」 「我覺得這時候你應該親親她們。」朵拉說。 「一會兒再親。現在,孩子們,你們聽著,第一次集合的時間就在你們把我放下整整十年之後,不過你們得先把安迪的屍體放下。怎麼弄?萊皮絲和羅蕾萊一起弄,朵拉肯定幫不上忙。當然了,該怎麼做朵拉你一清二楚。這次回顧是專門為了咱們血肉之軀做的。有問題嗎,萊皮絲?」 「讓朵拉給他解凍,讓他的屍體達到近乎火化的溫度,然後以軌道速度通過長長的斜面將其放到大氣層中。這樣一來,他在觸地前就能燒起來了,或者說快燒起來了。朵拉還要計算出他落入群山中的軌跡,以防他的屍體在下落過程中沒有燒盡。我們可不想讓任何人被砸到。」 「羅蕾萊,現在我問你,我說的是什麼山?你又該怎麼找到這片山脈?」 「就是這片山脈。主要地標就是中央山谷中的這條大河。從西邊匯入這條大河的另一條大河是我們北邊的地標,拐過來的河灣是南邊的地標,西邊沒有地標。阿肯色州大致在這個括號式的地勢中部。奧沙克山脈是『括號』中唯一的山脈,我們要爭取讓他落在山脈的南側,這裡是一座懸崖。山脈北側就不屬於阿肯色州了。哥哥,為什麼一定要讓他落在阿肯色州境內,這有什麼意義?」 「情懷,羅蕾萊。安迪生前遊歷四方,所以沒多少時間待在地球上,他一直懷念自己的家鄉。他會唱的唯一的歌的副歌部分是這樣的,『阿肯色啊,阿肯色,我熱愛你!』我以前常聽他唱,煩得要命。但是我承諾過他,我會把他的遺體帶回阿肯色州,這個承諾讓他在閉眼時非常欣慰,所以我們才要這樣做。誰知道呢,也許我這個好哥們兒真的能感應得到呢。花些精力,實現他的遺願還是值得的。主要集結地地標呢?」 「這條大峽谷。」萊皮絲·拉祖萊回答,「沿著峽谷向東,再轉而向南,直到這個黑色的圓點。那是一顆流星墜地砸出的隕石坑。除了這座峽谷,從軌道上能看到的、長時間不會改變的地標沒有別的了。這可是地球上最大的峽谷。所以,我們可以記住大峽谷和隕石坑之間的空間關係,這樣一來,我們從任何角度都能瞄見它,前提是光線充足。」 朵拉說:「我敢肯定,就算在一片漆黑中我也能看見。」 「親愛的朵拉,這次演習是比較悲觀的假設,她們必須在沒有你的幫助的情況下找到這處地標。我希望她們能藉此機會好好了解地球的地理,這樣她們就不必落地去找路標了。除了把我放下,接我走,她們完全不用降落。我可不想讓下面的人恐慌地以為自己看見了飛碟。也不想引起任何注意,不然可能會有鄉巴佬一槍崩了我。可惜,這艘飛船的形狀還挺適合叫『飛碟』的。」 「我的樣子怎麼了?」朵拉有些激動,「我可美了!」 「親愛的,你作為一艘星艦,結實得就像磚房子。而且你確實很美,只是不明飛行物,也就是幽浮,也叫作『飛碟』,正符合你的樣子。我不相信悖論,但我也不想引人注目。」 「哥哥,也許我們就是你跟我們提起過的『幽浮』之一呢。」 「嗯?可能吧,我想。要是這樣,可千萬別有人沖我們開槍。我這趟旅行不想受到任何打擾。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可以商量下次旅行讓你們倆其中一個著陸,可我要提醒你們,一頭紅髮和不明飛行物一樣引人注目。好,現在說那個隕石坑。我計劃在十年後的那天日出後、日落前趕到那兒,實際上,那天的前後十天內我都有可能出現。如果在這期間我始終沒出現,你們該怎麼辦?」 萊皮絲·拉祖萊回答:「半年後,我們會在午夜登上吉薩金字塔群中最大的金字塔頂,也就是這兒尋找你。只不過,這次我們會以當時為原點,在前三十天到後三十天的區間內掃描你,因為我們不確定你什麼時候能趕到那兒,而且你可能只有一次機會,因為你得操心賄賂之類的事兒。哥哥,我們可以離開半光年,然後重新進入時間軸嗎?還是說我們應該留在軌道上等待?」 「這就看你們的意思了。我不會啟用埃及的集合地的,除非我辦了什麼蠢事,在亞利桑那州與你們會面不安全。如果我錯過了這兩個集合的日子,你們該怎麼辦,羅蕾萊?」 「在第十一年和第十一年半的時候去這兩個地方尋找你。」 「然後呢?」 羅蕾萊瞟了一眼妹妹:「哥哥,這部分我們有不同意見……」 「朵拉也有不同意見……」 「肯定有啊!」 「因為我們不會假設你已經死了……」 「不管你多少次錯過了碰面時間……」 「然後我們就會日復一日地查看兩個地點……」 「夜以繼日地查看兩個地點……」 「鑒於兩地有九個小時的時差,我們有時候會在日出和日落時分去亞利桑那州找你,同時也要在午夜時分查看你是否在埃及……」 「到時候朵拉可以在軌道上幫忙查看……」 「我當然會幫忙!」 「我們絕對會日復一日地找你……」 「年復一年地找你……」 「直到你出現,長官。」 「羅蕾萊船長,如果我錯過了四次碰頭機會,那就說明我死了。你一定要這麼想。需要我把這點寫出來嗎?」 「朗指揮官,如果你死了,就不能對我們發號施令了。這才符合邏輯。」 「如果你假設我沒死,那麼我的命令就還算數,你們必須放棄搜索。這和你們的邏輯一樣。」 「長官,如果你下了飛船,又聯繫不到我們,那你很難給我們下達什麼命令。但是,如果你想讓我們接上你,我們就會從把你放在地球上那天后第十一年半起每天都去找你……」 「沒完沒了地尋找,因為我們就是這麼跟咱們的大家庭保證的。」 「儘管我們得偶爾回去做回春術……」 「我們還得生孩子,但是這兩件事在另一個時間框架中不會占太多時間的。你也說過這一點。」 「這是造反。」 雙胞胎姐妹彼此對視了一眼:「我來負這個責,萊皮絲,畢竟奇數日的時候我當值。指揮官,在我們倆獨自駕駛飛船進行星際旅行之前,你就教過我們,指揮官其實就是船上的乘客,因為船的主人不會放棄哪怕一點點屬於他的責任,所以『造反』用在這兒不合適。」 拉撒路嘆了口氣:「我這是養了一對該死的太空律師啊。」 「哥哥,可你就是這麼教我們的啊,真的。」 「好吧,是我教的。這場爭論你們贏了。可是說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沒完沒了地查看碰頭地點實在是太傻了。從來沒有哪座監獄是我在一年之內逃不出去的。要知道,我進過的監獄可不少。也許我應該取消這次冒險行動。不,不,我不想再和你們爭論這個問題了!現在我們來回顧計劃中的計時器部分,如果你們不得不重新校準時間:只需要降落到地球上,搞明白確切的格里高利曆日期即可,可這正是我不想讓你們做的,因為你們兩個誰都沒有和陌生文化背景下的人打交道的經驗,一定會惹麻煩的,可到時候我又沒在你們身邊。」 「哥哥,你覺得我們倆傻嗎?」 「不,萊皮絲,我不認為你們倆傻。你們倆誰的大腦潛力都和我一開始時一樣。我不傻,不然也活不了這麼久。既然如此,你們也一定不傻。再說了,你們誰受的教育都比我年輕時候強。可是,親愛的,我們說的可是地球上的黑暗時代啊。你們倆生來就活在一個到處都講理的人類社會,可到了那兒你們可遇不上什麼講理的事。我不敢讓你們踏上那個時代的地球大地,就算是有我陪著我也不敢。等到我好好教過你們如何在不講理的社會環境中說話辦事之後,你們再去吧。這是我真心的建議。」 拉撒路繼續說:「算了,不說這個了。你們在太空中可以通過兩種方法讀取地球上的時間。其一是利比法,雖然有些煩瑣,但是好使,那就是看太陽系各大行星的位置。這個方法的問題在於,除非你花上相當長的時間艱苦觀測,否則極有可能把看似相似的位置圖弄混,最後發現二者之間相差數千年。 「所以我們要用能在地球表面上找到的計時器。對那個隕石坑進行放射性年代測定得到的結果可能比較接近實際情況,但若是隕石坑不見了,那就說明你們早到了幾百年。中國修築萬里長城的時間、埃及金字塔的建造時間都是很好的計時器。蘇伊士運河和巴拿馬運河的建成時間也是比較能作準的計時器。可惜的是,那也是歐洲大戰的時間。你們可別去圍觀!要始終讓飛船的螢幕向上,確定了時間就迅速離開地球。那年要是有艘古怪的太空飛船出現在地球上空,你們又不夠小心,它很可能會被擊毀。事實上,要是這個清單上的計時器顯示你們到的時間晚於格里高利曆1940年,那就趕快離開地球!再去一個比這更早的時間。 「這次就講這麼多吧。快到我上床睡覺的時間了,儘管這個時間也許對飛船之外的事物沒有任何意義。我希望你們倆對剛剛回顧的計劃安排瞭然於胸,就連在睡夢中都能背出來,包括日期、你們要找的地標和如何找到地標。即便你們看不到地球也要能在腦海中復刻出來。你們有誰覺得能在克里巴奇牌戲上贏了我?一個一個說,別同時回答。」 「我能。」朵拉說,「只要你保證不在洗牌的時候作弊我就能。」 「朵拉,一會兒再說這個。」羅蕾萊船長說,「現在我們要告訴他一件事。」 「啊!好吧,我保持安靜。」 「告訴我什麼?」拉撒路問。 「現在是你讓我們懷孕的時候了,拉撒路。」 「讓我們倆懷孕。」萊皮絲·拉祖萊附和道。 拉撒路默數了十秒,然後又數了十秒:「絕對不行!」 她們對視了一眼。羅蕾萊開口了: 「我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的……」 「可最後我們的心愿一定會達成,唯一的問題就是你是否願意通過體貼、友好的方式讓我們如願……」 「不然我們就告訴伊師塔,說你拒絕了我們,然後讓她來幫我們如願,從精子庫中找出你的精子……」 「但若是我們心愛的哥哥、始終關心愛護我們的哥哥同意了,我們會更開心……」 「不過,哥哥現在要去地球上的黑暗時代了……」 「要是他能拋開他那愚蠢的偏見哪怕一次……」 「像對待生理成熟的女性那樣對待我們……」 「而不是像以前一樣把我們視為孩子就好了……」 「伊師塔和加拉哈德就不拿我們當孩子看……」 「可你老是這樣。這對我們來說不僅是一種侮辱,更是一種傷害,尤其是現在,你走後我們可能永遠都見不到你了……」 「而且你沒怎麼反對就讓密涅瓦如願懷了你的孩子……」 「更不用說塔米、哈瑪德萊雅和伊師塔了……」 「別說了!」 她們住了嘴。 「儘管從數學上講並非如此,但其實我與她們三個人的懷孕關係非常小。」 羅蕾萊小聲說:「從數學角度講,這層關係可是要多緊密有多緊密啊,拉撒路,因為我們就牽涉其中。賈斯廷、艾拉和加拉哈德會擇機迴避,他們就是這樣才保障了密涅瓦的第一胎是艾拉的,塔米的第一胎是賈斯廷的。要是四個女人,而不是三個女人中有誰懷不上她想要的孩子,那麼伊師塔一定會利用精子庫幫助她們。」 「我的精子不在精子庫中!」 兩個女孩又交換了一下眼色。萊皮絲·拉祖萊說:「你敢打賭嗎?」 計算機說:「老哥,打這個賭你可不划算啊。」 拉撒路想了一下:「約二十年前,我是伊師塔所在的回春診所的顧客。除非她那時候騙了我,否則精子庫里一定沒我的精子。」 羅蕾萊小聲說:「拉撒路,我想她當初本可以欺騙你的,但是據我所知,她沒有。我說的是新鮮的精子,冷凍時間不會早於一年前,也就是在你宣布這趟旅行的日期的第二天。」 「這不可能。」 「最好別說『不可能』。在回春技師將精子存入精子庫之前,哪裡會是保持精子新鮮有活力的最佳容器呢?」 拉撒路沉思了片刻:「好吧,我……我真是服氣了!」 「你猜對了,哥哥。答案就是把精子放在一個女人體內。你選擇床伴時始終會留意她們的生理周期,為的就是不要孩子,可在你入睡之後,她們都會立刻去見伊師塔或加拉哈德,還會認真地在日曆上做手腳。我想說的是,親愛的哥哥啊,你的基因並不屬於你,誰的基因都不屬於自己。當你聊起密涅瓦是如何造出來的,我們聽過你這麼說。基因屬於整個種族,基因只是把自己借給了種族中的個體,借期就是他/她的一生。我們知道你要進行這場魯莽的旅行,所以大家才做了這個決定。你盡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險,但你沒有資格浪費自己特殊的基因模式。」 拉撒路突然換了話題:「你為什麼說『四個女人』?」 羅蕾萊回答:「哥哥,你是羞於算上密涅瓦嗎?我不相信,萊皮絲也不相信。」 「啊,不是的,我沒有羞於算上密涅瓦,我為她驕傲還來不及呢!該死,你們倆總是能把我繞進去。我只是不知道她把這件事告訴了別人。我就跟誰都沒說。」 雙胞胎中的另一個說:「她除了我們之外還能誰說呢?」 「這句話里應該用『對誰說』。」 「討厭,哥哥,現在可不是糾正我倆的語法錯誤的時候!密涅瓦跟我們說了心事,希望我們給她建議和安慰!因為在關於你的問題上,我們也和她一樣處在非常難以抉擇的位置。我是說她以前是,因為她從小樹林裡走出來的時候,得意揚揚得像一隻母貓。你讓她非常開心……」 「之前她哭得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現在她會一直開心下去,就算沒懷上也會如此……」 「因為發生過的事就已經能說明問題了。要是她沒懷上……」 「伊師塔會採取補救措施……」 「當然啦,我們知道,你最後終於不再猶豫,做了你多年前就該和她做的事……」 「因為我們也幫了點小忙,她這才有機會和你獨處,好好勸你……」 「我們還告訴她,要是眼淚還不夠讓你改主意,那就乾脆哭到下巴顫抖……」 「結果這招成功了,她開心壞了……」 「可是我們不開心,一點都開心不起來。即便如此,我們也不會對你哭……」 「更不會哭到下巴顫抖,因為那太幼稚了。如果你不答應我們,那一定只是因為你愛我們……」 「那樣的話就算了,我們可能連精子庫都不會用,而是會考慮……」 「讓伊師塔給我們做絕育手術……」 「永久性的絕育,不是暫時的避孕……」 「既然我們做女人這麼失敗,那乾脆不做了。」 「別說了!你們說不會對我哭,那現在你們這連串的眼淚算怎麼回事?」 萊皮絲·拉祖萊十分克制地輕聲說:「這不是傷心哭出來的眼淚,完全是惱怒的產物。走吧,羅蕾萊,我們爭取過了,但是沒有成功。我們回去睡覺吧。」 「來了,妹妹。」 「指揮官,我們可否告退?」 「可以才怪!給我坐回去!姑娘們,可不可以不要再像拉鋸一樣你一句我一句地逼我就範?我們平心靜氣地聊聊,怎麼樣?」 兩個年輕姑娘坐了回去。羅蕾萊船長瞟了一眼她妹妹說:「萊皮絲同意由我來代表我們兩個人跟你談。我們不會再進行拉鋸式談話了。」 拉撒路若有所思地問:「你們的大腦是交替運轉還是同時運轉?」 「我們……覺得這個問題和剛才的討論無關。」 「我問這個只是出於對科學的興趣。如果你們能告訴我你們的思考模式,說不定我們三個可以一起那樣思考。」 「你說的應該無法實現了,因為拉撒路,你拒絕了我們。」 「該死,姑娘們,我沒有拒絕你們,我永遠不會拒絕你們。」 她們什麼都沒說,他只好忐忑地說下去:「關於這個問題,我們要考慮兩個方面:一方面是基因;另一方面是感情。從基因上說,我們三個的血緣關係非常特殊。我是男性,你們兩個是女性,可我們三個是准三胞胎,而且基因相似度比『准』三胞胎的還要高,確切地說相似度在45%到46%之間。因此,我們結合後,不良基因得到增強的機率要比普通兄妹發生這種情況的機率高得多。但除此之外,我們不能算是完全意義上的霍華德人,因為我們的基因沒有經過兩千四百年的系統性剔除。因為按時間算,我在家族中的位置比較靠前,所以完全沒有經歷基因剔除。我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屬於第一批通過篩選的人,所以格里高利曆1912年我出生時,我沒有再經歷近親繁殖、基因剔除或基因池淨化。你們兩個和我處在同樣的境地,甚至連你們的第四十六條染色體都來自我,只不過它複製的是我的第四十五條染色體。不過你們兩個似乎願意接受如此高的不良基因增強風險。」 說到這兒,他停下來。沒人接話。於是,他聳聳肩,繼續說:「從感情方面說,是我單方面抗拒,你們倆似乎對此完全沒有心理障礙。我想這也是說得通的,因為讓我無法接受的那個概念源於《舊約聖經》。如今,那概念已經被遵從家族遺傳學家的意見取代了。我並不反對那些遺傳學家的說法中蘊含了智慧。事實上我贊同他們的做法——若是兩人的基因表顯示不宜結合,無論申請結合的是一對毫無血緣關係的陌生人,還是一對親兄妹,他們都會拒絕。可我現在說的是感受,不是科學。我想,除了學者之外,已經沒有人看《舊約聖經》了,但是我從小成長的文化環境受到了《舊約聖經》深入骨髓的影響。那片地方叫『聖經帶』。姑娘們,你們沒聽錯。早年接受這種信仰教化的孩子很難改變對其中禁忌的看法。就算後來他明白了那些禁忌都是胡扯,也還是改不了。 「我想好好培養你們倆。我有充足的時間根據自己的所知所學剔除一些禁忌和偏見,而且我在這方面非常努力!早年,大人們以『教育』為名向我灌輸了許多荒謬的垃圾,如今,我希望這些垃圾不要影響到你們倆。顯然我成功了,不然我們也不會陷入這樣的僵局。現在的情況是,你們倆是現代的年輕女性,而我,儘管我們有相同的基因,但我歸根結底還是蒙昧時期成長起來的未開化的人。」他嘆了口氣,「對不起。」 羅蕾萊看看她妹妹。二人都站了起來。「長官,我們是否可以告退?」 「怎麼?不反駁我?」 「長官,感情方面的論點我們無法反駁。至於其他的,既然你已經打定了主意,我們為什麼還要爭論不休,讓您傷神呢?」 「也許你們是對的。你們有禮貌地聽我說完了我的觀點,我也想給你們同樣的尊重。」 「沒必要,長官。」她和妹妹的眼裡都泛著淚光,但她們並沒有理會呼之欲出的淚水,「我們知道你尊重我們,也清楚你對我們的愛。我們可以走了嗎?」 拉撒路還沒來得及回答,計算機就說話了:「嘿!我也想參與你們的討論!」 「朵拉!」羅蕾萊沒好氣地說。 「羅蕾萊,別對我這個態度。我看到我的家人一個個都在犯傻,所以沒法禮貌安靜地袖手旁觀。老哥,羅蕾萊沒告訴你她們準備怎麼打擊你,但我可以,而且我接下去就要幹這事了!」 「朵拉,我們不需要你的這類幫助。萊皮絲和我的意見一致。」 「一致就一致吧,可你們沒問過我的意見。我可不是什麼淑女,從來都不是。老哥,你知道,對我來說,誰對誰做了什麼都是小事,我毫不關心,只不過聽到這些人的啼哭和抱怨感覺真是有趣。你對我這兩位姐姐太過分了。羅蕾萊和萊皮絲聊過,她們認為,沒有她們你無法完成這趟旅行,但她們不願以此講條件,因為她們的尊嚴不允許她們這樣做,可我沒什麼尊嚴要顧及。沒我的幫助,誰也別想做時間旅行。哼,要是我罷工,你連特提烏斯星都回不去,不是嗎?」 拉撒路的臉上同時顯露出幾分不屑,幾分驚訝,然後咧嘴笑了。「又一個造反的。我親愛的朵拉,我允許你這麼想。你想讓我們困在這兒餓死,那就這麼做吧,不管『這兒』是哪兒。我懷疑幾百年前也曾有人陷入過如此無助的境地。但是,親愛的,我是不會讓你的威脅影響我的決定的。你可以攔著我,不讓我進行時間旅行,但是我覺得你才不會讓羅蕾萊和萊皮絲餓著。你會帶她們回家的。」 「該死,老爹,你又開始耍無賴了。你真是個討厭的傢伙!你知道嗎?」 「你說得都對,朵拉。」拉撒路承認了。 「羅蕾萊和萊皮絲現在又蠢又倔。羅蕾萊,他禮貌地給了你一個爭取的機會,你卻拒絕了他。你可真是個頑固的小婊子。」 「朵拉,你說話注意點。」 「有什麼可注意的?你們仨都不注意。擤擤鼻涕,坐下跟老哥直說你是怎麼想的。他有權知道這個。」 「也許你比我更有資格聽她們說。」拉撒路輕聲說,「坐下吧,姑娘們,跟我說說。朵拉?讓船在錨鏈筒間停穩,孩子,一會兒再把它停進港口去。」 「是,指揮官!可你要答應我讓那兩個蠢女人把心裡話都說出來,好嗎?」 「我會努力試試。這次誰是發言代表?萊皮絲?」 「無所謂,」萊皮絲·拉祖萊回答,「這次我來說。別擔心朵拉。等她看到我們滿意地接受你的決定,自然會不再發難。」 「哦,你是這麼想的嗎?想好了再說,萊皮絲,不然還沒等你說『利比偽無窮大』我們就回到荒鄉了。」 「求你了,朵拉,讓我告訴哥哥吧。」 「那你務必把一切都告訴他,不然,我就告訴他,他說你們長大成年了之前的一整年內,這兒都發生了什麼。」 拉撒路眨眨眼,似乎很感興趣:「可以啊,你們是不是瞞著我做了什麼事?」 「嗯,伊師塔媽媽早就告訴我們,我們已經長大了。你是唯一堅持認為我們還沒成年的人。」 「嗯……應該說是我規定了你們還沒成年。有一天,我一定會告訴你們,我小時候在一座教堂塔樓上都做了些什麼。」 「我相信我們都喜歡聽這事,哥哥,但我要問你現在想不想聽我們說說?」 「想。我和朵拉都會安安靜靜地聽你們講。」 「我先說一點,我們不會去求伊師塔利用精子庫做出違反你意願的事。不過,有其他你很難拒絕的可能性。想想我們倆是怎麼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吧。我可以輕鬆地用自己的組織讓自己懷上一個克隆體,羅蕾萊也能這麼做,不過我們可能會交換克隆體。這完全是出於感情原因,因為我們有著完全相同的基因。說到這兒,你覺得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遺傳或感情方面的不妥,有嗎?其他方面呢?」 「嗯……沒有什麼不妥。這麼做確實不同尋常,不過這是你們自己的事。」 「然後我要說的事和前面的一樣簡單。既然為了克隆你,伊師塔在試管中還保留有依然存活的你的組織,我和羅蕾萊會懷上同卵雙胞胎,他們的每個基因都能說明他們就是『拉撒路·朗』,只不過沒有你長期的生活經驗。你會覺得這樣的行為是對你的冒犯嗎?」 「嗯,等等,讓我理出個頭緒再說。」 「我要補充一句,我們都視此為迫不得已的手段。以防你去世了,你回不來了。」 「別再抽鼻子了!唉,要是我死了,我也沒法在這事兒上發表意見了,不是嗎?」 「是沒法發表意見了。如果我們不這麼做,伊師塔也會讓其他人懷上你的克隆體,她甚至可能會親自來,讓加拉哈德幫忙完成。但是如果羅蕾萊和我來做,我們更希望先得到你的祝福再做。」 「嗯……如果說我死了的話——好,可以,可以,我祝福你們。但我有件事要囑咐你們。」 「什麼事,哥哥?」 「你們一定要對那頭小野獸,或者說對那幾頭小野獸嚴厲管教。我這個人不討人喜歡。你們倆要照顧六個孩子已經夠忙的了,可我脾氣特別大。要是你們不從他——他們——我,該死,就用『我』吧,要是你們不從我還在搖籃里時就讓我知道家裡誰說了算,我一定會給你們倆帶來很多悲傷和不幸,讓你們覺得人間不值得。」 「我們會努力對付……『你』的,拉撒路——我們的優勢在於,我們知道你渾蛋起來有多難管。」 「哎喲!你們這是在揭我傷疤,我是不是流血了?」 「哥哥,這還不是你自找的?其實因為你寵壞了我們,所以要讓我們不寵『你』太難了。不過,我們會把你的意見記在心上的。我們想在聊遺傳話題前先問一下這個問題,你一共有多少個孩子?」 「嗯……太多個了。」 「你一定知道確切的數字,所以,我們能否……這個數字是否大到具有統計分析的意義呢?其中多少是有缺陷的孩子?」 「嗯……據我所知,一個都沒有。」 「的確如此。伊師塔憑她的專業分析得出了這個結果,賈斯廷也通過對你檔案的研究證實了這一事實。哥哥,我不知道這種事在格里高利曆20世紀有多不尋常,不過你的基因表十分乾淨,沒有問題,因此我們的基因表也一樣。」 「你們等等!我還不了解遺傳學方面的最新知識,但是——」 「但是伊師塔了解。你想和她在這個問題上爭論一番嗎?我們相信她的保證。羅蕾萊和我都不是遺傳學家,現在還不是。不過,我們有你的基因表正式報告,是伊師塔寫的,存在朵拉那兒。如果你想要就跟朵拉要。我們不認為你看與不看會有什麼不同,因為你拒絕我們的原因和遺傳基因沒什麼關係。」 「慢著!我沒有拒絕你們啊。」 「可你給我們的感覺就是如此。我們是人工製造的產物,而所謂的『亂倫』其實是另一個時代的概念,那個詞誕生的環境與我們的情況完全不同,這你是知道的。這不過是你用來逃避自己不想做的事的一個藉口罷了。與我們交配可以等同於自慰,但肯定不能算是亂倫,因為其實我們並非你的姐妹。從通常意義上講,我們不是你的血親。我們就是你。我們身上的每個基因都來自你。如果我們愛你,我們確實愛你,同時你也愛我們,你確實愛我們,只不過是以你特有的謹慎、吝嗇的方式愛著我們,那麼這就等同於那耳喀索斯愛自己。這次,只要你能看清楚這一點,那耳喀索斯的愛就能取得圓滿。」她說到這裡停住了,深吸一口氣,「我們要說的就這麼多。走吧,羅蕾萊,我們睡覺去。」 「等等,姑娘們!萊皮絲,伊師塔說這樣做是安全的?」 「我已經跟你說過了,安全。可你還是不願意做,那就隨便吧!」 「我可從來沒說過我不願意。你們覺得,為什麼你們這兩個活潑的小猴子長大了,我就不願意抱你們了呢?」 「哦,老哥!」 「因為我一定是那耳喀索斯本人,因為我覺得你們是最漂亮、最性感,也最難搞的姐妹花。」 「真的?你真這麼想?」 「沒錯。別再讓你們的下巴打哆嗦了!所以你們開始發育之後,我就不再與你們有肢體接觸了。但是,如果伊師塔說沒問題的話……」 「她說了,沒問題!」 「那我想……這次,我可以分給你們每人幾分鐘時間。」 羅蕾萊激動地深吸一口氣:「聽見了嗎,萊皮絲?」 「聽見了。『兩分鐘。』」 「真是粗俗。」 「簡直是侮辱人。」 「太讓人生氣了。」 「但是我們接受……」 「就現在吧!」 [1]雅典娜:希臘神話十二主神之一,智慧女神,在羅馬神話中的對應神即密涅瓦。——編注 [2]山姆·克萊門斯:馬克·吐溫原名。——譯註 [3]拉比:猶太人中的一個特殊階層,智者的象徵,通常擔任猶太社團的精神領袖,這裡指耶穌。——編注 [4]老比爾:即莎士比亞。——譯註 [5]緹娜:雅典娜的暱稱。——譯註 [6]萊皮絲·拉祖萊:Lapis Lazuli,意為青金石。——編注 [7]羅蕾萊·李:Lorelei Lee,羅蕾萊是德國民間傳說中用歌聲誘使水手讓船觸礁的水妖。——編注 [8]英文中,懶(lazy)和拉祖萊的暱稱拉祖(Lazi)諧音。——編注 [9]伽倪墨得斯:希臘神話中的一個美少年,受到宙斯的喜愛。——譯註 [10]俄巴底亞·瓊斯:「加拉哈德」的真名。——譯註 [11]該角色說話時習慣夾雜作者自己創造的銀河語。——編注 [12]赫柏:希臘神話中司青春的女神,手持金杯,負責替奧林匹斯諸神斟酒。——編注 [13]美國俚語,指人無完人,神明也有缺陷、弱點。——譯註 [14]炸脖龍:《愛麗絲夢遊仙境》中受控於紅皇后的凶獸。——譯註 [15]皮特克恩島:位於南太平洋紐西蘭東北方,是英國的一個屬地,在大航海時期是南太平洋上的重要中轉站。——譯註 [16]格奧爾格·康托爾(Georg Cantor, 1845—1918):德國數學家,建立了集合論和超窮數理。——譯註 [17]瑪格達萊妮:此名字有「從良的妓女」之意。——譯註 [18]那耳喀索斯:古希臘神話中極度自戀的少年,他愛上了自己的倒影,無法從池塘邊離開,最終憔悴而死,死去的地方生出了一株水仙花。——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