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足夠你愛 · 從頭反覆
Ⅰ 綠色山丘
星際遊艇朵拉在牧場上方兩米處徘徊,而後艇腹的艙門打開,內部射出彩虹般的光線。拉撒路最後飛快地捏了一下萊皮絲和羅蕾萊,縱身跳到地面上,順勢一滾卸了力,爬起來,飛快跑出飛船懸停的地面區域。他揮揮手,飛船便筆直地升起,化作星空中的一團黑雲,最後消失了。
他快速環顧四周。北斗七星……北極星……好,那邊是籬笆,籬笆外面是道路……「真是見了愷撒的鬼!一頭公牛!」
那頭公牛還差幾英尺就撞上他了,於是他跳起來,翻過籬笆牆,翻過去時甚至還比牆頂高出幾英寸。
拉撒路動作非常快,以這個速度,他不得不又打了一個滾才卸掉落地的衝擊力。最後,他來到一條印滿車轍的土路上,心想要是接著走這種路,他的形象一定堪憂。他拍拍口袋,尤其是連體褲前胸的那個口袋,確認了一遍什麼東西都沒丟,這才繼續上路。他想念屁股後面揣著爆能槍的安心感覺,但是他深知,不管什麼槍,只要帶了就是麻煩,因為眼下這個時間和地點不允許他這樣做。他唯一能帶的就是一件複製的摺疊刀。
他的帽子。掉在溝里了?不,是落在籬笆牆另一側,離他也就十英尺的距離,但和十英里沒什麼區別。那公牛正盯著他呢。一頂帽子不是非要不可,要是有人發現了帽子,注意到帽子有什麼不對勁的,那也沒有任何線索把帽子和他聯繫起來。所以,不管了。
他再次望向北極星。沿著這條路走大概五英里應該就到鎮上了,路筆直得好似海龜逃跑留下的一串痕跡。就這樣,他上路了。
拉撒路站在戴德郡民主黨人印刷店的門口,看著玻璃窗內貼著的紙,但是並沒有讀上面的字。他在思考。他剛剛吃了一驚,眼下為了保持鎮靜,只有假裝繼續看貼出來的新聞報紙。他看到了報紙上的日期,現在需要重新整理一下腦中的地球古代歷史知識。1916年8月4日,1916年?
拉撒路從玻璃中看到一個人影走下人行道。那人身材魁梧,中年模樣,腰上繫著一條槍帶,但幾乎已經被凸出來的肚腩遮住了。他右側大腿繫著的槍套里插著一支「豬腿」手槍,左胸口佩戴有星章,除此之外,他的穿著打扮和拉撒路別無二致。拉撒路還在盯著櫥窗里《堪薩斯城日報》的首頁看。
「早上好。」
拉撒路轉過身:「早上好,局長。」
「孩子,我只是個治安官。剛到這裡?」
「是的。」
「路過?還是投奔這兒的親友?」
「路過,除非我能在這兒找到工作。」
「回答得好。你是做哪行的?」
「我從小在農場上長大,不過機械修理的活兒我也都能幹。其實什麼活兒都行,只要能掙到錢。」
「好,那我得告訴你,現在沒什麼農場需要人手。至於其他的,夏天大家都不怎麼做事。嗯,你該不會是IWW的一員吧?」
「什麼IW?」
「孩子,我是說世界產業工人協會的人。你沒看報紙上寫著什麼嗎?咱們這個社區團結友好,熱情好客,總是歡迎新來的人。但IWW的人除外。」這個當地的執法者抬起一隻手,抹去額頭上的汗水,打了某個組織的手勢。拉撒路知道該怎麼回應,但他決定不做回應。他該屬於哪個組織呢?這真是個好問題,長官,所以還是別讓他問出這個問題。
治安官繼續說:「既然你不是他們的人,那你可以四處打聽一下,看看是否有人需要幫工。」他看看拉撒路剛剛假裝在看的報紙首頁,「潛艇能幹的事兒可太可怕了,是吧?」
拉撒路表示同意。
治安官加了一句:「還是那句話,要是人人都待在家裡,各管各的,什麼事都不會有。你過你的,他過他的,互不干擾,我常這麼說。你通常去什麼教堂?」
「嗯,我是長老會的教徒。」
「這說明你最近沒怎麼去教堂。有時候太忙了我也不去做禮拜。看見街上那邊的教堂了嗎?榆樹林中的塔樓,瞧見了?要是你找到了工作,星期日上午十點就去那座教堂,我會把你介紹給那兒的教眾。那是衛理公會主教派的教堂,不過和你去的教堂沒什麼區別。咱們這個社區非常包容。」
「長官,謝謝你。我會去的。」
「好。非常包容。這兒的大多數人都是衛理公會教徒或者浸信會教徒,附近的農場有一些人是摩門教徒。都是些好鄰居,從來不欠賬。還有幾個天主教徒,沒人難為他們。社區里甚至還有個猶太教徒呢。」
「聽上去這兒是座不錯的小城。」
「的確是。我們有地方選擇權[1],而且大家都過著單純的生活,沒人搞邪門歪道。只是我得提醒你一點,如果你沒找到工作,那你可以去教堂那邊大概半英里的地方,那兒有城界標誌。如果你沒工作,也沒住的地方,最好在太陽落山前出城界。」
「我明白了。」
「不然我就得把你抓起來。別有什麼心理包袱,只不過世道如此。日落之後,街面上不允許有流浪漢或黑鬼。孩子,這些規矩不是我立的。我只是個執行者,而你正符合馬斯戴拉法官對流浪漢的定義。我們這兒好些個小姐太太嘮叨他,他才這樣做的,因為她們搭在晾衣繩上的衣物之類的有丟失。所以,日落之後在街上無故逗留的人要被罰款十美元或者拘留十天。這其實沒什麼,因為拘留地點就是我家。吃的不是什麼豪華大餐,因為我每天只能為囚犯提供價值四十美分的伙食,不過我們吃的也只比你吃的貴五十美分而已。我可不想讓關在我家的人不好受,你懂的。只是法官和市長致力於打造一座安靜守法的小城。」
「我明白。我沒什麼不好受的,因為你不會有機會把我關起來。」
「聽到你這麼說我很開心。總之,孩子,如果你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告訴我一聲。」
「謝謝你。也許現在就有。你可以告訴我這附近哪裡有我能用的廁所嗎?還是說我最好憋著,等出了城再找一處灌木解決呢?」
警官微微一笑:「哦,我想我們還是挺好客的,你不必出城解決。法院裡就有城市裡那種抽水馬桶,但是出了故障。讓我想想。這邊走,鐵匠鋪有時候會接待那些駕車經過的人。我領你過去吧。」
「你真是個好人。」
「助人為樂嘛。不妨告訴我你的名字。」
「泰德·布朗森。」
鐵匠正在給一匹年輕的騸馬修馬掌。他抬頭說:「你好啊,迪肯。」
「好啊,湯姆。我遇上一個年輕朋友,泰德·布朗森,內急。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廁所?」
鐵匠打量了一下拉撒路:「泰德,自便吧。別走錯到放馬具的地方就好。」
「謝謝你,先生。」
拉撒路沿著鐵匠鋪後面的小徑往前走,開心地發現廁所有一扇沒縫隙的門,而且還可以從裡面把門插上。他從連體褲前胸的口袋裡把錢拿了出來。
這幾張紙鈔的各個細節都做得非常到位,是根據新羅馬古代歷史博物館中的真品復刻的。按說這是「假幣」,可是因為複製得太完美,拉撒路可以毫不猶豫地拿著它們去銀行。問題只有一個,這些紙幣上印的是什麼時間?
他飛快地把紙幣分成兩沓:1916年及之前發行的,1916年之後發行的,然後他不再數鈔票了,毫不猶豫地將目前能用的紙幣裝進口袋,然後從一個盒子裡扯下一頁蒙哥馬利沃德百貨公司目錄,將沒用的紙幣包起來,這樣就沒人看到這是錢了。隨後,他把這包鈔票扔進了糞池。拉撒路從他的秘密口袋裡掏出硬幣,開始檢查上面的日期。
他發現大多數硬幣上都鑄著該死的日期,這一點和紙幣一樣。他花了整整一秒鐘的時間欣賞手中完美復刻的水牛鎳幣[2]。這玩意兒真是精緻又好看!他又花了至少兩秒鐘認真思考了一下,該怎麼處理那枚碩大的面值二十美元的金幣。金子就是金子,它的價值不會因為被熔掉或者被砸成一坨金疙瘩就有所減損。但是,除非他毀了這東西的樣子,否則它就是危險之源,誰知道他要去的下一座小鎮上,人是否和這裡的一樣友好呢?所以這金幣也必須得衝下去。
做完了這一切,他感覺心裡輕鬆許多。持有「偽造」貨幣在這裡是重罪,足夠他坐上好幾年牢的,而且這兒的監獄生活絕不輕鬆,他也很難越獄。缺錢雖然也是件麻煩事,但可以解決。拉撒路考慮過來這兒的時候一分錢不帶,但最後還是妥協了。現在帶的錢足夠他生活好幾天。他可以先四處逛逛,重新適應生活環境、風俗習慣和方言,然後再琢磨怎麼討生活。他從未想過要帶上足夠生活十年的錢。
沒關係,這樣更有樂趣。而且,這是個很好的實踐機會,他可以努力在他從未經歷的時代白手起家,從事比他以前做的更難的工作。若這裡是伊麗莎白一世時代的英國,那才是真正的挑戰呢。
他數了數身上剩下的錢,三美元八十七美分。還行。
鐵匠說:「我還以為你掉茅坑裡了。現在感覺好點沒?」
「好多了。多謝了。」
「小事一樁。迪肯·埃姆斯說你做過維修工。」
「只要有工具,我還算心靈手巧。」
「有在鐵匠鋪里工作過嗎?」
「有過。」
「讓我看看你的手。」拉撒路伸出手掌給對方看。鐵匠說:「城裡人啊。」
拉撒路沒接話。
「要不然你就是剛從號子裡出來,所以才有這麼雙柔軟的手。」
「我想也許這就是原因吧。再次感謝你允許我借用廁所。」
「稍等一下。一小時三十美分,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可能只試用一個小時我就會把你炒掉。」
「沒問題。」
「會修汽車嗎?」
「知道一點。」
「看你能不能讓這輛鐵皮車跑起來。」鐵匠朝店裡另一端歪歪頭。
拉撒路來到外面,望著他早先就注意到的福特轎車。那龜背一樣的車頂已經被卸去,後面安了一口木頭箱子。這樣一來,轎車就被改裝成了皮卡。通過車輪輻條能看出來,車之前在泥濘的土路上跑過,不過車的整體狀況似乎還不錯。他上前將前座卸下,抄起手邊的量油尺,檢查了一下油箱的情況。還剩半箱汽油。然後,他又看了看水箱,用鋪子的水泵往裡面加了些水。接著他打開汽車前蓋,查看引擎。
連接磁石發電機和線圈盒的導線斷了。於是,他重新將線接上了。
他拉了手剎,發現太鬆了,於是他找東西擋住了車輪。這時,他把鑰匙轉到點火位置,鬆開節流閥,延遲點火時間。
他小心地把大拇指握在拳頭裡抓住曲軸,而不是用五指一起抓緊,然後他猛地抬高曲軸,一推,再一轉。
發動機立刻發出轟鳴聲。小車搖晃起來。他趕快衝到駕駛座一側,伸手讓點火系統提高了三個擋位,讓節流閥回到怠速位置。
鐵匠在一旁看著。「行了,熄火吧。過來給我的爐子扇風。」他們誰都沒提那截斷掉的導線。
中午,鐵匠湯姆·黑門茲終於停了手上的活兒,去吃午餐。拉撒路趁這個間隙步行去他曾經經過的、兩個街區外的雜貨店,買了一夸脫A級生牛奶。這才花了他五美分,其中三美分還是牛奶瓶的押金。他看了一眼五美分一條的麵包,最後決定奢侈一下,買了十美分的份。畢竟這天他連早餐都沒吃。他回到鐵匠鋪,一邊美美地享用他的午餐,一邊聽黑門茲先生侃侃而談。
他是個激進的共和黨人,但這次他要轉換陣營了。威爾遜先生使得我們免遭戰爭荼毒。「雖然他在其他方面沒有為這個國家謀什麼福利,而且現在的生活成本比以往都要高。此外,他還是個親英派。但是,話說回來,要是蠢蛋休斯上台,他一定會讓我們一夜之間卷進歐洲戰爭中。真是個兩難選擇。我想把選票投給拉福萊特,可是他們竟然傻到沒有給他提名。德國人要贏了,他清楚這點,我們還在火中取栗一樣想拉一把英國,真是蠢透了。」
拉撒路鄭重其事地表示同意。
黑門茲告訴「泰德」第二天早晨七點來上班。但是,還沒等太陽落山,拉撒路就已經過了小鎮的邊界線,向西去了。這天,他賺了差不多三美元,還用香腸、奶酪和餅乾填飽了肚子。他其實對這座小鎮和鐵匠都沒意見,只不過他冒險進行這場旅行,不是為了在一座鄉土小鎮上打一份時薪三十美分的工,一直干滿十年。他想到處走走,盡情體驗這個時代的風情。
另外,黑門茲太愛打聽別人隱私了。拉撒路不介意他檢查自己的手,也不介意他暗示自己剛剛出獄,就連那條斷了的電線也可以避而不談。可是,就在拉撒路把一個關於口音的問題糊弄過去之後,鐵匠又逼問他小時候到底在哪片印第安人保留區生活,他的家人又是什麼時候從加拿大來到美國的。
等到了大點的地方,你就不會總是被人纏著問這麼隱私的問題了,而且只要你勤勞肯干,就能得到大把時薪高於三十美分的工作機會。
他走了一個小時,遇上了一輛擱淺的車。車主是一個鄉村老醫生,他的麥克斯韋爾轎車有個輪胎癟了,正無計可施。拉撒路卸下一盞煤油側燈,讓醫生舉著照亮。他則專心地補好輪胎,將輪胎安上並打好了氣。醫生想給他一筆小費,拉撒路拒絕了。
查多克醫生說:「雷德,你知道該怎麼開這種喝汽油的車嗎?」拉撒路表示他會開。
「那好,孩子,既然你也要往西走,不妨開車載著我去拉馬爾好了。等到了我的診所,你可以在我的候診室長沙發上湊合一晚,第二天有早餐吃。另外我還會為了給你帶來的麻煩支付一美元。」
「醫生,這些我都同意,錢就沒必要給我了。我又沒破產。」
「別說傻話了。明天早上再跟我爭吧。我已經筋疲力盡了。今天天剛蒙蒙亮我就上路了,結果現在還沒到家。要在以前,我只要把韁繩纏在鞭子上,睡一小覺的工夫,母馬就把我們拉回家了。這種東西可真蠢。」
早餐他們吃了煎蛋、煎火腿、炸土豆、配有高粱糖漿和農家自製黃油的薄煎餅、西瓜醬、草莓醬、幾乎凝固成一坨的奶油,還有隻要他們想喝就會一直供應的咖啡。醫生的管家,也就是他那至今未出嫁的老姐姐,不停地往桌上端食物。她非說拉撒路吃的那點東西連鳥都養不活。總之,他又上路了,兜里多了一美元,身上乾淨了些,沒昨天那麼像個鄉巴佬了,因為他用唾沫和色諾拉鞋油好好擦過鞋子,大大改善了鞋子的外觀。內蒂小姐非要塞給他幾件舊衣服。「羅德里克,反正我們也要捐給救世軍,送給你也是一樣的。拿著,這條領帶也給你,醫生不戴了。找工作的時候戴上它看著精神些,我一直這麼說,要是來人連領帶都沒打,我是不會給他打開紗門,奉上施捨的。」
拉撒路接受了全部饋贈,因為他知道她說得對,也知道要是沒有他幫忙,那天晚上查多克醫生一定會睡在車裡,輾轉難眠,他姐姐也會在家中擔心一整晚。總之,這很公平。內蒂小姐把拉撒路自己的衣服打了一個乾淨利落的包袱。他向她表示感謝,並承諾等到了堪薩斯城會給他們寄一張明信片。然後,他把那包衣服扔在了他經過的第一叢灌木中。他為此感到有些愧疚,因為那些衣服上只有一些人為製造的磨損痕跡,但其實是永不磨損的。只不過,衣服的剪裁不符合目前的時代,他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只要可以,他就會把這些衣服扔掉。而且,一個走在路上的人如果背著包裹,會讓人覺得他是個流浪漢,這一點內蒂小姐可能沒想到。
他找到了鐵路,但是避開了火車站。他就待在小鎮的北部邊界處,靜靜等待。一輛客運列車和一輛貨運列車從他面前經過,向南開去。然後,大約十點的時候,一輛貨運列車出現,朝著北方去了,同時也在慢慢提速。拉撒路縱身跳到車上。他並沒有費盡心思躲躲藏藏,不讓人看見,而是故意讓火車的制動員看到了他,並藉機給對方塞了一美元的賄賂,是偽鈔。真鈔現在正藏在他左大腿內側纏著的一截繃帶下面。
制動員提醒他說,下一站可能有鐵路警察上來,給他的賄賂不必超過一美元。如果他要去更遠的地方,那務必小心堪薩斯火車站的便衣警察,所以最好還是別去。那些人會搶了他的錢,然後把他痛打一頓。拉撒路對他表示了感謝,想著要問這是哪班列車,密蘇里太平洋線?不過,最後他想到,這些都沒有關係。火車是往北方開的,制動員的提醒讓他知道,這輛火車會開很遠,一定會到達他想去的地方。
拉撒路度過了漫長而炎熱的一天,他一半時間待在沒蓋的貨廂里,一半時間待在有蓋的空貨廂里,這倒是個小小的改善,但依然熱得要命。火車穿過斯沃普公園時,他跳下火車。此時的他十分疲乏,身上一團糟,讓他差點後悔自己沒買票乘車。但他很快就把這想法拋到了腦後,因為他知道,要是身無分文進了城,肯定不會像在之前那座小鎮上一樣,只用付出那麼點「關稅」,最後可能面對的是「罰款三十美元或者拘留三十天」。他現在只有不到六美元,大多數是「真」幣。
他發現儘管過了很多個世紀,自己依然會覺得斯沃普公園有些熟悉,這一點讓他頗為欣慰。他疾步穿過公園,趕到斯沃普公園有軌電車的終點站。在等不常有的工作日班車的同時,他付了五美分,買了一份三個球的蛋卷冰激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感覺整個靈魂都平和了。然後,他又花了五美分,坐上有軌電車,中途轉了一次車,前往堪薩斯城市中心。拉撒路享受車上的每一分鐘,他真希望旅途能再長些。市景多麼安寧、乾淨,街道的樹蔭多麼濃密!好一幅田園牧歌的畫卷!
他記起來,有一次,他回到家鄉。哪個世紀來著?應該是大移居時代的初期,他想。當時,要是市民冒險走上骯髒狹長的街道,他一定得戴上像假髮一樣的鋼盔,穿上防彈背心和護陰甲,戴上甲冑一樣的護目鏡和關節部位包著銅的手套,還要帶上其他藏在隱蔽處的非法武器。所以,一般大家誰都不只身上街,都小心翼翼地乘交通工具出行,或是只去有警戒的郊區,天黑之後尤其如此。
可此時此刻,儘管持槍是合法的,依然沒人帶槍。
他在麥克吉街下了車,問過警察之後,找到了基督教青年會。在那裡,他花了半美元,得到了一個小單間的鑰匙、一條毛巾,還有一塊香皂。
痛痛快快洗完澡之後,拉撒路回到大堂,看到前台處有電話,旁邊的牌子上寫著「撥打本地號碼,一次五分,付給前台即可」。於是,他借用了一下電話簿,在其中找到「查普曼、鮑爾斯和芬尼根律師事務所」, R. A. 朗大廈,沒錯,這下都對了。他又翻了一遍,找到了「阿瑟·J. 查普曼律師」,地址在帕西奧路上。
等到明天再打電話?現在看看賈斯廷是否能對上暗號也無妨。於是,他將一枚五分鎳幣滑到前台接待人員面前,提出要打個電話。
「請告訴我電話號碼!」
「總機,請幫我接阿特沃特1-2-2-4。」
「餵?請問這裡是阿瑟·J. 查普曼律師家嗎?」
「我就是。」
「律師先生,艾拉·霍華德先生讓我給您打電話。」
「有意思。你是誰?」
「『人生短暫』。」
「『歲月綿長』。」律師回答。
「不是『趁著苦難的日子尚未來臨』。」
「很好。先生,需要我做些什麼嗎?遇上麻煩了?」
「沒有,先生。您可以幫我將一封信轉交給基金會秘書處嗎?」
「可以。您能把信帶到我的辦公室來嗎?」
「明天早晨怎麼樣,先生?」
「上午九點半左右吧。十點的時候我要上庭。」
「謝謝您,先生,我會準時到的。晚安。」
「不用謝。晚安,先生。」
大堂有張寫字桌,那裡也有一個牌子,提示客人有需要可以找前台。牌子上還有一句說教:「你這周給媽媽寫信了嗎?」拉撒路朝前台要了一張信紙,一個信封,(真誠地)說他想給家裡寫封信。前台把這些東西遞給他。「詹金斯先生,您的要求正是我們喜聞樂見的。一張信紙夠嗎?」
「如果不夠,我會再向你要的。謝謝。」
早餐(咖啡和一個甜甜圈,五美分)後,拉撒路在大道上找了一家文具店,花了十五美分,買了五個可以套在一起的信封,然後回到基督教青年會,寫好信後,把它們親自交給了查普曼先生,也不管查普曼先生的秘書噘著嘴,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最外面的信封上寫著:艾拉·霍華德基金會秘書處收。
第二個信封上寫著:公元2100年霍華德家族協會秘書處收。
第三個信封上寫著:請在家族檔案館中保存一千年。建議在惰性環境中保存。
第四個信封上寫著:格里高利曆4291年由當任首席檔案官親啟。
第五個信封上寫著:請應要求將此信交給拉撒路·朗或他在特提烏斯星殖民地家庭的任意成員。
這個信封里是他從基督教青年會要的,裡面是拉撒路昨天夜裡寫好的信箋,信封上有他在荒鄉那個大家庭所有成員的名字,其中萊皮絲·拉祖萊和羅蕾萊·李的名字位列名單之首:
格里高利曆1916年8月4日
親愛的:
我犯了個錯誤。我是兩天前到的,整整早到了三年!但我還是希望你們在放下我整整十個地球年後再去隕石坑接我,即格里高利曆1926年8月2日。
請務必幫我安慰朵拉,告訴她這不是她的錯。這錯誤要麼怪我,要麼怪安迪,再要麼是我們當時用的儀器還不夠精確。如果朵拉想重新校準時間(這沒必要,因為我們依然約在把我放下船整十年後見面),讓她朝雅典娜要這十年間發生日食的日期。我剛到堪薩斯城,還沒來得及好好看太陽和月亮。
一切都好。我身體健康,錢也夠用,而且十分安全。我會再給你們寫封長信,下次會保存得更好。沒有時間在這封信上搞蝕刻的花樣了。到時我會用上賈斯廷建議使用的所有寄送點。
替我吻大家。長信日後發出。
獻上我不朽的愛
你們的老哥
另外:我希望你們懷的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要是那樣就太好了!
Ⅱ 一個時代的結束
格里高利曆1916年9月25日
親愛的萊皮絲和羅蕾萊:
這是第二封信,以後我還會給你們寫很多封。我會嘗試賈斯廷給出的所有延遲郵件寄送點,包括三家律師事務所、大通國民銀行,還有會按照指令轉寄給戈登·哈迪醫生的一顆時間膠囊。哈迪醫生收到前,膠囊會放在保險箱裡,由W. W. 史密斯經手(史密斯是個不靠譜的笨蛋,他可能會把膠囊打開,因此不小心毀掉裡面的信件。不過,我不記得做過這種事);除了這些,我還會嘗試我記得的其他所有寄信渠道。要是我能在大移居之前成功將一封信寄到檔案館,那它應該在你們去檔案館要信之前就寄到了。按照我們制定的時間表,信寄到的時間會是格里高利曆4291年末。
幸運的話,你們會同時收到十幾封信。按日期排列,這些信就是對我接下來十年生活的記錄。其中也許會有一些時間空白(因為有些信無法送達)。如果是這樣,我會通過向雅典娜口述的辦法補上這些空白,這也是為了信守對賈斯廷和加拉哈德的承諾,給出完整的報告。其實就我個人而言,只要有一封信能送達我就知足了。告訴雅典娜,讓它繼續推進早期的時間膠囊兼延遲郵件研究。應該有法子使得這個辦法萬無一失。
我還會寫上許多收件人。另外,我臨時想出了一個好主意。我會像往常一樣,寄出一封套了很多層信封的信,只不過,這封信的收件人是大移居紀年2000年的行政計算機。屆時將由它展信閱讀(完全不會經由人手),還會按照程序保留這封信,並在我們離開後的第二天,將它交給特提烏斯星的殖民地領袖。
我不相信悖論。所以,要麼密涅瓦在你們倆出生前就收到了這封信,她將它長期封存,而後交給了雅典娜,現在(你們的現在)艾拉已經拿到手,把它交給了你們倆;要麼這封信壓根沒寄到。沒什麼異常,也沒什麼悖論。要麼就是全面成功,要麼就是徹底失敗。因為我知道行政計算機可以自行打開、閱讀和處理無窮無盡的書面信息,如非必要,它不會將這類信息交給代理董事長或其他任何人類,所以我才想出了這個主意。
基礎信息:(這部分已經在我的第一封信中寫了,以後的每封信中都會寫。)我在時間校準上犯了錯,所以早到了三年。這不是朵拉的錯誤,務必先告訴她我說的這句話,然後再告訴她發生了什麼。幫我安慰她一下。儘管她平常像個假小子一樣大大咧咧的,但其實她非常脆弱,所以我們一定不能讓她傷心。要是我給了她足夠精確的數字,她准能分毫不差地把我送到要求的時間點。這一點我敢肯定。
基本會合時間和地點不變(時間:你們把我放到地球上的10.00地球年後;地點:美國亞利桑那州的隕石坑,其他會合時間和地點與之前一樣,由基礎值推算出來。)我的錯誤將按照格里高利曆時間計算的會合日期改為了1926年8月2日,但仍按照原計劃,是我落地十個地球年之後。
如果朵拉發現我給她的錯誤數據,她的擔憂和多慮就能緩解一些。以下便是她能利用的時標:1916年8月2日至1926年8月2日之間,地球上因月亮遮擋出現日全食的格里高利曆日期。
1918年6月8日 1923年9月10日
1919年5月29日1925年1月24日
1922年9月21日1926年1月14日
如果朵拉的要求更高,那她可以從雅典娜那兒得到她想要的關於古太陽系的任意日期。新羅馬的大圖書館永久保存著無數的此類數據。但其實朵拉自己的「嗉囊」里就有她需要的一切。
重述要點:
1. 你們務必在把我放下船整十個地球年之後來接我。
2. 我比原定計劃早到了三年。這是我的錯,不是朵拉的錯。
3. 我一切都好,健康無恙,安全無虞,錢財夠用,只是非常想念親愛的你們,在此我要向所有家人致以滿懷愛意的問候。
現在,時間旅行者即將迎來一段刺激的冒險。首先,我要說,這兒其實一點刺激的事都沒發生。我一直小心收斂,不想引起任何關注,就像貓咪展覽會上的一隻靦腆的小老鼠。要是當地人有奇怪的風俗習慣,在他們的肚臍周圍塗抹藍色的泥巴,那我也會同樣嚴肅認真地在我肚臍周圍塗抹藍泥巴。凡是有人與我講話,不管他們持怎樣的政治觀點,我都會表示贊同;他去哪個教堂,我就去哪個,還要怯怯地承認自己最近沒怎麼去做過禮拜。我在這兒傾聽多過講話(你們可能覺得難以置信),也從不頂嘴。要是有人想打劫我,我也不會取他性命,甚至不會擰折他的胳膊。我也不會大聲呼救,而是閉緊嘴巴,讓他想要什麼儘管拿走。因為,無論如何,我要保證自己在十年後出現在亞利桑那州的那個隕石坑邊。為了在我們約定的日期會面,我不會冒任何險。我來這兒不是為了改造這個世界,單純是為了再看看我童年生活過的地方。
到現在為止,一切都比我預料的輕鬆。一開始,我的口音帶來了一些麻煩,但是我聽會了其他人的口音,現在講話就像我年輕的時候,和玉米帶的人口音一樣粗糲。我好像回到了過去,這太神奇了。有個理論說,一個人童年時期的記憶是永久的,儘管他可能會「忘卻」,但再次受到刺激,他又會把這段記憶找回來。這一點我確定是真的。我在年紀比你們倆小的時候就離開了這座城市,從那以後,我遊歷過兩百多顆星球,其中大部分我都忘了。
但是我發現我清楚地記得眼前這座城市。
有些地方變了,但都是朝熵的反方向變的。現在,我眼中的這裡和我四歲時候眼裡的一樣。此時此刻,四歲的我正生活在這座城市的某個地方。我故意不靠近那片街區,也沒有去看我生活的第一個家庭。一想到那個主意我就有點心慌。噢,在離開這座城市,去國內各處遊蕩之前,我應該回去看看的。我不怕被他們認出來。因為這不可能!我想,我看起來就是個尋常的年輕人,事實上,和我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但是,這裡沒有誰會看得出一個四歲的孩子長大了什麼樣。所以,到時候,我唯一要承擔的風險就是自己會忍不住告訴他們真相。我倒不是擔心他們會相信我的話。這裡都沒人相信太空旅行,更別說時間旅行了。我擔心的是自己會被當成「瘋子」關起來。有些人看到的世界與大家普遍接受的世界的模樣不同,於是他們就會被大家稱為「瘋子」,這不是科學的術語。
1916年的堪薩斯城,你們把我放到了一片牧場上。我翻過圍欄,步行前往最近的小鎮。沒人注意到我們。告訴朵拉,她動作利落得像個扒手。小鎮親切宜人,那兒的居民也分外友好。為了適應環境,我在那兒停留了一天。然後,我就去了大點兒的鎮子,在那兒做了同樣的事,還有了新衣服。改頭換面之後,我從一個農場工人變成了在城市裡閒逛也不會惹人生疑的小青年。(親愛的,沒必要的時候,節慶場合除外,你們倆從來都一絲不掛,所以你們一定很難相信。這個時代,當地的人們靠衣著判斷他人的地位。這個情況比新羅馬嚴重得多。在這兒,僅憑一個人的穿著打扮,大家就能判斷出他的年齡、性別、社會階層、經濟狀況,可能還可以猜出他的職業、大概的受教育水平和方方面面的許多事情。這兒的人甚至連游泳都穿著衣服。我可沒胡說,不信你們問雅典娜。親愛的,他們睡覺都穿衣服呢。)
我搭上一輛前往堪薩斯城的火車。讓雅典娜給你們看看這個年代的火車的照片。此時的人類文明處於原始技術階段,剛剛開始從人力、畜力向人造動力轉化。舉例而言,人們開始燒天然氣或者使用風、瀑布帶來的動力。有些轉化成了原始的電力,不過我乘坐的那輛火車依然依靠燒煤來製造膨脹的蒸汽,提供動力。
關於原子能的理論還沒有形成。相關的說法還只是被大家當作痴人說夢,還不如「聖誕老人存在」在公眾中的可信度高。至於朵拉穿梭時空的方法,沒人了解哪怕一丁點兒概念。
(我也可能搞錯了。古往今來,關於不明飛行物和異星訪客的故事實在不少,這說明我並非第一個穿越千百年,甚至百萬年時光的時間旅行者。只不過,可能他們中的大多數都和我一樣,不願打擾「野蠻土著」。)
到堪薩斯城後,我住在某宗教組織下設的旅館。如果你們收到了我到那兒之後寫的第一封信,看看信紙,那上面就有旅館的徽記。(我希望這是我最後一次把信息託付給紙墨,可是要利用光致還原作用或蝕刻技術傳達信息,需要花時間。此時此地,我能利用的技術和材料非常原始,所以就算我有私下裡使用其他技術的機會也還是不行。)
這家宗教性質的旅館是我的臨時大本營,它自有其優勢。首先,這兒便宜,我還沒有時間獲取自己所需的全部當地貨幣;其次,與商業性質的酒店相比,這裡整潔安全;最後,這裡離商業區近。總之,這兒能滿足我目前的一切需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而且,這裡禁慾。
「禁慾」?別吃驚,親愛的。我希望這十年里自己能保持禁慾狀態,頂多在心裡幻想一下距離現在很多很多年後、距離此地很多很多光年外的你們,幻想和你們度過的快樂時光。
為什麼?因為這裡的風俗習慣。除非男性和女性拿到州政府專門頒發的、有約束力的一夫一妻制證書,接受由此而來的各種法律、社會和經濟上的後果,否則他們是被禁止交媾的。
這樣的法律勢必要被違反,人們也確實在這麼做了。在離我說的這家禁慾旅館——基督教青年會旅館三個街區外,或者說幾百米外的地方,有一片紅燈區。這個區域存在著違法但尚可為社會接受的女性賣淫行當。買春的費用很低。不,我並非懶到不想走到那麼近的地方,只是我和幾個從業的女人聊過。我了解到,她們會走來走去,向街上的男人兜售自己的服務。但是,親愛的,這些女人並非公認的藝術家,也不為自己偉大的職業感到驕傲自豪。哦,親愛的,完全不是這樣!她們都是可憐人,招攬生意時鬼鬼祟祟,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十分難為情。她們處於社會金字塔的底部,而且很多(也許是絕大多數?)都依附於男性,她們掙到的微薄的酬勞會被這些男性抽走。
我感覺整個堪薩斯城沒有一個妓女能比得上塔瑪拉,連形似的都沒有。紅燈區外有年輕些、漂亮些的女人提供性服務,她們的價碼更高,客人接受服務的流程也更複雜。然而,她們的社會地位還是在最底層。這裡沒有驕傲快樂的藝術家。所以說,她們對我沒有誘惑力。換言之,看到這些女人因為當地法律和風俗受到種種不公平對待,看到她們身上發生的種種可怕之事,我無法不介懷地去享受她們的服務。
(我向同我聊天的妓女付了小費,因為對她們來說,時間就是金錢。)
下面我說說沒有從事這個行業的女人。
根據我早期在這裡的生活經驗,我知道,「單身」女人和「已婚」女人(二者差別很大,比在特提烏斯星甚至塞古都斯星上的差別大得多)中很大一部分都會冒險進行未經當局允許的交媾行為,原因不一而足,找樂子,尋刺激,追求愛情或者其他。因此,這兒的大多數女人都有機會與一些男人親熱,只不過並非什麼時候都行,也不是和所有男人都行。在這個時代,這個地方,這種事必須偷偷摸摸地做。
我不缺乏自信,也沒有非要達到當地的道德標準。
但對男女之事,我的態度還是拒絕。為什麼?
首要原因:做這事兒太容易把自己的小命搞丟!
親愛的,我可沒開玩笑。此時此地,幾乎每一個女性都相當於某個男性的私有財產。這裡的「某個男性」可能是她們的丈夫、父親、男朋友或者未婚夫。如果你被他逮到了,他可能會弄死你,而大眾的意見傾向於他不用因此受到懲罰。可是,如果你把他弄死了,你就會上絞刑架,等著你的就是死,死,死!
這是個昂貴的代價。我可不打算冒險。
不過,還有一些女性並非某個男性的「私人財產」,數量稀少但並非完全碰不到。所以,到底是什麼攔住了你呢,拉撒路?
首先是整體代價大。(這個最好別告訴加拉哈德,不然他的心會碎掉。)勸說這些女性同意交媾往往會花很長時間、流程很複雜,而且成本非常高。她很有可能會把我的「得逞」視為我向她提出以婚姻形式共度一生的邀約。
最要緊的是,她可能會懷孕。我本應該為了這次旅行讓伊師塔給我做絕育手術。(我非常慶幸自己沒這麼做。)(我非常想念你們,親愛的,你們是我的翻版,感謝你們為了讓我答應所做出的不懈努力。我就是無法主動那樣做,儘管我非常想!)
萊皮絲,羅蕾萊,你們相信我:在這裡,發育成熟的女性其實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生育。她們避孕僅憑運氣或者各種各樣的避孕方法,從偶爾有效到完全無效的方法都有。另外,她們的醫生都無法確切地告知她們這些知識,因為醫生自己其實也不懂多少。(這裡沒有遺傳學家。)1916年,醫護條件都非常原始。我想,大多數醫生會非常努力,但是他們的技藝也就剛剛高出巫醫水平。他們只會粗糙的外科技術和用幾種藥,大多都是無用甚至有害的。至於避孕——你們穩住了!——那是法律禁止的。
這又是一條勢必被違反的法律。事實上大家已經在頻頻違反了。可是法律和風俗在這類事上向來是滯後的。現在(1916年)最普遍的避孕法子是讓男性戴上一種高彈性的緊身套,也就是說,讓男女雙方在「交媾」時性器官無法接觸。別尖叫了,你們永遠不必忍受的。不過,這法子確實聽起來有多糟糕,就有多糟糕。
我把我禁慾的理由里最核心的一點留到了最後說。親愛的,一直以來,我被寵壞了。在1916年,大多數人認為一周洗一次澡就足夠了,對某些人來說這都多了。其他生活習慣也大抵如此。這種事,要是沒辦法,人們便不再管它。我很清楚,雖然自己來這兒還沒多久,但身上已經有種老公羊的臊味兒了。不管怎麼說,我享受過銀河系最曼妙的六個美人的陪伴,所以甘願暫時禁慾,耐心等待。哼,反正十年又不長。
如果你們能收到之後十年間我寄的信中的任何一封,那你們一定會急著去查格里高利曆1916年—1919年之間的歷史。我當初選了去1919年—1929年的地球遊歷,那是因為這段時期是黃金的十年,古老地球歷史上最後一段幸福時光。而且,它避過了地球行星戰爭中的第一場,也就是現在(現在已經開始了)大家口中的「歐洲戰爭」;之後,這場戰爭被稱為「世界大戰」;再後來,它被稱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在古代史中,它大多被稱為「第一次地球行星戰爭第一階段」。
別擔心,我會遠遠躲著這場戰爭。我的旅行計劃會因此做出一系列變更,但1926年你們來接我這一點不變。關於這場戰爭我沒多少記憶,因為當時我還小。不過,我記得(可能是從學校的課上學到的,不是來自我的直接記憶)這個國家是1917年被捲入戰爭的,第二年戰爭就結束了。而且結束的日期我記得清清楚楚,因為那是我的六歲生日,我還以為街上慶祝的熱鬧都是因我而起。
不過,我記不起來這個國家正式加入戰爭的日期了。計劃這次旅行的時候我都沒想到要去查這個日期,畢竟我的目標是抵達1918年11月11日後,也就是戰爭結束後的地球。我還為此留出了富餘時間。這十年是我小心選擇的結果,因為接下來的十年,即1929年—1939年,顯然不是時間旅行的理想年份,這段時期的終結正是第一次地球行星戰爭第二階段的開端。
現在我是不可能查到那個日期了,但是我在記憶中找到了一個有用的線索,那就是「八月炮火」這個詞。根據我的記憶,這個詞和這場戰爭有著密切的聯繫,而且說得通,因為我記得當時天氣暖和得像夏天(這兒的八月份就是夏天),外公(也是你們的外公,親愛的)帶我到後院玩,還告訴我「戰爭」是什麼,以及我們為什麼非得打贏。
我覺得他並沒有給我解釋明白,不過我記得那件事,我記得他嚴肅的表情,也記得當時的天氣(暖和)和這事發生的時間(馬上就要吃晚飯的時候)。
很好,我推測這個國家明年八月份就要宣戰了。既然我對這場戰爭沒興趣,那麼等七月的時候我就找個藏身之處,蟄伏起來。我知道哪一方會贏(這個國家所在的那方會贏),但是我也知道這場「諸戰終結之戰」(人們竟然給它安上了這麼個名號!)對於所謂的「勝利者」和「被征服者」都是一場災難性的慘敗。它不可避免地導致了大潰敗的發生,使得我不得不逃離這顆星球。我做什麼都阻止不了這一切。時間旅行中就不存在悖論這東西。
所以,我會一直躲到戰爭結束再出來。到後來,幾乎地球上的每個國家都被迫選擇支持戰爭的一方,但是很多都沒有真正參戰,戰場壓根沒挨著這些國家,尤其是此地以南的國家——中美洲和南美洲國家,所以我大概會去這些國家避難。
不過,我還有幾乎整整一年的時間做計劃。在這兒,你可以輕鬆地編造身份,說自己是誰就是誰。因為這兒沒有身份證,沒有計算機編碼,沒有指紋記錄,也沒有納稅編號。我要提醒你們一句,這顆行星上目前的人數和塞古都斯星上(未來,即你們的「現在」)的一樣多。可這個國家許多地方的出生人口都沒有登記(我的名字就沒有在這兒登記,只在家族內部有記錄),所以說一個人想怎麼編排自己的身世都行!離開這個國家不用辦什麼手續,但要是回來就有點難辦了,不過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解決這個問題。
但是,按照通常審慎的行事準則,我應該在這場戰爭期間離開這裡。為什麼?因為徵兵。要是我嘗試和兩個連「戰爭」為何物都不太清楚的姑娘解釋這個詞的意思,那我真是該罵。你們就當「徵兵」相當於組織一批「奴隸軍」吧。我本該讓伊師塔把我變成比現在至少老一倍的樣子。要是待在這裡的時間太久,恐怕我就得在不情願的情況下成為「戰爭英雄」,可原本這場戰爭結束的時候我還不到上學的年紀。
到時要是真發生了這種事,那也太可笑了。
所以我目前要集中精力積聚財富,賺到能夠讓我生活好幾年的錢,然後把這些錢都換成金子(大概8千克的金子,不太沉)。再然後,明年7月1日,我就往南走。那我還需要面對一個小問題,這個國家目前正在和它南部的鄰國進行一場小規模的邊境戰。(我反正決不能往北走,這兒北邊的那個國家現在就在打仗。)東邊的海洋中有水下戰艦,那些東西會向海面上的一切開火。另一側的海洋中倒是沒有這種禍害人的玩意兒。要是去這個國家的西海岸,在海港搭上一艘往南開的船,我就能逃到戰爭區之外。在此期間,我要加強我的西班牙語會話能力。這門語言其實和銀河語很像,而且說起來更好聽。我要找一個指導老師。不,萊皮絲,我說的不是橫在床上的那種。你腦子裡還能不能有點別的?
(想想吧,親愛的,其他還有什麼值得想的?錢?)
沒錯,錢,眼下我要搞錢。我有計劃。這個國家將要選舉政府首腦,而我是地球上唯一知道誰會當選的人。為什麼他的名字會深深刻在我的腦海中?你們只須看看我在家族檔案中登記的名字就知道了。
因此,我迫切要做的就是得到一筆錢,將它投到關於這場選舉的賭局中。我會將贏來的錢再投入股票交易所的賭局,不過,我在那兒的活動不能叫「賭」,因為這個國家已經進入戰時經濟,我知道這波行情會繼續走高。
我真希望自己可以在選舉中坐莊,而不是單純下注。不過,那樣對我來說風險太大,因為我在政界沒人幫襯。
你們聽我說——不,我有更好的法子講述這座城市是如何運轉的。
堪薩斯城是座宜人的城市。這裡有濃蔭遮蔽的街道、可愛的居民區、整顆星球範圍內都聞名遐邇的林蔭大道和公園系統。因為頗為平整的馬路,這裡已經開始時興乘汽車出行了。這個國家的絕大部分道路還是泥土路,堪薩斯城中鋪砌平整的街道上,汽車卻已經比馬車多了。
這座城市也很繁榮,是地球上生產力最強的農業地區中第二大的市場和交通樞紐,所在地區主要的農產品有穀物、牛肉和豬肉。農業生產給這座城市帶來的污穢之物都沉積在河底,市民們則生活在鬱鬱蔥蔥的美麗山丘上。潮濕的清晨,偶爾會有風從那些污穢之地刮來,人們就會聞到畜欄里那股臭烘烘的味兒。其他時候,空氣清新潔淨,芬芳如常。
這兒還是座安靜的城市。交通從不擁堵,嗒嗒的馬蹄聲或有軌電車發出的警鐘聲襯得街上更安靜了,反倒是孩童們的嬉戲聲聽起來比那些都更吵些。
加拉哈德對一個文明的經濟情況興趣不大,他的興趣都在該文明中的人們是如何利用閒暇時光這個課題上,我也一樣。因為如何營生受到環境條件所限,但休閒娛樂不受此限。我說的「娛樂」指的並非「性」。對於度過了青春期的成熟人類來說,性不會占他們太多時間(只有傳說中的卡薩諾瓦[3],當然還有加拉哈德這種人除外)。
1916年(我信上說的這些並不適用於十年後的人類社會,當然更不適用於百年後的人類社會。因為現在已經是一個時代的尾聲了)這個時期,典型的堪薩斯市民會自娛自樂。他們的社會活動往往和教堂或者血緣、婚姻關係帶來的親屬密不可分,包括宴飲、野餐、玩遊戲(不是賭博)或者單純地串門或閒聊。大多數娛樂活動的花銷幾乎為零,只有支持他們的教堂所花的錢。教堂既是容納他們宗教信仰的聖殿,又起著社交俱樂部的作用。
主要的商業娛樂叫作「電影」。一堵空白的牆壁上閃爍出現無聲的黑白投影,投影展示了戲劇性的演出。這東西非常新穎,非常流行,也非常便宜。自從看電影收取的費用被定為政府發行的最小面值的硬幣一枚,這東西就被大家叫作「五美分演出」了。每個街區(以步行距離來定義)都至少有一座這樣的劇場。這種形式的娛樂及其技術衍生品和汽車一樣(關於這一點,如有疑問可以請教加拉哈德),都與這種社會模式的毀滅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不過,在1916年,社會模式似乎非常穩定,甚至可以說像烏托邦一樣,上述二者尚未對這種模式造成影響。
社會失范[4]尚未來臨,社會系統的規範性很強,風俗習慣的約束力也依然在,這裡沒人會相信,偶爾出現的不滿情緒竟是一個瀕死文明的潮式呼吸[5]。眼下這個文明的素養已經達到了他們能達到的最高程度,親愛的,可1916年的人們就是無法想像2016年的社會,他們甚至都不相信自己即將捲入一系列終結之戰的第一場戰爭。這就是與我名字相近的那個男人會再次當選的原因。[6]「我們是中立國」「驕傲的人民不參加戰爭」「他讓我們遠離了戰爭」,在這些口號下,他們正朝著懸崖峭壁大步行進,卻不知道前方等待他們的是什麼。
(這信真是越寫越沮喪。馬後炮真是個惡習,當馬後炮放到現在來看屬於「先見之明」的時候尤其討厭。)
現在讓我們看看這座可愛城市的另一面吧:
這城市表面是民主的,但其實私底下正相反。管理這座城市的是一個沒有擔任公職的政客。選舉只是鄭重其事地走流程,最後的結果正是他事先安排好的。你只看到街道鋪得漂亮,卻不知那是他的公司鋪的,賺了的錢歸他。學校很棒,一座座的全都起到了傳播知識的作用,那是因為這位統治者希望如此。他的和藹可親從來都是出於實用主義的目的,從不越界。「犯罪」(指的是任何非法的經營活動,包括賣淫和賭博)是他的部下特許的,他自己從不經手。
這種明擺著的犯罪大多數是由一個被稱為「黑手黨」的組織操縱的,不過1916年,這個組織還沒有個統一的名字,也不為人所知。這就是我不敢開設選舉賭局的原因。若是那麼做了,我會被視為挑戰這個政客部下的壟斷權,那對我的生命健康非常危險。
我不會那樣做,相反,我會在當地規則允許的情況下下注,同時閉緊嘴巴,絕不外泄消息。
「可敬的」市民們有著舒適的家和美麗的庭院,他們去教堂做禮拜,有幸福快樂的兒孫相伴。他們看不到這些罪惡,而且(我想)他們對表面光鮮的城市生活沒有起過一絲疑心,也不去多想。這座城市被看不見的界線嚴格地隔成一個個區。祖先曾經是奴隸的那群人的生活區形成了一道緩衝帶,一邊是城市「體面」的那部分,另一邊是賭博或賣淫等產業的壟斷經營者控制和生活的區域。夜晚降臨,只有在大家默認的慣例約束下,這些分區的人的活動才會有交集。到了白天,一切有過的交流又都銷聲匿跡。這背後的大佬定下了嚴格的規矩,不過說起來也很簡單,我聽說他只立下了三條鐵律:大街小巷要平整有序;不許找學校的麻煩;不許殺死某條街以南的任何人。
1916年,城市運轉良好,但是這好日子不長了。
我只能寫到這兒了。我得去堪薩斯城攝影器材公司和人談事情,我準備跟他們借一間實驗室,私下用用。然後我就得回到坑蒙拐騙的老路上去:用相當合法的手段讓人們毫無痛苦地和他們的錢包說再見。
永遠愛你們,不懼時空阻隔。
拉撒路
另外:我真希望你們能看見我戴常禮帽的樣子!
Ⅲ 莫琳
西奧多[7]·布朗森先生,原名伍德羅·威爾遜·史密斯,又名拉撒路·朗,離開他在阿穆爾大道的公寓,開著他的福特敞篷轎車來到第三十一街的一個角落。他把車停進了一家當鋪後面的棚子,因為他不喜歡在晚上把車停在街上。這輛車沒有讓拉撒路花多少錢,這是他在牌桌上從一個過於樂觀的丹佛佬手裡贏過來的。那個人覺得他有兩張A,一張在明,一張在暗,再加上之前翻開的一副對子,一定能贏對方那對J,「詹金斯」先生一定是在虛張聲勢。結果,「詹金斯」先生的底牌也是J。
這個冬天拉撒路獲利頗豐,因此他盼著接下來的春天能更有賺頭。他推測國家會捲入戰爭,在此基礎上投資了幾隻股票和幾種商品,最後事實證明他的判斷是對的。他的投資涉獵廣泛,所以哪怕有個別錯誤也不會對他影響太大,畢竟他的大部分商業決策都是對的。既然他猜對了潛水艇戰會逐步升級,知道什麼最終會將這個國家捲入歐洲戰爭,那接下去的一系列推測便不會差太遠。
觀察市場之餘,他還有閒心對其他人的樂觀主義做「投資」,有時候是在檯球廳,有時候是在牌桌上。儘管他更喜歡打檯球,但撲克給他帶來的收益更多。整個冬天,他都在玩這兩種遊戲。他那張普通的臉本就看起來友好親切,再加上他故意裝出一副蠢樣,穿得像個剛進城的土老帽,別人都覺得他是個容易上當受騙的主兒。
拉撒路不介意檯球廳里有耍詐的人,也不介意牌局上有「出老千」的把戲。遇上這種情況,他一言不發,來者不拒,一局接一局地贏錢,直到他突然「怕手氣變臭」,在對方設下的最終「陷阱局」開始前撤出。他喜歡參與充斥著陰謀詭計的賭局。比起在公平的賭局中贏錢,從賊的口袋裡掏錢更容易,晚上睡覺時也更心安理得。他一向都是早早退出這類賭局,就連他輸錢都是如此。不過,他很少有把握不好時機的時候。
贏來的錢他會重新投入市場。
整個冬天,他都以「『雷德』·詹金斯」這個名字示人,始終住在基督教青年會,沒花過什麼錢。天氣惡劣時,他就窩在單間裡看書,從不出去在結冰的陡峭街道上走。他都忘了堪薩斯城的冬天有多難挨了。有一次,他瞧見幾匹矯健的大馬組成的隊伍正奮力拉著一輛沉重的貨車在與大道交叉的第十街陡峭的坡道上前行。突然,右側的一匹馬在冰面上滑倒了,摔斷了一條腿。拉撒路都聽到了脛骨斷裂的咔嚓聲。那聲音讓他感覺難受極了,他想用馬鞭狠狠抽那個指揮馬隊的人。那蠢貨怎麼不知道繞路呢?
總之,這樣的日子最適合待在屋裡不出門,或者去基督教青年會附近的公共圖書館,那裡有成千上萬冊真正的書,他可以用雙手捧著看的、裝訂好的書。這些書的誘惑幾乎讓他忘了在金錢上的追求。在那個嚴酷的冬季,他把空下來的每個小時都花在了那兒,和他的「老朋友們」再次熟悉起來。由丹·比爾德繪製插圖的馬克·吐溫的小說,柯南·道爾醫生的小說,由「奧茲國皇家歷史學家」[8]寫故事、約翰·R. 尼爾繪製彩色插圖的《綠野仙蹤:奧茲國仙境》,還有魯德亞德·吉卜林、赫伯特·喬治·威爾斯、儒勒·凡爾納的作品……
拉撒路感覺,他完全可以輕鬆愉快地在這座美好的大樓里度過接下去的十年。
但在冬日尾聲,天氣漸暖時,他開始琢磨著搬出商業區,換個身份。因為,他再去打檯球或玩撲克,已經罕有騙人的賭局拿他當待宰的肥羊了;他投資的項目也完成了;他現在有足夠的錢存在富達儲蓄與信託銀行里,不用再在基督教青年會過清苦日子了,完全可以找個更好的地方住,以手頭更寬裕的形象示人,這一點對他完成他在這座城市最後的心愿至關重要。那個心愿就是與他第一個家庭的成員見面。可現在距離他離開這座城市的最終期限七月已經不久了。
他買了一輛漂亮的小汽車,這讓他的計劃明確起來。接下來的幾天,他搖身一變,成了「西奧多·布朗森」,還把他的戶頭轉移到了一街之隔的密蘇里儲蓄銀行,給自己留出了充足的現金。他找了一家理髮店,把髮型和鬍子都重新設計了一下,然後,他去布朗寧金公司的服裝店,置辦了一身行頭,扮成了一個穩重的年輕商人。他驅車向南,平穩地駛過林伍德大道,一邊開車一邊尋找道邊「吉屋出租」的牌子。他的需求很簡單:一間帶家具的公寓,要有體面的地址和門面,還得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而且步行幾分鐘就能到達第三十一街上的檯球廳。
他不打算在那家檯球廳搞騙局。在兩處地方,他有望遇見自己第一個家庭的成員,而那兒就是其中之一。
拉撒路找到了他需要的公寓,不過不是在林伍德大道上,而是在阿穆爾大道上,而且離那家檯球廳相當遠。於是,他租下了兩個停車位,挺難租到的,因為堪薩斯城還沒有為汽車準備停車棚的習慣。不過,最後他還是以每月兩美元的租金租到了公寓附近的一間小倉房,還以每月三美元的價格搞到了休閒時光檯球廳旁當鋪後面的一間小棚子。
他開始了他的新日程:每天晚上從八點到十點,他會在檯球廳;周日,他會到他家人常去(確實常去)的位於林伍德大道上的那座教堂做禮拜;若是生意上有需要,他會抽出上午的時間乘有軌電車去市中心處理。拉撒路覺得在堪薩斯城市中心沒必要開車,而且他很喜歡乘坐有軌電車的感覺。他的投資開始盈利了,他把賺來的錢通通換成了「雙鷹」金幣[9],存在聯邦銀行的保險箱中。他盼著在七月離開這裡前,清算完成後,他能有足夠的金幣,以供他撐過1918年11月11日。
在閒暇時間裡,他總是親自保養維護那輛車,把它擦得鋥亮,或是開著它出去兜風。他還慢慢地、細心地在私下裡做一件裁縫活兒。他做了一件麂皮背心,上面縫滿了口袋,每個口袋裡都裝了一枚二十美元的金幣。縫完口袋,他把金幣挨個兒裝進去,再把口袋挨個兒縫死。他計劃在這件背心外面套上那件他原本用來做樣子的西裝馬甲。可是那樣就太熱了,沒辦法,可以放錢的防盜腰帶放不下那麼多金幣,更何況金幣裝進去會鏗鏘作響,而不是沙沙作響。可他必須帶金幣,那是他在戰時離開這個國家後唯一花得出去的錢。而且,裝滿金幣後的背心幾乎可以當防彈衣穿。到時候,誰也不知道下個轉角等著他的是什麼,而且拉丁美洲國家挺亂的。
此外,每個周日下午,他都會去找住在附近的韋斯特波特高中老師,跟他學西班牙語會話。總而言之,他開始按照這個日程表活動,保持著愉快的心情和忙碌的生活。
那天晚上,他把福特敞篷車鎖進當鋪後面的車棚中,拉撒路瞟見旁邊是一家啤酒館,想起他外公總會在回家前去那兒喝一紮慕勒白啤酒。這一整個冬天,他腦子裡總是時不時在轉,到底怎樣才能輕鬆而不失自然地與他的家人重逢。他希望能以朋友的身份去他們的(也是他的!)家中做客,可是他怎麼也無法走上門前的台階,按響門鈴,聲稱自己是他們久未聯繫的表親,或者說是他們朋友的朋友,從帕迪尤卡來。他沒有一個把他自己和他們一家聯繫起來的人可說。他相信,要是他撒一個複雜的謊,外公一定會識破的。
於是,就像極輕柔地演奏樂章一樣,他決定從另外兩個地方找機會:一個是他家人(他的外公除外)常去的教堂;還有一個就是外公想暫時逃離他女兒一家子時去消遣的地方。
拉撒路很肯定他沒搞錯那座教堂。他去做禮拜的第一個周日就找到了那段回憶。雖然他發現自己早到了三年時有些驚慌失措,但在教堂,他發現了一件更令他震驚不安的事情。
他看到了他的母親,一晃神,他差點把她錯認成那對雙胞胎姐妹之一。
但他幾乎立刻就明白了為什麼會這樣:既然莫琳·約翰遜·史密斯是他的生母,那當然也相當於是他那對胞妹的生母。不管怎麼樣,他受到了強烈的震動。幸虧當時他得隨大家一起唱幾首讚美詩,聽牧師長篇大論地布道,這個過程讓他的心情得以平復。他儘量不讓自己看她,其餘的時間都用來去找尋他的兄弟姐妹。
那之後,他又在教堂見到了母親兩次,後來終於可以毫不畏縮地直視她,甚至將眼前這個年輕漂亮的主婦與他記憶中逐漸模糊的母親形象融合到了一起。但他依然覺得,要不是對萊皮絲·拉祖萊和羅蕾萊·李有著清晰的記憶,他怎麼也不可能一下子就認出她。雖然不符合邏輯,但他以為此時的母親應該是個更年長的女人,和他離開家時她的樣子差不多才對。
儘管牧師向其他教區居民介紹了他,但做禮拜時他並沒有和母親或兄弟姐妹有過實質性的接觸。不過,他還是繼續每周都開著汽車去教堂,心想有機會的話,總有一天能和母親或兄弟姐妹搭上話,提出把他們捎回家——和教堂隔著六個街區的本頓大道。春天的天氣不會總是這麼幹燥無雨。
他對外公常去的消遣之處不太確定。他只知道十年或十二年後外公常來這兒,但是伍迪·史密斯不到五歲的時候外公來這兒嗎?他不知道。
拉撒路走近德國啤酒館,突然發現酒館的名字變成了「瑞士花園」。他進了酒館裡打檯球的大廳。檯球桌沒有一張空著的;他又回到大廳後部,那裡有一張撞球桌、一張牌桌,還有一張下西洋棋或跳棋的桌子;既然沒有檯球的局可參與,那隻好練練怎麼才能在玩三邊克朗球時「失誤」了。
外公!他的外祖父獨自坐在象棋桌旁,拉撒路立即認出了他。
拉撒路沒有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還是按原來的想法往球桿架走去。他正要從象棋桌邊經過時,低頭看了一眼棋盤。艾拉·約翰遜抬起頭,似乎認出了拉撒路,似乎馬上要說話,但最後還是沒開口。
「抱歉,」拉撒路說,「我不是有意打擾你的。」
「沒關係。」老人說,(有多老呢?在拉撒路看來,外公似乎比他原本的年紀大些,好像又小些。身材也比他印象中的矮小。他是哪年出生的?差不多是內戰開始的十年前。)「我只是在琢磨一盤棋而已。」
「還有多少步能將死?」
「你也下棋?」
「會一點兒。」拉撒路說,「我外公教過我。不過最近一段時間我沒怎麼玩過。」
「要不要來一盤定輸贏?」
「可以啊,如果你不介意和我這種菜鳥下的話。」
艾拉·約翰遜捏起一個黑兵,一個白兵,把兩個棋子放到身後,攥到拳頭裡再伸出來讓他挑。拉撒路指指其中一個,發現自己選的是黑棋。
外公開始擺棋。「我叫約翰遜。」他主動介紹自己。
「我叫泰德·布朗森,先生。」
他們握了握手。艾拉·約翰遜讓他的兵進至四格,拉撒路也依樣走了一步。
他們一言不發地排兵布陣。第六回合時,拉撒路懷疑外公是在重現施泰尼茨的一局棋;等到第九個回合,他確定了這一點。他該不該用朵拉發現的棋路呢?不行,那感覺像是在作弊,玩西洋棋這方面計算機當然比人有能耐。於是,他集中精力和外公對弈,同時努力不去想朵拉下出的多變妙著。
第二十九個回合,拉撒路被白棋將死了。他覺得這盤棋完美復刻了威廉·施泰尼茨和一個俄國人的對弈,那個俄國人叫什麼來著?以後一定得問問朵拉。他朝一個記分員揮揮手,準備為這盤棋付錢,但是他外公把他的硬幣推到一邊,堅持自己付錢,還跟記分員多說了一句:「孩子,給我們上兩瓶沙士汽水。你愛喝嗎,布朗森先生?要不讓他給你從隔壁德國佬那兒拿瓶啤酒?」
「沙士汽水就挺好的,謝謝。」
「準備好復仇了嗎?」
「等我喘上氣來再說。約翰遜先生,你真是下得一手好棋。」
「哼!你還說你是菜鳥。」
「我確實是菜鳥。不過是我很小的時候外公這麼說的,後來他就天天和我下棋,下了好多年。」
「怪不得。我也常和我的一個外孫下棋。那小子還沒上學呢,可我只讓他一個馬。」
「也許他和我下能打個平手。」
「哼,你也得和我一樣,讓他一個馬。」約翰遜先生付了飲料的錢,給了服務生五美分小費,「布朗森先生,不知你是否介意我問一下,你是做哪一行的啊?」
「完全不介意。我自己做生意。買貨,賣貨,賺點錢,賠點錢。」
「是嗎?你什麼時候準備跟我兜售布魯克林大橋[10]呢?」
「抱歉,先生,我上個星期才把它賣出去。不過,我可以便宜點賣給您西班牙囚徒[11]。」
約翰遜先生沒好氣地冷笑一聲:「你還真會做生意。」
「約翰遜先生,要是一開始我就坦白說自己是在檯球廳設騙局賺錢的,您肯定不會讓我和您的外孫下棋。」
「可能會,也可能不會。我們再來一局如何?這回白棋是你的。」
這次拉撒路可以先落子,控制節奏。他小心翼翼地慢慢組織起攻勢。可他的外公也同樣很小心,防禦得滴水不漏。他們兩個實在是不分伯仲。拉撒路下到第四十一個回合,弄得滿頭大汗才把他先手的優勢轉化成最後的將軍。
「再來一局,爭個輸贏?」
艾拉·約翰遜搖搖頭。「一個晚上兩盤棋,這是我的規矩。像剛才那種強度的兩盤棋已經超出了我的界限。先生,謝謝你,你的棋藝不錯,雖然你自稱是個『菜鳥』。」他起身把椅子推回去,「現在我該回家吃晚餐了。」
「外邊還下雨呢。」
「注意到了。我可以站在門廳等31路有軌電車。」
「我有車,如果能把您捎回家,我會感到很榮幸。」
「嗯?不用了。下了車再走一個街區就是我家了。就算稍微淋濕一點,我也能馬上到家,把身上弄乾。」
(外公,其實你得走上四個街區呢,免不了渾身濕透的。)「約翰遜先生,我也得回家,橫豎要開那輛小破車,順路把您放下又不麻煩。再說了,我喜歡開車。三分鐘後,我會把車停在門口摁喇叭。如果您還在,那就上車。如果您沒在,我就當您不喜歡搭陌生人的車,也不會覺得受到了冒犯。」
「別那麼敏感。你的車在哪兒?我跟你去就是了。」
「不用,開車這事兒一個人干就行了,沒必要我們兩個人都冒雨前去。我這就跑到後面去巷子裡開車,可能沒等您走到前門口,我就已經把車停在路邊了。」(拉撒路決定堅持一下。要是有耗子,外公能比貓先聞出來。要是讓他跟我一起去開車,他肯定會想,為什麼這個「泰德·布朗森」明明在酒館旁邊就有個車棚,還非說自己得開車回家?糟糕。小子,到時候你要怎麼跟他解釋?你要麼就得跟外公撒上一籮筐的謊,要麼就永遠也別想進入那座房子——你自己的家!——也別想見到你的其他家人。謊言不能太複雜,不然就不是成功的謊言,這可是外公教給你的。然而真相如果不能帶來好處,只會帶來更多的問題,那就是毫無用處的東西。你要怎麼解決這個問題?外公與你一樣多疑,而且比你精明一倍,你該怎麼辦?)
艾拉·約翰遜站起身:「謝謝你,布朗森先生。我去門口等你。」
拉撒路再次發動他的小車時,心裡已經有了策略,並且制訂出了一個長遠的計劃:(A)開車圍著街區繞一圈,這樣一來,車應該就能被雨打濕了;(B)再也不用這個車棚了,哪怕這輛小車丟了,也比讓人輕鬆戳破你的謊言強;(C)退租車棚的時候問問達特爾鮑姆「叔叔」有沒有一副舊象棋;(D)把謊撒圓了,包括情急之下道出的真相——關於誰教會了你下象棋;(E)哪怕真話聽起來不太美好,也一定儘量講真話。不過,糟糕,你本該說自己是個棄嬰的,但那就不能有「外公」了,除非你編得更複雜些,可越複雜越容易被人揪住小辮子。
拉撒路摁喇叭的時候,艾拉·約翰遜衝出前門,匆匆擠進車裡。「現在去哪兒?」拉撒路問。
他的外祖父講了一下去他女兒家的路線,然後補充了一句:「你這車相當高級啊,才不是你說的什麼『小破車』。」
「布魯克林大橋的買賣讓我大賺了一筆。我應該拐上林伍德大道還是沿著電車軌道開?」
「隨意。既然你已經把大橋賣掉了,那不如跟我說說『西班牙囚徒』。是很棒的投資機會嗎?」
拉撒路先是集中注意力讓車子沿著軌道的方向行駛,同時避免碾到軌道上,而後才回答:「約翰遜先生,你問我是以何謀生的,我當時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
「我問的是你是做哪一行的。」
「我其實是在檯球廳設賭局騙錢的。」
「重申一遍,我的問題是你是做哪一行的。」
「第二局結束後,我跑出來,讓你付了那局棋的錢,還有飲料的錢。我不是有意的。」
「那又如何?三十美分。再加上一筆五美分的小費。減去我原本要花的五美分電車票錢。算起來你應該付的那一半是十五美分。如果你因為這個覺得不安,那下次你碰上盲人乞丐的時候,往他的杯子裡也放這麼多錢就行了。再說,在這樣的雨夜裡,能有司機送我回家,這點錢很便宜了。這可不是有軌電車。」
「很好,先生。我就是想和你直截了當地說話。和你下棋很開心,所以我希望以後還能有機會與你對弈。」
「一樣的。我也很喜歡和能讓我開動腦子的人下棋。」
「謝謝。現在我來好好回答你的問題:沒錯,我是在檯球廳里設過賭局。曾經是。我現在可不幹這營生了。我自己跑生意。買貨賣貨,不過賣的可不是什麼布魯克林大橋。至於『西班牙囚徒』騙局,倒是有人給我下過這種圈套。我現在做期貨市場交易,比如糧食期貨之類的。我也做股票期貨。不過,我不會想法兒賣給你什麼東西。我既不是股票經紀人,也不是非法經紀公司的操盤手。我自己都是通過在業內得到一定認可的經紀人做交易。哦,對了,我還要補充一句,我從不販賣建議。就算給了一個人在我看來非常好的投資建議,他也可能會賠得連衣服都要當掉,然後把一切都怪到我頭上。所以我從不那麼干。」
「布朗森先生,我沒有資格問你是做什麼的。是我愛打聽。不過,之前我是純屬友好的詢問,沒有其他意思。」
「我明白你是友好的,所以才想好好回答。」
「其實就是我太愛打聽了。你的背景和來頭不用告訴我。」
「好了,約翰遜先生,我根本沒什麼背景和來頭。我一開始只是檯球廳里設賭局的。」
「那也沒什麼問題。檯球和西洋棋一樣,都是敞亮的遊戲,很難作弊耍詐。」
「嗯……可我確實會做一些手腳,在你看來應該就是耍詐。」
「聽著,孩子。如果你想找個神父懺悔,我可以告訴你去哪兒找,但我不是。」
「抱歉。」
「恕我直言,你有心事。」
「啊,其實也沒什麼。我在想的就是自己沒背景的事。什麼背景都沒有。因此,我去教堂,去認識新朋友,認識那些善良友好的人,受人尊敬的人。否則,我一個沒有背景的人是跟誰都攀不上交情的。」
「布朗森先生,是人都有點背景。」
拉撒路拐上了本頓大道,然後才回答:「我沒有,先生。哦,我生在……某個地方。多虧了那個讓我叫他『外公』的人,還有他的妻子,我的童年過得相當不錯。但是他們早就故去了,唉,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不是『泰德·布朗森』。」
「這也正常。這麼說你是個孤兒?」
「應該是吧。也許是個私生子。是這棟房子嗎?」拉撒路把車停在他家旁邊的一棟房子前面。
「後面那棟,門廊燈亮著的那棟。」
拉撒路又讓車慢悠悠地往前開了開,再次停下。「約翰遜先生,認識你很高興。」
「別著急走。跟我說說,那些人——照顧你的人是姓布朗森吧?你們是哪兒的?」
「『布朗森』是我從日曆中挑的名字。我覺得這個姓和我的名搭配起來聽著比『泰德·瓊斯』或『泰德·史密斯』好聽。我可能是在州南部出生的。但我也無法證實這一點。」
「是嗎?我以前在南部行過醫。哪個縣?」
(外公,我知道你在那兒待過,所以我們還是小心點說這事吧。)「格林縣。我不是說我在那兒出生的;我只是說,他們說我是從斯普林菲爾德的一家孤兒院抱養的。」
「那給你接生的可能不是我。我從醫的地方比那兒更靠北。不過我們可能是親戚。」
「啊?你說什麼,約翰遜醫生?」
「別叫我『醫生』,泰德;我放棄了那個頭銜,也放棄了接生。我的意思是,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你把我嚇了一跳。因為你活脫脫就是我哥哥愛德華的翻版。他是個工程師,在聖路易斯和舊金山都工作過。後來剎車出了問題,結束了他浪蕩的一生。他在斯科特堡、聖路易斯和孟菲斯都有情人,所以,我有理由懷疑他在斯普林菲爾德也有情人。這完全可能。」
拉撒路咧嘴笑了:「那我可以叫你『叔叔』嗎?」
「隨便。」
「唉,算了。不管發生了什麼,咱們都沒有證據。不過能有個親人真是不錯。」
「孩子,別為這事傷神了。作為一個曾經的鄉村醫生,我尤其清楚,這種不幸比大多數人以為的都常見。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和列奧納多·達·芬奇與你的情況差不多。很多偉大的人頭上都扣著『私生子』的帽子,他們倆不過是九牛一毛。所以要是誰取笑你是『私生子』,你就驕傲地挺直了腰板,衝著他們的眼睛啐上一口。我看客廳的燈還亮著,你要不要進來喝杯咖啡?」
「哦,我不想麻煩您,也不想打擾您的家人。」
「我不覺得麻煩,我的家人也不會覺得這是打擾。我女兒常在爐灶上給我留一壺咖啡。要是她恰巧裹著浴袍待在樓下——這不太可能——那她聽到客人來會飛身上樓,立刻換上能大殺四方的美麗衣服再下來,速度快得就像騎馬趕去救火的消防員一樣。我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進來吧。」
艾拉·約翰遜打開前門,同時喊道:「莫琳!我帶了客人來。」
「來了,爸。」史密斯夫人在大廳迎接了他們,一舉一動間,給人一種沉靜而高貴的感覺,穿著打扮就好像她早知道有客人要來似的。看著她的微笑,拉撒路努力抑制自己的興奮。
「莫琳,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西奧多·布朗森先生。泰德,這是我的女兒,布萊恩·史密斯太太。」
她伸出一隻手。「布朗森先生,歡迎歡迎。」史密斯太太悅耳的聲音中傳出些許暖意,讓拉撒路想起了塔瑪拉。
拉撒路輕輕握上她的手,感覺自己的手上一陣酥麻,費了好大勁兒才控制住自己,沒有俯下身去吻那隻手。他淺淺地躬了下身子,然後立刻挺直了腰。「認識你很榮幸,史密斯太太。」
「快進來坐吧。」
「謝謝,但是時間太晚了,我只是回家順路把你父親捎了回來。」
「這麼快就要走嗎?我正在一邊鉤襪子,一邊看《婦女家庭雜誌》,沒什麼事。」
「莫琳,我剛才說要請布朗森先生喝杯咖啡。多虧他開車把我從西洋棋俱樂部送回來,我才沒有被雨淋濕。」
「好的,父親,咖啡馬上就來。幫他把帽子摘了,請他坐下吧。」她微微一笑,離開了。
拉撒路聽從外公的安排,坐在了客廳里,然後趁著他媽媽不在,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看了看屋裡的陳設。房間感覺有點小,不過大體上和他記憶里的一樣。廳里有一架立式鋼琴,她教他彈過;還有壁爐和木柴,壁爐架上方掛著斜邊的鏡子;一個帶玻璃門的組合書櫃;巨大的遮光落地幕簾和蕾絲紗簾;一個大相框裡放著他父母的結婚照片和他們有愛心與花卉圖案的結婚證書;旁邊不遠處的牆上掛著法國畫家米勒的《拾穗者》,和大相框起到了視覺上的平衡作用;此外,牆上還有大大小小的其他照片;這裡還有一把搖椅,一把帶腳凳的平底搖椅,直背座椅、扶手椅、桌子、檯燈……各種家具或是橡木的,或是雀眼楓木的,擠擠挨挨地擺放在一起,營造出閒適的氛圍。拉撒路感覺像在家裡一樣,就連牆紙在他看來都格外親切。只不過他突然不安地意識到,他坐的是父親的椅子。
客廳與起居室之間隔著一扇拱門,從門洞上方垂下一面珠簾,帘子後面黑魆魆的。拉撒路拚命回憶起居室的樣子,心想不知道那裡會不會也讓他有親切的感覺。儘管他們是個大家庭,但大廳里整潔乾淨,一貫如此,他是清楚的。起居室主要是給孩子們用,這間客廳則是留給家裡的大人和客人的。現在家裡有多少個孩子了?南希,然後是卡羅爾,還有小布萊恩、喬治、瑪麗,再就是他自己了。現在是1917年初,迪基大概才三歲,埃塞爾還裹著尿布呢。
她母親的椅子後面是什麼?難道是……沒錯,是我的大象!伍迪,你這個小惡魔,你知道你不該在這兒玩的。睡覺前,你必須把所有玩具都放回玩具箱裡,這個規矩沒商量。小動物填充玩具都很小(大概只有六英寸),因為常常被他拿著玩,布面都被摸黑了。這麼個寶貝,他的寶貝,竟然給一個小孩子玩,拉撒路突然感到有些憤懣。他開始試著嘲笑自己,但怨恨的想法揮之不去。他有點想偷走這個玩具。「抱歉,約翰遜先生,你剛剛說什麼?」
「我說我在這兒臨時帶孩子,我的女婿去普拉茨堡出差了……」拉撒路沒聽見他後面的話,因為史密斯夫人回來了,她端著一個托盤,緞子做的裙擺隨著她的腳步發出沙沙的聲響。拉撒路從椅子上跳起來,急忙上前去幫忙。她微笑著把托盤遞給他。
天哪,這是著名的法國哈維蘭瓷器。小時候他可是不能碰的,他第一次穿上正裝時才被允許用這套茶具!托盤上是喝咖啡的「伴侶」餐具——純銀的咖啡壺、奶油罐、糖缽、方糖夾子和哥倫布紀念博覽會[12]的紀念勺。亞麻杯墊、與之相配的茶巾、薄切的磅蛋糕,還有一個裝滿了薄荷糖的銀碟子。你是怎麼在不到三分鐘的時間裡做了這麼多事的?這樣待客真是太隆重了!不,別傻了,拉撒路,她這麼做只是顧及她父親的面子、盡待客之道而已。你對她而言不過是連臉都沒混熟的陌生人罷了。
「孩子們都上床睡覺了?」約翰遜先生問。
「除了南希都睡了。」史密斯太太一邊擺桌,一邊回答,「她和男朋友去了伊西斯,應該馬上就回來了。」
「演出半個多小時前就結束了。」
「看完演出再一起吃個聖代有什麼關係呢?冰激凌商店就在他們等電車的街角,燈火通明,安全得很。」
「沒有監護人的情況下,年輕姑娘不該在天黑後在外逗留。」
「爸,眼下是1917年,又不是1890年。再說了,她男朋友是個好小伙兒。珀爾·懷特演得特別棒,一場演出我都不希望他們錯過。南希都跟我念叨過。況且今晚還有威廉姆·S. 哈特出演,我明白他們年輕人,就連我自己都想出去看呢。」
「哼,反正我的獵槍還在呢。」
「爸。」
拉撒路時刻提醒自己,吃蛋糕一定要用叉子。
「她還想倒過來讓我跟上年輕人的節奏,」外公氣鼓鼓地說,「我才不呢。」
「行啦,我想布朗森先生一定對咱們家的問題不感興趣,」史密斯夫人輕輕說,「如果您非覺得這些是問題的話。可這些不是的。布朗森先生,需要我把咖啡熱熱嗎?」
「謝謝你,女士。」
「沒錯,他是不感興趣。但是咱們做大人的應該好好找南希談談。莫琳,好好看看泰德,你以前見過他嗎?」
他的母親沿著咖啡杯的上沿看了拉撒路一眼,然後把杯子放下,說道:「布朗森先生,你進來的時候,我有種很奇怪的感覺。我們在教堂見過,是嗎?」
拉撒路承認確實有可能在教堂見過。外公揚起眉毛:「什麼?看來我得提醒牧師了,可就算你們在那兒見過——」
「爸,我們沒有在教堂接觸過。我忙著照顧我那群熊孩子,都騰不出時間來和牧師或者德雷珀太太講話。不過,現在我回憶了一下,確定上個星期天見過布朗森先生。在一群熟人之間,要是出現了陌生的面孔,我確實會注意到。」
「可能吧,女兒,但我要說的不是這個。你覺得泰德長得像誰?唉,算了,直說吧,你覺得他長得像不像你的奈德伯伯?」
他母親再次把他打量了一遍:「像,我看出來了。可他更像您,父親。」
「怎麼會,泰德是斯普林菲爾德來的。我就算有私生子,他們也應該出生在比那兒更靠北的地方。」
「爸。」
「女兒,別擔心我抖出家醜。很可能——泰德,我能說嗎?」
「當然了,約翰遜先生。如你所說,這沒什麼羞恥的。再說了,我本來也沒覺得羞恥。」
「泰德是孤兒,莫琳,被父母拋棄了。要是奈德沒在地獄裡烤他的腳指頭,我一定會好好盤問他一番。時間和地點都對得上,而且泰德又確實看著像咱們的親人。」
「爸,我覺得您這麼說會讓我們的客人尷尬。」
「我不覺得。你可千萬別跟我繞彎子,年輕太太。你是成年女性,是有孩子的人,有什麼話你大可以坦白直接地說。」
「史密斯太太,我不尷尬。不管我的父母是誰,我都為他們驕傲自豪。是他們給了我強健的身體與合用的大腦。」
「說得好,年輕人!」
「還有,我要很驕傲地宣布你父親就是我的叔叔,你則是我的堂妹。我的父母好像是因為一場流感去世的,日子都對得上。」
約翰遜先生皺起眉頭:「泰德,你多大歲數?」
拉撒路飛快地想了一下,決定說自己和母親年紀相當。於是,他回答:「我三十五了。」
「什麼?和我一樣大!」
「真的嗎,史密斯太太?要是你沒說你有個已經可以和小伙子出去看演出的女兒,我還以為你才十八歲。」
「哦,好眼力!我都有八個孩子了。」
「不可能!」
「莫琳看起來不像她那個年紀的人。」外公表示同意,「她現在和她做新娘子的時候一點兒沒變。這是咱們家族遺傳。她媽媽到現在都一根白頭髮也沒有。」(外婆在哪兒呢?噢,對了,不要問。)「可是,泰德,你看起來也不像三十五。要我猜你也就二十五六歲。」
「嗯,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具體年齡,應該不會比我說的歲數輕,肯定得比那大點兒。」(比那大多了,外公!)「不過應該非常接近真實年齡了。他們問我要把生日定在哪天,我定在了1882年7月4日。」
「怎麼回事?那是我的生日!」
(沒錯,媽媽,我知道。)「真的嗎,史密斯太太?我可不想占你的生日。那我把生日再往前挪幾天吧,比如說7月1日,畢竟我也不知道准日子。」
「哎呀,可別那麼做!爸,等我們兩個的生日那天,你可一定要把布朗森先生邀請到家裡來吃晚餐啊。」
「你覺得布萊恩會喜歡這個主意嗎?」
「他當然會喜歡!我會寫信告訴他。反正早在那天之前他肯定就能回家了。你知道的,布萊恩總是說,『人越多,越熱鬧!』我們一家都會盼著你來的,布朗森先生。」
「史密斯太太,你人真是太好了,可是我7月1日會出個長差。」
「我猜一定是我爸把你給嚇著了。還是你害怕和八個吵鬧的熊孩子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別擔心,我丈夫會親自邀請你,到時候再看看你的意思。」
「在此期間,莫琳,你不要再催促他了,他已經被你弄得驚慌失措了。讓我看看。你們倆站起來,肩並肩站在一起。快靠過去,泰德,她又不會咬你。」
「史密斯太太?」
她聳聳肩,兩腮露出酒窩,握住他伸出的手,從她的搖椅上站了起來:「爸老是要看看這看看那的。」
拉撒路站在她身旁,面朝外公,努力不去細嗅她身上的香味。它其中夾雜著一些花露水的味兒,但主要還是一個甜美健康的女人身上那種淡淡的、暖暖的宜人芳香。拉撒路害怕自己多想,小心地控制自己,不讓表情暴露自己的心思。可這香味還是給了他一記重擊。
「你們倆都站到壁爐架前面去,看看鏡子裡的你們。泰德,無論是1882年還是1883年,這裡都沒有暴發過流感。」
「真的嗎,先生?我當然是沒記憶了。」(我真不該編這麼容易被戳穿的複雜謊言!抱歉,外公。要是告訴你真相,你會相信嗎?我認識的這麼多人里,可能也就你會信了。可是,小子,你可別冒險,把這個念想斷了吧!)
「真的。當年的死亡人數跟往年沒什麼區別,有的人死無非是因為他們太懶了,不願意把廁所蓋得離水井遠一些。我想你父母一定不是那樣的人。我猜不出你母親的情況,但我相信你父親臨死前手一定還抓著油門杆,想控制好車子。莫琳,你覺得呢?」
史密斯太太注視著鏡中自己的樣子,還有客人的身影。她緩緩說:「父親,布朗森先生和我看起來就像兄妹一樣。」
「不,像堂兄妹。儘管奈德已經去了,咱們沒法兒問他,但我想——」
約翰遜先生的話被前方樓梯平台上的一聲喊叫打斷了:「媽媽!外公!我要系扣子!」
艾拉·約翰遜答應:「伍迪,你這搗蛋鬼,趕快回樓上睡覺!」
那孩子並沒有乖乖聽話,而是沿著樓梯走下來。那是個滿臉雀斑、長著一腦袋薑黃色頭髮的小個子男孩,他穿著丹頓醫生牌的睡衣。因為褲子後面沒扣好,隨著他邁步,布料一下下呼扇在他屁股上。他用那雙小珠子似的晶亮眼睛疑惑地盯著拉撒路看。拉撒路感覺後脊樑突然騰起麻酥酥的感覺,他儘量不去看那個孩子。
「他是誰?」
史密斯太太很快說:「抱歉,布朗森先生。」然後她又輕聲說了一句,「過來,伍德羅。」
她父親說:「你別操心了,莫琳。我帶他回樓上,把他的小屁股打開花,然後再給他把扣子繫上。」
「就憑你?不再帶上六個人嗎?」那小男孩挑釁道。
「就我一個人,帶上一根棒球棒。」
史密斯太太一聲不吭地解決了小男孩的問題,把他帶出房間,和他一起往樓上走去。一會兒之後,她才回來,重新坐下。她父親說:「莫琳,他只是找了個藉口。伍迪自己會扣扣子。他長大了,不該再穿嬰兒裝了。以後給他換上正經的男式長睡衣吧。」
「爸,我們能不能換個時間再聊這個?」
約翰遜聳聳肩。「我又越界了。泰德,他就是我之前跟你說的那個會下棋的小子。他特別聰明,名字都是跟著威爾遜總統起的,但是他從不喊 『驕傲的人民不參加戰爭』這種口號,是個相當難對付的小惡魔。」
「爸。」
「好吧,好吧。可我說的是真的。我喜歡伍迪也正是因為這一點。他以後會是個人物的。」
史密斯太太說:「布朗森先生,你千萬別見怪。我和我爸在培養孩子方面有時會意見不統一。無論如何,我們不該讓這些問題麻煩到你。」
「莫琳,我可不會讓你把伍迪培養成『小爵爺方特勒羅伊』那樣的人。」
「爸,他根本沒有長成那樣的可能。畢竟他是你的外孫啊。布朗森先生,我爸參加過1898年的戰爭,還經歷過起義……」
「還見識過義和團運動。」
「他忘不了那些經歷……」
「那是自然。我女婿不在家的時候,我就把點三八式手槍放在枕頭下面睡覺。」
「我也不希望他忘了那段經歷。布朗森先生,我為我的父親感到自豪,並且希望我的每一個兒子長大了都能有他的精氣神兒。可我也希望他們能學著說話禮貌些。」
「莫琳,我寧可伍迪跟我頂嘴,也不願意他在我面前小心拘謹。很快他就能學會禮貌地說話了,比他大的男孩會教給他的。黑眼圈就是他的禮儀課,這一點我有經驗。」
他們的談話被一串門鈴聲打斷了。「應該是南希回來了。」約翰遜先生站起身去開門了。拉撒路聽見南希對什麼人說了句「晚安」,於是他也站起身,好方便約翰遜介紹他們認識。看到南希他並沒有驚訝,因為他一早就在教堂見過他的大姐,知道她和少年時候的萊皮絲和羅蕾萊長得很像。她禮貌地和他說了幾句話就回樓上了。
「布朗森先生,坐下吧。」
「謝謝,史密斯太太。不過你剛才沒睡是為了等女兒回家,現在她回來了,我也該告辭了。」
「哦,不必急著走。我和我爸都是夜貓子。」
「非常感謝你的款待。咖啡很香,蛋糕美味,你的陪伴更是令人開心。不過,現在到了我該說晚安的時候了。再次感謝你的熱情款待。」
「先生,那我就不留你了。那我們周日在教堂見?」
「我會去的,太太。」
拉撒路暈暈乎乎地開車回家,一路上雖然身體反應機敏,但心思不知飄到哪裡去了。他回到公寓,進去之後把門插上,機械地檢查了一遍窗戶和百葉窗,然後便脫下衣服,開始放洗澡水。他面色陰沉地看著浴室鏡子中的自己。「你這個蠢蛋,」他咬牙切齒地說,「你這個王八蛋。你就不能做對哪怕一件事?」
顯然不能。就連和他的母親再次接觸、熟絡起來這麼簡單的小事他都做不對。外公不是問題,那條老狐狸沒讓他有什麼吃驚的,只不過比他記憶中的矮一些,瘦小一些。但外公的壞脾氣、多疑、憤世嫉俗、流於形式的禮貌、好鬥,還有討人喜歡的勁兒,這些方面和拉撒路記得的一模一樣。
有那麼幾次,他說話之後靜等外公的反應,就好像在「聽候法庭裁決」一樣,緊張壞了。但這個開局的效果比拉撒路料想的好得多,想必是因為家族成員之間的相似。拉撒路不僅從未見過外公的哥哥(伍迪·史密斯還沒出生他就死了),而且都不記得有過愛德華·約翰遜這麼個人。
家族中有沒有「奈德叔叔」這個人呢?得問問賈斯廷。算了,這不重要。母親已經指出了正確答案:拉撒路其實和他的外祖父非常像。而且,正如外公說的,他也像他的母親。不過,這些只能讓人猜想他的身世和親愛的奈德叔叔及其「浪蕩的一生」有關係。只要母親確定她的客人不會為此感到尷尬,她其實並不介意聽這些事。
尷尬?這一下子讓他從一個陌生人變成了「堂兄」。拉撒路簡直想把奈德叔叔抓過來親他一口,感謝他「浪蕩的一生」讓親緣關係成了這種相似的合理解釋。當然了,外公相信這個解釋。當然,他自己,還有他的女兒似乎也都願意將這個解釋當成一種可能的假設。拉撒路,這樣一來,只要你沒有像個白痴一樣滿嘴跑火車,那這就等於為你鋪了一條接近家人的路!
他試了試水溫。是冷水。他把水龍頭關上,拔起塞子。拉撒路當初租下這間發霉的洞穴一般的公寓,原因之一就是他聽說這裡可以全天供應熱水。可是,門房上床睡覺前會把熱水器關掉。因此,不管是誰,想晚上九點之後洗熱水澡都是做夢。而他也是個愛做夢的傻瓜,也許冷水澡比熱水澡更有利於他現在的狀態,可他只想長時間地泡在熱水中,舒緩心情,理清思緒。
他愛上了他的母親。
正視這個事實吧。這種情況實在匪夷所思,他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活了兩千多年,做過一件又一件傻事,可眼下是他遇到過的最荒唐可笑的情形。
是啊,男孩當然都愛媽媽。身為「伍迪·史密斯」時,拉撒路從未懷疑過這點。他臨睡前從來都要親吻母親,和她道晚安(通常是),每次見到她都要抱她(如果他不急著干別的事的話),牢牢記著她的生日(幾乎從來都是),看到她給晚歸的他留的曲奇或蛋糕,他也總是表示感謝(除非他忘了),有時候他還會直接跟她說愛她。
她是個好媽媽,從來不對他大喊大叫(也沒對別的孩子那樣做過),必要的時候,她也用樹枝抽不聽話的孩子一頓,事情就算完了,從來不說「等你爸爸來了看他怎麼收拾你」這種話。拉撒路似乎依然能感覺到桃樹枝子抽在他小腿上的疼痛感。他很小的時候,這種疼痛感會讓他覺得自己飄浮在空中,比大魔術師霍華德·薩士頓都厲害。
他還回想起,等他長大點的時候,他曾經為母親的樣子感到驕傲。她從來都把自己收拾得乾淨利索,站得筆直,對他所有的朋友都熱情慷慨,不像其他男孩的媽媽。
哦,當然了,男孩都愛媽媽。再說伍迪又很幸運,他趕上了一個世界上最棒的媽媽。
可拉撒路對莫琳·約翰遜·史密斯的感情並非這種。他把她視為一個年輕可愛的主婦,和他「年齡相仿」。這天晚上去她家拜訪,他既痛苦又興奮;因為,無論何時何地,他這輩子都沒有受到過如此難以抵抗的吸引,也沒有體驗過如此為異性痴迷的感覺。在這次短暫的做客期間,拉撒路不得不非常小心,才沒暴露他的激動,才忍住沒有大獻殷勤,沒有表現出超出必要的禮貌。不管是從表情、語氣還是其他方面,他都沒冒險讓始終保持警惕的外公起疑,沒有讓外公猜到,就在他觸到她的手的一瞬間,欲望的風暴就已經咆哮著吞沒了他整個人。
拉撒路低頭看看他那份激情的證據。他拍了它一下:「你站起來幹什麼?這兒沒你的事。這裡可是聖經帶。」
確實如此!外公不相信《聖經》里寫的,也不願按照聖經帶的規矩活著。不過,拉撒路確定,要是他敢壞了規矩,外公肯定會面無表情地替他的女婿向他開槍。沒準兒這老爺子開第一槍的時候還會放水,給他機會逃跑。但是拉撒路不願意拿自己的性命當賭注。外公既然是替他的女婿開槍,可能會覺得自己有責任瞄準了要害再開。拉撒路清楚這老爺子打槍有多准。
算了,算了,他可不打算給外公或父親任何開槍的理由,就連生氣的機會都不想給他們。你自己也要忘掉這事,你這瞎眼的傢伙!拉撒路開始想他的父親什麼時候回家,同時努力回憶父親的樣子,結果發現他記不清了。比起父親來,拉撒路和外公更親。這不僅是因為父親總是出差,也是因為白天外公在家,願意且有時間陪伴伍迪。
至於他的祖父祖母,那對老人應該住在俄亥俄州的什麼地方,也許是辛辛那提?沒關係,他對他們的記憶太模糊了,就連閉上眼想想他們他都覺得沒必要。
他準備在堪薩斯城做的事都已經做完了,但凡他腦子裡還有一點理智,都該現在就走。周日不去教堂了,從此也不去那間檯球廳,等到下周一他就變賣財物,離開這兒!爬進福特車裡。不,把福特車賣了,搭乘火車去舊金山,從那兒乘船南下。等到了丹佛或舊金山,他再給外公和莫琳寫封措辭禮貌的信,說他很抱歉,但是必須得出差之類的,但實際是逃跑了!
因為拉撒路清楚,這種吸引並非單方面的。他想,自己心中洶湧的情感瞞過了外公,但沒有瞞過莫琳。莫琳看出來了,而且並不討厭。不僅不討厭,她還歡喜受用得很。他們倆立刻達到了相同的頻率,雖然彼此間沒說一個字,也沒意味深長地拋去一瞥或碰觸一下,但莫琳接收到了他的信號,並且發出了回應,默默的回應,然後,等機會降臨,她又公然地回應了他,也就是邀請他去她家吃晚餐。原本外公質疑了這個提議,但莫琳迅速地找了個當地道德觀念可以接受的法子把邀請重新提上日程。她的第二次回應是在他離開時,她用這兒的人完全可以接受的方式說出,她希望在教堂能再次見到他。
就算在1917年,若是一個年輕的主婦知道有個男人迫切地想和她上床,用溫柔又粗暴的方式款待她,她有什麼理由不喜笑顏開,反而心生怨懟呢?如果這個男人的指甲縫乾乾淨淨,如果他口氣清新,如果他彬彬有禮,對她十分尊敬。她有什麼不開心的呢?一個生過八個孩子的女人不比緊張兮兮的處女,她習慣床上有男人陪,也喜歡與男人親密接觸。拉撒路敢用身上最後一美分打賭,莫琳肯定是享受性愛的。
拉撒路沒有理由懷疑莫琳·史密斯做出過任何被聖經帶的規矩定義為「不忠」的行為,起碼他小時候沒懷疑過。他也沒有理由認為她會和他調情。因為她的言談舉止看起來不像。他疑心她從來沒那個意思。可同時他又無比確定,她和他一樣受到了強烈的吸引,而且她清楚跟著這感覺走,他們會發生什麼——他覺得她應該意識到了,除非有別人在場,否則沒什麼能夠阻止他們兩個在一起。
(可是一位居家父親和八個孩子,再加上這個時代的道德觀念——什麼能做,什麼不能做,在場的「別人」也太多了些!在阻止男女情事上,利塔的貞操褲都不及這些的效果好。)
不如把這暗藏的心思擺到明面上仔細分析分析。「罪孽?」「罪孽」是個和「愛情」一樣難以定義的詞,同樣苦澀,但大有不同。前者是你犯了你所在族群的禁忌。他感受到的那種激情與衝動自然是他所在的這個族群的禁忌,即一級親屬間的亂倫。
但是對於莫琳來說,這可能不算亂倫。
對他而言呢?他明白「亂倫」只是宗教上的概念,不是科學上的,過去二十年的經歷已經把他頭腦中關於族群禁忌的最後一絲痕跡抹掉了,剩下的不比一道美味沙拉中的蒜味多。這讓莫琳成了更加誘人的禁忌。(如果這種事真的可能發生的話!)這沒有嚇倒他。莫琳一點都不像他的母親,因為她和他記憶中對母親的印象一點都不符合,既不像年輕時候的母親,也不像上年紀之後的母親。
「罪孽」的另一重意義比較好定義,因為它沒有受到宗教和禁忌方面模糊而沉重的概念的影響:罪孽就是罔顧他人福祉的行為。
假設他留下來,設法(前提是保障安全)在莫琳全力配合的條件下和她上床,怎麼樣?她之後會後悔嗎?這算「通姦」嗎?這個詞在這兒可不是小事。
可她是霍華德家族的人,是家族內部最早在現金合同的基礎上締結婚姻的成員之一。合同中清清楚楚地規定,他們的結合每帶來一個孩子,基金會就會支付他們一筆錢。莫琳履行了合同,她生下了八個由基金會買單的孩子,而且還會繼續生下去,大概還要再生十五年吧。因此,也許對於她而言,「通姦」只是意味著「違反合約」,而不是「罪孽」。不過他也不確定。
可這不是關鍵,小子。真正的問題是當誘惑和機會同時擺在面前時,唯一阻止他行動的那個原因。這次他沒有辦法諮詢伊師塔或其他遺傳專家了。他和莫琳之間障礙重重,本就沒什麼機會產生結晶,所以得到壞結果的機率更低。但他最不願意冒的就是這種風險——生出一個帶有先天缺陷的孩子。
嘿,等等!根本不會有這樣的結果,因為過去確實沒有發生這樣的事。他知道自己的每一個兄弟姐妹,包括目前在世的和以後會出生的。雖然孩子眾多,但沒一個有缺陷。沒有一個。
因此這個風險不存在。
可是,這都是基於一個假設,即「沒有悖論」是自然萬物的鐵律。可你很久以前就意識到了,「沒有悖論」這個理論本身也包含著一個悖論,只不過這一點你一直都沒有聲張,以免讓萊皮絲、羅蕾萊和你「現在」(是那個現在,不是眼下這個現在)的家庭中的其他成員感到恐慌焦慮。這個悖論就是,自由意志和人命天定,二者其實是同一個數學真理的兩方面,只在語言上有差別,語義上並無不同。你的自由意志無法改變此時此地的事件,因為此時此地你因自由意志而產生的行為已經是之後所有「此時此地」發生的情況的一部分了。
結果這就取決於一個唯我論的觀點了,那是他自打有記憶起就持有的一個觀點——混沌,一切都歸於混沌!
拉撒路,你不知道自己會搞出什麼亂子來。
那就不要生事!現在就離開,再也不要回堪薩斯城了!因為,如果你回來,你肯定會忍不住脫下莫琳的內褲,她會氣喘吁吁地和你雲雨一番。到時候,只有老天爺才知道事情會怎麼發展了。不過,那種事很可能對她和其他人造成悲劇。至於對你的影響,你這精蟲上腦卻膽小如鼠的蠢貨,你可能會被槍打成篩子,正如雙胞胎所料。
這樣的話,既然你無法再與你的家人見面,也就不必在南美洲等待戰爭結束了。在這個註定走向衰頹的時代,你已經體驗夠了,現在就讓那兩個姑娘把你接回去得了。
她的腰真的那麼苗條嗎?還是因為她系了腰帶的緣故?
呸呸呸,她身材怎樣有什麼關係?就像塔瑪拉一樣,身材從來都不是問題。
親愛的萊皮絲和羅蕾萊:
親愛的,計劃有變。我拜訪過我的第一個家庭了,這個時代已經沒有其他我想做的事了。這場戰爭將會拖拖拉拉地再打上兩年,最後死傷無數,也沒打出什麼名堂。我不想這兩年躲在與世隔絕的地方混日子,沒有意義。所以,我想讓你們現在就來接我,我們在隕石坑碰頭。忘了埃及吧,現在我可沒法到那兒去。
「現在就來接我」的意思是格里高利曆1917年3月3日來接我——重複一遍,格里高利曆壹玖壹柒年叄月的第叄天,我們在亞利桑那州的隕石坑見面。
等見了面,我有好多話要跟你們說。在此——
獻上我不朽的愛
拉撒路
是什麼讓我愛上了她?她的聲音?她的體香?還是別的?
Ⅳ 家
格里高利曆1917年3月27日
我摯愛的家人:
重複基礎信息:我早到了三年,抵達時間為1916年8月2日,但是依然希望你們能在我落地整十個地球年後的那天來接我,即1926年8月2日。此次為第六次重複。會面地點和備選時間安排照舊。請一定要告訴朵拉,目前這個結果源於我給她的日期有誤,並非她的錯。
我在這兒的生活豐富多彩。我料理完了手上的生意,也和我的第一個家庭接觸了一下。先是找機會結識了我的外祖父(艾拉·約翰遜),然後我撒了個大謊,再加上家族成員彼此間的相貌驚人相似,外公認定我就是他(已故的)哥哥的私生子。這不是我的主意,而是他的想法。結果,這個假設成了大家都相信的既定事實。於是,在我的第一個家庭中,我變成了他們「久未謀面的堂親」。我沒有和他們一起住,但大家都歡迎我,這很不錯。
鑒於你們所有人都是家中三位成員——外公、媽媽和我的後裔,我來挨個兒介紹一下他們吧。
外公什麼樣在賈斯廷寫的那本垃圾里有。賈斯廷,這部分內容不做更改,只不過他沒有兩米高,也沒有結實得像花崗岩一樣,而是和我的身形高度幾乎一模一樣。只要他允許,我就陪在他身邊,一分一秒也不想離開。其實,我也就是每周和他玩幾次西洋棋。
媽媽:拿萊皮絲和羅蕾萊當底子,在該豐滿的地方加上五公斤肉,再加上十五個地球年的年紀,高貴的氣質,就是她的樣子了。(別聽到這個就哭得下巴直顫!)她長髮及腰,但常常喜歡把頭髮盤在頭頂上。其實,除了媽媽的頭和手,我並不知道她長什麼樣,因為這裡的風俗實在古怪,不管什麼時候大家都捂得嚴嚴實實的。我說的「嚴嚴實實」指的是全身都包裹在衣物中。我知道媽媽的腳踝十分纖細,因為我偷偷瞄過一眼。但是我永遠不敢直勾勾盯著看,不然外公一定會把我扔到外面去。
爸爸:他現在不在家。我忘了他長什麼樣。他們的樣子我都記不清,只有外公的除外。(他和我長得一模一樣!)不過,我看見了爸爸的照片,他長得有點像泰迪·羅斯福總統,就是那個叫「西奧多」的,雅典娜,不是「富蘭克林」。如果你的「嗉囊」里有照片的話,也可以找出來看看。
南希:她就像我離開前三個標準年的萊皮絲和羅蕾萊,臉上的雀斑不如她們多,非常端莊。偶爾不端莊的時候除外。她可以敏感地察覺到(年輕)男性的魅力,我覺得外公正在催著媽媽立刻告訴她霍華德家族的規矩,好讓她嫁給家族內部成員。
卡羅爾:長得依然像萊皮絲和羅蕾萊,只不過比南希小兩歲。她和南希一樣開始對男生感興趣了,但是在這方面不太順利,因為媽媽管她管得很嚴。她會因此哭得下巴直顫,可媽媽即便看到了也並不理睬。
小布萊恩:黑頭髮,長得像爸爸。他是一個正在成長的年輕資本家。他把自己送報的線路和有街燈的道路結合在了一起。他還和本地一家電影院簽了合同,負責發廣告宣傳單,而且他把一部分工作轉包給了他的弟弟和另外四個男孩,以電影票支付他們的酬勞,並且還會留下一些票打折出售給同學(正價五美分,他只賣四美分)。此外,他暑假會在街角經營一個賣蘇打汽水(一種甜甜的、冒氣泡的飲料)的小攤,下一個暑假他準備把小攤交給弟弟打理,而他還有別的買賣要開張。(我記得,布萊恩很年輕的時候就發了財。)
我來跟你們好好講一下這個家庭吧。按當時當地的標準來看,他們的生活很富裕,但是他們並不露富,只是住的房子比較大,周邊環境還不錯。這不僅僅是因為爸爸是個成功的生意人,也是因為霍華德家族對新生兒的補助力度很大。媽媽已經生了八個孩子。對於你們大家來說,做「霍華德人」意味著基因和傳統上的傳承——但是,在此時此地,這意味著生孩子就能賺到錢——家族好似在實施良種繁育計劃,而我們就是良種。
我覺得爸爸一定是拿媽媽通過給霍華德家族造人賺到的錢投資了。他們肯定沒用這些錢消費,這和我僅存的那些模糊的記憶相吻合。我不知道我的兄弟姐妹是怎樣的,但我第一次結婚的時候收到了他們給我的啟動資金。這是我始料未及的,而且這筆錢和我第一任妻子因為有生育能力並有生育意願得到的霍華德基金沒有一點關係。我結婚的時候恰逢經濟蕭條,所以這筆錢給了我們很大幫助。再接著說孩子們。家裡的男孩都要工作,因為他們不工作就只有衣服和食物,沒有零花錢;女孩會得到一小筆零花錢,但是也得做家務,或者幫助照顧年紀小的孩子。這麼安排是因為在當時那個社會,女孩賺錢非常困難,但是一個敢於闖蕩的男孩機遇無限。(這個世紀結束前,這種情況發生了很大的改觀,但1917年就是如此。)史密斯家的孩子都要做家務(媽媽雇了一個洗衣女工,她每周會來家裡干一天活,僅此而已)。但要是有男孩(或女孩)找到了在外打工掙錢的機會,他就不必做家務活了。不僅如此,他也不必把錢上交給家裡,可以自己留著掙到的工錢,或存或花都是他自己說了算。不過,如果孩子選擇存錢,爸爸會再給他一筆數額相等的錢,以此鼓勵大家存錢。
如果你們覺得爸爸和媽媽是有意要把他們的孩子都培養成守財奴,那你們想得沒錯。
喬治:他十歲了,是小布萊恩的小搭檔、小跟班、小助手。幾年後,喬治一拳打在布萊恩嘴上,他們的這種情誼便走到了終點。
瑪麗:她八歲,是個滿臉雀斑的假小子。媽媽努力想把她培養得有點「淑女」樣,但是並不成功。(不過她繼承了媽媽溫柔的倔強,生物學的規律在她身上也會逐漸顯現。)瑪麗長大後成了家中的大美人兒,不少富家子弟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我恨他們,因為以前有段時間她最寵愛的是我這個弟弟。瑪麗是家中兄弟姐妹里唯一和我關係好的。即便生活在大家庭中,一個人也可能會覺得孤單,我就是如此,萬幸外公常常與我做伴,瑪麗也有過一段短暫的時期與我交好。
伍德羅·威爾遜·史密斯:這時候的我還有幾個月就五歲了,是個讓人討厭的無禮頑童。雖然深感震驚,但我不得不說,這個惹人嫌的熊孩子從一株野草長成了人類世界最美的花,也就是哥們兒我。現在他已經在我帽子裡吐過一口唾沫了,可那頂帽子掛在大廳的衣架上,他本來是夠不到的。他還用各種各樣輕蔑的話來刺激我,「戴常禮帽的傢伙又來了!」是最輕的一句。有一次我想把他抱起來,他竟然踢了我的肚子(這是我的錯。我本來不想碰他的,但又覺得自己應該打破自己做這事時非理性的厭惡感),還說我在下象棋的時候作弊。明明作弊的是他。他先是讓我看窗外的什麼東西,轉移我的注意力,然後把我的王后挪了一格。他被我抓了個現行,我讓他解釋。這類事還有很多,真是倒胃口。
但我還是繼續和他下棋,因為:(a)我決定,在地球上逗留的這段短暫時期,我要和第一個家庭中的所有成員好好相處;(b)伍迪一有空就下棋,而我和外公是他身邊僅有的兩個既會下棋又能容忍他的種種討厭行徑的人。(外公會在必要的時候敲打他;我沒有這樣的特權。不過,要是不用擔心這樣做帶來的後果,我可能會親手勒死這孩子。會有什麼後果呢?一半的人類歷史消失,其餘的歷史變得面目全非?不會的,「悖論」是個無效詞。事實上,我既然在這兒,那就證明我會始終控制好自己的脾氣,一直到擺脫掉這個淘氣鬼為止。)
理察:他三歲了,伍迪有多惹人嫌,他就有多討人喜歡。他喜歡坐在我大腿上,聽我講故事。他最喜歡的故事就是一對紅頭髮的雙胞胎,萊皮絲和羅蕾萊,駕駛魔力「星艦」在太空中歷險的故事。我一看到他就覺得有些傷感,因為他會在相當年輕的時候就死去,死在進攻硫黃島的過程中。
埃塞爾:臉上笑起來像天使,下面尿起來同樣讓人夠受的。和她沒有交流。
這就是1917年我(們)家的情況。我計劃在堪薩斯城待到爸爸回來——他很快就回來了——然後我再離開。我這麼做部分是我的秉性使然,所以總體來說還是十分愉快的。也許等戰爭結束了,我會再去看他們,也許不會。我可不想被大家歡迎我的熱情淹沒。
為了便於你們理解上面的內容,我來解釋一下這裡的風俗。爸爸若是不回家,我就只能通過外公與家人接觸,以他的棋友的身份登門拜訪。儘管外公——或許還有媽媽——相信我就是奈德叔叔的兒子,但我就是不能以這層身份參與他們的生活。為什麼?因為我是個「年輕的」單身漢。根據當地的規矩,已婚女子不能和年輕的單身漢交朋友,尤其是她丈夫出門在外期間。這方面嚴格的禁忌讓我不敢越雷池一步。這都是為了媽媽著想。再說了,她不會鼓勵我那樣做,外公也不允許。
所以,我要是去拜訪我自己的家,只有去找外公才會受到歡迎。要是我給我家打電話,那也只能讓他來接電話。其他事上也是如此。
對了,要是遇上下雨天,我從教堂開車把史密斯家的人捎回家,這是可以接受的。另外,只要我不「溺愛」孩子們,那我為他們做什麼事都行。只要我給哪個孩子花的錢多於五美分,媽媽就認定我是在「溺愛」他。上個星期天,經過他們的許可,我開車帶六個孩子去野餐。我教布萊恩開車。媽媽和外公對我格外關愛孩子的舉動十分理解,因為他們認為我作為一個「孤兒」,童年一定過得貧窮而孤獨,所以才有此表現。
唯有一件事是我絕不能做的,那就是和媽媽單獨相處。只有外公陪同的情況下,我才會進入我自己的家,否則鄰居們會注意到。在這點上,我非常小心,我不會做出任何讓媽媽犯禁的冒險行為。
此時此刻,我正在我的公寓裡寫這封信,用的是你們怎麼都想不到的「打字機」。不過,為了把信帶進城,將它光致還原兩次,然後通過蝕刻和鍛壓的方法將其封入延遲郵件,再把它送到寄信點,我只能寫到這兒了。這個過程可要花上我一整天的時間,因為我只能用租來的實驗室,走之前得將各步驟使用的東西統統銷毀。我可不敢把那些東西留在門房有備用鑰匙的公寓裡。等我從南美洲回來,我會建起自己的實驗室,一個可以讓我裝進汽車的實驗室。之後的十年,平坦的道路會越來越多,我盼著有一天我能開車上路,四處旅行。我想儘可能多用幾個延遲郵件寄送點寄出這些信,希望至少能有一封信跨越幾個世紀的時間到達你們的手上。就像賈斯廷說的,真正的問題是怎樣讓一封信撐過接下來的三個世紀。我會不斷努力嘗試。
向你們所有人獻上我所有的愛
拉撒路
Ⅴ
1917年3月3日:德國與墨西哥、日本密謀襲擊美國。齊默爾曼電報證明此事屬實
1917年4月2日:總統要求國會宣戰
1917年4月6日:美國參戰,國會宣布「美國進入戰時狀態」
拉撒路對美國向德國開戰這一事實本身並不驚訝,他沒想到的是宣戰的日子這麼早。他一下子亂了陣腳,直到後來才自我反省,分析了為什麼他一直仰仗的「後見之明」比一般的預測還不準確。
1917年初「無限制潛艇戰」[13]捲土重來,拉撒路並不吃驚。這與他記憶中最早上過的歷史課講的內容相符。雖然他不記得有齊默爾曼電報事件,但該事件的發生並未讓他感到困擾。這符合他的記憶,即1914年至1917年這三年間,美國的態度逐漸由中立倒向參戰。這部分記憶也是來自歷史課,並非他很小的時候的直接記憶。這場戰爭打起來的時候伍迪·史密斯還不到兩歲,他的國家加入戰爭時他還不到五歲。伍迪太小了,那麼遙遠的地方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似有還無,因此,拉撒路沒有形成相關的一手記憶。
他剛發現自己來早了三年,就定了一個時間表。他一絲不苟地按照時間表行動,可最後事態的發展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他才猝然發現自己定時間表所憑的「時鐘」是不準的。他抽出時間復盤自己的錯誤,終於看清他犯下了不利於生存的重罪——他一直耽於一廂情願的幻想,一心一意想相信自己的時間表。
他其實不想這麼快就離開他剛剛找到的第一個家庭,不想離開家裡的任何一個人,尤其是莫琳。
莫琳。他想著這個名字輾轉反側,整夜難以成眠,最後終於下定決心,按照原計劃留到7月1日再走。漫漫長夜裡,他猶豫再三,焦慮萬分,寫好信又撕掉,再寫,再撕。最後,他覺得自己應該可以和布萊恩·史密斯太太友好客氣地相處,避免對她流露超出當地道德標準的個人興趣。他設法回到自己一開始的禁慾模式,一有機會與她接觸就開心地前往,但同時保持距離,絕不讓「格蘭迪夫人」或者嗅覺更加靈敏的外公嗅到可疑的痕跡。
這段時間拉撒路過得是真快樂。就像和塔瑪拉、雙胞胎,或者是他喜歡過的任何女子在一起時一樣,愛並非一定要做愛。如果只是權宜之計的話,他可以壓抑慾火,甚至忘掉那事兒。兩千年前,這個女人的身體就對他產生了巨大的吸引力(方向與現在不同);現在,他更是無時無刻不感覺到這種吸引力,而且比之以前只多不少。只不過,這件事已經被束之高閣了;這並不會影響他的態度,也不會減少他靠近她時的幸福感。他相信,莫琳知道他在做什麼(或者說控制著自己不去做什麼),也知道背後的原因;她對他這份克制也是領情的。
整個三月,他都在尋找合適的機會見她。小布萊恩想學開車,外公也認為他到了可以開車的年紀,拉撒路就擔起了教他的任務,還要接送他。藉此機會,拉撒路就可以看一眼莫琳。拉撒路還找了個(除下棋外)接觸伍迪的法子。他帶這孩子去競技場戲院看大魔術師霍華德·薩士頓的演出,然後還承諾會帶他去「電動公園」(等這公園開始營業的時候)。那個公園是伍迪視為天堂的遊樂園。他們倆這才達成了休戰協議。
拉撒路把呼呼大睡的孩子安全地從戲院送回家,以此換得和外公與莫琳一起喝咖啡的機會。
拉撒路請願要給教堂贊助的童子軍中隊幫忙。喬治是初級童子軍,而布萊恩馬上就要升為雄鷹童子軍了。拉撒路覺得當童子軍的助理團長本身就很開心,更何況他把孩子們送回家的時候,外公還會把他請進家坐坐。
拉撒路對外交不感興趣。他繼續買《堪薩斯城郵報》是因為第三十一街和特羅斯特路交叉口的報童把他當成了常客——一個每次都用五美分的鎳幣買一美分廉價報紙還不用找零錢的慷慨客人。不過拉撒路很少真的看報。他把生意全都轉手之後更是連市場動態都不看了。
4月1日星期日,這一周拉撒路不準備去拜訪他的家人,原因有兩個:其一,外公不在家;其二,他的父親在家。拉撒路覺得,還是通過外公介紹他和父親見面才輕鬆自然。於是,他待在家裡,做飯,做家務,修理他的敞篷車,然後把它洗乾淨,擦得鋥亮,然後給他在特提烏斯星上的家寫了一封長信。
星期四早晨,他帶著這封信出了門,準備把信送到延遲郵件寄送點去。像往常一樣,他在第三十一街和特羅斯特路交叉口買了一份報紙。坐上電車之後,他掃了一眼報紙首頁,然後便打破了原來的習慣,沒有在公交上愜意地看風景,而是認認真真地看起了報紙。最後,他沒有去堪薩斯城攝影器材公司,而是去了公共圖書館的閱覽室,在那兒花了兩個小時看當地報紙,補上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世界大事。他看到星期二的《紐約時報》上,總統給國會的申請里寫了「天助美國,美國別無選擇!」前一天的《芝加哥論壇報》也改了口風。要知道,那是除德語媒體外最堅定的反英報紙。
然後他去了衛生間,把他準備好的信撕成了碎片,衝進了廁所。
他去了密蘇里儲蓄銀行,將賬戶里的錢都取出來,然後來到隔壁聖達菲鐵路公司的市中心辦事處,買了一張到洛杉磯的票,他可以中途下車,在亞利桑那州旗杆市停留三十天。再然後,他去了一家文具店。最後,他去了聯邦銀行,將他在那兒的保險箱裡的一小盒沉甸甸的金幣取了出來。他要求使用銀行的盥洗室。鑒於他是租用該銀行保險箱的客戶,他得到了允許。
拉撒路把金幣分別放進了外衣、背心和褲子上的十三個口袋裡,頓時看起來沒那麼利索了。他的衣服被金幣墜得耷拉著。要是他走路的時候不小心些,硬幣就會叮噹作響。所以他走路的時候格外小心,提前準備好了坐電車的五美分鎳幣,上車後沒有坐下,而是站在車廂後部的平台上。直到回到公寓,把門插上,他才放鬆下來。
他給自己做了一個三明治,吃完之後開始做裁縫工作,把金燦燦的硬幣縫進他之前做的麂皮背心上一隻只恰好容納一枚硬幣的口袋,然後套上早就準備好的另一件同樣的背心。拉撒路儘量慢慢地做這件事,縫得嚴絲合縫,整齊有序,讓沒穿這件衣服的人完全無法察覺到它暗藏的玄機。
大概到了午夜,他又給自己做了一個三明治,吃完後繼續去工作。
等對這件背心的外觀和尺寸都滿意了,他才把縫著錢的背心放到了一邊,把一塊摺疊的毯子放到他剛才做裁縫工作的桌子上,又在上面放了一台高高的、沉重的奧利弗打字機。他用兩根手指頭在這個鏗鏘作響的怪物身上敲打:
堪薩斯城,格里高利曆1917年4月5日
親愛的羅蕾萊和萊皮絲:
緊急情況。我需要你們來接我。希望我們能在1917年4月9日星期一於隕石坑會合,重複一遍,壹玖壹柒年肆月玖日。我可能會晚到一兩天。到了之後,如果可行,我會在那兒等候十天。如果在此期間沒有等到你們,我會盡力不在1926(壹玖貳陸)年失約。
謝謝!
拉撒路
拉撒路打了兩份原件,然後在兩個嵌套的信封上寫好地址,每個上面的地址都不同,最外面的信封上寫的是當地的地址,另一個寫的是芝加哥的地址。然後他又寫了一張契據:
我以已經收到的一美元和友善珍貴的款待為條件,向艾拉·約翰遜出售並轉讓我的一輛福特T型號汽車的利益、權利和所有權。該汽車類型為「小型敞篷汽車」,發動機號為1290408。我向艾拉·約翰遜及其繼承者保證,此動產無任何產權糾紛,我是該車的唯一擁有者,完全有權轉讓其所有權。
西奧多·布朗森
公元1917年4月6日
他把這張契據放進空白信封,然後和其他信封放在一起,喝了一杯牛奶就上床睡覺了。
他睡了十個小時,就連大道邊上叫賣報紙的「號外!號外!」聲都沒能吵醒他。他早就料到窗外會傳來這樣的喊叫,所以潛意識讓他做到了充耳不聞,全心全意地休息,畢竟接下來幾天他會非常忙碌。
被生物鐘喚醒後,他下了床,飛快地沖澡,刮鬍子,做了頓豐盛的早餐。吃完飯,他收拾好廚房,把所有易腐爛的食物都從冰盒裡拿出來,扔進後走廊的垃圾桶。然後,他將送冰卡翻轉過來,讓「今日不必送冰」的那面朝上,在冰盒上方放了十五美分,把集水盤裡的水倒空。
冰盒旁邊放著一夸脫鮮牛奶,可他其實並沒有訂牛奶。於是,他在一個空牛奶瓶里放了六美分,還留一張字條,告訴送奶工如果他以後沒往裡放錢的話,就不用再給他留牛奶了。
他裝好了一個旅行包,裡面是洗漱用品、襪子、內褲、襯衫和領襯(對於拉撒路而言,硬挺的襯衣領子象徵著這個時代所有讓人思想禁錮的禁忌。除了禁忌多一些,這個時代還是很好的),然後他迅速地在公寓中搜尋了一遍具有私人性質的物品。房租他付到了四月底,運氣好的話,早在那之前,他就已經在朵拉上了。運氣不好的話,那時候他應該在南美洲。不過,要是特別不走運,他可能會在別的地方——任何地方都有可能——用的是另一個化名。他希望「泰德·布朗森」這個名字人間蒸發。
不一會兒,他就收拾停當,走到了門口。全部行裝只有一個旅行包、一件大衣、一套冬裝、一副象牙和烏木做的西洋棋。他穿好衣服,小心翼翼地將三個信封和那張火車票放進西裝外套的內袋裡。金幣背心雖然很暖和,但穿起來並不舒服。不過,重量分布倒是比較平衡。
他把行李都放到了汽車后座上,往南開到了一家小郵政所,投遞了兩封信,又從那兒來到休閒時光檯球廳旁邊的當鋪。他發現了一件既諷刺又有趣的事情,那家叫「瑞士花園」的小酒館放下了所有百葉窗,上面掛著一塊牌子,「閉店中」。
達特爾鮑姆先生願意接受他用一台打字機換一把槍,只不過要再加五美元,拉撒路才能順利拿走他選的柯爾特式自動手槍。拉撒路任憑他討價,沒有多說什麼。
就這樣,拉撒路把打字機和冬天的西服套裝都賣了,還留下一身大衣,換回來的是一張當票、一把手槍和一盒子彈。其實,他相當於把那身大衣給了達特爾鮑姆,反正他也沒打算再把大衣贖回來。不過,拉撒路得到了他想要的,外加三美元現金。他用不著的動產都處理妥當了,最後一筆交易讓他的朋友很開心。
拉撒路早就在背心左側縫了一個臨時的槍套,現在這把槍恰好可以插進去。只要不被搜身,就沒人知道這裡藏著一把槍,更何況他一副安分守法好市民的樣子,也不會有人來搜他的身。不過,其實蘇格蘭短褶裙更方便隱藏和拿取武器。這把槍以前的主人一定是個講求實用的人,把準星銼掉了。[14]
除了還要和他的第一個家庭道別,他現在已經和堪薩斯城切斷了一切聯繫。道別之後,他就要搭上第一趟向西的聖達菲火車。外公去聖路易斯了,這讓他有些沮喪,但也是沒辦法的事。這次拜訪史密斯家,他只能靠自己想一個令人信服的藉口了:將這套西洋棋當禮物送給伍迪就是個很好的理由,那張賣車的契據也是個可以和他父親說上話的好由頭。不,先生,也不能說這車純粹是一件禮物,但戰爭結束前還是有人開比較好。而且萬一要是我沒回來,事情就簡單多了。您明白我的說法嗎,先生?您的岳父是我最好的朋友,沒準兒還是我最親的親人,因為我除了他沒別的親人。
沒錯,這些肯定可以作為我和包括莫琳在內的全家道別的理由。(尤其是莫琳!)基本上說的都是實話,這才是撒謊的最高境界。
只有一個問題——如果他父親想讓他加入自己的那支部隊,他就必須撒個謊:拉撒路已經下定決心要加入海軍了。先生,我沒有不敬的意思。我知道您剛剛從匹茲堡回來,但海軍也需要人。
除非逼不得已,否則他是不會扯這個謊的。
他把車子留在當鋪後面,過馬路,走進一家藥房打電話:
「請問是布萊恩·史密斯家嗎?」
「是的。」
「史密斯太太,我是布朗森先生。我想找史密斯先生。」
「布朗森先生,我不是媽媽,我是南希。噢,今天的新聞真是太可怕了!」
「誰說不是呢,南希小姐。」
「您想找爸爸?可他不在,他去利文沃斯堡了,去那兒報到。也不知道我們什麼時候才能再見到他!」
「哎呀,可別——千萬別哭,求你了!」
「我沒有哭,我就是有點難過。您想和媽媽說話嗎?她在呢,可是她躺下了。」
拉撒路飛快地轉著腦筋。他當然想和莫琳說話了。可是——真討厭,這個情況有點複雜。「還是不打擾她了。你能告訴我你外公什麼時候回城嗎?」(他等得起嗎?哎呀,真糟糕!)
「怎麼了?外公昨天就回來了。」
「哦,那我能和他說話嗎。南希小姐?」
「可是他也不在家。幾個小時前,他就去市中心了。他可能正在象棋俱樂部呢。你要給他留言嗎?」
「不用了。告訴他我來過電話就行,一會兒我還會再來電話。還有,南希小姐,別擔心。」
「我怎麼能不擔心呢?」
「我有預見未來的能力。這是真的,別告訴別人。有個吉卜賽老婆婆看出我有這個能力,而且我得到了證明。你爸爸會回家的,他不會在這場戰爭中受傷。這些我都預見到了。」
「啊……我不知道能不能信這些。不過你的話確實讓我心裡好受點了。」
「我說的是真的。」他輕聲說再見,然後掛斷了電話。
「象棋俱樂部——」看來外公今天是不會去檯球廳了?象棋俱樂部就在街對面,所以他大概可以去看看,然後駕車開上本頓大道,在能看得到房子的地方等他回去。
外公確實在那兒,就在象棋桌旁,但是沒有在思考怎麼下棋,甚至連裝都沒裝,只是怒氣沖沖地呆坐著。
「約翰遜先生,下午好。」
外公抬起頭來:「有什麼好的?泰德,你坐吧。」
「謝謝,先生。」拉撒路坐到桌前另一張椅子上,「確實沒什麼好消息,我想。」
「嗯?」老人看著他,就好像剛剛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一樣,「泰德,你覺得我身體是不是挺好的?」
「當然啦,挺好的。」
「你覺得我能每天扛著槍行進二十英里嗎?」
「我覺得您能。」(我敢肯定你可以的,外公。)
「我跟徵兵站那個自以為是的小子就是這麼說的。他竟然說我年紀太大了!」艾拉·約翰遜似乎馬上就要哭出來了,「我問他,什麼時候四十五歲也算年紀太大了?結果他讓我一邊兒去,說我擋住別人了。我提出,讓他再選兩個人,我這就站到隊伍外面和他們三個打一架。可最後他們把我趕出來了,泰德,他們竟然趕我出來!」外公先是將雙手捂在臉上,然後又把手放下,喃喃說道:「我穿陸軍藍[15]的時候那小子還沒學會站著撒尿呢。」
「很遺憾聽到這個消息,先生。」
「是我的錯。我帶上了我的退伍證,忘了上面有我的出生日期。聽著,泰德,要是我染了頭髮再回到聖路易斯或者喬普林,應該就能應徵入伍了吧?能行嗎?」
「可能吧。」(我知道這不可能,外公,但是我想你當時設法進了家鄉警衛隊。不過我不會告訴你的。)
「我要去試試!不過這回我要把退伍證放在家裡。」
「那不如我開車載您回家?我的小車就在後面。」
「嗯……行吧,我想我也該回家了。」
「要不先開車兜兜風,冷靜一下?」
「這主意不錯,如果你不覺得麻煩的話。」
「一點也不麻煩。」
拉撒路一言不發地開車在街上轉悠,等老爺子把怒火都發泄出來。拉撒路留意到他已經平靜下來了,便往回開,隨後向東一拐,駛上了第三十一街。之後,他把車停穩,問道:「約翰遜先生,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嗯?說吧。」
「如果就算您染了頭髮,他們也不接受您,我希望您不要太難過。因為這場戰爭就是個可怕的錯誤。」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該告訴他多少?我能讓他相信多少?我不能什麼都藏著掖著啊,畢竟他是外公,是他教會了我怎樣用槍,還有成百上千種事情。但是他會相信什麼呢?)「這場戰爭一點好處都不會帶來,只會讓情況越來越糟。」
外公瞪著他,眉頭皺成兩團:「泰德,你是哪邊的?你支持德國人?」
「不是。」
「要麼是和平主義者?這倒是說得通,難怪你從來沒聊過關於戰爭的話題。」
「不,我不是和平主義者,也不支持德國。但是,如果我們贏了這場戰爭——」
「你應該說『等我們贏了這場戰爭』!」
「好吧。『等我們贏了這場戰爭』,會發現其實我們是輸了,輸了我們為之戰鬥的一切。」
約翰遜先生突然改變了戰術:「你什麼時候去應徵?」
拉撒路猶豫了一下:「還顧不上,我手頭有幾件事得先處理。」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布朗森先生。再見!」外公一邊罵罵咧咧的,一邊摸索著開車門。他踩著踏腳板下了車,站到了馬路牙子上。
拉撒路說:「外公,我是說『約翰遜先生』,就讓我把您送到家吧。求您了!」
他的外公回頭說:「不坐你的車,你這沒膽的懦夫。」然後就邁著穩健的步子沿著街道往車站走去了。
拉撒路等了一會兒,眼睜睜看著約翰遜先生上了電車。他開車跟在後面,內心不願承認,他無論如何也挽回不了自己和外公的關係了。他眼看老爺子在本頓大道下了車,想把車開過去,試著和他說說話。
可是他能說什麼呢?他明白外公現在的感受,也明白原因。他說的話已經夠多了,再說什麼也不能糾正或者把之前的話收回來了。於是,他開始漫無目的地沿著第三十一街開車。
在印第安納大道上,他把車停下,從報童那裡買了一份《星報》,然後走進一家藥房,坐在冷飲櫃檯旁,點了一杯櫻桃汽水改善心情,順便看看報紙。
可他怎麼也看不進去,只是盯著它發獃,心中焦慮萬分。
那個賣冷飲的渾蛋服務生開始來來回回地擦他面前的大理石桌面,拉撒路只好又點了一杯汽水。那渾蛋第二次擦桌子的時候,拉撒路開了口,說要用一下電話。
「打本地還是長途?」
「本地。」
「電話在賣香菸的櫃檯後面,錢給我。」
「布萊恩嗎?我是布朗森先生。能幫我叫一下你媽媽嗎?」
「我去找她。」
可電話那頭傳來了他外公的聲音:「布朗森先生,你這麼厚顏無恥,還真是讓我吃了一驚。你到底想幹什麼?」
「約翰遜先生,我想和史密斯太太說話——」
「不行。」
「——她一直對我很和善,我想感謝她,和她道個別。」
「等等……」他聽見外公說,「喬治,你出去。布萊恩,帶伍迪回房間,關上門,別打開。」約翰遜先生的聲音又回到了話筒旁,「還在嗎?」
「在,先生。」
「那就聽好了,不要打斷我。下面的話我只說一遍。」
「是,先生。」
「我女兒不會跟你講話,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拉撒路飛快地說:「她知道我在電話這邊想跟她通話嗎?」
「閉嘴!她當然知道。就是她讓我告訴你這些話的。不然,連我自己都不會跟你講話。現在,我也有話要告訴你,別插嘴。我女兒是個受人尊敬的已婚婦女,她的丈夫響應國家號召,上前線了。所以別再圍著她打轉,你也別再來這兒了,不然迎接你的就是獵槍。別給她打電話,別去她去的教堂。也許你覺得不聽我的話,我也不會拿你怎樣。那我提醒你一下,這裡是堪薩斯城,找人打折你的兩條胳膊只需要花二十五美元;花雙倍的錢就能請人結果了你。要是兩樣都要,先弄折你的胳膊,再取你性命,價錢就可以打個折。如果你逼我,我花得起六十二美元五十美分。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
「行了,有多遠滾多遠吧。」
「等等!約翰遜先生,我不相信你會買兇殺人——」
「你想試試嗎?」
「因為我覺得你要是想殺掉誰,一定會親自動手的。」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然後老爺子輕笑著說:「這你倒是說對了。」然後他就把拉撒路的電話掛斷了。
拉撒路發動汽車,離開了那裡。現在,他發現自己上了林伍德大道,正在往西開。之所以注意到這點,是因為他剛剛經過了他家人常去的那座教堂,也就是他第一次看見莫琳的地方。
他再也不能在這兒看見她了。
永遠不能!就算他再回來一次,想避免犯下這些錯誤也不行,因為沒有悖論。這些錯誤就是時空框架中不可更改的一部分,就算運用安迪的數學運算中的全部精妙所在,動用朵拉的所有能力,這些錯誤也無法抹去。
在林伍德廣場上,他把車停在距離布魯克林大道不遠的地方,開始思考下一步該怎麼辦。
可以開車到火車站,搭上下一趟往西走的聖達菲火車。只要那兩封求助信有一封能穿過幾個世紀的時間,到達收信人手裡,那麼星期一早上她們就會來接他,這場戰爭及其帶來的一切麻煩會再次成為很久以前發生的事,「泰德·布朗森」將成為與外公和莫琳有過短暫交集且終究會忘掉的一個人。
太可惜了,他沒時間對兩封信進行蝕刻處理。不管怎樣,其中一封可能會在漫長歲月中倖存。如果一封都沒寄到,那就等1926年再會面。要是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鑒於他在延遲郵件系統還沒完全搭建好的時候就做出了嘗試,這種情況是有可能的——那他就得等到1929年,按照原計劃的時間與雙胞胎碰面。這沒有問題。雙胞胎和朵拉都做好了那個時間接他的準備,無論如何她們都會到的。
可為什麼他覺得如此難過?
這不是他的戰爭。
過段時間,外公會明白,他脫口而出的預言就是真相。遲早外公會了解,當「拉法耶特,我們來了!」[16]這句口號被人遺忘,剩下的只有反反覆覆的「Pas un sou à l'Amérique!(不給美國人一分錢!)」。這就是法國人的「感激涕零」帶來的結果。英國的「感激涕零」也一樣。國家與國家之間是沒有所謂感激的,以前沒有,以後也沒有。「支持德國」?天哪,當然不是了,外公!德國文化從根上就爛了,而且這場戰爭會引發另一場戰爭,到時候德國人的暴行比今時今日國際上譴責他們犯下的罪行要可怕一千倍。德國人制訂了邪惡的計劃,建起了毒氣室,人的皮肉燃燒時散發的焦煳臭味兒數個世紀不肯散去……
可是他沒法把這些告訴外公和莫琳,他連嘗試一下都不應該。未來妙就妙在它的未知。卡珊德拉妙就妙在沒人相信她的預言。
那兩個人不知道他知道的事情,所以不理解他說這場戰爭毫無意義,這有什麼關係?
可事實上,這確實有關係。關係重大。
他感覺有個硬邦邦的東西輕輕抵在左邊的肋骨上,那是他用來保護金幣的槍。只不過,他一點都不在乎金幣。他只覺得,這把槍也可以用來做他的「自殺開關」。
別這麼想,你這個傻瓜!你可不想死。你只是希望得到外公和莫琳的認可——尤其是莫琳的認可。
徵兵站就在郵局總部辦公室樓下,正好在市中心。儘管時間很晚了,那兒還開著,外面還排著一條隊伍。拉撒路找了個黑人老頭,給了他一美元,雇他坐在自己車裡看包,並承諾回來會再給他一美元。拉撒路只告訴他車後排有旅行包,但是沒說包里有縫滿金幣的背心和手槍。不過,拉撒路並不擔心車和錢,這兩樣要是都被偷了,那對他而言事情就更簡單了。就這樣,他也去排隊了。
「姓名?」
「姓布朗森,名西奧多。」
「當過兵嗎?」
「沒有。」
「年齡?不,出生日期。最好是1899年4月5日以前。」
「1890年11月11日。」
「你看著沒那麼大,不過好吧。拿著這張紙,從那扇門進去,然後找個袋子或枕套,把衣服脫下來放到裡面拿著。把這個交給一位醫生,他說什麼你做什麼就行了。」
「謝謝,中士。」
「去吧。下一個。」
門裡有一個穿制服的醫生,還有六個穿便服的醫生給他幫忙。拉撒路正確無誤地讀出了斯內倫視力表,但是醫生似乎根本沒聽他在念什麼。這似乎是一場「熱身」體檢。拉撒路只看見有一個人沒合格,(根據拉撒路粗略的判斷)那個人已經是肺結核晚期了。
只有一個醫生似乎在認真地篩查不合格的人。這醫生讓拉撒路彎腰,然後扒開他的兩瓣屁股,檢查他有沒有疝氣,然後又讓他咳嗽兩聲,按了按他的肚子。「右邊那個硬硬的東西是什麼?」
「我也不知道,長官。」
「你的闌尾切了嗎?果然切了,我看見手術留下的疤了。刀口摸起來和兩側皮膚沒什麼區別,這道疤幾乎看不出呢。你這闌尾手術真是漂亮,我真希望自己的活兒也這麼漂亮。那硬塊可能只是一坨大便而已。吃點瀉藥,明天一早就好了。」
「謝謝你,醫生。」
「小事一樁,孩子。下一個。」
「舉起你們的右手,跟著我重複……」
「保存好你們手裡的表格。明天早晨七點之前趕到徵兵站,把表格給問詢處的中士看,他會告訴你們從哪裡登船。如果你丟了這張表格,那也要來報到,不然山姆大叔[17]就會去找你。就這些。現在你們是軍人了!從那扇門出去吧!」
他的車還停在原地。黑人老頭看見拉撒路回來了,便下車說道:「一切順利,上校!」
「那是自然。」拉撒路痛快答道,同時掏出一美元的紙鈔,「不過,我只是『二等兵』,不是什麼『上校』。」
「他們要你了?要是這樣的話,我可不能收您的錢。」
「收下吧!我也不需要。我服役期間山姆大叔會罩著我的,而且他每個月要付給我二十一美元。所以,你拿著這錢,和之前給你的一美元放在一起,去買酒喝,算是為我——二等兵泰德·布朗森慶賀。」
「啊,可不能那樣做,上校——二等兵泰德·布朗森。我是白絲帶成員,你還沒出生的時候我就發誓不再喝酒了。你把錢收好,去替我們把德國皇帝佬絞死。」
「我會加油的,大叔。我給你五美元吧,你幫我捐給你的教堂,為我祈禱。」
「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上校二等兵。」
拉撒路驅車駛上了麥吉路,美滋滋地往南開。永遠不要因為一點麻煩就不開心,享受生活才是最要緊的!「凱——凱——凱——凱蒂!美麗的凱蒂——」
他在一家藥房門口停下車,探頭望向賣雪茄的櫃檯,瞧見一個「白色貓頭鷹牌」雪茄的盒子,裡面都快空了。於是,他把盒子裡剩下的雪茄都包圓兒了,還要求把那盒子帶走。然後,他買了一卷棉花和一卷醫用膠帶,一時衝動,他還買了全藥房最大、最豪華的一盒糖果。
他的車停在一盞弧光燈下。他下了車,鑽進後車座,從旅行包里翻出手槍和背心,開始拆線,也不管被人瞧見的危險。他只花了五分鐘的時間就用小刀把之前用數小時才縫好的金幣都取了出來。沉甸甸的金幣叮叮噹噹地落進雪茄盒子。他用棉花填滿裡面,然後就把盒子封上了,還在外面纏了幾圈膠帶。被小刀搞得不成樣子的背心、手槍和火車票都讓他給扔進了下水道,現在,拉撒路最後一絲焦慮不安也隨著這些東西一起進了下水道。他微笑著站起來,撣了撣膝蓋。老弟,你老了。為什麼這麼說?因為你做什麼都那麼謹慎!
他興高采烈地把車開上了林伍德大道,往本頓大道去了,忘了這座城市街道上的限速是每小時十七英里。他欣喜地看到布萊恩·史密斯太太的房子一樓有燈光。那就不用吵醒他們了。他帶著糖盒、象棋盒和膠布纏著的雪茄盒走上了步道。他抬腿踏上門前的台階,門廊的燈打在他身上;小布萊恩打開門,探頭叫道:「外公!是布朗森先生!」
「錯了,」拉撒路淡定地說,「請告訴你的外公,是二等兵布朗森。」
外公立刻出現在門口,狐疑地打量著拉撒路:「怎麼回事?你剛才跟這孩子說什麼?」
「我讓他通報一聲,我,『二等兵布朗森』來了。」拉撒路設法把三個盒子都夾在左臂下,然後從兜里摸出一張紙來,就是徵兵站的醫生給他的那張紙,「看看吧。」
約翰遜先生看了一遍。「是這樣啊。可是,為什麼啊?從你之前說的看,我感覺你不會去應徵。」
「約翰遜先生,我從未說過我不去應徵,只是說有幾件事得先處理。是真的,我確實要先做別的事。我還擔心這場戰爭到最後毫無意義,這也是真的。但是不管我的觀點如何,我都應該藏在心裡,因為畢竟現在是團結起來,一起向前的時候。所以,我去了徵兵站,志願加入軍隊,他們也接受了我。」
約翰遜先生把徵兵表遞還給他,把門敞開:「進來吧,泰德!」
拉撒路進去的同時發現幾個小腦袋迅速地消失在他視野之外。顯然,家裡的多數成員都還沒睡。他的外祖父領他進了客廳。「請坐,我得跟我女兒說一聲。」
「要是史密斯太太歇下了,就別打擾她了。」拉撒路言不由衷。(可別,外公!我真想爬進她的被窩,這種心思我永遠不會說出來的。)
「不用擔心。她肯定想聽這個消息。啊,那張紙,能讓我給她看嗎?」
「當然了,先生。」
拉撒路在客廳等候。幾分鐘後,艾拉·約翰遜回來了,把參軍的證據交還給他。「她馬上就下來。」老人嘆了口氣,「泰德,我為你感到驕傲。今天早些時候,我對你感到失望了,所以說了些不合時宜的話。對不起,我向你道歉。」
「我不能接受您的道歉,因為,先生,您沒有什麼可道歉的。我匆匆忙忙的,沒有說清楚。咱們可否忘掉那件事?您可以和我握握手嗎?」
「嗯?好,當然可以啦!來!」他們認真地握了握手。(也許以外公的力氣,他還能把鐵砧平舉起來。我的手指都要被他捏斷了。)
「約翰遜先生,您能幫我保管幾樣東西嗎?我走前顧不上處理的幾樣東西。」
「啊?當然能啦!」
「主要是這個盒子。」拉撒路把用膠帶纏著的雪茄盒子遞給她。
約翰遜先生接過去,眉毛倒豎起來:「挺沉啊。」
「我把銀行保險柜里的家當都取出來了。這裡面是金幣。等戰爭結束了我就來取。如果我沒能回來,您可以把這筆錢給伍迪嗎?等他二十一歲的時候。」
「什麼?聽著,聽著,孩子,你會平安歸來的。」
「我也想,到時候我會來取的。可是,在運兵船上,我可能會從梯子上摔下來,摔斷脖子。所以,這東西可以託付給你嗎?」
「行,這事交給我。」
「謝謝你,先生。這個是伍迪的禮物,我的一副象棋。我沒法帶著它上戰場,所以乾脆把它給您吧,除非您能想出什麼拒絕的理由來,反正伍迪是不會拒絕的。」
「好吧,先生。」
「還有一樣東西是送給您的,不過,實際上和這張紙上寫的不一樣。」說著拉撒路遞給他那張轉讓轎車的契據。
約翰遜先生看了一遍,說道:「泰德,如果你要把你的車給我,我勸你還是再想想。」
「這只是名義上的轉讓,先生。我真實的意思是把車留給您用。布萊恩可以開。他現在車技已經不錯了,在開車上有天分。您也可以開,而且史密斯太太也想學車。等史密斯中尉回家,他一定會覺得有車方便許多。但是,如果他們讓我到離這兒不遠的地方訓練,在部隊開赴海外之前我還能請假回來,那我希望我也能隨時用車。」
「那為什麼寫張轉讓契據?這車自然可以停在我們的倉庫里。你說得沒錯,布萊恩——他們兩個都有需要開車的時候。我自己也應該學學怎麼擺弄這玩意兒。不過,不需要轉讓給我啊。」
「噢,是我沒說清楚。假設我去了別的地方,比如說新澤西,但想把它賣掉,就可以給你寄張明信片,說一聲就可以了,方便得很。因為你有轉讓契據,可以證明車就是你自己的。」拉撒路想了想,又補充說,「要是我從梯子上摔下來,也是一樣的。如果你不想要,你可以把它轉讓給小布萊恩。或者隨便你。約翰遜先生,你知道我沒什麼親戚,所以為什麼不讓事情簡單些呢?」
外公還沒答話,史密斯太太就進了客廳,穿著她最好看的衣服,臉上掛著笑容(她應該是哭過,拉撒路很肯定)。她伸出一隻手:「布朗森先生!我們都為你感到驕傲!」
她的聲音,她的體香,她手的觸碰,還有她伴著驕傲的喜悅,這一切都擊中了拉撒路。他忐忑的情緒一掃而光。(親愛的莫琳,我馬上就要出征了,幸好如此。因為這樣對你更安全,從各方面來說都是件好事。可我終究還是讓你為我驕傲了一次,現在我也滿懷著對你的愛意。趁著外公沒注意到我的失態,快開口讓我坐下吧。)
「謝謝你,史密斯太太。我開車經過這裡,順便來對你道謝,也是道別,還要對你說晚安。因為我明天一早就要乘船走了。」
「噢,快坐下吧!至少喝杯咖啡再走。孩子們也都想和你道個別呢。」
一個小時過去了,拉撒路依然在那兒,而且比剛才更開心了。他始終都很開心。卡羅爾剛從他手裡拿過糖果,就把盒子打開,將糖給所有人分了。拉撒路已經喝了好多放足了奶油和糖的咖啡,也吃了一大塊自製的巧克力酥皮蛋糕,卻又說自己早餐後就沒吃過飯,又吃了一塊。後來,史密斯太太跳起來要去給他做飯,他才阻攔。最後他們倆各讓一步,拉撒路同意讓卡羅爾去廚房給他做一個三明治。
「今天讓人忙得頭暈腦漲。」他解釋道,「所以我根本沒時間吃飯。約翰遜先生,是您讓我改了計劃。」
「是嗎,泰德?為什麼這麼說?」
「你知道的,我想我告訴過你們倆,我原計劃7月1日的時候去舊金山出趟差。然後就發生了議會宣戰這種事,於是我決定立即動身,處理好我在那兒的事務,然後再應徵入伍。我今天看見你的時候正要去那兒呢,行李都收拾好了,結果你讓我意識到,德國鬼子不會給我時間處理好私事。所以我立刻就去應徵了。」拉撒路裝出局促不安的樣子,「我收拾好的旅行包還在車上呢,現在我哪兒都不去了。」
艾拉·約翰遜似乎有點難受:「泰德,其實當時我沒有催你的意思。你處理完自己的事,遲幾天再去也無妨。他們又不能一夜之間變出一支大軍。我知道這個,因為我親眼見過他們忙活這事,那是在1898年。嗯,也許我可以替你跑一趟,作為你的代理人去?反正我也沒什麼事忙。」
「不用,不用!先生,非常感謝您的提議,其實是我一開始沒想清楚,只想著『和平時期』,沒考慮到『戰爭時期』。是您把我拉回了正軌。我去了趟西聯公司,發出一封夜間電報給我在舊金山的經紀人,告訴他我想讓他做什麼,隨後,我寫了一張任命狀,任命他為我的代理人,做了公證,再去市中心的郵局給他寄了過去。一切都安排好了。」拉撒路對自己剛剛即興創作的情節很是得意,差點連他自己都信以為真了,「然後,我才到樓下的徵兵處排隊報名。可是那個旅行包,您覺得可不可以把它放到閣樓里?我肯定不能拎著旅行包去當兵。裡面只有幾件盥洗用品。」
「我來保管,布朗森先生!」小布萊恩說,「放到我的房間去!」
「是我們的房間,」喬治糾正他,「我們一起保管它。」
「等等,孩子們。泰德,如果旅行包丟了你會心疼嗎?」
「完全不會,約翰遜先生。您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那就帶著它吧。不過,等你今晚回公寓時,換點別的物品裝進去。不用說,現在裡面肯定有白襯衫和領襯。這些東西你可用不著。如果你有汗衫的話,帶上幾件。另外帶上一雙合腳的高幫鞋。襪子全帶上也不為過。還有內褲。根據我過去的糟糕經歷,我猜他們不會很快就有充足的制服。一團亂,一時間會有很多問題。你軍旅生涯的第一個月,甚至更長時間裡,你只有一開始帶過去的那些衣物。」
「我覺得,」史密斯太太認真地說,「我爸說得沒錯,布朗森先生。史密斯先生——史密斯中尉,也就是我的丈夫,他離家前也說起過類似的情況。他都沒有等電報來就動身了——他走了幾個小時之後電報才到——因為他說他知道一開始會比較混亂。」她嘴角抽動了一下,「不過,他說得比我說得更嚴重。」
「女兒,布萊恩怎麼措辭都不為過。泰德去了之後要是能準時吃到飯都算是幸運的。任何一個分得清自己的左右腳的人都會被抓過去當下士,他們才不在乎這個人穿成什麼樣。可是你在乎,泰德。所以,帶上你可能會在農場上穿的衣服。還有鞋,舒適的鞋,不會讓你行軍還沒一英里就腳上長皰的鞋。嗯,泰德,你知道潤膚霜的妙用嗎?就是在你知道自己要連續一周或者更長時間穿著鞋子的時候,把潤膚霜抹在腳上,你知道嗎?」
「不知道,先生。」拉撒路回答。(外公,你以前告訴過我,或者說「後來」告訴過我。這法子真的很管用,我永遠忘不了。)
「儘量讓你的腳保持清潔與乾爽。用潤膚霜塗抹全腳,尤其是抹在你的腳趾之間。或者用凡士林,含石炭酸的最好。要用很多,塗上厚厚的一層。然後你把襪子穿上——儘可能找乾淨的襪子穿,如果不得不穿髒襪子,也只好將就——再穿上你的靴子。你剛剛站起來的時候,就會感覺自己踩在一桶軟肥皂里。但是,你的雙腳一定會感謝你,因為你的腳趾之間不會磨爛。或者說不會磨損太嚴重。好好照顧你的腳,泰德,同時也要保持大便通暢。」
「爸。」
「女兒,我正在跟一名士兵說話,給他一些可能會救他性命的忠告。如果你覺得孩子們聽這些不好,那就讓他們上床睡覺去。」
「我覺得到點了,」莫琳回答,「至少是時候讓小點兒的孩子們去睡了。」
「我不用上床睡覺!」
「伍迪,你要好好聽你媽媽的話,不許頂嘴,不然我就拿小棍打你屁股。你爸從戰場上回來之前,這就是你要守的規矩。」
「我就不去睡覺,等二等兵布朗森走了才去睡!爸爸說我能這麼幹。」
「哼,一會兒我就拿著棍子讓你知道,你剛才說的在邏輯上站不住腳。也只有這樣才能讓你懂道理。莫琳,我建議我們從最小的孩子開始,讓他們挨個兒說再見,然後直接上床睡覺。最後由我把泰德送到電車站。」
「本來該由我開車送泰德叔叔回家的!」
拉撒路覺得該輪到他說話了。「布萊恩,謝謝你,可是今晚咱們還是別讓你媽媽提心弔膽了。電車差不多可以把我直接送到家門口,而且,從明天起,我連電車都沒的坐了,我得走著。」
「沒錯,」外公附和,「他得行軍,『一二一,一二一——挺胸抬頭向前看!』泰德,布萊恩的父親任命他為家庭護衛隊的中士了,在他父親回來之前,他要肩負起保衛家人的重任。」
「那他就不能擅離職守,開車送一個二等兵回家,對吧?」
「在家庭護衛隊的長官——我和今天的護衛隊長官——我的女兒在場的情況下,他不能這樣做。我突然想起來了,趁小傢伙們挨個兒和你吻別,我去找幾件我以前在部隊里穿過的汗衫。我覺得你穿著應該合適,如果你不介意是我穿過的。」
「先生,能穿上這些衣服我感到非常驕傲和榮幸!」
史密斯太太站起身:「我也有東西非給布朗森先生——二等兵不可。南希,你能帶埃塞爾下去嗎?還有卡羅爾,你能帶上理察嗎?」
「可是二等兵布朗森還沒吃我做的三明治!」
拉撒路說:「對不起,卡羅爾小姐。我聊得太興奮了,都沒顧上吃。啊,你能幫我把三明治包起來嗎?我回到公寓就吃,這個三明治會讓我睡個好覺。」
「快去做,卡羅爾。」她母親吩咐道,「布萊恩,你能帶理察上樓睡覺嗎?」
又來來回回聊了幾句之後,拉撒路按照由小到大的順序和孩子們全都道了別。他抱了埃塞爾一會兒,看著這個笑嘻嘻的小嬰兒,他也咧嘴笑了,然後在她腦門兒上吻了一下,就把她遞給南希了。南希抱著她上了樓,又飛快地從樓上跑下來。為了吻理察,拉撒路不得不半跪在地上。這孩子似乎還不太明白這是為了什麼,不過他知道這是個莊重的時刻。他緊緊地抱住拉撒路,在他臉頰上抹了一個吻。
然後伍迪也親了他。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過,拉撒路已經不再因為被「自己」碰觸感到不適了,因為他不再把這個小男孩視為自己,而是將他當作一個獨立的個體了,只不過他能在這次奇怪的「重逢」中從伍迪身上找到零星的記憶。他不再有勒死這搗蛋鬼的想法了,或者說這想法不如之前那麼頻繁了。
伍迪用異乎尋常的親昵語氣輕聲說:「那些象棋真的是象牙做的?」
「真的是象牙。象牙和烏木做的,和你媽媽鋼琴上的琴鍵一樣。」
「天哪,你對我太好了!聽著,等你回來,二等兵布朗森叔叔,我就讓你玩這副象棋。你隨時可以玩。」
「我會贏你的,孩子。」
「得了吧!就這樣。別帶木製鎳幣[18]去噢。」
小瑪麗吻他的時候眼淚在眼眶中直打轉,吻別後她就轉身飛奔出客廳。喬治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小聲叮囑:「泰德叔叔,你要保重。」然後也離開了。小布萊恩說:「我會好好保管你的車,會和你一樣把車擦得鋥亮。」說完猶豫了一下,突然親了一口他的臉,就帶著理察離開了。
卡羅爾用油蠟紙工工整整地包上了他的三明治,再在上面系了一根絲帶。他感謝了她,接過三明治,放進了上衣口袋。她伸出雙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踮起腳尖,在他耳畔輕聲說:「裡面有一封給你的信!」說罷她吻上他的面頰,迅速離開了。
南希站到她剛才站的位置上,低聲說:「那封信是我們倆寫的。我們每天晚上為爸爸祈禱的時候,也會為你祈禱。」她瞟了一眼她的母親,伸出雙臂,環住他的肩膀,竟然在他嘴上吻了一下,堅定的一啄。「這不是good bye,是au revoir!」[19]她離開客廳的速度比她妹妹還快,昂著頭的樣子與她母親一樣。
史密斯太太站起來,輕聲問道:「爸?」然後等待他的回應。
「不行。」
「那就轉過身去啊。」
「嗯,好吧。」於是,約翰遜先生轉過身,開始打量牆上的照片。
隨著柔和的窸窸窣窣聲,史密斯太太走到拉撒路身邊,抬頭看著他,拿出一本小書。「這是給你的。」
是袖珍版《新約聖經》。她打開書的扉頁。他接過去,看到了扉頁上有些褪色的題字:
「贈給莫琳·約翰遜,1892年耶穌受難日,感謝你一日不落地來做禮拜。《馬太福音》7:7[20]。」
在這段文字下面是幾行嶄新的斯賓塞體字跡:
贈給二等兵西奧多·布朗森
忠於自己,忠於國家。
莫琳·J. 史密斯
1917年4月6日
拉撒路深吸一口氣:「我會珍惜這份禮物,把它帶在身上,史密斯太太。」
「西奧多,別叫我『史密斯太太』,叫我『莫琳』。」說完她舉起雙臂。
拉撒路把這本小書塞進胸前的口袋裡,也伸出雙臂抱住她,吻上了她的雙唇。
她的吻綿長、堅定、溫暖而貞潔。隨著這一吻,她發出幾不可聞的呻吟,柔軟的身體緊緊貼在他身上。她雙唇微啟,繼續親吻他。雖然拉撒路以同樣的方式回應了這個吻,但他依然不敢相信她會這樣吻他。那是一個承諾之吻,仿佛在說她可以將一切交給他。
不知過了多久,她貼在他嘴唇上呢喃道:「西奧多,好好保重。記得要回來看我們。」
Ⅵ
堪薩斯城,福斯頓軍營
親愛的雙胞胎和全體家人:
大吃一驚吧!我現在是泰德·布朗森下士、署理中士暨整個美國陸軍中最嚴苛的教官。不,我並非頭腦錯亂。我之前是一時忘了躲藏的基本原則——藏一根針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它放在一堆針中,那麼避免遭受戰爭荼毒的最佳位置就是軍隊里。既然你們沒有一個人親歷過戰爭,甚至連軍隊都沒有參加過,我必須解釋一下。
原本我(愚蠢地)計劃逃到南美洲,以避過這場戰爭,但是不管我多麼精通當地的語言,都不可能以本地人的身份生活在南美;而且南美洲到處都是德國人的探子,他們可能會懷疑我是個美國間諜,到時候安排一場意外事故,你們的老哥我就完了,求老天保佑無辜的我吧。再說,那兒的女人都長著一雙美麗的大眼睛,忽閃忽閃,而陪在少女左右的年長婦人總是對接近她們的人疑神疑鬼,她們的父親偏偏又喜歡對圖謀不軌的外國佬開槍。總之,那地方對我健康不利。
可是,如果我留在美國境內,躲著不參軍的話,一不小心我就得進監獄,成日對著冰冷的石牆,吃著糟糕的食物,做著把大石頭鑿成小石子的採石匠工作。這樣的生活對我可沒吸引力。
但是,戰爭時期軍隊的條件是最優越的,參軍只有一個小小的風險,可能會挨槍子兒。不過,我可以避免這個風險。
怎麼避免?眼下還不是全面戰爭時期。軍人是一個個小小螺栓,如果參軍的人(我)是個膽小鬼,希望避開陌生人帶來的生命危險,那適合他的螺絲孔數不勝數。在這個時期,軍隊中只有一小部分人會有挨槍子的可能。(真正中彈的人就更少了,但我不打算冒險。)此時此地,只有某些地方起了戰火,而在這些地方之外有無數軍職,在那些崗位上的軍人(除了穿著一身軍裝)其實無異於有些特權的平民。
我就在這樣一個崗位上,可能戰爭結束前不會再有調動了。得有人把原本在農場上幹活的這些勇敢、年輕、不諳世事的小伙子訓練得接近真正的戰士。能做這種工作的人十分寶貴,軍官們都捨不得放這樣的人走。
因此,我鬥志昂揚,卻無須戰鬥,只用教學。密集隊形演練、鬆散隊形演練、射擊、步槍保養、拼刺刀、徒手格鬥、戰地衛生保健,各種科目我都教。我「卓越的」軍事天資讓大家非常驚訝,因為入伍資料中顯示我「無服役經歷」。(我要怎麼承認外公教過我如何射擊呢?那可是這場戰爭結束五年後的事情啊!我要怎麼承認自己做軍校學員的時候使用過同樣的武器?那可是十年後的事!我又要怎麼承認自己的行伍經驗是接下來的幾百年間陸陸續續獲得的?)
有謠言稱,我曾經在一支法國外籍軍團中服役。那是我們協約國的一支部隊,由亡命之徒、江洋大盜和越獄逃犯組成,以令敵人聞風喪膽的作戰能力聞名,而我就是那支隊伍的一名逃兵,現在的名字也是化名。我一向對此持否定態度,要是有人跟我打聽相關的事,我就立刻沉下臉來。我偶爾會犯一個小錯,用法國人的方式打招呼(手掌向前),但我會立即改正。可是人人都知道我講法語,因為我對法語的熟練掌握與我從「署理下士」晉升到可以發號施令的真正下士、現在又要升中士息息相關。這裡有來自法國和英國的軍官、士官,他們負責教我們塹壕戰。按說他們都會說英語,可他們說的英語讓來自堪薩斯和密蘇里的農場小子都聽不懂。於是,懶惰的拉撒路便成了他們之間的聯絡官。我加上一個法國中士就等於一名還算優秀的教官。
要是沒了那個法國中士,只剩我自己,那就等於一名百分百的優秀教官,前提是上面允許我教給大家我知道的東西。可現在上面只允許我教徒手格鬥,因為沒有武器參與的肉搏戰不管過了多長時間變化都不大,只不過名字變了。而且這種戰鬥只有一條規則:先下手為強,唯快不破,誰出招陰損誰占上風。
我再來講講刺刀戰吧,刺刀指的是槍頭上接的一把刀,槍與刀相結合,與羅馬人兩千年前用的標槍差不多,從那時候起就不是什麼新鮮武器了。你們準會以為1917年戰士們的刺刀戰技巧已經趨於完美了。
可事實並非如此。「教科書」只教了如何格擋,並沒有教怎麼反擊。其實,反擊和格擋一樣迅速,而且更具欺騙性,對於從沒聽說過這招的人有致命的迷惑性。我還有其他事要告訴你們——格里高利曆26世紀爆發了一場戰爭。在這場戰爭中,刺刀的使用成為一種高雅的藝術,我也被迫從事這種藝術創作,不過後來我設法擺脫了。有天早晨,因為打了個賭,我向大家展示了自己是如何用刺刀讓一名美國中士教官處處吃癟卻無法近我的身,然後又如此單挑了一名英國教官、一名法國教官。
上面允許我教我展示過的這些戰鬥方法嗎?不允許。我是說「怎麼可能允許呢?!」我沒有「照本宣科」,而這種「自作聰明」的主張差點讓我丟掉這份美差。於是我一切都按照神聖的「教科書」來做。
其實這本書(普拉茨堡訓練新兵用的就是它,那兒也是我的父親——你們的父親受訓的地方)並不差勁。書里介紹刺刀戰的部分強調了它的進攻性,鑒於該書條件有限,它的講解還是可以接受的。在想近身搏鬥並殺死對方的人手裡,刺刀是一件可怕的武器——這些孩子可只有時間學到這個階段了。可要是上了戰場,這些小臉紅撲撲的、勇敢的小伙子面對的是那些老辣、疲倦且悲觀厭世的26世紀僱傭兵,結局我想都不敢想。畢竟後者的唯一目的就是保住自己的性命,讓對手去死。
這些孩子可以贏得戰爭,他們也會贏得這場戰爭,從你們那個時候回望,他們也確實是贏了。只可惜,會有許多人無謂地死去。
我愛這些孩子。他們年輕勇敢,熱血沸騰,非常渴望去前線,去證明一個美國人可以輕鬆幹掉六個德國佬。(這並非實情,實際比例還不到1∶1。德國部隊上戰場的都是老兵,他們才不講什麼道德、風範,也不會被其他錯覺蒙蔽了雙眼。可是這些稚嫩的孩子會一直戰鬥,戰鬥到死,戰鬥到德國人投降。)
可他們那麼年輕!萊皮絲,羅蕾萊,他們大多數都比你們倆還年輕,有的比你們年紀小很多。我不知道有多少人在年齡上撒了謊,但據我觀察,好多士兵都還沒長鬍子。夜裡,我有時候會聽到一個戰士在床上哭泣,可能是想家了,想他的媽媽。但是第二天,他又會投入訓練中,比以往還要刻苦。我們部隊上沒幾個逃兵,這些小伙子渴望上戰場殺敵。
我努力不去想這場戰爭多麼沒有意義。
這是視角問題。一天晚上,密涅瓦向我證明(當時她還是台計算機),所有的此時此地都是一樣的,所謂「現在」只是每個此時此地的人使用的一個詞。從我「原本的」此時此地(如果我未曾傾聽大雁鳴叫,那我一定在那個此時此地,也就是特提烏斯星上的家)的視角看,這些內心充滿渴望、眼神清澈無辜的小伙子早就死了,他們的身軀已經被蛆蟲吃掉了。這場戰爭以及它帶來的可怕餘波已經成為古老的歷史,不是我該操心的事。
可我身在此處,眼前看到的便是「正在發生」的事,我有切身體會的事。
眼下越來越難寫信和寄信了。賈斯廷,你最想要我做的就是把一切詳盡地記錄下來,像做現場報道一樣寫下來,好讓你把這些資料都加到你正編輯的那一沓子謊言中。現在照相縮版和蝕刻技術都不能用了。有時候,我可以離開軍營一天,這足以讓我趕到最近的城市托皮卡(往返距離約為160公里),但往往是周日,城裡的商鋪都休息,所以我沒有機會與托皮卡的哪家實驗室建立聯繫,跟他們借用我需要的設備。其實,我懷疑托皮卡未必有這樣一家實驗室。(鑒於我何時寄送延遲郵件都無所謂)我想把信都堆在銀行的保險箱中,只可惜周日銀行也不開門。所以,我只能手寫信件,而且不能太長,不能太大。我至多只能做到這步,而且還是在我有機會得到嵌套信封(現在也很難得到了)的情況下。希望經過數個世紀,紙墨不會氧化得太厲害。
我開始寫日記了,沒在裡面提到過特提烏斯星之類的事,(這封信要是被發現,他們一定會把我當成瘋子關起來!)只是記錄日常的流水賬。等寫滿了一本,我就會把它寄給外公艾拉·約翰遜,托他替我保存。戰爭結束後,我就有了時間和獨處的機會,我就能憑著這本日記寫出你想要的那種評論性報告,再花一些時間微縮長信息並使其保持穩定性。一個時間旅行中的歷史學家總會遇上各種古怪尷尬的問題。一個韋爾頓牌微粒記憶塊足以記錄未來十年我說的話,只不過就算我有記憶塊也無法使用它,因為這裡使用它的技術尚不存在。
還有件事——伊師塔,你是不是在我肚子裡放了個錄音機?親愛的,你真是太好了,就是有時候好得讓人害怕,這件事就是一個例子。錄音機並沒有礙我的事,要不是去徵兵站做了體檢,一個醫生注意到了它,我還注意不到呢。他沒對那東西做任何處理,不過後來我通過觸摸的方式進行了自檢。我肚子裡確實有一個植入體,並非像艾拉說的有一肚子大便。那東西可能是你們回春技師不願和你們的「孩子」商量就植入他們體內的人造器官。但我懷疑它是韋爾頓記憶塊,附帶監聽耳和可續航十年的電池,因為看大小差不多。
可是,親愛的,你為什麼不事先問我呢?非要偷偷摸摸地,趁我不備在我體內安上這東西?你們可能覺得我對什麼合理請求都會拒絕,並非如此。這個謠傳始於萊皮絲和羅蕾萊。賈斯廷原本可以讓塔瑪拉來問我的,沒人能對塔瑪拉說「不」。賈斯廷一定會為這件事付出代價:我說了什麼以及我在場的時候周圍的人說了什麼,這些他通通得聽,這意味著他要聽十年我肚子裡的咕嚕聲。
不,糟糕,雅典娜會把錄音中附帶的雜音濾掉,交給他一份標好日期、意義分明的資料。真是沒有天理。我一點隱私都沒有。雅典娜,我平時對你不好嗎,親愛的?一定要讓他為他的惡作劇付出代價。
我參軍後還沒有回去看過我的第一個家庭。不過,等有了長假,我就去堪薩斯城看他們。我在人們眼裡是個「英雄」,這可比我是「年輕單身平頭百姓」的時候有特權。戰爭時期,人們的觀念會稍稍開放一些,這樣一來,我就可以和他們多多待在一起了。他們都對我非常好:幾乎每天都會給我寫一封信,每周都給我寄曲奇餅乾或蛋糕。收到蛋糕我就會和戰友們分享,但其實我並不情願。收到曲奇我就自己吃。
我真希望收到特提烏斯的家人來信也能這麼方便。
重複基本信息:會合日期為1926年8月2日,即將我放在地球上第十個地球年後。最後那個數字是「六」,不是「九」。
獻上我所有的愛
下士泰德·布朗森(你們的「老兄」)
親愛的約翰遜先生:
這封信也是給你們全家人的,包括南希、卡羅爾、布萊恩、喬治、瑪麗、伍迪、小迪基,還是小嬰兒的埃塞爾,還有史密斯太太。我沒想到我這個孤兒會在戰時被史密斯一家「收養」,聽說史密斯上尉也認可我,我簡直說不出自己有多感動。在我心裡,自從那個悲喜交加的夜晚之後,你們就已經是「我的家人」了。那天晚上,因為我即將奔赴戰場,你們給了我許許多多的禮物和美好的祝願,我腦子裡裝滿了你們給的種種實際的建議。我感動得幾乎要哭了,卻不敢讓人看出來。史密斯太太用她丈夫,上尉在信里的一句話告訴我,我真的被「收養」了。我再次熱淚盈眶,可我們士官按說不該暴露出如此脆弱的一面。
我沒有去找史密斯上尉。我從您的信中得到了暗示,可是,說真心話,我不需要拉關係,找門路。我當兵的這些日子足以讓我明白一個道理,一個士兵不能擅自做這樣的事。我基本上可以肯定,上尉也不會來找我。原因我不用解釋,因為您當兵的日子比上尉和我加起來都多。史密斯太太提出這樣的建議真是太貼心了,可是您能解釋給她聽嗎?我作為一個士官是不能去和上尉攀交情的。也請您幫我告訴她,她不該再催促她的丈夫照顧一個士官。
如果您不能讓她相信這一點(這也是可能的,因為軍隊完全是另一個世界),也許下面這個原因可以說服她:福斯頓軍營很大,我沒有車,要找人只能靠步行。就算我大步流星地走,圍著軍營走一圈也需要約一個小時。如果我找到了上尉,和他交談要再花上五分鐘的時間。您知道我們的日程安排得有多緊張,我寄給您看過。所以一天裡我根本抽不出這麼長時間做這件事。
但我確實感謝她善良的提議。
請代我向卡羅爾轉達我最真誠的感謝,她做的布朗尼蛋糕和她媽媽做的一樣好吃。我無法給出比這更高的評價了。我應該用過去時,因為蛋糕已經進了我和其他人(我的戰友們貪吃得很)的肚子。如果她想嫁給一個瘦瘦高高、胃口卻大得出奇的堪薩斯農場小子,我這兒就有一個,那傢伙都不用見卡羅爾,光憑著那些布朗尼蛋糕就想娶她了。
在之前的信里我說過,這裡原本是墨西哥人組織消防演習的地方,但現在這兒已經與之前大不相同了。以前豎著煙囪的地方現在擺上了真正的迫擊炮;木頭槍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春田步槍;即便是部隊里最嫩的新兵蛋子,只要他掌握了列隊前進,立定的時候能差不多站整齊,上頭就能發給他們人手一桿春田步槍。
可是教他們「按照書上寫的」使用步槍難得要命。我們招到的新兵分兩種:一種是從未放過一槍的,還有一種會吹噓自己的老爸曾經派他們去打來獵物當早餐吃,但是只准他們開一槍。我喜歡第一種新兵。即便槍一響他們就往後縮,害怕到幾乎要休克,至少他們是白紙一張,不會一再重複錯誤的用槍方法。因此,我可以把正規軍的教官教給我的知識悉數傳授給他們,反正我袖子上現在有三道「V」,他們必須得聽我的。
可是那些以為自己什麼都懂(有時候確實槍法很準)的鄉下娃不會聽我的。
要想說服他別用自己的法子做事,要用就用軍隊的法子,並且最好學著適應這法子,你得花不少工夫。
有時候,這些「早就什麼都懂」的新兵還會發火,甚至想跟我干一仗;不是上戰場和德國人戰鬥,而是沖我來。常常會有搞不清狀況的小伙子單挑我,他們不知道我還教徒手格鬥。於是,我不得不在降旗號響完後去廁所後面給他們點顏色看看。我不會和他們玩拳擊。我可不想讓我的大鼻子被擠過牛奶的拳頭打扁。但我們會來一場混戰,沒有規則,最後要麼是我把他們打得痛哭流涕,要麼是我們雙方握手言和,將這事兒拋諸腦後。如果他們非要打下去,整個打鬥過程一般不超過兩秒,因為我不想讓自己受傷。
我向你保證過,一定要告訴你我在哪兒學的法式拳擊和巴西柔術,還有學習的過程。可說來話長,某些方面又不甚光彩,所以我就不在信里說這事兒了,等我請下來長假,去堪薩斯城再當面和你聊吧。
不過,至少有三個月都沒人單挑我了。有個教官告訴我,他聽說新兵都管我叫「死神」布朗森。我才不管他們叫我什麼,只要我不當值的時候能清清靜靜的就好。
福斯頓軍營只有兩種天氣,要麼熱得要命、地面塵土飛揚,要麼冷得要命、地面泥濘不堪。我聽說適應了後面這種天氣,就適應了法國。這兒的英國兵都說,這場戰爭最危險之處就在於人們可能會溺死在法國的爛泥里。法國兵倒是不辯解,只是一味抱怨雨水影響了炮火的作用。
儘管法國的天氣糟糕,可人人都渴望上前線。大家第二喜歡聊的話題就是「什麼時候開赴戰場」。(你是老兵,所以沒必要跟你說第一受歡迎的話題是什麼了。)不斷有發兵的消息傳來,可後來證明這些都是謠言。
於是,我開始想,我是不是要困在這兒,日復一日地做著同樣的事,任憑其他地方戰火紛飛?以後我有什麼故事值得講給子孫聽呢?「爸爸,那場大戰發生時你在哪兒啊?」「比利,我在福斯頓。」「爸爸,福斯頓在法國什麼地方啊?」「比利,那地方靠近托皮卡[21]。行了,閉嘴吧,喝你的燕麥粥!」
與其那樣我還不如更名換姓呢。
我反反覆覆地教新兵們如何架槍、挖壕溝,越來越覺得無聊厭煩。我們在這片牧場上已經挖了太多的壕溝,連起來都夠從地球到月球的了。現在我會四種挖壕溝的法子:法國人的、英國人的、咱美國人的,還有每批新兵的法子,用最後這種法子挖出來的塹壕肯定會塌。他們卻說塹壕塌與不塌沒什麼區別,因為潘興將軍說過,等我們到了法國就要打破塹壕戰的僵局,攆著德國佬跑。
也許他們說得對。可我還是得教他們上面讓我教的,也許要教到我滿頭白髮那一天吧。
聽說你在第七團我非常高興。我知道這件事對你來說意義重大,可是,求你別把密蘇里第七團叫作「國民自衛隊」,那是對它的貶低。除非很快有人解決掉興登堡[22],否則這場仗有的打了。
不過,說真的,先生,我希望你別去參戰,而且我覺得史密斯上尉也會同意我的理由。畢竟得有人保衛我們的家,我說的「家」指的是本頓大道上的那個家。小布萊恩年紀還小,無法撐起這個家,所以我想要是你不在家,史密斯上尉一定會擔心的。
我完全能明白你的感受。我聽說中士教官要是想擺脫這周而復始的單調工作,唯一的辦法就是降銜。如果我故意拖長休假時間,直到他們把我降為下士,甚至再做些別的,讓我肩上的V形槓再少幾條,你會為我感到羞恥嗎?我感覺這樣一來,他們一定會把我送上第一列向東開的運兵火車。
你最好不要給家裡的其他人念我寫的最後一部分。作為「榮耀的史密斯家」的一員,我最好再想想其他法子。
向你和史密斯太太獻上我最誠摯的敬意
向所有孩子轉達我的愛
泰德·約翰遜·「史密斯」
(能被你們「收養」,我簡直太開心了。)
「進來!」
「長官,布朗森中士奉命向史密斯上尉報到!」(老爸,我本以為自己認不出你,可你分明和我心目中你的樣子一模一樣,只不過更年輕。)
「稍息,中士。把門關上。坐吧。」
「是,長官。」一臉困惑的拉撒路照做了。他從未想到史密斯上尉會找他,而且他也一直沒向上級請長假去堪薩斯城,原因有二:其一,他的父親周末可能會在家;其二,他的父親周末可能不在家。拉撒路不知道哪種情況更糟糕,反正這兩種情況都是他登門拜訪時極力避免的。
結果一個傳令兵騎著帶挎斗的摩托突然找到他,命令他「去史密斯上尉處報到」;直到他見到史密斯上尉,才發現這位「史密斯上尉」就是布萊恩·史密斯上尉。
「中士,我岳父跟我講了關於你的許多事。我的妻子也是。」
這不是一個問句,所以他似乎也不需要回答。於是,拉撒路裝出一副局促不安的樣子,什麼都沒說。
史密斯上尉繼續道:「哎呀,行啦,中士,不用覺得難為情。咱們這是男人和男人之間的對話。我的家庭可以說是已經『收養』了你,我也衷心歡迎這個決定。事實上,這也符合咱們陸軍部目前正通過紅十字會、基督教青年會和教堂逐漸落實的一項計劃,讓每個穿上軍裝的小伙子都能定期收到來信。換言之,就是讓每個沒有家人的新兵都在戰時有家庭『收養』。之後他的家庭就可以記著他們的生日,屆時寄給他們小禮物。你覺得怎麼樣?」
「長官,這主意聽起來不錯。上尉的家人為我做的一切確實有利於我保持高昂的士氣。」
「聽到這個我很高興。如果由你來實施這項計劃,你會有什麼舉措呢?大膽說,別怕表達自己的觀點。」
(老爸,只要給我一個崗位,我就能在崗位上做出一番事業來!)「長官,我可以分兩步——不,分三步來實施計劃。前兩步是準備,第三步是執行。首先,找出沒有家人的新兵;其次,在做第一步的同時,找到願意幫這個忙的家庭;最後,讓新兵和這些家庭結成對子。第一步得由一級軍士長來做。」(軍士長會愛死這個活兒的——才不會。)「他們會要求信件到來後,由各連隊的文員對照花名冊查看每個人的收信情況,結束後再把信件分發到個人手中。還有,做這件事必須速度快。無論什麼原因,長時間扣留信件都不是一個好主意。但這一步不能交給副排長做,他們還沒做好準備,會誤事。郵務兵把信件一交給各連隊的文員,這事就要開始做了。」
拉撒路想:「我接下來的話希望上尉別見怪,這件事要是成了,咱們部隊的司令官必須派他的副官傳令給各連連長,讓他們每周匯報其連隊中每個人收到了多少封信。」(這大大侵犯了士兵們的隱私,同時也會讓部隊淹沒在成倍增長的事務性工作中!思鄉成疾且有家人在世的士兵們確實會收到來信,獨來獨往慣了的人卻根本不希望收到什麼家信,他們想要的是女人和威士忌。這個「乾旱」的州賣的威士忌喝起來跟土撥鼠的尿似的,生生讓我這個嗜酒如命的人都戒酒了。)「上尉,應該不需要單獨為此事準備匯報文件,只需要在日常周報後面加一欄,填寫統計數字即可。要是這項工作太耗費時間,連隊的指揮官和軍士長肯定會怨聲載道、推三阻四,司令官收上去的報告裡也會大多是文職幹部憑空想像出來的數字。上尉一定知道這點,我很肯定。」
拉撒路的父親露出笑容,像極了泰迪·羅斯福:「中士,我原本在給將軍寫一封建言信,現在聽了你的話,我要重新寫了。只要我還負責『計劃與訓練部門』,只要我還管事,就不會讓新計劃給咱們部隊添負擔,畢竟要處理的文件已經堆成山了。我一直在努力把該計劃涉及的工作量壓縮到最小,你剛剛也告訴我了該如何去做。現在,我問你,一開始上面給你參加軍官培訓的機會,你為什麼拒絕了?不想回答的話可以不說,歸根結底這是你的事。」
(老爸,我不得不對你撒謊了。因為我沒法實話實說,要是一名排長聽命率領全排戰士「跳出戰壕」,那他的預期壽命就只有二十分鐘左右。這場戰爭太殘酷了!)「長官,這麼說吧,假設我申請參加軍官培訓,那麼得等一個月的時間申請才會獲批。然後我會去本寧堡軍事基地、利文沃斯堡軍事基地或者上頭安排的其他地點進行集訓。集訓結束後,我會回到這裡、布利斯或者其他地方帶新兵。和新兵待上六個月,我們才能一起開赴海外戰場。我聽說,『到了那邊』之後,等著我們的是更多的訓練。林林總總,這些時間加起來得有一年,到時候戰爭都結束了,我等於從來就沒參加過。」
「嗯……你說得有道理。你想去法國嗎?」
「想,長官!」(老天爺,當然不想啦!)
「就在上周日,在堪薩斯城,我岳父告訴我你準會這麼說。不過,中士,你可能不知道,你若是留在現在所在的宿營地,結果還是上不了戰場,肩上的軍銜也升不上去。我們『計劃與訓練部門』關注著每一個教員,教得不好的,我們就把他送到戰場上去,可要是教得好,我們會把他緊緊抓在手心裡不放。」
「只有一個例外,」他父親再次露出了微笑,「上峰請求我們——
『請求』比『命令』禮貌一些——把我們最好的教員派到法國去,在後方培訓新兵。我知道你肯定能勝任。自從我岳父提過你之後,我就每次都特意要求看你的周報。對於一個沒有戰鬥經驗的人來說,你對格鬥的掌握程度出人意料,而且你不喜歡循規蹈矩。私下說,我覺得這一點很棒,並非缺點。嚴格遵守紀律的士兵上不了戰場。Est-ce que vous parlez la langue française?(你會說法語嗎?)」
「Oui, mon capitaine.(會,我的上尉。)」
「Eh, bien! Peut-être vous avez enrôlé autrefois en la Légion Etrangère, N' est-ce pas?(那太好了!你加入過外籍軍團,不是嗎?)」
「Pardon, mon capitaine? Je ne comprends pas.(抱歉,我的上尉,您說什麼?我沒聽懂。)」
「你要是再多說幾句法語,我也聽不懂了。不過,我正在努力學習,因為我把法語視為一張船票,可以帶我離開這個滿是灰塵的地方。布朗森,你就當我沒問過剛才的問題。我還得再問一個問題,希望能得到你簡單明了的回答。法國當局是否有可能在找你呢?其實對你的過去,我和陸軍部一點都不關心,但是我們必須保護自己人。」
拉撒路幾乎沒有片刻的猶豫,(老爸相當於在問我,我有沒有當過外籍軍團的逃兵,或者是否有過從「惡魔島」[23]之類的地方逃走的經歷,如果有,他好設法讓我免於法國的制裁。)他說:「完全沒有那種可能,長官!」
「聽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軍營中有這樣的傳言,約翰遜老爹既沒有確認,也沒有否認。說起他,你站起來一下。現在向左轉,再向後轉。布朗森,現在我信了。我不記得我妻子的奈德叔叔長什麼樣了,但是我覺得你很有可能和我的岳父有血緣關係,他也是這麼想的。這樣一來,從某個角度來說,我們就成了親戚。等戰爭結束了,也許我們可以追根溯源,好好查查看。我知道孩子們現在都叫你『泰德舅舅』,這個稱呼很合適。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沒意見。」
「長官,我完全沒意見!不管怎麼說,有家人真好。」
「我覺得也是。還要囑咐你一句,出了這道門,你就要忘了這件事。我想這幾天就會有人來選拔去法國的士官,之後過不了多久,你就會得到一次短暫的休假。趁那個機會,你就把該了結的事情都處理好。Comprenez-vous?(明白嗎?)」
「是,我的上尉,那是自然。」
「我真希望我能告訴你,我們會在同一支隊伍里。要是那樣,約翰遜老爹肯定會非常高興。可現在還不好說。另外,你要記住,我可什麼都沒告訴過你。」
「上尉,我已經忘了您說過什麼了。」(老爸還覺得他這是給我施了什麼恩惠呢!)「謝謝您,長官!」
「不用謝。你去吧。」
Ⅶ
陸軍上士西奧多·布朗森發現堪薩斯城變了——到處都是穿軍裝的,到處貼著海報。海報上的山姆大叔盯著他:「我要你加入美軍。」有的海報上畫著紅十字會的護士抱著擔架上的傷員,仿佛抱著一個嬰兒,上面只有一個詞——「奉獻」。他路過的一家餐廳招牌上寫著:「那些不見葷腥、缺糧少面、嘗不到一絲甜味的日子,我們一起度過。」很多人家的窗口掛著「服役旗」,有一面旗子上甚至有五顆星,還有好几面上都繡著金星。[24]
街上的車比他記憶中的多,電車上擠滿了人,很多行人都穿著軍裝,就好像福斯頓軍營和附近所有軍營或軍事基地的人都一股腦地湧進了城。他知道,事實上不是這麼回事,可是他昨天晚上睡了大半宿的那趟火車被軍人擠得水泄不通,看起來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那輛「特別軍列」幾乎跟運牲口的火車一樣髒,速度卻沒後者快。一路上,為了給貨車讓路,還有一次是給真正的「軍列」讓路,他坐的火車一次又一次地被迫轉到了側線上。上午很晚的時候,拉撒路才抵達堪薩斯城,又累又髒,和他離開軍營時乾乾淨淨、精神抖擻的狀態截然相反。不過,他隨身帶了他那破舊的旅行包,準備換上乾淨的衣服,稍事休息,再去拜訪「收養他的」家庭。
出了火車站,他拿著一張五美元的鈔票一揮手,攔到了一輛出租車。可出租車司機問過拉撒路要去的方向後,非要再拉三個乘客,才同意載他去城南。出租車和他之前的那輛敞篷福特款式一模一樣,只不過車況差很多,前后座的玻璃隔板(也就是讓這輛車之所以可以稱為「豪華轎車」的那部分)被拆掉了,後車廂上方的可摺疊頂篷似乎再也無法收起了。車裡坐著五個人,大家膝蓋上還放著行李。在這種情況下,通風還是很有必要的。
司機說:「上士,您先上的車,所以您先說去哪兒。」
拉撒路說他想去南邊,在第三十一街附近找一家酒店。
「您真是個樂天派。現在城裡已經很難找到有空房的酒店了。不過,我們可以試試。要不,我們先送其他幾位先生?」
最後,他終於來到了第三十一街和主幹道交會處附近。「長短租均可,所有單間和套間均帶淋浴。」司機念著廣告牌上的字,「在這兒住太貴了,可眼下也只有住這兒了,不然就得回市中心看看。您先不用給錢,下去看看能不能住再說。您要去海外作戰了嗎?」
「是的。」
「車費一美元。您是要去前線的戰士,我不會收您的小費的,因為我兒子也在前線。我去和酒店前台說。」
十分鐘後,拉撒路分外享受地泡在了浴缸里。自從1917年4月6日之後,這還是他頭一回泡澡。洗完了澡,他睡了三個小時。被生物鐘喚醒後,他從裡到外換了一身新衣服——他最好看的那身軍裝,他還把褲子的膝蓋部分改良了一下,穿著更精神了。他下樓來到酒店大堂,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卡羅爾。她尖聲驚叫:「哦!媽媽,是泰德舅舅!」
莫琳·史密斯的聲音平靜而溫暖:「你在哪兒,西奧多上士?小布萊恩想去接你回家。」
「史密斯太太,替我跟他道謝。不過,我就住在第三十一街電車軌道旁的酒店。沒等他來,我就能到你們家了,如果你們歡迎我的話。」
「『歡迎』?你可真會說話,我們不是已經『收養』你了嗎?你別住酒店了,還是住我們家吧。布萊恩——我是說我的丈夫,布萊恩上尉,他告訴我們你會來,還說你可以和我們一起住。他沒告訴你嗎?」
「女士,我只見過上尉一次,那是三周以前了。據我所知,他不知道我在休假。」拉撒路補充說,「我不想麻煩你們。」
「別說了,西奧多上士,別跟我們那麼客氣。戰爭一開始,我們就把樓下的保姆間,也是我的縫紉間、你和伍德羅下象棋的那個房間改成了客房,方便上尉周末帶戰友回來住。我要不要告訴我丈夫你拒絕來家裡住呢?」
(莫琳,我的愛,你這是引狼入室啊!我不會睡覺的。我會躺在床上,想著樓上的你,身邊圍繞著孩子們,還有外公。)「上尉夫人,慷慨大方的女主人,我非常願意睡在您的縫紉間裡。」
「這還差不多,上士。作為家裡的媽媽,孩子不聽話,我可是要打屁股的。」
小布萊恩在本頓大道的電車站等拉撒路,旁邊坐的是供他使喚的喬治,車后座上則是卡羅爾和瑪麗。喬治接過拉撒路手中的旅行包。瑪麗發出刺耳的尖叫:「天哪,泰德舅舅可真夠漂亮的!」卡羅爾糾正她道:「是『帥氣』,瑪麗。戰士們看起來帥氣又精神,不是『漂亮』。對吧,泰德舅舅?」
拉撒路把年紀小點兒的女孩抱起來,親了她的臉頰一下,然後把她放回到車座上。「嚴格來說,卡羅爾,你說得對。不過,要是瑪麗覺得我『漂亮』,那就用這個詞也沒問題。你們這支歡迎隊伍真夠大的,我要跟在車後面跑嗎?」
「你和女孩兒們坐後面。」小布萊恩指揮著,「不過你先看看這個!」他指著一樣東西,「腳踏油門!厲害吧?」
拉撒路表示贊同,然後打量了一下這輛車。車況比他離開的時候還要好,從車輪到篷頂都擦得鋥亮,乾淨極了。而且除了腳下的油門踏板之外,車上還添了幾樣附件:考究的散熱水箱蓋;踏板上的橡膠防滑貼面;車後的輪胎撐架,架子上是漆皮罩蓋著的備用輪胎;車廂後部用繩子圈起來一塊地方,裡面放的是疊得整整齊齊的旅行毛毯;點睛一筆是車上有個雕花玻璃瓶,裡面插著一枝玫瑰。「車的發動機也和其他部分一樣棒嗎?」
喬治打開前蓋。拉撒路看了一眼,表示肯定地點點頭:「戴著白手套檢查都摸不出灰來。」
「外公還真就是這麼檢查的。」布萊恩表示,「他說,如果我們不好好保養這輛車,就不准我們開。」
「你們把這輛車保養得很好。」
拉撒路像是得到了皇室待遇一樣,一手摟著大點的女孩,另一側臂彎里是小點的女孩。外公就在門外前廊等著,看到車來了,就趕緊走過去迎接他。外公的形象讓拉撒路眼前一亮:這位老兵身著軍裝,昂首挺胸,看著比之前高出足有一英尺,胸前佩有綬帶,袖子上戴著袖章,綁腿布仔細地纏在腿上,軍帽高高地戴在頭上,帽檐似乎稍稍往後轉了一點。
拉撒路把卡羅爾扶下車,轉過身,發現瑪麗早就蹦蹦跳跳地在前面帶路了。外公向拉撒路行了軍禮,動作幅度相當大:「歡迎回家,上士!」
拉撒路也誇張地回了一個軍禮。「謝謝你,上士。我很高興能來看你們。」他補充說,「約翰遜先生,你沒告訴我你是管軍需的上士啊。」
「總得有人數襪子吧。我同意去——」
後半截話淹沒在伍迪爆炸一樣的歡呼中:「嘿,上士舅舅!這回你得陪我下象棋啊!」
「沒問題,哥們兒。」拉撒路滿口答應,但其實此時他的注意力被另外兩件事吸引了:門口站著的史密斯太太,還有客廳窗戶上的服役旗。旗上有三顆星。怎麼會有三顆?
外公說晚上有演習,所以要提前開飯,催促著拉撒路進門。南希給了拉撒路一個吻,這次是坦坦蕩蕩的吻,事先都沒朝媽媽看一眼,似乎覺得沒必要徵得她的同意。然後,迪基也跑過來要吻他的臉,拉撒路只好將他抱起來。再然後,他見到了小伊瑟爾(她竟然能走了!)。最後,莫琳向他伸來纖纖素手,將他拉近,雙唇輕輕掃過他的面頰。「西奧多上士,你能回家來真好。」
晚餐仿佛一場熱鬧而成功的馬戲團演出,由外公替他的女婿坐在主座上,他的女兒端莊地坐在長桌的另一頭,有條不紊地主持大局。開餐時,拉撒路先幫她拉開椅子,讓她坐下,然後才在她右側的貴賓位落了座。從那之後,莫琳就沒起過身。三個年齡稍大的女兒負責端茶倒水的雜事兒。伊瑟爾則坐在一把高腳椅上,位於她媽媽的左側,喬治照顧她吃飯。後來拉撒路發現是五個大孩子輪流給她餵飯。
按戰時標準看,這頓晚餐挺奢侈的。桌上是熱騰騰、黃澄澄的玉米面包,而不是白麵包。這一陣子糧食短缺,因此大家都嚴格遵守著一個規矩(由南希和小布萊恩監督),即每個人都要吃完自己那份,畢竟人人都知道比利時人正在挨餓。拉撒路一點都不關心有什麼吃的,他一心放在誇讚廚師(三個人)的手藝上,還有參與大家聊的各種話題。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布萊恩和喬治跟他講的是他們一群童子軍開車去採集核桃殼和桃核,以及做一個防毒面具需要多少這些殼兒;瑪麗吹噓自己的編織水平和喬治一樣好,還說自己就從來沒漏過哪怕一針!女生們聊起了一條毯子需要織多大;外公則三句話不離本行,想跟拉撒路聊部隊里的事,他只能喝止大家才插得進話。
莫琳·史密斯似乎覺得沒必要聊天。她面帶微笑,似乎非常愉快,但拉撒路看得出來她平靜外表下內心的掙扎——古老的神話中珀涅羅珀[25]的掙扎。(是為了我嗎,親愛的?不,當然不是了。真希望我能告訴你老爸會毫髮無傷地回來。可是,我怎麼能讓你相信我知道這一切呢?你註定要像珀涅羅珀一樣在煎熬中度過相當長一段時間。抱歉,我的愛。)「抱歉,卡羅爾,你剛才說什麼?」
「我說,你就要上前線了,可還是待不了多久就得回部隊去,真是討厭!」
「這次部隊給我的假期已經夠長了,卡羅爾,這可是戰爭時期啊。光是往返途中就花了很多時間。我沒有特權,也不知道自己要被派往海外。」
桌旁的眾人立刻陷入了沉默,年紀大點的男孩交換了一下眼神。
艾拉·約翰遜打破了沉默:「上士,孩子們都知道部隊在非周末給軍人放假意味著什麼。不過,他們個個都是聽話的孩子,不會往外說。我的女婿決定——我覺得他的決定很明智——不向孩子們隱瞞沒必要隱瞞的事。」
「可是,外公,爸爸休假的時候也不會第二天就走啊。這不公平。」
「那是因為,」小布萊恩很聰明,他說,「爸爸每次都是和博賽爾上尉一起坐馬蒙六型大轎車回來,他們在路上開得飛快。上士泰德舅舅,我可以送你回營。這樣一來,你就可以明天晚上再動身了。」
「謝謝你,布萊恩,可是我覺得你最好還是不要開車送我。如果明天晚上我搭乘被稱為『起床號專列』的那趟火車,就算它晚點,我也能穩妥地抵達軍營,這次我不能冒超期未歸的風險。」
「我同意布朗森上士的看法。」外公說,「就這麼定了,布萊恩。泰德不能冒晚歸的風險。我看我最好也該動身了,女兒,我能走嗎?」
「當然可以了,父親。」
「約翰遜中士,我能開車送你到練兵場或者你要去的其他地方嗎?」
「我要去的是軍械庫。不過不用送了,泰德,我的上尉會來接我,演習結束後還會送我回家。我和他要去早一點,在那兒住下。嗯,你為什麼不帶莫琳去兜兜風呢?她有一個星期沒出去過,小臉兒都白了。」
「史密斯太太,可以嗎?帶你去兜風是我的榮幸。」
「我們大家一起去吧!」
「喬治,」外公嚴厲地說,「這是為了讓你媽媽暫時擺脫孩子的吵鬧和帶孩子的壓力,放鬆一個小時。」
「泰德上士答應要和我下象棋的!」
「伍迪,我聽見他說了,可他沒說什麼時候陪你玩,更何況他明天還在這兒。」
「他還答應過帶我去電動公園,都是好長好長時間之前的事了,可他從來都沒兌現過!」
「伍迪,對不起。」拉撒路回答,「可是沒等公園營業,戰爭就爆發了。我們還是等戰爭結束之後再去吧。」
「可是你說過——」
「伍德羅,」他媽媽嚴厲地說,「別鬧了。這是西奧多上士在放假,不是你放假。」
「別沉著臉了,」外公接過話茬,「不然我們就圍成一個團部廣場,把你綁在旗杆上,用鞭子抽你。南希?親愛的,接下來家裡輪到你管事了。」
「可是——」年紀最大的女孩欲言又止。
「爸,南希的男朋友快過生日了。我想我告訴過你,他是不會幹等著軍隊來人招他入伍的。所以,他的年輕朋友們今晚要給他辦一個驚喜派對。」
「哦,對,我給忘了。那個小伙子不錯,泰德,你會認可他的。南希,我現在收回剛才的任命,你不用執勤了。卡羅爾,你來?」
「我和卡羅爾可以管好家裡的一切,」布萊恩回應道,「是吧,卡羅爾?我來洗盤子,瑪麗負責擦乾,喬治負責把盤子放起來。我們會讓大家按時上床睡覺。如果發生什麼狀況,黑板上有緊急電話。我們知道該怎麼做。」
「抱歉,大傢伙兒,那我要出門嘍?」南希說,「泰德上士,明天你還在這兒,對嗎?」
拉撒路出門來到馬路邊,和外公所在自衛隊的上尉見了一面。他再次進門時,莫琳已經上樓去了。趁這個機會,他去了曾經的縫紉室,在洗手間裡梳洗了一番。十五分鐘後,他把史密斯太太扶上了敞篷汽車的前座,自己則被她身上迷人的芬芳弄得有些頭暈。在這二十分鐘左右的時間裡,她難道洗了個澡?看來是的,她換了身衣服。這身戰時風格的打扮實在令人驚艷,就在把她扶上車的時候,拉撒路瞟見了她纖細的腳踝和肌肉線條分明的一大截小腿,有些興奮。
也不知道這身衣服她會穿多久。他發動汽車,努力不讓自己想下去。這場戰爭結束後女人就不再穿束身內衣了,而且整個咆哮的20世紀20年代,也就是「爵士時代」,大家的裙子越來越短。在這個世紀裡,女人們發展出了豐富多彩的時裝風格,但發展趨勢穩定而一致,就是讓男人看到越來越多他們「願意為之打破頭」的部分。拉撒路回憶,女人公然地裸露身體,即便游泳時的裸露,也是在本世紀末才變得常見。下一個世紀,人類社會又出現了清教徒式的復古潮流,那是一段讓他逃離的可怕時期。
如果他把這些情況告訴莫琳,她會怎麼想呢?
汽車發動了,他鑽進車裡,挨著她坐下:「史密斯太太,你想去哪兒?」
「哦,往南開吧,去個安靜的地方。」
「好,那就去南邊。」拉撒路瞟了一眼落日,打開了轎車的大燈。他掉了個頭,駕車向南方駛去。
「西奧多,我們單獨相處的時候,別叫我『史密斯太太』。」
「謝謝你,莫琳。」駛出第三十九大道,然後去帕塞奧廣場?或者駛上展望路,去斯沃普公園?她會讓他帶她去那麼遠的地方嗎?那可是幾千英里長的路啊,莫琳會一直坐在我身邊!
「我喜歡你直接叫我的名字,西奧多。你還記得戰爭爆發之前,你帶孩子們去吃野餐的地方嗎?」
「就在布魯河附近。你想去那兒,莫琳?」
「是啊。如果你不記得路,我給你指路。上次就是我建議去那兒野餐的。」
「我們會找到那個地方的。」
「不用非得是原來那個位置,只要安靜——僻靜就好。只要你不用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開車上就行。」
(嘿!莫琳,親愛的,我們最好別在太僻靜的地方獨處,我可能會做出嚇到你的事情。那就找一個僻靜到可以吻別的地方吧!然後我就把你安全送回家。你對我來說就是這個世紀,我親愛的莫琳!我更希望讓你吻我一下,贏得你的愛與尊敬,不想讓你陷入更複雜的境地,然後讓你帶著遺憾和後悔想念我。很多個月之前我就做出決定了,親愛的。)
「我應該在這裡轉彎嗎?」
「是的。西奧多,小布萊恩說他裝上了新油門,可以讓人用單手開車。」
「是,沒錯。」
「那就用一隻手開車吧。我說得夠明白了嗎?還是要我更大膽一點?」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胳膊,攬住她的肩膀。她突然湊過去,扯住他的手往下拉,把手按在她的胸前,輕聲說:「我們沒有時間扭扭捏捏的,親愛的西奧多。別害怕碰觸我的身體。」
堅挺柔軟的胸部。在他的撫摸下,她起了反應。她顫抖著,跟他越挨越近,再次按住他的手,同時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拉撒路用沙啞的聲音說:「莫琳,我愛你。」
她回應著,聲音剛巧可以漫過汽車發動機的轟鳴聲,讓他聽到。「從我們見面的那天晚上開始,我們就相愛了。我們只是不能把這份愛意表達出來。」
「是啊,我沒敢告訴你。」
「西奧多,你可能一輩子都不會告訴我的。所以我得鼓起勇氣,讓你知道我也感覺到了這份愛。」她加了一句,「我想前面就是該拐彎的地方了。」
「我覺得也是。我得用雙手駕駛,好開過那條小路。」
「好。」她同意了,放開他的胳膊,「但是,等你到了那兒就得把胳膊還給我,你想要你用兩條胳膊抱著我,還想要你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
「好!」他小心地開車,儘量克制著性衝動,直到小路變得寬闊起來,最後他們來到他記憶中那片平坦的草地。在這裡,他開著車子繞了一圈,一方面是為了掉頭,但主要還是為了確認這裡沒有別人。轎車的大燈照過的地方空無一人,只有草地和樹木。太好了!(這算是好嗎?哦,親愛的,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他關上車燈,讓車熄了火,拉下手剎。莫琳直接撲進了他的懷裡。她的嘴湊近他的嘴,雙唇開啟吻了下去。他們一言不發,她的口,她的手,都和他的一樣充滿渴望,同時也比他的更加大膽,促使他也做出更加大膽的回應。
她貼著他的嘴唇,開心地咯咯直笑,小聲說:「驚喜吧?我可不能穿著內褲和我的戰士道別,所以趁上樓的時候我就把它脫掉了,緊身胸衣也脫了。親愛的,別膽怯,你不會傷到我的,我盼著呢。」
「你說什麼?」
「西奧多,難道每次都要我大膽告白,大膽行動?我懷孕了,七周了。我確定。」
「哦,」他若有所思地說,「這兒座位太窄了。」
「我聽說年輕人有時候會把車后座卸下來,放到地面上。你擔心草地里有沙蚤嗎?大膽點,親愛的,戰士應該勇敢無畏才對,我爸就是這麼說的,我丈夫也同意。後面還有一塊毯子呢。」
(莫琳,我的愛,現在我知道自己的膽大妄為是哪兒來的了,都是從親愛的你那裡遺傳的啊。)「如果你放開我,我就去把后座拆下來。我不怕沙蚤,也不怕我臂彎中這個從未有過的可愛女人。我唯一的煩惱就是,眼前的一切美好到我不敢相信。」
「我來幫忙!」
她立刻跳下車。他從車座上蹭過去,跟在她身後跳下車。她打開后座的門,突然愣住了。然後她突然開心地大聲說:「伍德羅,你這個小搗蛋!西奧多上士!看看誰在后座上睡覺呢!」她一邊說一邊慌亂地在身後摸索,想系上剛剛解開的扣子。於是,拉撒路飛快地去給她幫忙。
「泰德上士答應我要帶我去電動公園的!」
「我們就是去那兒啊,親愛的。我們快到了。現在,告訴媽媽。要不要回家睡覺?還是已經長大了,可以在這個點保持清醒,去電動公園?」
「是啊,哥們兒。」拉撒路表示贊同,「回家還是去電動公園?」(莫琳,是外公教過你撒謊,還是你天生的?我不只是愛你,我簡直崇拜你。潘興將軍真該把你收在麾下。)他匆忙扣住莫琳背後的扣子。
「啊?去電動公園!」
「那就坐好了,馬上帶你去。」
「我想坐前座!」
「哥們兒,不管你是去電動公園還是要回家,你都得給我老實坐在後面。我可不想讓三個人都擠在前座。」
「布萊恩就這麼幹過!」
「咱們回家吧,史密斯太太。伍迪不知道是誰在開車。我看他一定是太困了。」
「我知道是誰在開車,我也不困!好吧,坐後頭就坐後頭——能去電動公園就行。」
「史密斯太太,你的意思呢?」
「西奧多上士,如果伍德羅願意再躺下睡一小覺的話,我們就去電動公園。」
伍迪立刻躺倒。他們把后座的車門關上,拉撒路駕車駛出了草地。等汽車發動機聲大到可以蓋住她的聲音,莫琳說:「我得打個電話。回到我們拐彎的地方,順著原來的路再往前開,你會看到一家藥房,我們繼續開就能到電動公園。」
「好的。你覺得他聽到了多少?」
「我覺得我開門的時候他還睡著呢。不過,就算他沒睡著也沒關係,聽到了也聽不懂我們在說什麼。別擔心,西奧多,膽子要大,永遠都要勇敢無畏。」
「莫琳,你應該去當兵。不,當將軍。」
「還是被當兵的愛著更好。我現在正是如此,而且很開心。現在你可以繼續用一隻手開車了。」
「前后座只隔了一層玻璃,他能看見我們。」
「西奧多,不用胳膊攬著我,你也能摸到我。我可以坐直身子,假裝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我沒有得到滿足,現在非常沮喪,渴望得到觸摸,你的觸摸。」她輕笑一聲,「我們倆真是一對傻瓜,是嗎?」
「可能是吧。可我笑不出來。」拉撒路掐了一把她的大腿,「我太沮喪了。」
「哦,可你必須得笑。」她把裙擺掀起來,拉著他的手遊走到她吊帶襪以上光溜溜的大腿上,「等你的孩子和我的一樣多,你就必須得讓自己笑出來,不然就會瘋掉。」說著她又把裙擺放下來,蓋住他的手。
他撫摸著她溫潤光滑的肌膚;她則打開大腿,好讓他肆意撫摸。「我也覺得有點好笑,」他承認道,「兩個成年人竟然被一個六歲小孩子弄得沒法子。」
「西奧多,他現在只有五歲,到了十一月才滿六歲。」她合上大腿,夾了夾他的手,然後再次放鬆,「他的生日,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他是我生過的孩子裡個頭兒最大的,足足有八磅重,而且比其他所有孩子加起來都難帶,從來都是最調皮搗蛋的,也始終是我最喜歡的那個。不過我會努力克制,不表現出偏愛。這件事你也別告訴別人。我是說,伍德羅是我最喜歡的孩子這件事。至於其他的事,我不擔心你說。我知道你會為我的名譽著想。」
「是這樣的。」
「我知道。不然也不會謀劃著讓你帶我去剛才那片草地。可是『名譽』歸『名譽』,你現在知道了,我的面具下藏著一個騷動的靈魂。不過,我非常小心地為自己樹起了好名聲。為了我的孩子,也是為了我的丈夫。」
「你剛才說,這是你『謀劃』的?」
「你難道不知道?我知道你這次假期有多短之後就立刻決定了,我只有一次和你單獨相處的機會,我想讓你知道,我希望你活著回來。作為一個女人,只有一種方式把這些告訴一個戰士。所以,我才讓我爸幫你擺脫了我那群孩子的包圍。」她再次笑出聲,「只可惜我家最調皮搗蛋的孩子把這精心的謀劃毀了。親愛的,我們沒有機會了,我可不敢冒險在家做那種事。我會始終對此心存遺憾,希望你也一樣。」
「哦,我會的。我現在就覺得遺憾!你讓約翰遜先生幫忙提出兜風的建議?他不會起疑心嗎?」
「我相信他肯定起了疑心,也不贊成。可他針對的是我,不是你。不過,他也會和你一樣,守護我的聲譽。想聽個特別好笑的笑話嗎?聽了之後,我們一定會捧腹大笑,忘掉此時此刻的沮喪心情。」
「你笑我就笑。」
「你想知道我是怎麼知道那個完美的幽會地點的嗎?其實是因為我以前去過,西奧多,也是為了幽會。不過這不是我要說的那個笑話,接下來的才是:我懷上后座那個搗蛋鬼的地方,正是我想和你親熱的地方。」
拉撒路愣了一下,啞然失笑:「真的?」
「當然是真的,先生。距離你剛剛停車的地方只有十英尺遠,就挨著那棵最大的黑胡桃樹。我計劃讓你把我放在和上次同樣的位置上。西奧多,我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我想讓你在我懷上我最喜歡的孩子的地方要了我。結果這個小惡魔礙了我的事!原本我想到能和你在那個地點做愛,都興奮起來了……」
拉撒路沉思了一會兒,決定還是要問出他想知道的問題:「莫琳,那個人是誰?」
「什麼?哦!既然是我把話題引到這上面來的,我就不該怪你問這樣的問題。我確實不是什麼貞潔烈婦,但也不至於像你想的那麼隨便。那個人是我的丈夫,親愛的,我的所有孩子都是他的,絕無搞錯的可能。你只見過當軍官的布萊恩,可其實我丈夫私下裡是個善解風情的男人。正是因為如此,我和他開車兜風的時候從來不穿內褲。
「那是2月18日,星期天,我永遠忘不掉的日子。我雇了個保姆看家。南希還太小,沒法在家看著弟弟妹妹,而布萊恩在回來的路上,讓我隨時準備迎接他。而且當時他剛剛買了第一輛車。
「當時雖說是冬天,但卻暖得像春天一樣。布萊恩決定帶我去兜風,只帶我一個人。他立了嚴格的規矩,有的活動是我們全家一起參與,有的則是只有爸爸媽媽,也是就是他和我。我們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就這樣,我們去了那個可愛的野餐地點,即便在冬天也還是很美。地上很乾燥。我們坐在地上,接吻,愛撫,然後他把手放在你現在放的那個地方,命令我把衣服脫掉。」
「在二月的戶外脫衣服?」
「我沒有拒絕。那會兒至少有六十華氏度,沒有一絲寒風。不過,就算氣溫再低點兒,如果我丈夫開口要求,我還是會照做的。於是我脫下衣服,全身只剩下鞋襪,就像男人們喜歡在雪茄店裡買的那種法國明信片上的女子一樣。我不覺得冷,只覺得美好。我想表現出風情萬種的樣子,布萊恩私下裡也鼓勵我這樣做。他把車后座卸下來放到樹下,在上面鋪了一層毯子。然後他要了我,於是我有了伍德羅。一定是那次懷上的,因為布萊恩只在家待了一天,那天我們只做了那一次。這並不常見,因為我們只要有機會就會黏在一起,我們都很享受性愛。」她嘿嘿笑起來,「確定懷孕後,布萊恩開始開我的玩笑,說也許是給家裡送冰的人、送奶員或者郵差乾的,沒準兒是雜貨店的小伙子?我也調侃他,說我原本可能懷上他們中任何一個人的孩子,只可惜被樵夫搶了先……我們在林子裡做了一場。到藥房了,親愛的,我去去就來。」
伍迪正巧醒了(前提是他剛才真睡著了。拉撒路暗暗懷疑伍迪根本沒睡,但是他在腦海中過了一遍他們剛才的聊天內容。他覺得莫琳的聲音很小,措辭也很謹慎,應該沒關係),所以他們三個一起進了藥房。拉撒路給小伍迪買了一個甜筒,好讓他安安生生地在飲水器旁邊坐著,不要搗亂,然後溜到電話旁邊,聽莫琳打電話。他想知道之後要怎麼幫她圓謊。
「卡羅爾嗎?親愛的,我是媽媽呀。你剛才有沒有數過家裡的搗蛋鬼?別擔心,那搗蛋鬼在我車后座上呢,我們都快到電動公園了才發現……沒錯,親愛的,電動公園,我感覺很開心。我們準備帶著伍德羅一起玩,不會被這個小淘氣擾了興致……比我想的時間早。伍德羅很快就會犯困。我想把所有項目都玩一遍,至少要贏回一個丘比娃娃來……是啊,只要瑪麗按時上床睡覺就好。可以拿軟糖哄男孩兒們聽話——不行,軟糖不行。咱們得注意點,小孩子不能吃太多糖。那就做爆米花好了,告訴他們,讓他們擔心了,我很抱歉。你們大點的孩子可以晚點睡,等泰德舅舅回去,和他說了晚安再上床去。再見,親愛的。」
她矜持地微微一笑,對藥房老闆道了聲謝,拉起伍迪的手,急匆匆地走了。可拉撒路剛一發動車,她就抓住他的右手,再次按上她赤裸的大腿。「家裡沒事吧?」他一邊撫摸著她綢緞般的肌膚,一邊問道。
「沒事。他們在玩卡牌遊戲,直到該睡覺了才發現他不見了,就幾分鐘之前的事。他們雖然有點擔心,但是並沒有慌張。我家這個小惡魔以前就愛和我們躲貓貓。西奧多,電動公園的花銷不菲,你是否願意先把自尊心放一放,讓我來承擔?」
「如果我確實需要你來分擔,我會說的。我可沒有那種沒什麼用的自尊心。其實你不用擔心,我的錢足夠用,真的。如果缺錢,我會告訴你的。」(親愛的,我以前可是教樂觀派玩牌時如何避免抽到內聽順子[26]的,牌技高超,怎麼會缺錢呢?我真想把我掙到的每一分錢都換成祖母綠,用它們來點綴你美麗的肌膚。可你的自尊心不會允許你接受這樣的饋贈。)
「西奧多,我不僅愛你,還覺得和你待在一起如沐春風。」
帶伍迪和他媽媽去電動公園玩比拉撒路預想的有趣得多。他對遊樂園這種地方一點都不反感,非常願意和莫琳在園裡各處遊玩,只不過,這一次他希望遊樂園的項目能抵過他內心源源不斷的挫敗感。剛剛他們明明那麼親密,可現在到了公共場合,他必須像對「史密斯夫人」一樣和她保持距離。所以,他掩不住地失望。
可是她也給他上了一課,教給他該如何享受無法改變的現狀。
他發現,儘管他們四周到處是人,莫琳還是能毫不臉紅地和他保持親密的感覺,同時嘴角還掛著微笑,保持高雅端莊的公眾形象。為了做到這點,她完美地演繹著她的角色——一個快樂的年輕主婦,手中牽著小兒子,和「堂哥」西奧多,也就是「孩子的舅舅」泰德單純地一起逛遊樂園,享受一個愉快的晚上,與此同時,她還變著法兒地繼續她那誘人且充滿了暗示的對話。莫琳並沒有故意壓低聲音,而是以平常的音量說話,有時候只有拉撒路能聽見,有時候拉撒路和伍迪都能聽見,只不過她的措辭要麼讓孩子聽不懂,要麼孩子聽了不感興趣。
她還溫柔地責備拉撒路:「笑一個嘛,心愛的人,好歹讓我知道你和我們逛遊樂園是心甘情願的呀。對,這就對了嘛。現在保持好這個表情,告訴我你為什麼還是悶悶不樂的。」
他沖她咧嘴一笑:「因為我不甘心啊,莫琳。因為我沒能去那棵大胡桃樹下啊。」
她嘿嘿笑了,就好像他說了句俏皮話似的:「一個人去嗎?」
「當然不是了!我想和你一起啊。」
「別這麼激動,西奧多,你不是在追求我,你是我的堂兄,在浪費你寶貴的假期,陪我和我的孩子逛遊樂園。你要是實在想做點什麼,我乾脆給你找個不那么正經的年輕姑娘,讓你帶她去一棵大胡桃樹下,你們摸黑去做點什麼好了。雖然你是個調情高手,但你最好別表現得太熱情,要是有衛道士在場,他肯定會反感地挑起眉毛。說衛道士,衛道士就到了。辛普森太太!能在這兒碰見你真是太好了!勞蕾塔,我來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親愛的堂哥布朗森上士!西奧多,這是辛普森太太。」莫琳補充說,「或許你們以前就見過?在教堂?戰爭爆發前就見過?」
辛普森太太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遍,用目光數了數他皮夾子裡的錢,又審視地看了看他的穿著、頭型和鬍子,說了一句,「約翰遜先生,你去我們的教堂做禮拜?」算是勉強對他表示認可。
「『布朗森』,勞蕾塔。西奧多·布朗森,他是我父親的大姐的兒子。」
辛普森先生馬上接話說:「不管怎麼樣吧,能看見為咱們祖國上戰場的小伙子還是很高興的。上士,你們軍隊駐紮在哪兒?」
「福斯頓軍營,先生。辛普森太太,我只是臨時去過幾次你們的教堂,我其實是斯普林菲爾德那個教區的。」
莫琳打斷了他們的問答,讓拉撒路去迷你火車那兒把伍迪叫回來,他剛剛跑去那個項目的售票亭了:「西奧多,快把他弄回來吧,坐三趟就夠了。勞蕾塔,我上個星期在紅十字會怎麼沒看見你呀。這個星期的活動我們還叫上你嗎?」
拉撒路正巧在辛普森先生揮手道別的時候拉著伍迪回來了。辛普森先生還衝他喊了一句,「祝你好運,上士!」然後就走遠了。然後他們三人來到了旋轉木馬旁邊,拉撒路將伍迪抱上了一匹小馬。史密斯太太和拉撒路坐在一條長椅上,享受著公眾場合的親密對話。「莫琳,你剛才的應對真是漂亮。」
「那有什麼,親愛的。我知道有人會看見我們的,所以早就準備好了那套說辭。我很高興捅出了我們教堂里流傳甚廣的一則可鄙的八卦。我確定她巴不得把我們忘掉。他們夫妻倆明著是教堂的頂樑柱,其實是發戰爭財的奸商,我才看不起他們呢。所以,趁著聊天我把她的毒牙拔了。我們別說他們了。剛剛你跟我說你幻想和我去到一個幽暗的角落。然後呢?你幻想我是什麼樣的打扮?」
「就和法國明信片裡的女子一樣!」
「布朗森上士,你怎麼可以這樣說!人家可是受人尊敬的端莊淑女。差不多是吧。你應該不會覺得我會打扮成那種沒羞沒臊的樣子吧?」
「莫琳,你這麼大膽子,有什麼是你不敢做的呢?你一會兒讓我擔驚受怕,一會兒又讓我輕鬆愉悅,反覆如此。所以,我想你一定有勇氣做你想做的任何事。」
「可能吧,西奧多,可我也是有底線的,不管我多想做一件事,也有我不能做的。你想知道我的底線是什麼嗎?」
「若你想告訴我,那你自然就說了。若你不想告訴我,我問也沒用。」
「親愛的西奧多,我想告訴你。就在此時此刻,我想脫得一絲不掛。我沒有這麼做,只是因為一些實際的原因,並非道德方面的顧慮,也並非我害羞;我想把我的身子交給你,讓你肆意享受肉體的歡愉。我也要享受你的肉體。我想和你做的事百無禁忌,但我能和你做的事是有限的。
「首先,」她開始細說她的規矩,「我不想懷上除布萊恩之外任何男人的孩子,這個風險我不冒。其次,我不會拿我丈夫和孩子的健康冒險。」
「可你今晚不就冒險了嗎?」
「西奧多,你仔細想想,我真的有冒險嗎?」
拉撒路思考了一番。懷孕的風險?既然她已經有了身孕,這就不是問題了。染病的風險呢?她顯然相信他是健康的。沒錯,親愛的,你是對的。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會信任我,但是你的猜測沒錯。還剩下什麼風險?要是有別人撞見我們,那就是醜聞了。出現這種情況的機率有多大呢?很小,因為那個地方安全又僻靜。萬一被巡邏警察撞見呢?拉撒路覺得警察應該從來就沒去過那個地方。他還覺得,就算是有警察看見了,在眼下戰爭年代的愛國熱潮下,警察一定不會告發一個穿著軍裝的戰士,而是很有可能會先喝止他們,然後自行離開。
「親愛的,你確實沒有冒任何風險。啊,要是我讓你脫光了,你會答應嗎?」
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然後壓低嗓門,悄悄說:「我想到你可能會提出那種要求,所以才匆匆洗了個澡,讓自己香噴噴的,西奧多。你的主意十分誘人。布萊恩不止一次在戶外要求我那樣做過。我會因此興奮起來,他還說他覺得那樣更有趣。不過,這種情況下是他選擇要冒險,我並不擔心,因為是和他做。可如果換作是我單獨承擔這樣的風險,我覺得對他不公平。所以我下定決心,不會那麼做。我的決心就像此時此刻我的乳頭一樣堅硬。我現在真的好興奮,可我不僅決心自己不脫衣服,還決心不要求你脫衣服。親愛的,你可以再買一張票,讓伍迪在木馬上多轉一會兒嗎?要是他累了,就把他從馬上抱下來。」
拉撒路去問伍迪,發現他還想再玩一次。於是,他又買了一張票,然後回到長椅邊。他發現莫琳正瞪著一個戰士。拉撒路碰了碰那人的袖子:「列兵,你該走開了。」
那士兵扭頭想爭辯,但他又仔細看了看面前的人,說道:「哦,對不起,上士。我無意冒犯你們。」
「沒關係,你最好去別處碰碰運氣吧。」
莫琳說:「我討厭對穿著軍裝的小伙子說重話,就算必須那麼做我也不願意。西奧多,這事兒對我來說並不新鮮,他只是在我這兒碰運氣罷了。我的歲數應該是他的兩倍。我本想告訴他的,可是怕傷害了他的感情。」
「問題是你看起來只有十八歲,所以小伙子們才一個個躍躍欲試。」
「親愛的,別瞎說,我不可能看起來只有十八。我女兒都十七歲了。要是南希在她男朋友上戰場之前和他結婚——這是她的願望,我和布萊恩一定不會阻攔——來年我就做外婆了。」
「你好啊,外婆。」
「哼,我喜歡當外婆。」
「我知道你喜歡,親愛的。我覺得你很會享受生活。」(我也一樣,媽媽!現在我確定自己是你和老爸的孩子了,因為你們倆都會享受生活。)
「沒錯,西奧多。」她笑了,「就算心情沮喪,非常沮喪,也要享受生活。」
「我也一樣。不過,我們剛才聊到你看起來像多大年紀的。現在我要鄭重告訴你,你就是像只有十八歲。」
「行啦,你肯定注意到我的胸部都下垂了,都是餵奶餵的。」
「我可沒發現。」
「那你的觸覺肯定有問題,先生,因為你都仔細摸過了還沒發現。」
「我的觸覺十分靈敏,但觸摸之後我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你的胸部很可愛。」
「西奧多,我很想保養好我的乳房。可是過去十八年里這對寶貝兒老是充盈著奶水。那個渾小子,」她朝著旋轉木馬那邊揚揚下巴,「我沒有足夠的奶水餵他,不得不餵他鷹牌奶粉,他都恨死那玩意兒了。他出生兩年後,我生了理察,結果餵奶的時候伍德羅想把新生嬰兒擠開,獨占我的乳房。我不得不對他強硬一點,因為我想讓他們倆一人占一邊兒。家長對孩子必須一碗水端平,不能偏心一個,冷落一個。」她臉上浮現出寵溺的笑容,「我容易無原則地寵愛伍德羅,所以我必須提醒自己不要破壞這條規則。等你一年後回來,我這對乳房就不會看起來如此乾癟下垂了,它們一定會脹得圓鼓鼓的,讓我像頭奶牛。」
「到時候你還會給我福利嗎?」
「你指的是胡桃樹下的福利?可能沒機會了,親愛的。恐怕伍德羅這小渾蛋已經毀掉了我們唯一的機會。」
「哦,不是說非要到那個程度才算福利。我是想嘗一下那個滋味——廠家直供顧客的滋味。」(莫琳媽媽,加拉哈德說過,我是整個銀河系最迷戀乳房的男人,我從來沒反駁過這一點,現在我的面前就是這癖好的起點。親愛的,我真希望我能告訴你這些。)
她愣了一下,哼了一聲,流露出一絲愉悅。「這和去胡桃樹下一樣難安排。不過,要是保證不讓我的孩子們受到驚嚇,這麼做也不是不可以。你和伍德羅一樣,也是個搗蛋鬼。我想我應該會享受這種事的。因為——這是個秘密,親愛的——布萊恩就嘗過那滋味,兩個都嘗過。他還鄭重發誓他是在檢查奶水的質量和其中的乳脂含量。」
(老爸,你真是個品位極佳的男人!)「他有沒有說兩邊奶水的滋味有什麼區別?」
她被逗得咯咯直笑:「親愛的,你和我丈夫一樣,有挺多好玩的怪癖啊,讓我感覺似乎犯了重婚罪。他確實說有區別,不過聽他口氣是在開玩笑。反正我自己也嘗過,沒嘗出來有什麼區別。」
「女士,我期待能為你提供我的專家意見。我覺得咱家那個小牛仔應該在旋轉木馬上玩夠了。什麼?還要玩一次?不想試試賓虛飛車嗎?」
她搖搖頭:「我喜歡玩雲霄飛車,但是現在不行。西奧多,我從未流產過,也會一直小心不讓自己冒那種風險。如果你想去玩,可以帶上伍德羅。」
「不,你先等等,這片樹林裡到處是穿著卡其色軍裝的色狼,隨時準備對十八歲的外婆下手。要不,我們去冒險屋玩?」
「好啊。」她的嘴角突然抽動了一下,「不行,我忘了件事。冒險屋裡有一段路的地面會向上吹氣,女孩兒走到那兒都會按住裙子尖叫。我倒是不怕這個,只是,親愛的,我沒穿內褲。難道你想讓大家都看看我是不是真的是紅毛?」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她微微一笑,沒有當真:「別鬧了,你難道不知道?」
「胡桃樹下太黑了。」
「上面下面的毛髮都是紅的,西奧多。要不是現在這個——讓人沮喪的情況,我會很樂意讓你看。布萊恩和我戀愛的時候就提過這個要求。逗你的,他根本不用問出來。那時候我滿臉雀斑,和瑪麗一樣。我在梅里德辛河河邊的一片草坪上讓他看了,當時我們身邊有一頭溫柔的老母馬『黛西』在專心致志地吃草,對我快樂的尖叫聲無動於衷。我想現在大家出門都開車了,可騎馬也有騎馬的好處。你不覺得嗎?當你帶年輕姑娘出去玩的時候?」
拉撒路繃著臉表示贊同,他沒法坦白自己沒有關於1899年的記憶。不管她說的是哪一年,只要在他出生之前,他都不可能記得。莫琳繼續講:「曾經我常常帶上一塊毯子去吃野餐。那是一個戀愛年紀的女孩不帶女伴出行的唯一可能,只要我天黑之前回家就行。用馬出行的話,可以讓它把馬車拉到樹叢中,比我們那棵胡桃樹下的位置更隱蔽。實話說,雖然我們聊著關於『野女人』的現代話題,舊日的道德也逐漸瓦解,但其實當時的我比我的女兒們還自由。儘管我儘量不帶給她們束縛感,可我還是要在她們外出時陪伴和監督。」
「她們看起來一點都沒有被束縛的樣子。我相信她們過得很開心。」
「西奧多,我寧願我的孩子們過得快樂,也不願她們按照牧師說的,過上那種『道德』卻無趣的生活。我只是不想讓她們受傷害。按照現在的世俗眼光看,我自己就不是個過著『道德』生活的女人,這一點你現在很清楚了。儘管你了解我的程度不如我希望的那麼深,但我在談論的過程中漸漸沒剛才那麼沮喪了。也許你更希望我連談都不要談?」
「莫琳,既然我們不能真的做什麼,退而求其次,聊聊也是好的。」
「西奧多,我也是這個意思。我情願自己渾身上下都是沙蚤咬的包,換來內心安寧平靜的靈魂。我知道你會給我那種感受。既然我不能按我的計劃把自己給你,那我希望你從我的話里深深了解我,就像此時此刻我想要你進入我的身體那麼深。我的直白嚇到你了嗎?」
「沒有,但是你的直白很可能會導致自己在這張長椅上被強姦!」
「想做就做吧,不過,親愛的,你不必如此激動。會有人看到我們的。我們可是在假裝聊天氣。告訴我,你那兒硬了嗎?」
「你看出來了?」
「沒有,不過要是硬了,你就想想暴風雪和冰山——布萊恩說想這兩樣管用——因為旋轉木馬上的小騎士需要我們把他抱下來了。」
他們又玩了兩個可以贏獎品的遊戲項目,然後史密斯太太說她決定去冒險屋玩,因為她可以抓緊裙子,就像過泥濘的馬路。伍迪玩得開心極了,他尤其喜歡魔鏡殿堂和水晶迷宮兩個場館。莫琳跟在其他女孩後面,要麼貼著牆邊走,繞過地面噴氣的機關,要麼緊緊抓著裙子,總之順利過去了。
伍迪玩累了,於是拉撒路將他抱了起來。他似乎睡著了,腦袋靠在了拉撒路的肩膀上。他們決定打道回府,出去的路上經過了最後一道吹氣機關。史密斯太太在前面,拉撒路從她閃避的那個姿勢斷定她看到了那個機關,隨後她轉過身,好像要跟他說話一樣,結果徑直站到了那機關上方。她的短裙被風掀了起來,高高揚起。
她沒有尖叫,只是在什麼都暴露無遺之後馬上把裙子壓了下去。等他們都出了冒險屋的門,她說:「先生,怎麼樣?」
「顏色和頭髮一樣。不過,好像是卷卷的。」
「非常卷。我的頭髮有多直,那裡就有多卷,現在你已經知道了。」
「你是故意這麼做的嗎?」
「當然啦。伍德羅在睡覺,他的頭垂在你肩膀上,是向後的,所以我就這麼做了。可能有其他陌生人看到了一兩眼,但我覺得應該沒有。就算真的有,他能幹嗎呢?給我丈夫寫封舉報信?哼。裡面沒有一個認識我們的人。我是注意觀察過的,所以才抓住這個機會。」
「莫琳,你真是讓我驚喜不斷,歡喜不斷。」
「感謝讚美,先生。」
「你的下肢也很美。」
「是『腿』,西奧多。布萊恩也這麼說過。不過我不是研究女人雙腿的專家。可他跟我說起的時候一直用的是『腿』這個詞。『下肢』是在公開講話時才用的詞。他是這麼說的。」
「我對上尉了解得越多,就越喜歡他。你的腿真是驚艷。另外,原來你的吊襪帶是綠色的。」
「當然是綠色的。我從小就戴綠色的髮帶。可惜現在年紀大了,不適合系髮帶了。只要有一點點可能被別人看到我下面的捲毛,我就會穿綠色的吊襪帶。我有好幾雙這個顏色的,布萊恩送的。有的上面還寫著帶性暗示的詞。」
「現在穿的這雙上面有嗎?」
「當著小孩的面就別說了吧,西奧多。我們還是先把伍德羅放到后座上去吧。」
拉撒路認為「小孩」不可能在聽。伍德羅睡得像個任人擺弄的破布娃娃似的,就連把他放到后座上他都沒醒,還自動蜷成了胎兒狀。他的媽媽給他披了件衣服。
拉撒路把她扶上車,拉了一下曲柄,發動引擎,然後也上了車。「直接回家?」
她邊想邊說:「汽油足夠用,小布萊恩今天下午剛加了油。我覺得伍德羅應該不會醒。」
「我知道汽油充足。我出去和約翰遜先生的上尉見面時檢查過了。我要不要開車去找那棵胡桃樹?」
「天哪!別誘惑我。伍德羅可能會醒來,爬出后座,就像他爬進來藏在后座上一樣輕鬆。他還太小,根本不懂我們之後要做的事。總之,我覺得他若是看見了一定會誤會,會傷心或者生氣。所以,不行,西奧多。我的意思是,太晚了,對這個小男孩來說時間太晚了。我們可以趁他睡覺邊開車邊說話,可以聊大概一個小時吧。如果你願意的話。」
「好,我們就這麼做。」他開動汽車,又說了一句,「莫琳,儘管我想帶你回到那棵胡桃樹下,可我覺得我們最好還是不要回去。我是說,這是為了你好。」
「親愛的,為什麼啊?你難道不知道我想要你嗎?」
「我清楚你想要我,蒼天可鑑,我也想要你。儘管你說話赤裸而大膽,但我覺得你無論如何也不會像你說的那麼做。你會想向你的丈夫坦白。如果你坦白了,你們倆就會鬧不愉快。除了你,我也不希望讓史密斯上尉不開心。他是個好男人。又或者你會保守這個秘密,可是你的良心會受到煎熬。因為你愛我,有一點點愛我,但我相信你更愛他。所以,不去是最好的選擇。不是嗎?」
史密斯太太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終於開了口:「西奧多,開車帶我去胡桃樹那兒。」
「不行。」
「為什麼不行,親愛的?我必須用實際行動告訴你,我真的愛你,我也不怕讓你擁有我。」
「莫琳,你做得出來,你敢做任何事。但是你做的同時會緊張不安,害怕伍德羅醒來。再說,你愛布萊恩。你跟我說了那麼多你們的甜蜜往事,我能聽出來你對他的感情有多深。」
「難道你覺得我的心就那麼小,盛不下你們兩個人嗎?」
「我知道你的心不小,據我所知你愛的就有十個人了,我想再擠進去一個也不是問題。可我愛你,所以不想讓你和你丈夫之間橫起一座心牆。到時候就算你坦白一切,努力放倒這堵牆,但結果一定會讓你們兩個都受傷。親愛的,比起你曼妙的身子來,我更想得到的是你的心。」
她再次沉默良久才開口:「西奧多,我必須告訴你關於我和我丈夫的一些秘密。非常私密的事。」
「你不該說的。」
「我應該說,必須說——我就要說。可是,求你能不能在我說話的時候撫摸我?什麼都別說,只要親密赤裸的撫摸。好好聽我的故事,讓我用言語為自己除去衣衫,好嗎?」
於是,拉撒路伸出空著的手,放到她大腿上。她撩起裙擺,張開雙腿,將他的手緊緊地按住,然後又用裙子將他的手蓋住,用一種平常的口氣開始了她的講述:
「親愛的西奧多,我愛布萊恩,布萊恩也愛我,他對我是什麼樣的人非常清楚。為了不傷害他,我可以把一個秘密藏在心裡直到永遠,他也會為我做同樣的事。我必須告訴你他去匹茲堡之前跟我說過什麼,我也必須用『枕邊話』來說,西奧多,用文雅的詞可講不出我要說的事。
「他離開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倆在床上,剛剛做完了一場。我還像根捲髮棒一樣纏在他身上,他的一部分也還深深地留在我體內。『小電臀,』他說——他在床上給我起了個寵物的名字,『我賣掉雷奧轎車不是為了把你困在家裡。要是你真想開車,買輛福特吧,那車比較容易上手。』我告訴他,我並不想開車,我要在家老老實實等他回來。他說,『好吧,小辣臀,』——又一個寵物的名字,布萊恩這麼叫我的時候總是含情脈脈的——『好吧,小辣臀,都依你。不過,需要車你就買一輛。我不在家,你可能會有用到車的時候。』
「『車的事不重要。好在你爸會在這兒幫襯你,不過別聽任他對你指手畫腳。他肯定會忍不住嘮叨你,當爸的天性如此。可你和他一樣有自己的主意。意見不合時你就據理力爭,這樣准能贏得他的尊重。』
「『現在我們說說更重要的事,美乳娘,』我也喜歡這個別稱,西奧多,其實我的胸部並不美,別打斷我非說它們美極了,『美乳娘,剛才那次我可能沒能讓你懷上。通常你不會這麼快就又有身孕了。如果你沒懷孕,等我從匹茲堡回來,咱們繼續努力。』西奧多,我們確實這麼做了,然後我就懷孕了,之前也告訴你了。
「布萊恩繼續說:『咱們倆都即將投身於這場戰爭,這事你我心知肚明,不然我也不會去普拉茨堡。戰爭可能要持續很長時間,『成百上千萬人一夜之間拿起武器』不過是句廢話。戰爭來了,我要走了,剩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你我也都清楚,你不是個省油的燈。我說這話不是鼓勵你再次做出越軌之事,』——是的,西奧多,我說了『再次』這個詞!——『但是,只要你想做,一定要做得心甘情願,明明白白,不要事後後悔。我非常尊重你的品位和判斷。我知道你不會搞出醜聞或者影響孩子。』」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講:「布萊恩懂我,西奧多,我確實不是個省油的燈,我永遠都搞不明白,為什麼有的女人不喜歡那事兒。我的媽媽有九個孩子,她在我婚禮的當天跟我說,女人為了懷孩子得忍受一些事情。」
史密斯太太不屑地哼了一聲:「『忍受!』西奧多,布萊恩第一次和我做的時候我就已經不是處女了。我也沒有隱瞞,和他見面的那天就告訴他真相了。兩分鐘後,他就把我的內褲脫掉,要了我。他通過這個過程證實了我的話。西奧多,我是在與布萊恩相遇的三年前破處的。我故意的。其實我不是個賣弄風騷的女人,但我就是做了這件事,還告訴了我爸——不是我媽——因為我信任他。我和我爸關係一直都很好。爸爸聽說後沒有責備我,甚至都沒說讓我以後別那麼做的話。他說他知道,有一就有二,我一定會再做這種事,但是他希望我能採納他的建議,別惹麻煩。於是我聽取了他的建議,也沒有惹麻煩。
「可是,第一次,我去找他說這件事的時候,我特別恐懼,隨時會哭出來。那事兒挺疼的,西奧多,而且根本沒有我期待的興奮和激動。當時我爸只是嘆了口氣,把門鎖上,讓我躺在他的手術桌上給我檢查,然後讓我放心,說我的身體並沒有什麼大礙。聽他這麼說,我感覺好多了!他說在他檢查過的女性中,我屬於挺健康的那種,以後懷孩子肯定沒問題。他的話這下又讓我感覺有些得意。爸爸說得沒錯,我確實輕輕鬆鬆就能生下孩子,生的時候甚至不怎麼喊疼,這一點我和我媽非常不同。
「那次之後,父親會時不時地為我檢查身體。醫生其實通常不會檢查女性親屬,尤其是不會檢查她們的女性器官。可是爸爸是我唯一敢告知自己情況的醫生。於是,我爸為我答疑解惑,在他檢查我那裡或其他部位的時候,他還幫我克服了羞澀緊張的情緒。其實我從未過於羞澀。他告訴我為那種事害羞根本就沒必要,而媽媽告訴我的正相反。我相信爸爸,不相信媽媽。
「繼續說布萊恩那天晚上在床上跟我講的話。布萊恩加了一句:『小貓咪,我希望你能向我起個誓。如果你發現自己合不攏腿,那就保守這個秘密,等戰爭結束了再說,可以嗎?如果我做了需要向你坦白的事——這確實有可能發生——那我也會暫時將它藏在心裡。在德國佬被幹掉之前,咱們先不要讓彼此徒增煩惱。等戰爭結束,我勝利歸來,帶你去奧沙克湖度假,只有你和我,咱們把孩子都留在家裡,請人照顧。到了那兒,我們抱在一起,我讓你除了天花板什麼都看不到。我們可以趁那時候把需要聊的都一股腦兒說出來。親愛的,你覺得怎麼樣?』
「於是我起了誓。西奧多,我沒有承諾自己不會做越軌之事。他不許我做那種承諾。我只是發誓會多加小心,還有,如果有事想坦白,等到戰爭勝利再說。我想做出這些承諾,那是因為他……他可能……回不來!」
我們聊這些的時候她的聲音始終平穩,但最後一刻,他意識到她哭起來了。於是,他趕快從她身上移開手,把車停到了路邊。史密斯太太抓住他的那隻手,更用力地將它按在大腿之間,說道:「不,不,繼續撫摸我,別停車!不然我可能會強姦你。我不知道為什麼想到布萊恩可能無法在戰爭中倖存就如此激動。可事實如此。自從咱們國家宣戰之後,我就變成了這樣,可卻得永遠裝作鎮定、平靜、無憂無慮的樣子,為了孩子們,也是為了布萊恩。我都沒讓布萊恩見過我哭,西奧多。可你看見了,我剛才一時沒控制住。我寧願你告訴布萊恩我勾引你來著,也不願意你告訴他我想到他可能回不來,被嚇哭了!」
「我不能再哭了。」史密斯太太從包里拿出一塊手帕,擦擦眼睛,擤擤鼻子,「先別帶我回家呢,可不能讓孩子們看到我紅著眼圈。」
拉撒路決定表露心跡:「莫琳,我愛你。」
「我也愛你,西奧多。儘管我滿臉淚水,但其實你帶給我的是滿心歡喜。你幫我搬開了壓在心上的一塊石頭,可我不該如此,因為你也要去打仗了。現在我覺得自己幾乎也成了你的妻子,因為這一路上我跟你說了好多我沒法跟別人講的事。如果你把我放在草地上,要了我,那就太完美了,因為我原本正是這個打算。可現在你我的距離比做那種事還要來得近,感覺也更甜蜜。女人可以在沒有敞開心扉的情況下對男人投懷送抱。我給布萊恩生了兩個孩子才學著向他敞開心扉,就像我今晚對你做的一樣。」
「莫琳,也許我們心心相印,有默契呢。你爸爸就覺得我們是堂兄妹。」
「不,親愛的,他沒那麼想。他覺得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他這麼說過?」
「我也是這麼想的。親愛的西奧多,有些事我爸雖然沒說,但是我猜出來了。你本想去應徵入伍,但他誤會了你,他知道之後特別懊惱自責。通過這事,我就看出了端倪。還有,他堅持讓我們在服役旗上為你繡一顆星星。我感覺他說得沒錯。我也願意相信這件事。我知道,這樣一說,在某些人的眼中,我今晚計劃對你做的事實在是罪大惡極。這可是亂倫啊。可我毫不在乎。因為我懷孕了,這種事不可能傷害到我腹中的胎兒,而我認為亂倫只有在傷害到孩子的情況下才是做錯事。」
(怎麼告訴她呢?告訴她多少呢?重要的是一定要讓她相信我。)「你的教堂認為這種行為是有罪的。」
「我一點都不在乎教堂!西奧多,我並非虔誠的教徒,我是個思想自由的人,和我爸爸一樣。我定期去教堂做禮拜只是因為教堂的環境對孩子們有利,也對我樹立賢妻良母的形象有利,僅此而已。我並不認同教堂給罪孽下的定義。性愛不是罪,性愛從來不是罪。若是有可能懷上除布萊恩之外的男人的孩子,我才會放棄性愛,可我現在懷著身孕,沒有那個風險。你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這一事實沒有讓我產生過一刻的猶豫,反倒是讓我更迫切地想向你這個戰士好好道別。」
「莫琳,我不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
「你確定?就算不是我哥哥,你依然是我的戰士。聽說你志願參軍時,我和我爸都為你感到驕傲。」
「我是你的戰士。但是我想先知道一件事。南希要嫁的那個人,是霍華德家族的嗎?」
「你說什麼?」
「他在艾拉·霍華德基金會的許可名單上嗎?」
他聽到她驚得深吸一口氣。「你是從哪兒聽說這個基金會的?」
「『人生短暫……』」
「『歲月綿長』。」她答道。
「『不是「趁著苦難的日子尚未來臨」。』」
「天哪!我……我想我又要哭了!」
「別哭。那個年輕人叫什麼?」
「喬納森·韋瑟羅爾。」
「是韋瑟羅爾-斯珀林那一支的。是了,我想起來了。莫琳,我不是『泰德·布朗森』,我是你的家族——約翰遜家族的拉撒路·朗。我是你的後裔。」
她屏住呼吸,愣了好久。然後她輕聲說:「我想我是神經錯亂了。」
「不,我大膽的愛人,你和我初見你時一樣堅強、理智。我來給你解釋一下吧,我必須告訴你一些事情,你也必須相信我說的。你有沒有讀過赫伯特·喬治·威爾斯先生的一本小說,叫《時間機器》?」
「讀過,怎麼了?我爸有一本。」
「莫琳,裡面講的就是我這種人。我是拉撒路·朗船長,一個時間旅行者。」
「可是那本書——我以為裡面講的只是——」
「只是一個虛構故事。沒錯。但是後來就不一樣了。哦,不過時間旅行和威爾斯先生構想的不太一樣。我就是書里寫的那種人,來自未來的訪客。我不想讓任何人起疑,所以才聲稱自己是個棄兒。這樣做不僅讓人們很難證實我的身份,還可以避免他們影響我實現此行的目的。我的目的很單純,就是好好觀察一下這個時代。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可能會被當成瘋子關起來。所以我一直小心翼翼地戴著面具生活,和你一樣小心。你剛剛和辛普森一家說話的時候,還有你儘量不讓孩子們發現你哭過時,你都很小心。我和你在這方面是一樣的。大膽,同時永遠不撒可能被戳穿的謊。」
「西奧多,你好像對你說的這些深信不疑。」
「你是想說我說這些話的時候看起來很真誠,一點都沒發現自己在說瘋話嗎?」
「不,不,親愛的。我……沒錯,我就是這個意思。對不起。」
「沒必要道歉。這些話聽起來確實像瘋話,但我不擔心你會把我送到聖喬精神病院。我相信和你在一起是安全的,正如你也相信我。可是,我必須找個法子使你真正相信我說的句句屬實,因為我一定得讓你相信馬上要說的這件事。不然我在你面前摘掉面具,公開身份將毫無意義。」
說到這裡他停下來,開始思考。怎麼證明呢?說幾條預言?只有很快就能驗證的預言才能幫助他實現坦白這一切的目的。可是他事先沒有溫習這一年的事。他原本打算到達的年份是1919年,所以對1919年以前的事情知之甚少,他甚至搞錯了美國加入這場戰爭的日期。拉撒路,你這個糊塗蛋,下次你要是再做時間旅行,一定要把雅典娜能給你的關於那個時代的一切都記下來,該時代前後許多年發生的事也包括在內!
伍迪的記憶幫不上忙。拉撒路甚至都不記得曾經有個穿軍裝的上士帶自己去過電動公園了。真是個只顧著自己玩的小兔崽子!他倒是記得電動公園。伍迪·史密斯去過很多次電動公園,可是沒有哪一次讓他印象深刻。
「莫琳,也許你可以想出法子來,想出個可以讓你信服的方式,讓我向你證明我來自未來。也正是因為我來自未來,我可以告訴你一點:布萊恩——你的丈夫、我的祖先會毫髮無傷地回來,他會從一次次戰役中倖存下來。炮彈的碎片只會落在他四周,子彈會呼嘯著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但沒有一顆碰得到他。」
史密斯太太深吸一口氣。然後她一字一頓地說:「西奧多……這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們倆是我的祖先。我記不起來這個年代的霍華德基金會的所有記錄,不過我確實看了我的祖先的檔案。我是說我可能會遇上的祖先,比如說你、布萊恩和布萊恩在辛辛那提的父母。我料想到布萊恩一定已經與你相遇了,因為他出席了羅拉分會的會議。後來我又在基金會給他的密蘇里州的合格備選人名單上看到了你的名字,不是俄亥俄州的名單。這件事肯定不是我從你、布萊恩或艾拉口中聽來的,你的孩子們應該也不知道。好吧,也許南希知道,她是個腦子活泛又愛打聽事的小姑娘,對吧?」
「沒錯,幾個月前她問過這事。這麼說,西奧多,你說的都是真的嘍。我是不是應該叫你『拉撒路』?」
「親愛的,你想叫我什麼都成。但是我還沒證明任何事。剛才說的只能證明我可以看到基金會的檔案。我也有可能是在去年,而不是未來某個時間點看到的。咱們還得找找證據。嗯……我知道幾個月後發生的事,可以當證據,可我必須讓你今晚就相信我。只有你信了我,晚上睡覺才不會哭濕枕頭。可我真不知該怎麼證明自己了。」
他的手摩挲著她的大腿,撫摸過她的小捲毛:「你肚子裡的證據也無法立刻證明我來自未來。你懷上的這個布萊恩的孩子是個男孩,親愛的祖先,你和布萊恩會給他取名叫『西奧多·艾拉』,這讓我受寵若驚。我在檔案中看到他的名字時,還不知道這名字源於我,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想好自己的化名。」
她用大腿夾了夾他的手,嘆了口氣:「我想相信你說的。可其實布萊恩想給他取名叫約瑟夫,或者約瑟芬。」
「『約瑟芬』可不是個男孩的名字。親愛的,布萊恩要用你家服役旗上另外兩顆星星代表的人名來給他在戰時誕生的孩子取名。這場戰爭對他來說意義非凡。他可能會親自提出這個建議。我也拿不准,我只知道『西奧多·艾拉』是你在基金會登記的新生兒姓名。接下來我說說其他祖先。阿黛爾·約翰遜,你的母親,也就是艾拉的妻子,她生活在聖路易斯,在你結婚的時候離開了他,不過並沒有跟他離婚,估計這事讓他挺煩的。不過,我覺得艾拉不是那種只因為妻子離開他但沒辦離婚手續就清心寡欲的人。」
「親愛的,他確實不是那樣的人。我確定我爸有一個……一個情婦。有的晚上,他說自己去『象棋俱樂部』下棋,但其實就是去了她家。另外,他說的『象棋俱樂部』也不是下象棋的地方,實際上是家檯球廳。我沒有戳穿他的藉口,那是因為他在孩子們面前是這麼說的。」
「他確實在那兒下象棋。」
「我爸檯球也打得不錯。親愛的,拉撒路,你繼續說。我願意相信。也許我們能找到什麼證據證明你來自未來。」
「我可不想去拜訪你的母親。你說她是認為性愛是需要『忍受』的女人,所以我覺得我不可能和她處得來。」
「我和我媽能共處一室的法子就是跟她撒謊。在養育我這件事上,我爸比她更盡心盡力。我是他最喜歡的孩子,他對此毫不隱藏,這也正是我注意不表露對伍德羅的偏愛的原因。繼續說,西奧多。拉撒路。」
「以上是我的祖先中和你有關係的所有人了。莫琳,只有一個『偷渡客』我還沒提到,那就是伍迪,我是你和布萊恩的後裔,而且是伍迪那一支的。」
她驚得深吸一口氣:「真的嗎?哦,我希望這是真的!」
「親愛的,政府收稅有多真,這事兒就有多真,這個事實可能還救了他一命呢。剛發現他藏在后座時是我這輩子最接近犯下殺害兒童罪的時刻。」
她咯咯地笑起來:「親愛的,我和你有同樣的感覺。但就算我要打孩子,我也不會讓別人聽出來我發火了。」
「我希望我沒有表現出憤怒。不過我確實感到很惱火。親愛的,我那裡硬得酸疼,結果卻發現伍德羅在。小甜心,我當時箭在弦上,真希望馬上能來一發!」
「我也是什麼都準備好了!哦,西奧多,拉撒路,能和你開門見山地說這些真是太好了。啊……是啊,你現在很硬了。」
「別動!不然我怕自己會去路邊做出什麼事來。自從我們離開你家,我就一直硬著,中途只有我下命令的時候它才肯軟下來。不過,伍迪破壞氣氛之前的那次比現在更大更硬。」
「大小不重要,西奧多-拉撒路。女人可以適應任何尺寸。很早以前我爸就告訴過我,還教我為此做了相關鍛煉。這事我從未告訴過布萊恩。我讓他以為我那裡一向如此,開心地接受了他的讚美。我依然定期做那種鍛煉,因為我的產道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被嬰兒的頭撐開。如果我不鍛煉那裡的肌肉群,那用我爸不正經的話來說,那兒就會『(放)松得像鵝一樣』。更何況我非常想讓布萊恩總是對我充滿『性趣』,能保持多少年就保持多少年。」
「你還想讓送冰人、送奶員、郵差和雜貨店送貨車的司機小哥都對你保持『性趣』。」
「你可真逗。我希望的是直到死前最後一刻都讓那裡保持青春。」
「你會的,你未來當外祖母的時候還是十八歲的模樣。我們暫時還是別想性愛了,回到時間旅行的話題上來;我還在想怎麼證明自己,好讓你知道為什麼我確定布萊恩會安然無恙地從戰場上回來。可是,要讓你停止焦慮,我必須得找一件很快就可以印證的事,而且必須得在伍迪的生日之前。」
「為什麼要趕在伍德羅的生日之前?」
「我還沒有講到這兒嗎?這場戰爭將會在伍迪下一個生日的時候結束,也就是11月11日。」他補充說,「這一點我很確定,那是歷史上一個關鍵的日期。我正在回憶現在到那時之間發生的事件,越近越好,以便能儘快消除你的憂慮。可是,哦,真是討厭,親愛的,我犯了個愚蠢的錯誤。我本來計劃著等這場戰爭結束後來,可是我給了我的計算機一個錯誤的關鍵數字——雖然只是個小錯誤,但卻讓我提前三年到了。這不是她的錯,我給她什麼數據,她就接受什麼數據,而且她和其他駕駛船的計算機一樣精於運算,不差分毫。不過,這也不算致命的錯誤,我沒有迷失在時間中,我的船會在她把我放下的第十個地球年後,即1926年接我回去。這就是我來之前沒回顧接下來幾個月的歷史的原因。我以為自己會跳過這場戰爭。我不想研究戰爭,因為歷史上處處是戰爭,我要研究人們是怎樣生活的。」
「西奧多,你都把我講糊塗了。」
「抱歉,親愛的,時間旅行就是一筆糊塗賬。」
「你說到了計算機,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你還說什麼1926年『她』會駕駛一艘船來接你?這些我通通聽不明白。」
拉撒路嘆了口氣:「所以我原本的計劃就是誰都不告訴。可是我不得不告訴你,為的是讓你停止憂心。我的船是一艘太空飛船,就像儒勒·凡爾納的書里寫的那種,比那更高級。或者說一艘星際飛船。我生活在離這裡很遠很遠的星球上。那也是一艘時間旅行飛船,可以在空間和時間中穿梭,解釋起來太複雜了。計算機就是飛船的大腦。是一台機器,非常複雜的機器。我的船叫『朵拉』,駕駛它、操縱它的那台機器、計算機也叫『朵拉』。我跟她說話時叫她這個名字,她就會答應。她是一台非常智能的計算機,可以與人類對話。對了,船上還有船員,我的兩個妹妹——當然了,她們也是你的後裔,而且和你長得極像。配備船員是必要的,我不能讓飛船完全自主航行,只有自動駕駛貨船可以按照預先設定好的線路航行,不過朵拉會承擔比較繁重的工作,而萊皮絲和羅蕾萊——萊皮絲·拉祖萊·朗和羅蕾萊·李·朗負責告訴朵拉幹什麼,然後剩下的事就交給她了。」他捏了捏史密斯太太的大腿,咧嘴一笑,「如果剛才你的裙子被吹起的時間再多兩秒鐘,我就能更清楚地知道她們和你到底有多像了。她們常常一絲不掛地跑來跑去。她們的臉長得像你,身形也像,這個判斷是因為我瞥到了你那雙可愛的美腿。只不過萊皮絲和羅蕾萊全身上下布滿了雀斑,就像瑪麗臉上的情況一樣。」
「如果我沒有避著陽光,那我也一樣渾身是雀斑。我像瑪麗那個年紀的時候,我爸管我叫『火雞蛋』。可是你說她們全身都有雀斑?難道她們不穿衣服的嗎?」
「哦,她們喜歡在派對上穿華麗的禮服,天氣冷的時候也穿衣服,但我們生活的地方很少出現天冷的情況,那兒的氣候和義大利南部的有點像。通常她們什麼都不穿。」拉撒路露出微笑,繼續撫摸她的大腿,「她們不需要為了準備隨時做愛事先把內褲脫在家裡,她們壓根就沒有內褲。她們不知害羞為何物,若是看到你爸爸,肯定願意湊上去,因為她們喜歡上年紀的男人。另外,她們比我年輕多了。」
「拉撒路,你多大歲數?」
拉撒路猶豫了片刻:「莫琳,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只能說,我的實際年齡比看上去要大。艾拉·霍華德的實驗非常成功。我還是跟你講講我的家庭吧。也是你的家庭。我們都是你的後裔,不是這一支的就是那一支的。我有好幾個妻子,其中兩個和一個合作丈夫是南希或伍迪的後裔。」
「好幾個妻子?合作丈夫?」
「親愛的,婚姻的形式有很多種。在我生活的地方,你不需要離婚或死亡就能將新歡納入你的生活。我一共有四個妻子和三個合作丈夫,除此之外,家中還有兩個妹妹:萊皮絲和羅蕾萊。她們可能要出嫁,離開我們的大家庭,也有可能留下來。別被我說的嚇到。你說過,想到我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你也並沒有對親近我產生過猶豫,也不擔心會傷害到孩子們。關於這種事,彼時彼地的人們比此時此地的人們了解得更多。我們不會冒傷害孩子的風險。
「我們有很多孩子。此外,我們養了許多貓狗,還有小孩能當寵物養並有能力照顧的其他動物。我的家庭是個真正的家庭,住在一座足夠大的宅子裡。
「我無法把每個人都詳細地給你講一遍,因為咱們得把后座那個小偷渡客送回家去。但我想給你講講其中一個人,因為你非說自己看起來不像十八歲,理由僅僅是你曾經用母乳哺育過幾個孩子。我要說的這個人叫塔瑪拉,是南希和她的喬納森的後裔。想聽聽南希的第N代曾孫女的故事嗎?塔瑪拉大約兩百五十歲了,我想——」
「兩百五十歲!」
「是的。我的一個合作丈夫艾拉·韋瑟羅爾也是來自南希和喬納森一支,但同時也是伍迪的後裔,他的名字是根據你爸起的,而不是源於艾拉·霍華德,他有四百多歲了。莫琳,艾拉·霍華德的實驗成功了,我們的壽命都更長了,是從你和我們霍華德家族的祖先遺傳的,但同時也是因為彼時彼地的他們知道如何給一個人做回春術。塔瑪拉接受過兩次回春術,其中一次就是最近做的,做完之後看著和你一樣年輕。真正的回春術。我離家的時候,塔瑪拉都有了身孕。
「她長什麼樣子不重要。塔瑪拉是個療愈者,我懷疑她這方面的特質遺傳自你。」
「西奧多——拉撒路,我又聽不懂了。療愈者?是信仰療疾師之類的嗎?」
「不是。如果塔瑪拉有宗教信仰的話,那她一定從來沒提過。塔瑪拉平靜、快樂而安詳,一個人只要靠近她就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感到自己也是快樂的。靠近你之後也一樣,親愛的!如果有人病了,塔瑪拉觸碰過他、與他說過話或者睡過覺之後,他康復的速度就會加快。
「但是我遇見塔瑪拉的時候她已經不年輕了。她年紀很大了,而且正在考慮任由自己老去,最後死於衰老。可是我病了,病得很厲害,是靈魂上的病。現在說一下伊師塔,她是整個銀河系頂尖的回春技師,後來成了我的妻子,她為了我的健康出馬找來了塔瑪拉。那時的塔瑪拉小肚子圓鼓鼓的,乳房和她的眼袋一樣乾癟下垂,下巴下面耷拉著肉皮。可以說,所有上了年紀的女人有的特徵她都有。
「塔瑪拉通過陪伴我左右治癒了我的靈魂。不知怎的,這個過程也讓她重新燃起了對生命的興趣,於是,她再一次接受了回春術,回歸年輕狀態。她其實此前已經為莫琳-南希一支誕下過一個嬰兒,然後再次有了身孕。你和塔瑪拉太像了,莫琳。她就是化為了血肉之軀的愛本身,你也是。不過……」拉撒路停住了話頭,皺起眉頭。
「莫琳,我不知道該怎樣讓你相信我說的都是實話。等伍迪六歲生日的時候,你就會知道了。到時候,人們將拉響每一個汽笛,敲響每一座鐘,報童高喊:『號外!號外!德國投降!』可那就太晚了,不能及時幫到你。我想現在就讓你的憂愁消散!」
「親愛的,我已經不憂慮了。你說的一切都很奇妙,也很虛幻,但我相信你。」
「真的嗎?我還沒有提供出有力的證據。我相當於只是給你講了一個不太可能發生的故事。」
「不管怎麼樣,我都相信這個故事。等到了11月7日伍德羅的六歲生日——」
「不,是11日!」
「對,拉撒路。可是你怎麼知道他的生日是11日?」
「有什麼不對嗎?你告訴我的。」
「親愛的,我說過他是11月出生的,但我沒說過是哪一天。然後我故意說錯了,結果你立刻就糾正了我。」
「嗯,也許艾拉告訴過我。要不然就是哪個孩子說的。很可能就是伍迪自己告訴我的。」
「伍德羅不知道自己確切的生日。不信你把他喊醒問問。」
「還是等我們到了家再把他叫醒吧。」
「親愛的,我的生日是哪天?」
「1882年7月4日。」
「瑪麗的生日是哪天?」
「我想她現在應該是九歲。但我不知道她的具體生日。」
「其他孩子的生日呢?」
「我不確定。」
「我爸的生日呢?」
「莫琳,你問這些是想說什麼?他的生日是1852年8月2日。」
「親愛的拉撒路,自稱『西奧多』的拉撒路,我針對我的孩子們有條鐵律,那就是儘可能不讓他們知道自己的生日,這樣一來,他們就不能以此為藉口朝大人要禮物了。等孩子到了上學的年紀,需要知道確切的生日,也到了可以跟他解釋明白這條鐵律背後道理的年紀了。如果他在生日之前有所暗示,我就會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不會有生日蛋糕,也不會有生日派對。截至目前,我還沒用過這種處罰。他們個個都是聰明的孩子。
「去年,伍德羅還小,這事尚未構成問題,他的生日對他來說是個驚喜。我深信他現在依然不知道自己生日的確切日期。拉撒路,你知道你直系祖先的生日,因為你在基金會的檔案中查過。還有,你不知道我其他孩子的生日,所以我想我已經找到了那個證據。」
「你知道我已經調閱了檔案,所以我完全有可能是在去年查看了每個人的生日。」
「哼,可你為什麼偏偏記住了其中一個孩子的生日,卻把另外七個孩子的生日都忘了?如果你對我爸不是特別感興趣的話,又怎麼能知道他的生日呢?這說不通,親愛的。你打算尋找你的祖先,然後為此做了準備。我現在不覺得你出現在我們的教堂里是偶然了。你去那兒就是為了找我。我受寵若驚。可能你遇到我爸也是如此,你特意去了那家檯球廳『象棋俱樂部』找他。你是怎麼做到的,難不成雇了私家偵探?我覺得我們的教堂或者那家檯球廳不可能被記錄在案,也不可能在基金會的文件中查到。」
「大概吧。你說得沒錯,我溫柔的女祖先。我想找一種可以接受的法子與你相遇。本來,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可以在這件事上花數年的時間,因為我不能直接去按你的門鈴,然後說:『你好!我是你的後裔。我能進去嗎?』那樣你一定會報警的。」
「親愛的,我希望在那種情況下自己不會報警。但還是感謝你想出了另一種溫和的方式與我接近。哦,拉撒路,我愛你!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個字,所以我再也不擔心布萊恩了。我知道他會平安歸來!啊……我終於又覺得無所畏懼了,比以往什麼時候都對生活充滿了激情。我想知道一些事情,關於你的家庭的事。」
「我很高興聊聊他們。我愛我的家人。」
「能和你的妻子塔瑪拉相提並論,我感到榮幸之至。親愛的,我有個問題,如果你不想回答就不必回答:你的家庭中有過兩個丈夫和一個妻子睡覺的事嗎?」
「哦,當然發生過。只不過我們家裡的情況是一個丈夫和兩個妻子睡覺,我說的這個丈夫是加拉哈德,即你的另一個後裔,他喜歡和我們的兩個妻子一起睡。我們家裡喜歡左擁右抱的浪蕩子也就數加拉哈德了。」
「聽起來挺有意思的,不過我對另一種組合更感興趣。親愛的,我最想做的事就是把你和布萊恩一起帶上床,然後盡我所能讓你們兩個快樂。雖然我不能真的這麼做,但可以幻想一下。我肯定會想的。」
「既然你要幻想,為什麼不想像自己走進樹林,當著我們兩個的面寬衣解帶,像『法國明信片』里的女郎一樣?」
「噢!對啊,我也可以幻想一下這個場景。現在我已經慾火焚身,一觸即發了!」
「我最好趕快把你送回家。」
「我也覺得最好如此。我現在開心得不得了,再也不憂慮了,這個狀態會保持下去。此外,我充滿了激情,因為你,因為布萊恩,也是因為我大白天在林中扮作法國明信片上的女郎的幻想。」
「莫琳,如果你能讓布萊恩接受這個主意的話……嗯,記得1926年8月2日之前我都還在。」
「嗯……我會努力說服他。我自己肯定是想的!」她加了一句,「我可以告訴他嗎?關於你是誰,你來自未來,你預言他會在戰場上安然無恙?」
「莫琳,你想告訴誰都行。只是別人不會相信你說的。」
她嘆了口氣:「我想是的。而且,要是布萊恩信了我的話,也相信他的一生平安順遂,那可能會導致他變得行事莽撞。他要為我們去戰鬥,所以我為他感到驕傲,可是我不想讓他冒不必要的險。」
「莫琳,我覺得你說得對。」
「西奧多,我剛才滿腦子都是你講的那些古怪事物,忽略了一個問題。現在我知道了你的真實身份,也知道了這不是你的國家,不是你該打的仗,那你為什麼要自願參軍?」
拉撒路略一猶豫,道出了真相:「我想讓你為我而驕傲。」
「原來如此!」
「沒錯,我不屬於這裡,這也不是我該打的仗。可這場戰爭牽涉到你,莫琳。其他人參軍作戰的原因五花八門,但我只為了莫琳你戰鬥。沒錯,我不是為了『讓世界變得安全而民主』。雖然協約國最終會取得勝利,但這場戰爭無法帶來安全和民主。我參戰僅僅是為了莫琳。」
「哦!天哪!我又要哭了,實在忍不住。」
「快別哭了。」
「是,我的戰士,拉撒路,你會回來嗎?你一定有法子知道。」
「啊?親愛的,別擔心我。總有人想用各種各樣的方式殺死我,但我每次都活了下來。我就像一隻警惕的老貓,身邊總有供我避險的大樹。」
「你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嘆了口氣:「莫琳,我知道布萊恩會安然返回,因為基金會的檔案中有記載。他會活很長很長時間,別問我多長,我不會回答的。你也一樣,我也不會告訴你能活到多大年紀;對未來知道太多並不是什麼好事。至於我嘛,我無法知道自己的未來,因為檔案中沒有記載。我的人生會怎樣?我還沒有過完這一生,自然不好說,但是我可以告訴你,這不是我第一次打仗,而是差不多第十五次了。敵人沒有在其他戰爭中把我殺死,若是這次想把我幹掉,得動作再快點。親愛的,我是你的戰士,我上戰場是為了你去殺德國佬,而不是為了其他什麼人去白白送命的。我會盡我的職責,但不會為了贏得功勳章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老拉撒路才不干傻事呢。」
「這麼說你不知道。」
「是,我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向你保證:我不會在沒必要的情況下冒險。若要衝進德國人的防空壕,我會首先往裡面扔一顆手榴彈。我不會對看似已經咽氣的德國人放鬆警惕,我會確保他真的死了。我不介意為一具屍體,尤其是裝死的那種屍體浪費一顆子彈。我是個老兵,就是因為我是個悲觀主義者,才有機會成長為一個老兵。我知道戰場上的各種陰損招數。親愛的,你現在已經不為布萊恩擔心了,要是又開始為我擔心可就太傻了。別擔心!」
她嘆息道:「我儘量吧。如果我們拐上這條街,就可以抄到展望路上,然後穿過林伍德大道就是本頓大道了。」
「好,我送你回家。我們別聊戰爭了,來聊聊愛情。咱們的南希——基金會現在要求年輕人初婚遵守懷孕規定嗎?」
「天哪!你什麼都知道。」
「算了,不用告訴我了,這是南希自己的事。如果喬納森真的要上戰場——我不知道——我敢跟你保證,哪怕他丟了一條胳膊或者一條腿,也不會被敵人一槍轟掉卵蛋。儘管我沒注意他們的生日,但我查過你家中每個孩子的生育記錄。喬納森和南希會生很多很多孩子。這說明他會活著回來,或者被徵兵處拒掉,壓根沒走成。」
「這個消息令人欣慰。他們生了多少個孩子?」
「你這姑娘真愛打聽。我不會告訴你的。外婆,你自己還有好多個要生呢,具體要生多少個我也不會告訴你。我收回關於懷孕規定的那個問題。」
「秘密,拉撒路……」
「你最好從現在開始叫我『西奧多』,因為我們很快就到家了。」
「是,長官,西奧多·布朗森上士,你淫蕩的曾曾曾祖母會注意的。我到底該加多少個『曾』?」
「親愛的,你想知道這個答案嗎?要不是為了消除你對布萊恩的憂慮,我更希望你叫我『泰德·布朗森』。我喜歡做你的『西奧多』。可現在我變成了來自未來的神秘人,也不知道能否和原來一樣舒服地與你相處。我尤其擔心從此以後你會把我看作你隔了好多代的後裔。我希望你清楚,我就在你身旁,沒有在什麼遙遠的未來。」
「在這個時代,你陪伴我,觸摸我,卻還尚未出生,是嗎?而在你的時代,我早就死了。你連我去世的時間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你說過,只是不肯告訴我什麼時候。」
「哦,真是討厭,莫琳。從一開始我就不該這麼幹!坦白自己是穿越時空而來就會有這些麻煩。可我不得不坦白,都是為了你。」
「對不起,拉撒——西奧多,我的戰士。我不會再問問題了。」
「親愛的,我在這兒這個事實就證明你還沒死,而我肯定出生了。不信就掐我一下。所有的『現在』都是平等的,這是時間旅行的基礎定理。『過去』和『未來』都不會消失,而是變成了數學上的抽象概念,永遠存在的是『現在』。至於是否知道你去世的日子,或者你是否死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已經生了、目前擁有並且將來還會生很多孩子,你也會活很長時間,但頭髮不會變得斑白。可是,基金會沒能,或者說將會無法持續更新你的檔案,所以你的死亡日期從未記錄在案。也許是你搬家了,沒有告訴基金會。糟糕,也許是我回來了——我會回來的——你老了之後我把你接走了,帶你去了特提烏斯星。」
「去了哪兒?」
「我家。我覺得你會喜歡那兒的。在那兒,你可以無憂無慮地閒逛,穿不穿衣服都行,打扮得像法國明信片中的姑娘也行。」
「現在我肯定願意那樣做,可是我覺得,老了之後我不會願意展露自己的身體。」
「你只要讓伊師塔為你做回春術就行了。我跟你說了她為塔瑪拉做的事,當時她的乳房都耷拉到腰際了,像兩個乾癟的麻袋。可你看看現在——我那個時代的『現在』——塔瑪拉又懷孕了,像個年輕姑娘一樣。不過,不妨忘了它。如果這事確實發生了,那基於現在來說,這事就會發生。莫琳媽媽——我再叫你『外婆』就是在找罵。我只確定一件事,那就是我不知道你的死亡日期,我很高興自己不知道,你也該為此高興。我也不知道自己的死亡日期,這事兒也讓我很開心。重要的是活在當下!我們快到家了,你說了些話,然後我讓你叫我『西奧多』,接著我們就把話題扯遠了。剛才是聊到塔瑪拉了嗎?」
「哦,對了!西奧多,不管你真正的家在哪兒,你回去的時候可以帶上別的東西穿越時空嗎?還是說你只能自己回去?」
「不是,怎麼了?我來的時候就帶了衣服和錢。」
「我想給塔瑪拉寄一樣小禮物,不過我不知道她想要什麼,從這個時代向你所在的美妙時代寄送禮物,你能給我點建議嗎?」
「嗯……你送塔瑪拉什麼她都會珍視的。她知道她是你的後裔,而且對我們家所有人都有很深的感情。我希望這禮物是小到可以方便攜帶的,就算在壕溝里作戰也可以帶在身上。因為我習慣隨時可以將不能隨身攜帶的東西丟掉。珠寶就不用了。鑽石手鐲和發卡對塔瑪拉來說沒有什麼區別,她不會覺得前者比後者更貴重,但是如果我告訴她某個發卡是我看見你戴過的,她一定會把它當寶貝收藏起來。所以我建議這禮物得小,得是你的貼身物件兒。對了,不如送她吊襪帶!完美!就送你現在穿著的那雙中的一隻。」
「我就不能送她一雙新的?哦,送之前我會穿一下,這樣你就可以拍著胸脯告訴她那是我穿過的了。不過,眼下我穿的這雙有些年頭了,不僅有磨損,而且上面有我今晚出的汗。這雙舊了,也不乾淨,上面還有性暗示的詞。」
「不,不,還是送你現在穿的吧。親愛的,這個時代的『性暗示』在特提烏斯星上算不得什麼;那個詞背後的意思我還得跟塔瑪拉解釋她才能明白。至於上面的汗水,我倒是希望能在把禮物交給她時上面還有幾絲你的體香。你說這雙襪子舊了?莫琳,這雙襪子不會剛巧有六歲吧?」
「西奧多,我告訴過你,我是個多愁善感的人。沒錯,當時我穿的就是這雙。現在破舊褪色了,雖然我換了鬆緊帶,但這確實和六年前我穿的是同一雙。我特意挑了這雙穿給你看。」
「那我也想要一隻做紀念!」
「親愛的西奧多,我原本就打算把這雙送給你。所以我才建議給塔瑪拉一雙新的。好吧,親愛的,那就一隻送給你,一隻送給她。到家之後,我就立刻跑上樓,等我下來的時候,就會給你一份禮物,然後告訴你等你回到福斯頓軍營再打開看。你呢,跟我道謝,徑直回到你的房間,把禮物放到包里。我看到前廊的燈了,那麼現在我得把裙子放下來,重新做回一本正經、端莊得體的史密斯太太了。可誰都不知道她內心藏著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謝謝你,布朗森上士。你讓我和兒子度過了非常愉快的一個晚上。」
「謝謝你,穿綠色吊襪帶卻不穿內褲的可愛小貓咪。我來抱咱們的小燈泡,你負責拿泰迪熊和丘比娃娃,怎麼樣?」
艾拉·約翰遜和南希還沒回家。小布萊恩從拉撒路手裡接過睡得迷迷糊糊的小男孩,把他抱上樓去。卡羅爾也跟著上樓去安頓伍迪睡覺了,但走之前逼著「泰德舅舅」答應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她回來之前不回屋睡覺。喬治過來問他們去哪兒了,都做了些什麼,拉撒路表示以後會告訴他,然後抽身去沖澡,修整了一番。
髮型有些凌亂。感謝上帝受人尊敬的女人們不用口紅。制服有點皺,這沒什麼好抱怨的。五分鐘後,他煥然一新,就連下巴都被颳得光溜溜的。就這樣,拉撒路回到了前廳,給喬治和小布萊恩講了他們晚上的活動,並且保證每一句話都是真的。
他剛開始講,卡羅爾就下樓來了,她也加入到聽眾中。然後加入的是史密斯太太,她像以往一樣,一舉一動都透著端莊和優雅,而且手裡有一個用棉紙包著的小包裹。「西奧多上士,這是為你準備的小驚喜,請千萬回到軍營之後再打開。」
「那我最好現在就把這禮物放進包里。」
「先生,請便。親愛的,我想你們該去睡覺了。」
「是,媽媽。」卡羅爾聽話地說,「可是泰德舅舅正給我們講你怎麼在遊樂場把牛奶瓶都打倒的事呢。」
「他說你應該瞄準藍色的瓶子打,媽媽!」喬治說。
「好吧,再給你們十五分鐘的時間。」
「史密斯太太,」拉撒路說,「可千萬等我放好東西回來之後再開始計時噢。」
「好吧。上士,你和我的孩子們一樣鬼主意多。」
拉撒路把禮物放進包里,出於習慣還給包上了鎖。然後他回到大廳。發現南希和她的男朋友也回來了。南希介紹拉撒路和男友認識。與此同時,拉撒路饒有興趣地打量著喬納森·韋瑟羅爾。喬納森是個親切的小伙子,舉止有些笨拙。塔瑪拉和艾拉會對他感興趣,所以拉撒路決定好好觀察他,好回家之後跟他們準確地描述,同時還要記住他說的話。
史密斯太太將她未來的女婿迎進客廳,讓南希一個人回屋去了。拉撒路繼續講他們晚上在遊樂園裡的經歷,喬納森則禮貌地聽著,看起來他似乎覺得有些無聊。史密斯太太回到大廳時手上端著一個沉甸甸的托盤,她說:「十五分鐘到了,親愛的各位。喬納森,南希叫你去給她幫忙。你去看看怎麼回事,好嗎?她在廚房。」
小布萊恩提出要把車停進倉庫:「泰德舅舅上士,我從不讓你的車夜裡停在路邊,一次都沒有過。現在停進去,但明天一早我就幫你把它從倉庫里開出來。這通操作有點難呢,差不多拐個Z字形才能把車停進去,得來來回回多倒幾把。」
拉撒路謝了他,給了卡羅爾一個晚安吻。她顯然對這個吻很是期待。喬治似乎因為覺得自己長大了,不該再索要晚安吻了,所以猶豫著沒有上前,拉撒路只好跟他握了握手,誇他握得很有力。這時,約翰遜先生到家了,於是,大家又重複了一遍互道晚安的禮儀。
五分鐘後,史密斯太太、她的父親和拉撒路在客廳中坐定,面前擺著咖啡和蛋糕,拉撒路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拜訪這家人的場景。除了他和外公爺兒倆穿上了軍裝,現在的畫面和之前一模一樣。他們每個人都坐在那天晚上各自的位置上,史密斯太太一如既往地以優雅矜持的姿態為他們端茶倒水,就連桌上的茶點都和那天是一樣的。於是,他開始尋找不同之處,最後只找到了三處:他的大象玩具不在史密斯太太的椅子後面,他們在遊樂園贏的獎品放在門口的一張桌子上,另外就是鋼琴上擺著展開的活頁樂譜,那頁的曲名是《你好,總機,給我接無人區》。
「爸,你今天回來得真晚。」
「晚上見了七個新兵,還是老樣子,要麼是大塊頭,要麼是小蝦米。泰德,我們部隊征來的都是正規軍不要的貨色。當然,這樣的兵源正適合我們。現在我們的機槍連有劉易斯式輕機槍了,還有數量充足的春田步槍。我不是抱怨,可這之前我們簡直像潘喬·比利亞[27]手下那幫土匪。閨女,那張桌子上是什麼東西?好像放得不是地方啊。」
「是我自己贏來的丘比娃娃,所以我想著把它放在鋼琴上面,那個位置尊貴。至於泰迪熊,那是西奧多上士贏的,也許他要帶著它去法國吧。爸,我們去了電動公園,西奧多上士為贏來這些獎品花的錢應該差不多是獎品本身價值的兩倍。我們今天特別走運,玩得很開心。」
拉撒路看得出,老人的臉色沉了下來。和一個單身漢出現在公眾場合,還是在她丈夫不在家的時候?於是,拉撒路開口了:
「史密斯太太,我不能帶它去法國。我和伍迪說好了,你不記得了嗎?我要拿我的泰迪熊換他的大象玩具。我想說好的就不能改了吧。那之後他就一直拿著這小熊呢。」
約翰遜先生說:「泰德,如果你不黑紙白字把約定寫下來,那他一定會哄騙你。這麼說,你們倆帶伍迪去電動公園玩了?」
「是,先生。咱們私下說說,我打算戰爭期間把大象留給伍迪看管。但是我會先和他講條件的。」
「他還是會騙到你的。莫琳,我本來是想讓你別帶孩子了,自己好好放鬆一下。伍迪這孩子尤其難帶。你怎麼就把他也帶上了呢?」
「爸,我們一開始沒帶他,是他偷偷藏在車裡的。」她明明白白地講給父親聽,只不過有些事她故意沒提,也沒說時間。
約翰遜先生搖搖頭,好像開心起來:「這孩子以後要麼會被絞死,要麼一定會有大出息。莫琳,當時你真該打他一頓,把他送回家,再和泰德繼續開車兜風。」
「行了,爸,別大驚小怪的,我兜風了,而且感覺很棒。我讓伍德羅安安靜靜地坐在后座上,後來我去公園玩得非常開心。要不是伍德羅不請自來,我也享受不到這麼多樂趣。」
「伍迪這麼做也並非全無道理。」拉撒路承認,「我確實答應帶他去電動公園了,可是之前一直沒兌現。」
「真該狠狠揍他一頓。」
「爸,現在揍他也晚了。再說,我們確實玩得很開心。我們還碰上了跟咱們上一個教堂的人——勞蕾塔·辛普森和克萊德·辛普森。」
「那個老巫婆!莫琳,她一定會在背後說你閒話的。」
「我覺得不會。伍迪當時在坐小火車,於是我們聊了會兒天。不過,你可能得幫我圓謊,請務必記得布朗森上士是你大姐的兒子。」
艾拉·約翰遜揚起眉毛,咯咯笑了:「薩曼莎要是還在的話,一定會大吃一驚。泰德,我大姐馴馬時摔了下來,死那年八十五歲。死前她彌留了一段時間,最後扭頭面壁,拒絕進食而死。好的,我記住你說的了。泰德,比起說你是我那喜歡尋歡作樂的老哥的兒子,這個說法更穩妥,更難查證。薩曼莎死前生活在伊利諾伊州,有過三任丈夫,我可以跟這兒的人說其中一任姓布朗森。你介意我給你安排了個家嗎?」
「我不介意,不過我更喜歡把這兒當成我的家。」
「我們也喜歡讓你把我們當成你的家人,孩子。莫琳,咱們的年輕小姐回來了嗎?」
「她和你前後腳到的家,爸。他們在廚房呢,她說想給喬納森做個三明治,但我知道那是個藉口,不過是想避開大家,和喬納森親熱一番罷了。如果你想拿吃的,就由我去廚房取吧。我會弄出點動靜來,好給南希留出從他的大腿上跳下來的時間。西奧多,南希訂婚了。我們刊登了正式的聲明。我覺得最好現在就讓他們結婚,因為他馬上就要參軍了。你覺得呢?」
「我恐怕沒資格就此發表意見,史密斯太太。我希望他們倆幸福快樂。」
「他們會的。」史密斯太太說,「他是個很棒的小伙子。我想讓他加入第七團,但是他非要等過了生日再說,他想直接加入正規軍。其實再過三年他才滿足服役的年齡條件。可這就是精神。我喜歡他。泰德,如果你想回屋,可以從那邊繞一下,別經過廚房。」
又過了幾分鐘,這對年輕人才從廚房出來,他們沒有坐下,而是禮貌地跟大家道了別。然後,南希出門在前廊上和她的情郎道了聲晚安便進門,回到大廳坐下了。
約翰遜先生把打了一半的哈欠憋了回去:「我該睡覺了。泰德,你要是有腦子的話也該去休息了。這裡早上很吵,住你的房間更覺得吵,所以晚睡得不償失。」
南希飛快地說:「外公,明天我會囑咐年紀小的孩子都安靜點,好讓泰德舅舅多睡會兒。」
拉撒路站起身:「謝謝你,南希。我昨天晚上在火車上沒休息好,所以還是現在就回屋睡覺好了。明天早晨不用刻意保持安靜,反正吹起床號的時間我就會醒來。習慣了。」
史密斯太太站起身:「我們都去睡覺吧。」
約翰遜先生和他握了握手,道了聲晚安。史密斯太太象徵性地在拉撒路的臉頰上輕輕啄了一下,和迎接他時的那個吻一樣。她說感謝他讓她度過了一個愉快的夜晚,並催促他說,既然他有在起床號的時間醒來的習慣,那就更應該趕快回屋睡覺了。南希等了一會兒,待大人們都上樓去後才給了他一個晚安吻。
拉撒路回到他的房間,準備好好泡個澡。莫琳說過,想的話隨時可以放水泡澡,不會吵醒孩子們的。於是他打開水龍頭,然後回去打開背包,將那份小小的禮物取出來,拿進洗手間,把門從裡面鎖上。臥室里沒有能打開洗手間的鑰匙。禮物裝在一個小小的扁平盒子裡,恰好能放進一雙吊襪帶的樣子。他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想著看過後再原樣把它包好。
啊,是那雙吊襪帶!和她說的一樣,有些褪色,而且顯然不是新的。還有——太好了!上面都是她獨有的令人心旌搖盪的芳香。不知它能否長久地留在上面,好讓他把這雙襪子帶回去,分析這精緻美好的香氣,然後將它增強,永久保存下來?或許在計算機的幫助下,技藝高超的氣味學家可以將緞子和橡膠的氣味分離出去,單純增強她的氣味。他得去塞古都斯星找這樣的專家幫忙。為這事,他多跑幾趟也是值得的!
現在,我們來看看那些有「性暗示」的字句——一隻襪子上寫著「全天營業——需要服務請按鈴!」,另一隻襪子上寫著:「請進!歡迎來把火燒旺。」親愛的,這些可算不得什麼「性暗示」啊。
吊襪帶下面是一個簡單的信封。他把吊襪帶放到一邊,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簡單的卡片:「愛人,我盡力了。M。」
還有一張照片,雖說拍得有些業餘,但是按照此時此地的標準來評價,這是一張品質非凡的攝影作品:上面只有莫琳一個人,她優雅地站在室外燦爛的陽光中,身後背景是茂密的叢林。她笑意盈盈地注視著相機鏡頭,穿著打扮和法國明信片上的女郎一個風格。拉撒路感到體內湧起一股激情。哦,慷慨的小寶貝,你真是太信任我了!這張照片難道並非只有一張?當然不會,布萊恩應該洗了不止一張。無疑,他肯定貼身帶了一張。這一張想必是一直以來就鎖在你臥室的某個角落。沒錯,沒有穿緊身胸衣你的腰肢也一樣苗條,胸部也沒有像你說的下垂了,那對乳房很可愛,而且,我看得出是什麼讓你展露出了那樣快樂的笑容。謝謝你,謝謝你!
除了照片,還有一樣薄紙包著的扁平東西。他將包裝輕輕打開,裡面是綠絲帶繫著的一大綹紅色毛髮,格外捲曲,所以形成了一個圈。
拉撒路盯著它,邊看邊想,莫琳,我的摯愛,這是其中最珍貴的禮物了。但願你剪的時候足夠小心,不然布萊恩會注意到那裡少了一撮毛。
他再次挨個兒看了一遍她的每一份禮物,把它們恢復成未拆開時的樣子,把盒子重新放到包的最深處,給包上了鎖,關掉水龍頭,脫掉衣服,邁入浴缸。
可是浴缸中的水只是溫熱的,他泡在裡面全無睡意。過了很長時間,他依然醒著躺在一片漆黑中,回憶著過去幾個小時的經歷。
現在他感覺自己能夠理解莫琳了。她展露出真性情時很鬆弛,拉撒路想這就是「喜歡自己」的表現,而喜歡自己是愛其他人的必要的第一步。她沒有愧疚感,因為她從來不做會讓她感覺愧疚的事情。她100%地遵從自己的內心,是自己的評判官,從不在意他人的看法,不對自己撒謊;但在兩種情況下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對他人撒謊:其一是出於善意;其二是她受到了違反她天性,並且她並不認同的規則束縛。
拉撒路理解她,因為他也秉承同樣的處世哲學,只不過之前不清楚自己這種態度是從哪兒來的。原來是遺傳自莫琳,再溯源則可算到外公頭上。老爸的基因也起了增強此特質的作用。他感到非常快樂,但胯下的痛苦令人抓狂。或者說部分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在心中暗暗糾正。他發現自己竟然十分感激這種痛苦。
門把手開始轉動,他一下子警覺起來,下了床,等著門打開。
她偎在他的臂彎中,他感覺到滿懷溫暖與芬芳。
然後她掙脫出來,甩掉裹在身上的浴巾,任由它落到地上,又重新鑽回他的懷抱,與他赤裸相對,將嘴唇也全部奉獻了出去。
親吻結束後,她依然在他懷中。他用沙啞的聲音輕聲問她:「為什麼要冒險?」
她輕聲回答:「我發現我非做這事不可。明白自己的心意後,我意識到這樣做的冒險程度反倒比我們在胡桃樹下做更低。家裡有客人留宿的話,晚上孩子們從來不會下樓。我爸可能會懷疑我。可正因為如此,他一定不會查我崗的。別擔心,親愛的。抱我去床上吧,快!」
他照做了。
他們兩個終於安靜下來了。這時,她的嘴唇緊緊貼著他的耳朵,雙臂和雙腿都纏在他身上,她愉悅地吐出一口氣,說道:「西奧多,就連做這事兒你都和我丈夫很像,我幾乎等不及戰爭結束就想跟他說關於你的一切了。」
「你決定告訴他了?」
「親愛的西奧多,在這件事上我從未有過一絲猶豫。我會把今晚我跟你說過的話換種容易讓人接受的表達方式告訴他,也會有所保留。布萊恩不要求我事事坦白。就算說了他也不會氣惱。我們十五年前就約定好了。他讓我相信,他是真的信任我的判斷和品位。」她貼著他的耳朵輕笑了幾聲,「真是慚愧,我很少有需要向他坦白的事。他喜歡聽我的冒險經歷,會讓我一遍又一遍地講給他,就好像在反覆閱讀一本最愛的書一樣。我希望能明天晚上就告訴他這次歷險。但我不會這麼幹的,我會暫且保密。」
「他明天回家?」
「很晚,他到家會很晚。這正合我意,反正他到家後我也沒打算睡覺。」她又發出銀鈴般的輕笑,「他在電話里讓我『b. i. b. a. w. y. l. o.(be in bed asleep with your legs open)』,然後他會『w. y. t. b. w.(wake you the best way)』。意思是:分開腿睡覺,他會用最好的方式喚醒我。但是我只會假裝睡覺,不管他多麼輕手輕腳地進來,我都會醒。」
她笑出聲來:「然後我們會玩一個小遊戲。他進入我身體的時候,我會假裝剛醒,然後呼喚他,只不過叫出的不是他的名字。我呻吟著說:『哦,艾伯特,親愛的,我等你等得好苦啊!』總之是這類話。然後就輪到他了。他會說什麼『我是水牛比爾,奧麥利太太。別說話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吧!』然後我就閉嘴,全力以赴地忙活起來,在我們兩個都高潮前我是不會再說一個字的。」
「奧麥利太太,你全力以赴的時候真是棒極了。不過,話說回來,剛才你全力以赴了嗎?」
「我努力做到最好了,水牛比爾。但是我實在太興奮,腦子裡一片混亂,所以可能沒有拿出自己的最佳狀態。我希望能有改進的機會。你要給我這個機會嗎?」
「你得保證下次不會更刺激才行。親愛的,要是剛才那次不是你的最佳狀態,那你全力以赴可能會讓我死在床上。」
「你不僅說話和給人的感覺像我丈夫——尤其是在床上——而且你的體味也像他。」
「你聞起來像塔瑪拉。」
「真的嗎?我做愛像她嗎?」
(親愛的,關於做愛,塔瑪拉知道的招式有一千種,但她很少採用不同尋常的法子——做愛不是技術,親愛的,是一種態度,是想讓對方快樂的意念,這一點你做到了。但是你掌握的技巧之多讓我著實吃驚。你要是在伊斯坎達爾肯定能賣高價。)
「像,但這不是你最像她的地方。嗯,最像的是你的態度。塔瑪拉知道對方心裡怎麼想的,所以能恰到好處地提供對方所需。對方需要的可能不是性。布萊恩就沒有需要其他東西的時候?」
「哦,當然有啦。要是他覺得壓力大、疲憊不堪,我就先不做別的,按摩他的背部或頭部,或者和他抱著待一會兒。或許我還會鼓勵他睡上一小覺,然後他也許就會『以最好的方式』喚醒我了。我又不會把他生吞活剝了,除非他想要如此。」
「我們再來聊聊塔瑪拉。莫琳,塔瑪拉給我治療的時候,起初她不與我同床,只是和我睡在同一間屋子裡,陪我一起吃飯,我想說話的時候她認真傾聽。後來過了十天左右,她開始和我睡覺了,但我們只是單純地睡覺而已。我睡得很香,晚上一個噩夢都不會做。再後來,有一天晚上我醒了,塔瑪拉一言不發地將我的那話兒放入了她的體內,結果當晚餘下的時間裡,我們便不停不休地做愛。第二天早晨,我知道我痊癒了,靈魂上的疾病全都消失了。
「你就是這樣,莫琳。你知道,你也是這樣做的。本來,因為這場戰爭,我思鄉成疾,分外煩憂。而現在,我好了,你治癒了我。告訴我,我第一次來做客時,你對我的感覺如何?」
「我對你一見鍾情,就像個傻乎乎的學生妹。我當時只想和你上床。我告訴過你了。」
「可你沒告訴我你的感受。另外,你覺得我當時是什麼感覺?」
「哦,你因為我勃起了嗎?」
「是的,我勃起了。但是我以為自己遮掩過去了。難道你注意到了?」
「哦,我可沒看到你褲子底下鼓起一塊什麼的。西奧多,我從來不往下看那麼仔細,不然男人很容易覺得難為情。我只是知道你和我的感覺一樣,我感覺自己像條發情的雌犬。我是說發情的母狗。我不想在床上還故意一本正經地說話。你和我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當時我站在門廳——我知道我們需要彼此,然後就迅速變得極度興奮……所以趕緊衝進廚房,為的是讓自己冷靜一下。」
「你才沒有『沖』進廚房,你的步態優雅從容,就像航行中的一艘小船。」
「那我只能說,小船行駛得飛快。我控制住了自己,但是興奮感一點沒有減少,反倒是更強烈了。我的胸部脹痛,頂端刺痛,你在這裡的時候,我全程如此。但是這些都沒表現出來。即便我爸注意到了我的感覺也沒關係,除非他不再邀請你來家裡做客。因為我想再見到你。爸爸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他幫我處理麻煩的時候告訴過我。他告訴我要直面真實的自己,還說我應該開心地接受自己,但是我永遠不能展露出自己的那一面,因為這個社會自有其規矩。我盡力了,但是那天晚上,我很難不流露出真實的感受。」
「可你成功了。」
「布萊恩說我沒有表現出來。但是那天晚上太難了,我……西奧多,男孩——有時候男人也一樣——在非常沮喪的時候會做一種事,用他們的手做。」
「是啊。自慰。男孩們管它叫『擼管』。」
「布萊恩也是這麼說的。但是也許你不知道,我們女孩——女人也會做類似的事,對吧?」
「我知道。不論男女,只要孤身一人,大家都會做這種事,因為它是一種無害但效果欠佳的性愛替代品。」
「『無害但效果欠佳……』效果相當欠佳。但是聽到你說它無害我很高興,因為我上樓洗了個澡。儘管我晚餐前才洗過一次,但我真的很需要再洗一次。我洗的是盆浴。洗完之後,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最後,我下了床,把門鎖上,脫下睡衣,開始自慰,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西奧多,我是想著你做的,每時每刻心裡想的都是你。我想你的聲音,你的氣味,你的撫摸。但是我花了至少一個小時才平靜下來,進入睡眠。」
(親愛的,我平靜下來花的時間更長,我真應該採用你的直接療法。但是我決定當個傻瓜,以此來懲罰自己。親愛的,我喪失了理智,據我所知,無論什麼時候,去愛都不是一件蠢事。但我不明白我們是怎麼流露出對彼此的愛意的。)「我真希望自己當時在你身邊,親愛的,因為我就在距離你一兩英里的地方,同樣想著你,忍受著慾火煎熬的痛苦。」
「西奧多,我當時就希望你也與我有同樣的感覺。我如此需要你,也希望你同樣迫切地需要我。可我能做的頂多就是鎖上門,想著你做那種事。我身邊沒有其他人,只有搖籃里的伊瑟爾,她還太小,沒注意到我的異樣。哎呀!我一定把你說得沒興致了。哦,天哪!」
「你沒有,我只是需要緩一緩,馬上就好。你答應會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要換個姿勢嗎?枕著我的肩膀來一回?側向左邊還是右邊?我不該壓在你身上太久,但是我確實不想挪地方。」
「只要我能讓你有一點在我體內,我就不想讓你挪地方。你不是特別重,我的臀部挺寬的,先生,你得讓女人喘口氣啊。把我放到哪邊都行,只要你喜歡。」
「像這樣嗎?」
「很舒服。哦,西奧多,這感覺不像我們第一次做啊。我覺得好像自己一直愛著你,而你終於在我等待很久之後來到了我身邊。」
(我們還是別聊這個話題了,莫琳媽媽。)「親愛的,我會繼續愛你的,直到永遠。」
(略)
「……直接告訴她,他知道自己不必參軍,但是他已經決定了,要是她再就這件事嘮叨他,他肯定不會娶她的。」
「那南希怎麼跟他說的?」
「她告訴他,她就知道他會這麼說,所以快點讓她懷孕吧,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在他參軍之前共度幾天蜜月。南希和她媽媽一樣對戰士特別有感覺。那天晚上,她來到我的臥室,告訴我她做了什麼,掉了幾滴淚,但是並不為自己操之過急的行為擔心。
「所以我們開心地哭了。我就此事知會了布萊恩與韋瑟羅爾一家,然後南希發現她第二個月沒來月經,這是一個月前的事了。最後我們暫定後天或者大後天舉行他們的婚禮。」
(略)
「親愛的,我想看看你。」
「哦,天哪!西奧多,最好還是不要打開檯燈。這扇百葉窗不太嚴密,燈光可能會漏到窗外,門下面的縫也會漏光,要是碰巧我爸下樓來看到就糟了。」
「莫琳,只要你不願意,我是不會要求你冒任何風險的。我以指尖為眼,已經把你看得清清楚楚了,而我的指尖絕對不會錯漏。」
「你的指尖像融化的棉花糖一樣拂過我的肋骨。西奧多,你打開那份禮物時可千萬小心,一定要身邊沒人才行。裡面可不止一雙吊襪帶。」
「我其實打開過禮物了。」
「這麼說你知道我的身體什麼樣子了。」
「照片裡那個美麗的姑娘是你?」
「別鬧。布萊恩拍照的時候有讓我直視鏡頭。」
「可是,親愛的,你從來不往下看那麼仔細,我們男人也不會死盯著女人的上半身,尤其是我,尤其是當我看到一位令人驚艷的裸體模特的照片時。」
「裸體模特?我頭上可戴著我最好看的帽子呢!」
「莫琳,那是我有過的最美好的照片,我會永遠珍惜它的。」
「這麼說還差不多。儘管我不相信這種話,但我喜歡聽。你打開裡面摺疊的紙了嗎?」
「你是說小捲毛?是你從馬身上剪下來的鬃毛嗎?」
「西奧多,我不介意你逗我,你越這麼做就越像布萊恩。可是如果他開這種玩笑太多,我就會咬他。全身上下哪兒都咬。比如說這兒。」
「哎呀,別使勁咬啊!」
「那你好好說,那撮捲毛是從哪兒來的?」
「它來自你的小寶貝,也是我的小寶貝,我會把它貼著胸口放好,永遠永遠。我想好好看看你是因為你剪下那麼一大綹送我,我擔心布萊恩會注意到你那裡少了毛髮,到時候問你怎麼回事。」
「我可以告訴他,我把毛送給送冰人了。」
「他才不會相信,而且一定會猜出你有新的歷險要坦白。」
「那他肯定不會逼我現在就告訴他,而是會轉移話題。可其實我希望現在就可以告訴他。這段時間以來,我大白天的在外面都會想你們倆,這種幻想反倒讓我保持清醒。親愛的,梳妝檯上有一根蠟燭。說到這兒,我真覺得電力不如我們過去用的煤氣燈可靠。蠟燭的光線不會太讓我擔憂。你可以借著燭光好好看我,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太好了,親愛的!火柴在哪兒?」
「放開我,我起來去點蠟燭。我能摸黑找到火柴和蠟燭。我能好好看看你嗎?」
「當然可以。想必會是很鮮明的對比,『美女與野獸』。」
她咯咯笑著親了親他的耳朵:「臭流氓。我或許可以把你看成種馬。西奧多,我得稍微延展身體才能盛得下你。」
「你不是說我感覺像布萊恩嗎?」
「他也是種馬。放開我。」
「給我點甜頭。」
「哦,天哪,親愛的,現在不要做那種事!不然我會渾身抖得厲害,連火柴都劃不著。」
他們站在一根蠟燭前,在燭光中細細打量彼此。拉撒路覺得自己在她令人眩暈的光芒中呼吸急促起來。來到地球上的這兩年,他大部分時間都享受不到欣賞一個女人的甜蜜與快樂,所以也沒意識到自己有多渴望這樣的特權。親愛的,你知道這對我有多非凡的意義嗎?莫琳媽媽,難道沒有人告訴過你,成熟的女性要比處女美得多嗎?誠然,你那對漂亮的乳房曾經充盈著奶水,但它們就是為此而生的。它們非要像大理石一樣我才覺得美?我才不這麼想!
她也同樣認真地打量他,神情肅穆,胸部緊緊地皺縮著。西奧多-拉撒路,我神秘的愛人,我提議點蠟燭是為了好好看看你,你猜到了嗎?按說女人不該渴望這種事,可我就是想念那番場景,赤裸的場景,我丈夫的赤裸場景,還有,撒旦在上,追隨他的墮落天使在上,我怎麼能在連一個我不認識的男人都不見的情況下撐到十一月呢?阿爾瑪·比克斯比告訴我,她從來沒見過她丈夫不穿衣服的樣子。一個女人怎麼能那麼活?她都和那男人造出五個孩子了,卻始終沒好好看過他的身體。我跟她說我當然見過我丈夫裸體的樣子,她聽了大為震驚。
西奧多-拉撒路,你不像我的布萊恩。你的顏色和我更接近。不過,哦,你給我的感覺像他,體味像他,聊天像他,愛我的樣子也像他!你那雄赳赳的胯下之物又立起來了。親愛的布萊恩,我得再要他一次,狠狠地要!明天晚上,如果你想讓我給你講個新的枕邊故事,我會將此事告訴你。要是必須等你回來再說,那我就暫且不跟你坦白。你和他一樣神秘,正是你那放蕩的妻子需要的丈夫,睿智而寬容。我發誓,我會盡力守身如玉地等你從前線回來,可如果就算有我爸和八個孩子守護我,我還是沒能忍住,那我鄭重向你承諾,我將只和真正的戰士同床,他必須是個方方面面都令人驕傲的人,正如我眼前這個陌生男人。
拉撒路,我的愛,你真的是我的後裔?我確實相信你說的,戰爭會結束,我的布萊恩會平安回到我身邊。為什麼信你,我也不知道。但是,自從你告訴了我這些,度過了不知多少個孤獨夜晚的我頭一次可以不用再懸著心入睡了。我希望你說的其餘事情也是真的。我想相信塔瑪拉的存在,相信她是我的後裔。但是,我不希望你只在這裡待八年就離開!
那張單純的小照片——要不是怕嚇到你,我會給你幾張布萊恩給我拍的真正的「法國明信片」。如果我靠近些仔細看,你會生氣嗎?我想冒個險。
史密斯太太突然單膝跪地,蹲下身湊近去看,然後觸碰了他一下。她仰起頭。「現在?」
「沒錯!」他抱起她,把她放到床上。她近乎嚴肅地配合著他,在他們結合的那一瞬間屏住了呼吸。「用力,西奧多!這次別對我太溫柔!」
等他們這場愉悅的暴力行為結束後,她靜靜地縮進他的懷中。二人沒有說話,全靠觸摸和燭火之光進行交流。
最後,她說:「我必須走了,西奧多。不,不用起來,我一個人下床就行。」說著,她起來,抓起她來時裹著的床單,吹熄了蠟燭,然後回到床邊,俯身吻了他一下。「謝謝你,西奧多,我為一切感謝你。可是,千萬要回來,回來見我!」
「我會的,我會的!」
於是,她悄無聲息地飛快地離開了。
[1]地方選擇權:美國州法律規定各地區在所轄範圍內有權禁止和准許某些活動。為適應不同地理區域的不同情況,這種規定可減少州級的矛盾。——譯註
[2]水牛鎳幣:美國5美分硬幣,1913年至1938年間製作發行。——譯註
[3]卡薩諾瓦(Giacomo Girolamo Casanova, 1725年4月2日—1798年6月4日):義大利冒險家、作家,18世紀著名情聖。——編注
[4]社會失范:社會學術語,指現代化過程中,因傳統價值和傳統社會規範遭到削弱、破壞乃至瓦解,所導致的社會成員心理上失去價值指引、價值觀瓦解的無序狀態。——譯註
[5]潮式呼吸:又稱陳-施呼吸,特點是呼吸暫停和快速深呼吸交替進行,多發群體為中樞神經疾病、腦循環障礙和中毒患者。——譯註
[6]托馬斯·伍德羅·威爾遜接連贏得了1912年和1916年的美國大選,實現了連任。——譯註
[7]西奧多:泰德的全稱。——編注
[8]奧茲國皇家歷史學家:《綠野仙蹤》的作者萊曼·弗蘭克·鮑姆自封為「奧茲國皇家歷史學家」。——譯註
[9]「雙鷹」金幣:由美國造幣廠於1907年到1933年間生產的硬幣,面值20美元,其中包含90%的金和10%的銅合金,是名副其實的金幣。——譯註
[10]布魯克林大橋:1883年,臭名昭著的騙子喬治·C. 帕克向美國的有錢人兜售布魯克林大橋的所有權,上當者大有人在。此處「老祖」的外公疑心「老祖」主動接近他是想套近乎,然後騙他錢。——譯註
[11]西班牙囚徒:西班牙囚徒騙局是最古老的長線騙局,也是一個複雜、計劃完善,並且回報豐厚的騙局,即讓「目標」認為他可以得到比他自己的投資多很多倍的回報。它起源於16世紀後期的英格蘭。——譯註
[12]哥倫布紀念博覽會:亦稱芝加哥世界博覽會,於1893年5月1日至10月3日在美國芝加哥舉辦,以紀念哥倫布發現新大陸400周年。這一盛事共有19國參加,2750萬人參觀。——譯註
[13]「無限制潛艇戰」:指德國海軍部於1917年2月宣布的一種潛艇作戰方法,即德國潛艇可以事先不發警告,任意擊沉任何開往英國水域的商船,其目的是要對英國進行封鎖。雖然一時取得了很大戰果,但等於阻斷了美國發戰爭財之路,促成美國提前宣戰,造成戰略上的失分。——譯註
[14]沒有準星的手槍方便插在腰際,近戰時持槍者可迅速出槍,不會被腰帶卡住。——譯註
[15]陸軍藍:當時美國陸軍的軍裝是藍色的。——譯註
[16]1917年7月4日,美國遠征軍司令潘興將軍的副手查爾斯·斯坦頓上校在拉法耶特的墓前說出了這句話。這句話自此成為美國參戰的著名口號。——譯註
[17]山姆大叔:美國的綽號和擬人化形象。——譯註
[18]木製鎳幣:木製鎳幣是一種木頭做的『硬幣』。人們會把它們放在死者的眼睛上,這樣在對屍體進行防腐處理時,死人的眼睛就不會張開。——譯註
[19]Au revoir是法語中的「再見」,暗含會再次相見的意思;而英語中的good bye只是「別了」的意思。——譯註
[20]「你們祈求,就給你們;尋找,就尋見;叩門,就給你們開門。」——譯註
[21]托皮卡:美國堪薩斯州首府。——譯註
[22]興登堡:保羅·馮·興登堡(1847—1934),德國陸軍元帥,政治家,軍事家。魏瑪共和國的第二任總統。——譯註
[23]惡魔島:法屬圭亞那,南美洲北海岸的地區、法國的海外省份;1852年成為法國重囚監獄,1952年正式關閉。——譯註
[24]服役旗上有一顆星就代表這家有一個成員正在軍中服役,藍星代表希望與驕傲,金星代表犧牲。——譯註
[25]珀涅羅珀:《奧德賽》中奧德修斯忠貞的妻子,在丈夫遠征特洛伊失蹤後,她拒絕了所有的求婚者,一直等待丈夫歸來,忠貞不渝。——譯註
[26]內聽順子:指中間差一張牌的順子聽牌。——譯註
[27]潘喬·比利亞(Pancho Villa, 1878—1923):1910—1917年墨西哥資產階級革命中著名的農民領袖,墨西哥民族英雄。——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