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足夠你愛 · 主題變奏

海因萊因 《時間足夠你愛》
Ⅺ 養女的故事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和我一起站在人類古老的行星上,凝望北方。循著北斗星的斗柄,在斗柄一半的位置向左看。看到了嗎?感覺到了嗎?那兒什麼都沒有,只有清冷和幽暗。這次把眼睛遮住,用內心之眼再感知一下,仔細傾聽野鵝的啼聲。這聲音穿過無邊的太空,又被宇宙間奇異的平衡所不容,因而反彈回來…… 在那兒呢,發光的!讓眼前的畫面定格,駕駛你的飛船穿過扭曲的太空。輕點兒,再輕點兒,別把目標弄丟了。等待人類開發的處女行星,無數個新的開端…… 伍德羅·史密斯扮過許多身份,有過許多別名,去過許多地方。現在,他帶領一隊人前往新起點星,一顆純淨明亮如黎明的行星。他告訴同船的夥伴們,此行已接近尾聲。這裡有一望無際的、未曾有人類踏足的大草原,有連綿不絕、未經砍伐的莽林,有蜿蜒的河流,高聳的群山,隱秘的寶藏與陷阱。這裡有盎然生機,也有致命危險;在這裡,你唯一能犯下的罪就是不去嘗試。拿起你們的鋤頭和鏟子,挖出廁所,搭起茅舍。明年我們的生活會更好,實力會更強,田地的壟溝也會更長。 學著去栽種莊稼,學著去品嘗自己的勞動成果。不要只想著花錢買,要學著去創造!不去嘗試怎麼能了解?嘗試,再嘗試,不斷去嘗試…… 歐內斯特㤴吉本斯,曾用名伍德羅㤴史密斯,有時候也叫拉撒路㤴朗等其他名字,是新起點商業銀行的行長。眼下,他剛剛走出沃爾多夫餐廳,站在門廊上一邊剔牙,一邊看著熙熙攘攘的街道。他下方的街上拴著六頭背上有鞍的騾子和一匹戴著口套的疾行獸;遠處的街道右側,一支騾車隊正在多金貿易站(E. 吉本斯的資產)的碼頭邊卸貨;大街正中央,一條狗趴在揚起的灰塵中一動不動,拉車的牲口在它周圍走來走去。街對面的左側,有十幾個孩子正在梅伯里夫人小學的操場上玩一種特別吵鬧的遊戲。 他站在原地不動就能在街上數出三十七個人。十八年來,這裡的變化真大啊!多金不再是這顆行星上唯一的聚居區,也不再是最大的了。新匹茲堡的規模更大(也更髒亂),另外離分區和匯合區的規模也不小,都可以被稱為城鎮了。這僅僅是來了兩船的移民而已,而且大家差點就在這個殖民地的第一個冬天裡餓死了。 他不喜歡回想那個冬天,因為只要他想起那一家人來心裡就不是滋味。不過,沒有證據顯示他們因為飢餓吃過人,而且他們已經都死了。 算了,別想了。在這裡,弱小的人都死了,壞人要麼死了,要麼被殺掉了;活下來的牲畜總會變得更強壯、更聰明,也更像樣子。新起點是顆值得驕傲的星球,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裡,這裡的生活會越來越棒。 不過,近二十年的時間都待在一個地方實在是太久了,是時候再次登船啟航了。不管從哪方面來說,他和安迪一起在群星間徜徉的日子都比現在更有趣。那時候他們倆到處開發房地產,評估好升值潛力之後就走人,從不多做停留。說到安迪,願上天保佑他純潔善良的靈魂。他心想,也不知道他的兒子撒刻能否按時把第三批有望在此紮根的移民帶回來。 這樣想著,他掀起蘇格蘭短裙,撓了撓右膝蓋上方,順便檢查了一下他掛在腰帶左側的爆能槍,又看了看針擊槍的情況。然後他抓抓後脖頸,確認第二把飛刀還好好放在原位。他做好了與人會面的準備,只是在想是該先去銀行的辦公室,還是去貿易站檢查馬上要來的那批貨物。可是他對這兩樣工作都沒有什麼興趣。 其中一頭拴著的騾子向他點點頭。吉本斯也向他看過去,說道:「嘿,巴克。你小子還好吧?你的老闆呢?」 巴克緊閉雙唇,然後突然蹦出一個詞:「蠅行(銀行)!」 這說明一個問題:如果克萊德攷利莫爾把坐騎拴在這兒而不是銀行門口,那就表示克萊德想從邊門進去,再找機會貸一筆款。那我們就看看他有什麼本事找到我吧。 他也不會去貿易站的。這不僅是因為克萊德下一步就是去那兒找他,還因為他不想讓瑞克緊張。如果他提前露面,今天瑞克就沒機會像往常一樣偷點東西了。要是瑞克因此撂挑子不幹了,他要上哪兒去找一個靠譜的倉庫管理員呢?瑞克從來都是個實誠的傢伙,每批貨他只偷5%,不多也不少。 吉本斯摸了摸他的襯衫口袋,找出一顆糖來,然後把糖放在掌心裡遞給巴克吃。那騾子靈巧地把糖吃進嘴裡,點頭道謝。吉本斯想,除了利比驅動器,對殖民星球幫助最大的就要屬這些變異騾子了,它們不僅有生育能力,而且的的確確特別能生。關鍵是冷凍睡眠狀態對它們的影響特別小。要知道,若是運輸過程中讓豬進入了那種狀態,等飛船著陸後再一看,有一半都會變成凍豬肉。變異騾子在方方面面都能照顧自己,而且強壯到足以踢死一頭野生疾行獸。 他說:「再見了,巴克。轉告你的老闆,我要去散步了。」 「吼噠(好的)!」騾子表示知道了,「債見(再見)!」 吉本斯往左一轉,向著城外走去。同時,他心裡開始琢磨,要是克萊德攷利莫爾同意抵押巴克,他該同意批給他多少貸款。要知道,能得到一頭溫馴聰明的成年公騾簡直是中了頭彩,另外這應該是克萊德唯一還沒有抵押出去的財產了。吉本斯非常確信,等抵押巴克貸到的款子到期之後,克萊德就得靠自己的雙腿走路了。他並不憐憫克萊德,因為他覺得沒有能力在新起點上好好生活的人就是廢物,所以也沒有必要資助他。 不,一塊錢也不能借給克萊德!直接開價買他的騾子,在合理價格的基礎上再加10%。吃苦耐勞的家畜不該屬於一個懶漢。吉本斯其實並不需要一頭帶鞍的騾子,不過要是每天能騎上一個小時左右也不錯。成天在銀行里坐著上班,人會變得無精打采的。 等再次結婚的時候,他可以把巴克當新婚禮物送給新娘。想得挺美,只不過這顆星球上除了他之外的霍華德家族成員只有一對夫妻,而且他們還沒有能嫁人的女兒。另外,在這裡,他們霍華德家族的人都隱瞞了自己的真實身份,只有等星球上的人口多起來,家族能在這兒開診所的時候才能以真面目示人。這樣更安全。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極力避免和霍華德家族的其他成員打交道,他們彼此之間也互相裝作不認識,起碼錶面上是這樣。要是能再次走進婚姻也挺好的。馬吉家族——其實他們是巴斯托家族——有兩三個女孩,她們就快成年了。也許他應該找一天登門拜訪。 他早上吃了一肚子炒雞蛋,現在又滿腦子都是邪惡的想法,所以他感到精力充沛,幹勁十足,心想不知道有沒有哪個女人願意和他一起找個僻靜地方來一發。歐尼[1]倒是認識幾個和他有一樣「志趣」的女人,但是這個點兒她們都不方便出來滾床單。他現在想要的就是單純地找點樂子。畢竟不管對方有多好,和短壽人約會真的對誰而言都得不償失,對方要是真的特別好,那就更要命了。 就這樣,銀行家吉本斯走到了城區邊緣。他正要往回走,突然注意到遠處有一棟房子正在冒煙。是哈勃家。不對,以前是哈勃家,他在心中默默更正。自從他們去城內置業後就搬離了那裡,現在住在那棟房子裡的是……嗯,巴德·布蘭登和他老婆瑪姬,這小兩口是第二批移民。他記得他們好像有一個孩子。 這麼熱的天兒還生火?也許是在燒垃圾吧。 糟了,那煙不是從煙囪里冒出來的! 吉本斯趕緊往那邊跑去。 等到了曾經的哈勃家,他發現房子的整個屋頂都燒起來了。拉撒路慌忙停住腳步,想先判斷一下局勢。和大多數老房子一樣,哈勃家的一樓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向外開的窄門。這種設計在疾行獸和龍遍地走的時候流行一時。 打開那扇門就相當於為爐子開了風門。 總之那扇門決不能開,這一點毫無疑問。他圍著房子跑了一圈,瞧見二樓有幾扇窗戶,於是開始尋找能夠到窗戶的法子。如果有梯子什麼的就好了。房子裡有人嗎?布蘭登一家連用來逃出火場的打結繩子都沒有嗎?也許真沒有。質量好的繩子都產自地球,零售的話能賣到九十美元一米,搬家時哈勃家不可能把那麼貴的繩子落下。 一扇窗子的百葉窗開著,濃煙從裡面滾滾而出。 他大喊:「嘿!裡面有人嗎?」一個人影出現在窗口,同時有一樣東西朝他扔了下來。 那東西還在空中的時候他就看清楚了,所以他自然穩穩地將其接在懷中,然後為了減少衝擊力在地上打了個滾。他接住的是一個小孩兒。 他抬頭望去,看見一條胳膊耷拉在窗沿上。接著房頂塌下來,那條胳膊也隨之消失了。 吉本斯慌忙從地上爬起來,他懷裡抱著一個小男孩——不,是個小女孩,他又在心裡默默糾正道。他匆匆退後,遠離致命的火場。他覺得在這麼猛烈的火勢下不可能有人還活著,只希望房子裡的人死得夠快,這樣才沒有什麼痛苦。他把孩子攬在臂彎里:「小寶貝,你還好嗎?」 「應該還好,」她回答,然後嚴肅地補充了一句,「可是媽媽病得厲害。」 「親愛的,你媽媽現在已經沒事了。」他柔聲說,「你爸爸也一樣。」 「你確定嗎?」孩子在他臂彎中扭動著,她想起身看看那座燃燒的房子。 他聳起肩膀,擋住孩子的視線:「我確定。」他把她抱得更緊了,同時開始向遠處走去。 回城的半路上,他們碰見了騎在巴克背上的克萊德昲利莫爾。克萊德勒了勒韁繩,讓巴克停下來,說道:「原來你在這兒!銀行家,我找你有事。」 「先別說了,克萊德。」 「啊?可你不明白,我必須湊點兒錢。這一整個季度我都特別倒霉,就好像我碰什麼什麼就——」 「克萊德,你給我閉嘴!」 「怎麼了?」利莫爾似乎剛剛注意到銀行家懷裡抱著什麼,「嘿!這不是布蘭登家的孩子嗎?」 「是的。」 「我猜也是。現在我們聊聊貸款吧——」 「我讓你閉嘴。銀行不會再借給你一分錢。」 「可你一定要聽我把話說完。我覺得社區應該幫助不走運的農民才對,要不是我們農民——」 「你給我聽好了,如果你勞動的時間和你花在說話上的時間一樣多,你根本不用在這兒跟我講什麼『不走運』。連你家的畜棚都髒兮兮的。嗯,不然這樣吧,你騎的這頭種騾多少錢?」 「巴克?你問這幹什麼?我又不賣巴克。不過,銀行家,我有個主意。雖然你說話粗魯,但是我知道你心地善良,我還知道你不會眼睜睜看著我的孩子們挨餓。巴克可是非常有價值的財產,我尋思著它應該可以抵押,大概——」 「克萊德,你要是為自己的孩子著想,最好趕緊割喉自殺,這樣才方便別人收養他們。沒有貸款給你,克萊德,一分一厘都不會貸給你。但是我本人會把巴克買下,現在就掏錢。你說個價吧。」 利莫爾驚得吸了口氣,猶豫著說:「兩萬五。」 吉本斯聽後立刻繼續朝市內走去。利莫爾焦急地改口說:「兩萬。」吉本斯還是沒搭理他。 利莫爾拉著韁繩讓騾子轉過身,擋在銀行家前面,站定了:「銀行家,算你狠,一萬八你牽走吧。你這相當於把它偷走。」 「利莫爾,我不會從你這兒偷什麼東西的。不如你拍賣它好了,我也許會參與競價,也許不會。關鍵是你覺得它在拍賣會上能值多少錢?」 「嗯。一萬五。」 「真的嗎?我覺得賣不到這個價錢。我都不用看它的牙齒就知道它多大了,知道你下船之後買它花了多少錢,還知道這兒的人能付得起多少錢、會為它掏多少錢。不過,畢竟你是它的主人,你說了算。但是你記住,只要你拍賣它,最後不管賣沒賣出去都得給拍賣商起始價的10%作為酬勞。不過,這也是你的生意,所以你做主,克萊德。現在從我面前閃開吧,我要帶這孩子進城去,安頓好她。她剛剛經歷了很可怕的事。」 「呃……那你說說你出多少錢嘛。」 「一萬二。」 「什麼?這簡直是搶劫!」 「你覺得不合適就不必接受。假設拍賣會上能如你所願,賣出一萬五千美元,那到你手上的錢應該有一萬三千美元,但是假設騾子只拍出了一萬的價錢——我覺得這種事才更可能發生——那你到手的只有九千美元,再見了,克萊德,我還有事要忙。」 「那一萬三行不行?」 「克萊德,我已經說了我的最高價。你以前常常和我打交道,應該知道我說是最高價就是最高價。不過,看在它帶著鞍子和韁繩的分兒上,如果你再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可以給你加五百美元。」 「什麼問題?」 「你是怎麼決定移民的?」 利莫爾似乎被問得愣了一下,然後馬上訕訕地笑起來:「如果你想聽真話的話,我可以告訴你,因為我當時瘋了。」 「我們大家誰不是瘋子?克萊德,你這跟沒回答一樣。」 「好吧。我家老爺子也是銀行家,和你一樣精明!本來我過得不錯,有一份正經且受人尊敬的職業,在大學裡教書。但是薪水不怎麼樣,每次我手頭緊張的時候我家老爺子都會對我冷嘲熱諷。他喜歡打探我的情況,知道之後又對我各種嫌棄。最後,我受夠了,我問他是否願意給我和伊馮在『小安迪』號上買兩張票,讓我們移民算了,因為這樣他就可以擺脫我們兩個丟人現眼的玩意兒了。 「出乎我的意料,他竟然同意了。我也沒退縮,因為我知道像我這樣受過良好教育的人到哪兒都能取得成功,再說我們又不是被拋到什麼蠻荒星球上。你應該記得,我們是第二批來的。 「可是,沒想到這確實是顆蠻荒星球,我不得不做那些紳士不該乾的活兒。不過,銀行家,你等著,這裡的孩子在成長,總有一天他們需要高等教育,而不是梅伯里夫人在她那所同名小學裡做的基礎教育。到那時候,我就發達了,你得稱呼我『教授』,跟我說話也得畢恭畢敬的。等著瞧。」 「那就祝你好運了。所以你要接受我的報價嗎?總共一萬兩千五百美元,這錢是把鞍子和韁繩算在內的。」 「呃……我剛才說接受了吧?」 「你沒說,你還沒點頭同意呢。」 「我接受。」 從始至終,吉本斯懷裡的小女孩都在安靜地聽他們的對話,一臉認真。吉本斯對她說:「親愛的,你能自己站一會兒嗎?」 「能。」 他把她放下。她有些顫抖,站不穩當,於是拽住了他的裙邊。吉本斯在他的毛皮袋[2]里翻找了一會兒,然後拿巴克寬大的屁股當桌子,寫好了匯票和轉讓契據。他把這些遞給利莫爾:「拿著這個去銀行找希爾達。另外你得在轉讓契據上簽名,然後把它給我。」 利莫爾一聲不吭地簽了名字,看了看匯票就把它裝進兜里,然後將契據遞給吉本斯:「謝謝你,銀行家,你這個吉扒皮,你想讓我把騾子送到哪兒去?」 「你已經送到了。下騾。」 「什麼?那我怎麼去銀行啊?又怎麼回家啊?」 「用腿走啊。」 「什麼?你的手段真夠陰險卑劣的!在銀行給你吧,到了那兒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騾!」 「利莫爾,我為這頭騾子付了我能付的最高價,那是因為我現在就需要它。但是我看出來了,咱們倆在這事上談不攏。沒問題,把我的匯票還給我,你簽了名的契據我也還給你。」 利莫爾似乎受了驚嚇:「不!你不能這麼做!這筆買賣我們都談好了。」 「那就立即從我的騾子上下來,」吉本斯說著便握住了萬用刀的刀柄,這是此處人人隨身攜帶的工具,「小跑著進城去,這樣你還能在希爾達關門前趕到銀行。快去啊。」他直視著利莫爾,面無表情,眼神冰冷。 「開個玩笑都不行?」利莫爾咕噥了一聲就搖搖晃晃地離開了,他越走越快,加速向城內趕去。 「哦,克萊德!」 利莫爾停下腳步:「你現在又想幹什麼?」 「如果你看到志願滅火隊往這邊趕,告訴他們已經太晚了。哈勃家那棟房子沒救了。不過,你一定要告訴麥卡錫,就說是我說的,最好還是派幾個人過去查看一下。」 「好的,好的!」 「還有,克萊德,你以前在大學裡教什麼?」 「教什麼?我教『創意寫作』。我告訴過你,我可是受過高等教育的。」 「嗯對,你說得都對。行了,快去吧,希爾達馬上就關門了,她還得去梅伯里夫人的小學接孩子呢。」 利莫爾又回答了些什麼,但吉本斯沒聽,他抱起小女孩,說:「穩住,巴克,站穩了,老夥計。」然後他把孩子高高舉起,讓她輕輕跨坐在騾子背部最高處。「抓著它的鬃毛。」說著他將一隻腳伸到左側的馬鐙里,一躍而起,坐到了她身後。吉本斯坐在鞍子上往後挪了挪,又把小女孩舉起來重新放下,讓她的身體大部分坐在鞍橋後面那塊兒鞍子上,但也多少壓著一點他的大腿。「抓牢它的角,親愛的。對,用雙手,舒服嗎?」 「真有趣!」 「是啊,小寶貝,有趣得很呢。巴克,能聽見我說話嗎?」 騾子點點頭。 「走吧,回城。慢慢走,穩著點,一步一步來,明白嗎?我就不用韁繩了。」 「蠻蠻——肘(慢慢走)!」 「沒錯,巴克。」吉本斯拉了一下韁繩,讓繩子松松垮垮地搭在巴克脖子上,用雙膝夾了一下騾子,巴克便聽話地緩緩朝城裡走去。 過了幾分鐘,小女孩兒認真地問道:「爸爸媽媽怎麼辦?」 「爸爸媽媽都沒事,他們知道我會照顧好你的。親愛的,你叫什麼名字?」 「朵拉。」 「朵拉,這名字不錯,很可愛。你想知道我的名字嗎?」 「那個男人叫你『銀行家』。」 「朵拉,那可不是我的名字,只是我有時候會做的工作。你可以叫我『吉比叔叔』。會說嗎?」 「『吉比叔叔』,這個名字可真有趣。」 「是啊,朵拉。我們騎的騾子叫巴克,它是我的朋友,以後也是你的朋友。現在跟巴克打個招呼吧。」 「你好,巴克。」 「吼哇(好啊)……度拉(朵拉)!」 「它講話比大多數騾子都清楚!是吧?」 「朵拉,巴克是新起點上最好的騾子,也是最聰明的。等我們把這韁繩解開——巴克根本不需要這玩意兒——它說話就更清楚了。到時候你可以教給它更多詞彙。你願意嗎?」 「當然願意啦!」朵拉又加了一句,「如果媽媽讓我教它的話。」 「媽媽同意。朵拉,你喜歡唱歌嗎?」 「哦,當然啦!我會唱一首拍手歌,但是我們現在不能拍手,是吧?」 「現在呀,我想我們還是抓緊了比較安全。」吉本斯飛快地在大腦中搜索歡樂的歌曲,同時暗暗淘汰了十幾首不適合小女孩兒唱的,「這首怎麼樣? 「街角有家小當鋪, 我的大衣常常往那兒送。 「朵拉,你能學會這首歌嗎?」 「哦,這首歌挺簡單的!」小女孩尖聲唱了一遍,她的聲音讓吉本斯想起了金絲雀,「吉比叔叔,就這麼兩句嗎?還有,『當撲(當鋪)』是什麼?」 「那就是你用不著大衣的時候可以寄存它的地方。這歌后面還有好多詞兒呢,成千上萬句呢。」 「『成千上萬……』這是不是說明有一百首那麼多啊?」 「差不多吧,朵拉。我再教你唱一段: 「當鋪旁邊有座貿易站, 我的姐姐在那兒賣糖果。 「朵拉,你喜歡糖果嗎?」 「喜歡呀!可是媽媽說糖果太貴了。」 「沒事,朵拉,明年就不貴了,到時候甜菜就豐收了。不過……『張開嘴,閉上眼,我來給你個小驚喜!』」他在襯衫口袋裡摸了摸,然後說,「哦,朵拉,對不起,小驚喜得等我到了貿易站才能給你了。我口袋裡的最後一塊糖餵巴克了。巴克也喜歡吃糖。」 「它也喜歡吃糖?」 「對啊,以後我會教你怎麼餵它才不至於意外損失一根手指頭。但是糖果對它的健康不太好,所以咱們只能偶爾作為獎勵讓它開心一下。好嗎,巴克?」 「吼噠(好的)!腦板(老闆)!」 吉本斯騎著巴克停在梅伯里夫人小學門口時正趕上放學。他把朵拉放到地上,她看起來非常疲憊,吉本斯只好又把她抱了起來:「等等,巴克。」大群學生後面落單的幾個孩子盯著他們看,閃到了一邊,讓他們過去。 「下午好,梅伯里夫人。」吉本斯來到這裡全憑本能。這位女校長是個頭髮花白的寡婦,五十歲上下,有過兩任丈夫,都已經去世了。雖然機會渺茫,但她目前正在努力找第三任丈夫,因為她想組建自己的小家庭,而不是和她的女兒、繼女或媳婦一起生活。她曾經和歐內斯特昲吉本斯共享魚水之歡,但也和他一樣在男女關係上十分謹慎。他覺得梅伯里夫人從各方面來說都是個通情達理的女人,要不是他們的壽命相差太遠,她絕對是他首選的結婚對象。 不過,他並沒有讓她知道此事。他們兩個都是第一批來到這顆星球上的,但當時他沒有公開自己是霍華德家族的一員;而且,他再次現身地球、組織移民之前,剛剛在塞古都斯上接受了回春術,所以他把自己的年齡定為三十五歲左右,以後每年都會細心地給自己增加一歲。海倫昲梅伯里以為他是她的同齡人,便和他建立了友誼,時不時共享歡愉,但從不嘗試占有他。他也非常尊敬她。 「下午好,吉本斯先生。什麼事?是朵拉!我們想死你了,親愛的。發生了什麼!還有——你身上這是一塊瘀青嗎?」她湊近看了看,但沒有直接點明小女孩身上極其骯髒這一事實。 她挺了挺胸:「看來只是一塊污漬。看到她我很高興。今天早晨她和帕金森家的孩子沒有來上課,我還有點擔心呢。之前馬喬里昲布蘭登病得不輕,這事兒你知道吧?」 「大概知道一點。我能先把朵拉放在某個地方待一會兒嗎?我要找你私下開個會。」 梅伯里夫人稍稍睜大了眼睛,但是她立刻回答道:「放沙發上——不,還是把她放在我床上吧。」她把他們帶到她的床邊,一句擔心朵拉把她的白床罩弄髒的話都沒講。她向朵拉保證他們只離開一會兒,然後就和吉本斯一起回到了教室。 吉本斯講了一遍之前發生的事:「海倫,朵拉還不知道她父母死了,另外我覺得現在不是告訴她的時候。」 梅伯里夫人考慮了一下:「歐內斯特,你確定他們都死了嗎?要是巴德在他的地里幹活兒,他一定能看見火災,但是他有時候會去給帕金森先生幹活兒。」 「海倫,我看見的可不是女人的手,除非瑪姬昲布蘭登手背上長著厚厚一層黑色汗毛。」 「不,不,那確實是巴德。」她嘆了口氣,「這下子她成了孤兒了。可憐的小朵拉!這孩子挺乖的,而且天性樂觀。」 「海倫,你能照顧她幾天嗎?可以嗎?」 「歐內斯特,你的措辭冒犯了我。在朵拉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照顧她的。」 「抱歉,我這麼措辭不是有意的。我想時間應該不長,肯定有家庭會收養她的。你暫時收留她的這段時間裡,記錄一下開銷,到時候我們就可以算一下她的住宿和伙食花了多少錢。」 「歐內斯特,要我說她的花銷只會為零,餵鳥的那點吃食就足夠餵飽她了。我還是有能力為馬喬里昲布蘭登家的小女孩做這麼點小事兒的。」 「那就這樣?我去找領養她的家庭。也許可以找利莫爾一家,總之得找什麼人。」 「歐內斯特!」 「消消氣,海倫。那孩子是她父親臨死前託付給我的,我得為她謀劃一番。另外,你別犯傻,你有多少儲蓄我清清楚楚。你常常讓他們用食物抵學費,而不收現金,這我也很清楚。現在這筆交易就用現金結算。利莫爾一家肯定巴不得馬上領養她,別家也一樣。我不用把朵拉留在你這兒。我不會那麼做的,除非你講道理,答應把錢收下。」 梅伯里夫人先是擺出一副嚴肅的樣子,然後突然露出了微笑,看起來比剛才年輕了好幾歲:「歐內斯特,你這渾蛋,真是流氓做派。我現在想把以前只在床上罵過的話通通都拿出來罵你一遍。行吧,我收食宿費。」 「還有學費,外加各種特殊的開支,也許還有看醫生的錢。」 「你真是渾蛋中的渾蛋。什麼東西你都堅決不白拿,是吧?我早該知道你這個狗脾氣的。」她瞟了一眼沒關的窗子,「渾蛋,出去站在門廳里給我一個吻,咱們這事兒就算是敲定了。」 他們挪步出了教室。她走到一個從什麼角度都沒人能看見的位置,然後獻上了一個熱烈的吻——她的鄰居們要是看到了會被嚇到的那種吻。 「海倫……」 她用嘴唇蹭著他的唇:「答案是『不行』,吉本斯先生,因為今晚我還要忙著撫慰一個小姑娘呢。」 「我想說的是,我知道你想給她洗個澡,但是你一定要等我帶克勞斯梅爾醫生來給她檢查過身體之後再洗。她看上去沒什麼大礙,但是也有可能斷了肋骨或者有腦震盪。哦,現在你最多可以把她的衣服脫掉,用海綿蘸著水擦洗一下她身上最髒的地方。這樣不會傷到她,也方便醫生檢查。」 「沒問題,親愛的。把你那雙下流的手從我屁股上拿走,我得去工作了。你去找醫生吧。」 「馬上就去,梅伯里夫人。」 「回見,吉本斯先生,再見了。」 吉本斯讓巴克等在原地,獨自走去了沃爾多夫餐吧,(正如他預料的一樣)發現克勞斯梅爾醫生果然在餐吧里。他本來在埋頭喝飲料,看到吉本斯走來,他抬起頭說:「歐內斯特!怎麼回事兒啊?我聽說哈勃家原來住的房子出事了。」 「你都聽說什麼了?快放下杯子,拿上你的包。有人需要急診。」 「現在就走?!我還沒見過有什麼急診連喝杯酒的時間都不給我呢。克萊德昲利莫爾剛才來了,給我們付了酒錢,就是你勸我以後別喝的那種酒。他還告訴我們哈勃家的房子著火了,住在裡面的布蘭登一家都遭了殃。他說他本來想去救他們,可是太晚了。」 有那麼一瞬間,吉本斯真想讓克萊德昲利莫爾和克勞斯梅爾醫生在某個月黑風高夜也遭遇一場致命的意外。不過,還是打消這個念頭吧。若是克萊德死了,不會有什麼損失;可要是醫生死了,吉本斯就得被迫掛招牌開診所,他的營業執照上用的名字可不是「歐內斯特昲吉本斯」。另外,這個醫生清醒的時候還是個好醫生。還有,不管怎麼樣,老傢伙,這都是你自己的錯。誰叫你二十年前面試他的時候同意給他補貼呢?你當時只把他看作一個陽光積極的年輕實習生,卻沒發現他有變成酒鬼的苗頭。 「醫生,既然你說到這兒了,我也承認吧,其實我看見克萊德飛快地朝著哈勃家跑去了。如果他說他想救人,但是到了一看發現太晚了,我只能證明他所言非虛。但是,其實並非他們一家都葬身火海了,他們的小女孩朵拉獲救了。」 「啊,是啊,克萊德也說這個了。他說他沒機會救的是她的父母。」 「沒錯,我想讓你去看看的就是這個小女孩。現在她身上有很多處擦傷和青腫,也許還有骨折、內傷,而且極可能有煙霧中毒的情況。當然了,精神上也受到了極大打擊,恐怕對這個年紀的孩子來說這次打擊非常嚴重。她就在街對面梅伯里夫人那兒。」他又輕聲補充了一句,「我覺得你最好快點兒,醫生,真的。可以嗎?」 克勞斯梅爾醫生悶悶不樂地看著他的杯中酒,然後挺了挺胸,說道:「老闆,可以幫我把這個放到吧檯後面嗎?我去去就回。」說完他拿起了他的包。 克勞斯梅爾醫生給那孩子做完檢查,發現她並無大礙,就只給她打了一針鎮靜劑。吉本斯一直等到朵拉睡著了,才去給他的騾子安排好臨時休息的地方和吃食。他去了瓊斯兄弟牲口交易站(「優良品種牲口——騾子買賣、置換與拍賣——註冊種騾交易」),因為他們以店鋪為抵押在他的銀行辦了貸款。 密涅瓦,這不是我計劃好的,而是一步步發展到了後來的樣子。我預計朵拉過個幾天,或者幾個星期就會被收養。我們這些拓荒者對孩子的看法和衣食無憂的城裡人的看法不同。如果他們不喜歡孩子,也不會有魄力出來拓荒。只要拓荒者的孩子度過了嬰兒階段,他們在孩子身上的投資就開始有回報了。孩子就是拓荒國度的一筆財富。 我當然不可能計劃要養育一個短壽人,也沒擔心過會有非這樣做不可的必要,因為確實沒必要。我那時已經開始簡化自己負責的事務,盼著早日離開,也盼著我的兒子撒刻能儘快到來。 撒刻當時是我的合作夥伴,我們之間在互信的基礎上建立起了鬆散的合作關係。他很年輕,只有一百五十歲左右,但是性格沉穩,頭腦聰慧,是我在上一段婚姻中和菲利斯·布里格斯-斯珀林所生。菲利斯是個優秀的女人,也是個優秀的數學家。我們在一起生了七個孩子,個個都比我聰明。她結了好幾次婚,而我是她的第四任丈夫[3]。據我回憶,她是第一個贏得艾拉·霍華德紀念世紀勳章的女人,因為她為霍華德家族貢獻了一百個登記在冊的後代。取得這個成就只花了菲利斯不到兩百年的時間。除了生孩子,菲利斯的愛好比較專一,她喜歡用紙筆寫寫算算,抽時間思考幾何學問題。 我跑題了。要想讓拓荒行動有利可圖,我們就得準備一艘合適的飛船和兩個搭檔,二者都是船長,且他們必須都具備組織和領導移民的能力;不然你就等於是將船上那一個城市的人口都拋棄在荒野之中。這種事在大移居時代早期經常發生。 我和撒刻成功地組織、領導了移民。我們兩個誰都能在太空中勝任船長,也能在陌生星球上擔當領袖。我們輪流擔當。飛船離開後,留在那顆星球上的人就要真正負擔起拓荒的責任;這種工作讓人無從偽裝,他不能指望揮揮指揮棒就讓大家行動起來。他也許不會當殖民地的政治領袖。我就不想當,因為在殖民地搞演講純屬浪費時間。他得擔當的是倖存者的角色,一個可以讓整個星球為他供給資源的男人。他要以身作則,向其他人演示該怎麼做,如果人們願意嘗試的話,他還要給出良策。 當第一批移民做到了收支平衡後,船長就可以卸貨返航,去接更多移民。這時候的星球還無法承擔出口貿易。這趟旅程的花銷是用移民買船票的錢支付的。至於利潤,如果說有的話,那也是由地面上的合作夥伴把船上帶來的其他貨物賣給拓荒者們得來的。這些貨包括騾子、硬體、豬、肥料、雞蛋等。最初他們都是賒賬的。也就是說,地面上的合作夥伴必須小心再小心,因為這些生活窮困的移民很容易被煽動,要是他們聽人挑唆,認為賣貨的這傢伙是在牟取暴利,應該被處以私刑,那他就慘了。 密涅瓦,這種事我干過六次,我是說和殖民地迎來的第一批移民一起留下來這種事。我沒有一次耕地的時候是不帶武器的,而且我對自己的同類比對殖民星球上任何一種危險的動物都要警惕。 在新起點星上,我們平安度過了大多數這樣的危機。第一批移民都成功在那兒活了下來,不過他們確實差點兒沒熬過第一個冬天。海倫·梅伯里不是因為天氣周期嫁給鰥夫的唯一寡婦。這種天氣周期是我和安迪·利比都沒有預料到的。新起點星所在星系中的恆星雖然也被稱為「太陽」,但是你可從你的記憶庫中查查它的屬性,那是一顆體積和地球的太陽相仿的變星[4],它足以導致「不同尋常」的天氣變化。我們抵達的時候就中了頭彩,正好趕上壞天氣。 但撐過冬天的人都是強者,他們能夠面對任何狀況。第二批移民的日子要比他們好過一些。 我把我的農場處置給了第二批移民,將主要精力放在商業貿易上,因為我要在撒刻載著第三批移民歸來之前給「小安迪」號準備一船貨,到時候我也要隨船回去。這也就意味著我要去別的地方,具體安排要等到我與撒刻碰面之後再決定。 可眼下,我在等待中百無聊賴,準備結束我在這顆星球上的一切事務,結果意外接手了這個無家可歸的孤兒。 我得承認,對此我挺開心的。朵拉是個小大人兒,雖然非常天真,和所有的小孩子一樣無知,但是智商很高,喜歡學習各種技能和知識。密涅瓦,她沒有一點卑劣的品質,而且我覺得與她之間進行幼稚的交談比和大多數成年人聊天更有意思。和成年人聊天常常話題瑣碎,而且沒什麼新鮮的。 海倫䉇梅伯里對朵拉也有同樣的興趣,我們發現我們二人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的養父母。 我們商量了一下,決定不讓這個小女孩出席下葬儀式了,畢竟埋的只有幾塊燒成焦炭的骨頭而已,其中包括尚未出世的胎兒的骨頭。我們也不會讓她參加悼念儀式。幾周後,我已抽時間給她的父母立了一塊墓碑。朵拉似乎恢復得不錯,於是我們把她帶到墓地,讓她看那塊碑。她會識字,也認出了碑上刻了什麼。那是她父母的名字和生卒年,還有那個胎兒遇難的日期。 她莊重肅穆地將碑上的字都看完了,然後說:「這意思是媽媽和爸爸永遠都回不來了,是嗎?」 「是的,朵拉。」 「學校里的小孩兒們都這麼說的,我以前還不相信。」 「我知道,親愛的,海倫阿姨告訴我了。所以我覺得還是應該讓你親眼看一下。」 她又看了一遍墓碑,然後沉重地說:「我明白了,我想我懂了。謝謝你,吉比叔叔。」 她沒有哭,所以我也找不到藉口抱抱她、安慰她。我唯一能想出來的話就是:「親愛的,現在你想走嗎?」 「想。」 我們是騎著巴克來的,但是我把它留在了山腳下,因為這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不得將騾子或馴化的疾行獸帶上山,以免踐踏墳冢。我問她想不想讓我抱她或者背她下山。她說不用,要自己走。 下到半山腰,她停下腳步:「吉比叔叔?」 「怎麼了,朵拉?」 「我們還是別把這件事告訴巴克了。」 「好的,朵拉。」 「我怕它會哭。」 「那我們就不告訴它,朵拉。」 她沒有再說什麼。就這樣,我們一路無言,回到了梅伯里夫人的學校。接下來的兩個星期,她一直沉默寡言,但始終沒有再跟我談起過山上的事,我想她也沒跟別人聊過。儘管我們幾乎每天下午都會經過那座山,常常一抬眼就能看到那座墓園山,但她從未要我帶她上山祭拜。 大約兩個地球年後,「小安迪」號回來了,隨船回來的還有撒刻船長——我和菲利斯的兒子。他駕著雙輪馬車來找我共同安頓第三批移民。我們一起喝酒的時候,我告訴他,我要等下次他回來的時候再走,也解釋了這其中的緣故。他瞪著我說:「拉撒路,我看你是瘋了。」 我低聲說:「別叫我『拉撒路』,這名字太招眼了。」 他說:「好吧。不過眼下除了這兒的女主人——是梅伯里太太吧,我記得你跟我說過——沒有別人在,更何況她還在廚房忙活。聽著,嗯,吉本斯,我想駕船跑幾趟塞古都斯。那兒有錢賺,還有好多路子可以投資。眼下在塞古都斯投資比在地球投資安全,情況就是這樣。」 我同意,他說得大體沒錯。 「沒錯,」他說,「但現在的重點是,如果我去了,那我得有——將近十個標準年才能回來,沒準兒時間會更長。哦,如果你拒絕去,那就只能我去,畢竟你是大股東。可你這是在浪費你的錢,也是在浪費我的。聽著,拉撒——歐內斯特,我覺得你沒有義務照顧這孩子,可如果你非要這麼幹,那不如帶上她和我一起登船。你可以把她放到地球上的學校里,只要你擔保她以後一定會離開。或者你也可以把她安頓在塞古都斯星上,雖然我不知道現在那兒的移民法是怎麼規定的,畢竟我離開那兒已經很長時間了。」 我搖搖頭:「十年怎麼了?我憋口氣的時間都比那長。撒刻,我留下來是想親眼見證這孩子的成長、獨立,但願她能結婚,能組建自己的家庭,不過那是她的事,我管不著。總之,我不會突然改變她的生活環境,她以前已經承受過一次變故了,而且她現在還是個孩子,不該再承受第二次。」 「你說了算。你想讓我十年後再回來?時間夠長嗎?」 「差不多吧。別著急,慢慢來,等確定有賺頭再回來。如果等的時間長些,下次你就能帶來更好的貨,比食物和紡織品更好的貨。」 撒刻說:「這年頭,要是往地球販貨,沒什麼比食物有賺頭。要不了多久,咱們就不能再去地球了,只能在其他殖民星球之間做貿易。」 「那兒的情況那麼糟糕了?」 「相當糟糕。他們就是不長記性。你銀行的麻煩解決了嗎?需不需要趁著『小安迪』號在,秀秀肌肉,嚇唬嚇唬對方?」 我搖搖頭:「謝謝了,船長,但這不是我的行事作風,不然我就得跟你走了。解決重要的問題要先禮後兵;不能還沒試過別的方法,就先動用武力,那樣會落人口實。我的選擇是讓他們苟延殘喘,靜觀其變。」 歐內斯特䉇吉本斯並不擔心他的銀行。事實上,他從來沒有為生死之外的事擔心過。任由大事小情紛至沓來,他只管見招拆招,順便享受生活。 他尤其享受養育朵拉的過程。在他接手她和騾子巴克之後,或者說他進入他們的生活之後,他扔掉了利莫爾曾經使用的那根野蠻的韁繩,讓瓊斯兄弟牲口交易站的馬具師傅把轡頭換成了無銜籠頭。他還另外訂做了一副鞍子。他把他想要的鞍子的模樣畫在紙上,交給師傅看,並且承諾如果對方能提早交貨,他可以多給一筆錢。皮匠看了草圖連連搖頭,但最後還是把鞍子做出來了。 之後,吉本斯和小女孩就可以舒服地一起坐在巴克背上了,因為這是一副雙人鞍:鞍子原本的位置上是供成年人坐的鞍座,其前方,也就是普通鞍子樁頭的位置上,是一隻帶小馬鐙的小鞍座。小鞍座前方有一個拱形的木製把手,外面包著一層皮子,這就是給孩子抓的安全扶手。吉本斯還讓師傅在這副加長鞍子下方多加了兩條肚帶,這樣可以讓騾子感覺更舒適,在陡坡上走的時候對騾子背上的人也更安全。 他們這樣騎了好幾個季節,通常是放學後騎上一個小時或者更長時間,途中他們三個會聊天或者唱歌。巴克唱歌的時候聲音很大,還常常跑調,但拍子總是和它的蹄子落地的節奏相吻合。吉本斯領唱,朵拉應和。他們經常唱的是那首「當撲(當鋪)」歌。朵拉把這首歌視為自己的原創作品,因為她接二連三在後面加了好幾段詞,包括「要問巴克住在哪兒,學校旁邊小牧場」那句。 但是朵拉很快就長大了,她挺拔、苗條又高挑,前面的那個小鞍子她坐不下了。於是,吉本斯買了一頭母騾子。在這頭之前,吉本斯還買過兩頭,但都不合適。第一頭是被巴克拒絕了,因為按照它的說法,這頭母騾子「太寵(蠢)了」。第二頭不珍惜無銜籠頭帶給它的舒適,竟然想跑,所以也不行。 挑第三頭的時候,吉本斯讓巴克自己做主,朵拉也可以提意見,但唯獨吉本斯不參與決策。於是,巴克在它的小牧場裡給自己挑了個伴兒,吉本斯也相應地擴建了畜棚。巴克還在兼職當種騾掙錢,但它似乎很喜歡在家有比烏拉陪著。不過,比烏拉並不想學著唱歌,也很少講話。吉本斯懷疑它是不敢在巴克在場的時候開口,因為吉本斯獨自騎它出行的時候,它很樂意說話,至少在吉本斯問話的時候它會回答。最後的結果出乎吉本斯的意料,比烏拉成了他的乘用騾,反倒是高大的公騾子成了朵拉的專屬坐騎。為了適應朵拉的腿長,他不得不把鐙子的距離縮短到滑稽可笑的程度。 隨著朵拉逐漸長成一個年輕女子,鐙子也逐漸放長。後來,比烏拉產下一頭小母騾,吉本斯決定留下它,朵拉給它起名叫「貝蒂」,從它小時候就開始訓練。起初,朵拉讓它戴著空鞍子跟在她後面慢慢走,接著讓它適應有人騎著它在圍場裡跑。再後來,每日的騎行由兩人兩騾變成了三人三騾,他們還常常這樣出去野餐。梅伯里夫人騎著最穩當的巴克,體重最輕的朵拉騎在貝蒂背上,吉本斯則照常騎著比烏拉。在吉本斯的記憶中,那是他度過的最開心的一個夏天。海倫和他騎在成年騾子上並肩而行,那頭敢於冒險的小騾子載著朵拉,時不時超過他們,跑到前面,再跑回來,朵拉長長的褐色秀髮在輕風中飛揚。 有一次,他問:「海倫,是不是已經有小伙子對朵拉動心思了?」 「你這個老不正經的,腦子裡就沒點別的事兒嗎?」 「行了,親愛的,我問的就是正經事兒呀。」 「歐內斯特,小伙子們當然都格外關注她啦。她也常常打量小伙子呢。不過,你放心,該囑咐的我都會囑咐她。其實也沒什麼好擔心的,她挑得很,絕不會屈就。」 愉快的家庭野餐並沒有延續到下一個夏天。梅伯里夫人開始覺得自己上了年紀,腿腳不太好使了,每次上下騾子都要有人攙扶才行。 人們對吉本斯在銀行業中搞壟斷這件事早就議論紛紛。所以其實在輿論造成不容忽視的影響之前,吉本斯有充分的時間做準備。新起點商業銀行是一家發行銀行;他(或者撒刻)在他們開拓的每一顆殖民星球上都會建起這麼一家銀行。對於正在成長中的殖民地來說,金錢是必不可少的。以物易物這樣的模式太笨了。在殖民地生活中,交易媒介甚至比政府還重要。 收到與城裡行政委員議事的邀請他一點也不驚訝。這種事遲早要發生。那天晚上,他修剪了一下他那凡·戴克式的鬍鬚[5],染灰了一些,同時也把頭髮染成花白,為了面對那些人的口誅筆伐做好了準備。他在頭腦中回顧了一下他過去聽到的那些提議,都是些讓河水倒流,讓太陽靜止,把一個雞蛋說成是兩個的狗屁點子。不知道今晚這些人又要冒什麼新傻氣。他倒是希望這種蠢主意能推陳出新,雖然他並不想聽人出什麼蠢主意。 他從「不斷後退」的髮際線上又拔下來幾根頭髮。媽的,每年都要拚命裝年紀大,可再怎麼努力都無法讓面容和他公開的年齡完全相稱,而且一年比一年難!然後,他穿上了戰時蘇格蘭短裙。選擇這身打扮不僅是為了給眾人留下深刻印象,還方便他取放武器。他相當肯定,自己還沒有讓人惱火到要訴諸暴力的程度,但是,他曾因為太樂觀吃了次苦頭,所以此後他就給自己定下了一個規矩,要做個悲觀主義者。 接著,他把幾樣東西藏起來,把另外幾樣東西鎖了起來,又將撒刻上次帶回來的幾個小玩意兒設置好。這些東西都沒有放在多金貿易站出售。他打開門,又從外面把門鎖上,然後穿過酒吧,走上街道,這樣他就可以對酒吧老闆說他出去「幾分鐘」。 三個小時後,吉本斯終於確認了一點:關於如何讓貨幣貶值,沒人能提出來什麼新鮮的點子。他們說的都是他在至少五百年前,很可能是一千年前聽過的法子,而且越到後面,大家提出來的法子就越過時。在這場會議一開始的時候,他讓主持人吩咐書記員寫下大家提出的每個問題。這樣他就可以一次性回答完所有的問題;他就是這麼我行我素,所以大家也只好允許他如此行事。 最後,會議主持人,即行政委員吉姆〸「公爵」〸沃里克說:「看來也就這樣了。歐尼,我們提出動議,將新起點商業銀行國有化。這個詞兒應該沒用錯。雖然你不是行政委員,但我們都認為你是有特殊利益的一方,所以我們想聽聽你的意見。你對此提議有什麼反對意見嗎?」 「完全沒有,吉姆。就按你說的來吧。」 「嗯?我沒太懂你的意思。」 「我對銀行國有化完全沒意見。如果這就是這次會議的目的,那我們現在可以散會回家睡覺了。」 聽眾席上有個人大喊:「嘿,我問了關於新匹茲堡的錢的問題,你還沒回答呢!」 「我問了關於利息的問題,快回答!收利息是錯的。《聖經》上就是這麼說的!」 「歐尼,要不你來解答一下?你之前說過你會回答大家的問題的。」 「我確實說了。可你也說了,要把銀行國有化,那應該由國家財政部長來解答這些問題才更妥當,不是嗎?不管你給這個職位起什麼名字吧。順便問一句,銀行的新行長是誰啊?不該讓他坐到席上嗎?」 沃里克敲了一下小槌,說道:「我們還沒有考慮到那一步呢,歐尼。如果我們繼續推行銀行國有化,那麼現在暫時由市政委員會來充當財政委員會。」 「哦,怎麼都行,繼續推行吧。我反正不管了。」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我不幹了。誰也不願意讓左鄰右舍都看他不順眼吧。多金貿易站不喜歡我做的事,要不然這場會議也不會開。所以我不幹了。銀行關張,明天不會開門了。以後都不會開了,起碼我不當行長了。所以我問你國家財政部長是誰。我非常有興趣知道從今以後誰來管我們怎麼用錢、錢到底要值多少錢的事兒。」 會場裡一片死寂。然後大家突然爆發了,一齊嚷嚷起來:「我買種子的貸款怎麼辦?」「你還欠我錢呢!」「漢克〸布洛夫斯基用他的個人支票跟我買了一頭騾子,銀行關門了我上哪兒兌錢啊?」「你不能拋下我們不管了!」會議主持人不得不瘋狂地敲他的小槌,警衛也忙得團團轉。 吉本斯一聲不吭地坐下,雖然面對這樣的情景非常警惕,但並沒有表現出來。沃里克終於讓場面平靜下來,他擦擦額頭上的汗珠,說道:「歐尼,我覺得你該解答一下這些問題。」 「沒問題,主持人先生。只要你們允許,清算業務就會有序進行。在銀行有存款的會得到——相應面額的紙幣,存多少就可以取多少。欠銀行錢的嘛,我就不知道了;那得看委員會的政策。我想我是破產了。你們要是不告訴我我的銀行『國有化』是什麼意思,我也不知道之後該怎麼辦了。 「不過,有一件事我得做:多金貿易站不會再支付紙幣了,因為今後紙幣可能就不值錢了。以後每筆交易都得以物易物。不過,我們還是會繼續收紙幣的。我今晚來這裡之前就把貨物的定價都取下來了,因為我現在的庫存可能不會再多起來了,我要用這些貨物兌換成紙幣。所以我不得不抬高價格。這都得看你們說的『國有化』是不是相當於『充公』這個詞兒。」 吉本斯花了好幾天的時間給沃里克解釋銀行業和貨幣的基本原理,全程耐心細緻,輕鬆幽默。之所以給沃里克講這些,而不是給其他委員講,那是因為他別無選擇。別的委員都在忙著打理他們的農莊或者其他生意,沒時間理會這種事。國家銀行行長或國家財政部長(這個頭銜到底叫什麼還沒定)的人選有了,他不是行政委員會的成員,而是一個農民,叫利莫爾。只不過,這個頭銜是他自封的,沒什麼實際用處。他聲稱自己家世世代代都從事銀行業,所以他有著豐富的行業經驗,而且取得了相關專業的研究生學歷。 跟著吉本斯清點保險箱(這幾乎是新起點星上唯一的保險箱,也是唯一的『地球製造』)中的財物時,沃里克大吃一驚:「歐尼,錢呢?」 「公爵,什麼錢?」 「『什麼錢?』你問我?賬簿顯示你這銀行吸收的資金成千上萬。你自己的貿易站的餘額就有近一百萬。我知道有三四十座農場正在向你按期償還抵押貸款,一年多來他們卻沒從你這兒貸出什麼錢來。大家鬧意見主要也是因為這個,歐尼,為什麼行政委員必須得採取行動?就是因為所有的錢都跑到銀行里了,可銀行沒放出一分錢來。現在到處都缺錢。所以,錢呢?」 「我燒了。」吉本斯輕鬆地說。 「什麼?」 「當然了。錢多得堆成了山,我又不敢把錢放在保險箱外面。儘管我們這兒沒什麼盜竊案,可萬一有人把錢偷走了,那我就完蛋了。所以過去的三年里,只要錢進了我的銀行,我就燒掉它。這樣錢就安全了。」 「我的天哪!」 「怎麼了,公爵?廢紙而已。」 「『廢紙』?那是錢啊。」 「公爵,你說到底什麼是『錢』?你身上帶了嗎?十美元的紙幣有嗎?」沃里克雖然還是驚魂未定的樣子,但他好歹找出一張票子來。「公爵,讀讀上面寫的什麼。」吉本斯催促道,「先別管這兒還沒有先進的雕版技術和高級的印鈔紙,就光念一下上面的字。」 「上面寫著十美元。」 「沒錯。但重要的是,上面說了,要是有人把它給這家銀行,用來償還貸款時,銀行會按照其面值接受這張紙幣。」吉本斯說著從他的蘇格蘭毛皮袋中拿出一張一千美元面值的紙幣,點燃了它;沃里克驚恐萬分地看著這一切。吉本斯搓搓手指頭,將上面的灰燼弄掉。「公爵,只要它在我手裡面,它就是廢紙。但是如果我讓它進入流通,它就變成了我要兌現的一張欠條。剛剛我把這張紙幣的編號記下來了;我一直在記錄我燒掉的紙幣的編號,因為這樣一來我就能知道還在流通的紙幣有多少。很多,我能精確地告訴你有多少美元。如果銀行國有化,你會償付我的欠條嗎?那些欠銀行的錢怎麼辦?還回來的錢歸誰?你?還是我?」 沃里克一臉迷茫:「歐尼,這些我也不清楚。哎呀,該死,其實我本職是機械師,可你也聽見他們在會上說什麼了。」 「是啊,我聽見了。人們總是盼著有個能創造奇蹟的政府,就連在其他方面腦子靈光的人都會這麼想。我們還是把這勞什子鎖起來,去沃爾多夫餐廳邊喝啤酒邊聊吧。 「……公爵,或者政府應該提供公共記賬服務和信用體系,在這種體系中,貨幣、支票等交換媒介是穩定的。要是超出了這個界限,政府就是在拿人民的財富當兒戲,相當於搶了彼得的錢給保羅。 「公爵,我通過讓關鍵商品,尤其是小麥的價格保持穩定來保持貨幣價值穩定,在這方面我已經盡力了。二十多年來,多金貿易站都會以同樣的價格收購最好的小麥種子,然後再以同樣的利潤空間賣出。就算我有損失也會這麼幹,而且我有時候的確會有損失。小麥種子並不太適合做貨幣本位,因為它容易腐爛。可我們現在還沒有金子或鈾,而我們必須得有一樣東西當貨幣本位。 「公爵,現在你聽好了,國庫也好,政府的中央銀行也罷,不管你叫它什麼,若是讓它再次開張營業,你肯定會面臨巨大的壓力。因為你得做各種各樣的事情,比如說降息、增加貨幣供應量,保證農民能以高價格賣出他們的產品,保證他們能以低價購買他們想要的東西。哥們兒,到時候不管你做什麼,他們罵你肯定會比罵我的時候還起勁。」 「歐尼,看來只有一個法子了。你知道該怎麼辦,所以還是由你來擔任我們的社區財政主管吧。」 吉本斯哈哈大笑起來:「不了,先生,小兄弟。我已經因為管錢頭疼了二十多年,現在輪到你頭疼了。既然你把大家的錢袋搶了過去,那你就繼續拿著吧。要是我任憑你安排我回去繼續當銀行家,那他們準會把我們兩個人都處死。」 發生了一些變化。海倫·梅伯里嫁給了鰥夫帕金森,現在她已經搬到一座小小的新房子裡和他一起住了,這棟房子就坐落在帕金森兩個兒子經營的農場上;朵拉·布蘭登成了「梅伯里夫人小學」的校長,不過這座小學的名字並沒有變;歐內斯特·吉本斯不當銀行家了,他現在是瑞克綜合商店的隱名合伙人[6],所擁有的倉庫里塞滿了為可能即將到來的「小安迪」號準備的貨物。他希望這艘船趕快到來,因為新的庫存稅已經開始消耗他為做生意準備的現金了,而且通貨膨脹也逐漸削弱了他所持現金的購買力。撒刻,你最好快點,不然我們就要被一點點吞掉了,就像被一群鴨子一口口啄死似的! 最後,飛船終於在新起點的上空出現了,撒刻·布里格斯船長帶著第四批移民中的第一撥人走了出來,他們幾乎所有人的年紀都有些大。吉本斯極度克制,直到他和他的搭檔單獨相處時才發表評論: 「撒刻,你上哪兒找的這些半截子入土的人?」 「歐內斯特,這叫慈善事業。這麼說比真實情況聽上去好多了。」 「真實情況是怎麼回事?」 「謝菲爾德船長,如果你還想讓你的船返回地球,那我希望你自己把它開回去。我可不干,我不去地球了。那兒的人活到七十五歲就被正式定義為死亡了。他的後代將繼承他的遺產,而他本人不能擁有任何財產,他的配給供應本會被註銷,任何人都可以隨隨便便就動手殺掉他。這些乘客不是我從地球上接來的;他們是逃到月亮城的難民,我儘可能多地讓他們上了船。不過,我沒讓任何人住在食堂,而是告訴他們,上船只能接受凍眠旅行,要不就別上船。我堅持讓他們用硬體和藥品抵旅費,不過好在凍眠旅行方式讓我得以壓低了每個人的旅行成本。我覺得這一趟我們應該能達到收支平衡,如果沒有,那我們還有在塞古都斯上的投資。總之,我覺得我應該沒有讓咱們虧錢。」 「撒刻,你不用太擔心。掙錢還是虧錢,這種事兒誰會在意呢?只要你享受做事的過程就好了。告訴我,我們下一步去哪兒?我好準備貨物。我備下的貨物是我們能裝上船的貨物重量的兩倍。你裝船的時候,我就賣掉剩下的貨,把收益都用來投資。總之就是把它都留給一個霍華德家族的人。」吉本斯若有所思地說,「這個新情況大概意味著短時間內新起點星上開不起診所了,對嗎?」 「我想這是肯定的,歐內斯特。要是有最近需要回春的霍華德家族成員,他最好和我們一起走。不管我們去哪兒,我們遲早都得去一趟塞古都斯。所以你肯定是要和我一起走了?你在這兒要做的事都做完了?那個小女孩兒——那個短壽者怎麼樣了?」 吉本斯咧嘴笑了:「兒子,我可不想讓你看見她。我太了解你了。」 吉本斯以前每天都和朵拉·布蘭登一起騎行,但布里格斯船長的到來讓他這項日常活動中斷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布里格斯得回到飛船上去待幾天,於是吉本斯在放學的時候來到了學校:「今天有時間一起走走嗎?」 她粲然一笑:「你知道我有時間。等我半分鐘,我換件衣服。」 他們騎著騾子出了城。和平時一樣,吉本斯騎的是比烏拉,朵拉騎的是貝蒂。(為了讓它面子上好看)巴克背上也裝了鞍子,但鞍子是空的。現在它只有在舉行一些儀式的時候才會載人,因為按照騾子的年齡來算,它已經上了年紀。 在離城區很遠的一處陽光燦爛的小山頂上,他們停下來。吉本斯說:「小朵拉,你為什麼不說話?這一路上巴克說得都比你多。」 她坐在鞍子上轉身面對他說:「我們還能一起散幾次步?這是最後一次嗎?」 「為什麼這麼問啊,朵拉?我們當然還可以散很多次步。」 「我在想,拉撒路,我……」 「你叫我什麼?」 「我在叫你的名字,拉撒路。」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她:「朵拉,你不該知道我的真名的。我只是你的『吉比叔叔』。」 「『吉比叔叔』已經不見了,『小朵拉』也不見了。我現在差不多和你一般高了,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也已經有兩年了。我猜……你是瑪士撒拉[7]的後人之一。但我沒有對任何人提過這些,以後也不會。」 「朵拉,別做承諾,沒必要。我只是從來都不想讓你因為這件事背負壓力。我是怎麼露餡兒的呢?我還以為我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周到。」 「你確實很謹慎。但是我從記事起幾乎每天都能見到你。我因為一些小事起了疑心,這些小事是那些沒能每天好好看著你的人注意不到的。」 「好吧,你說得對。其實我也沒想瞞這麼久。海倫知道嗎?」 「我覺得她知道,我們倆之間從來沒有聊過這事。不過我想她猜的和我一樣。她可能已經想到了你是瑪士撒拉人……」 「親愛的,別那麼叫我。那就像是叫一個猶太人『猶太佬』一樣。我是霍華德家族的成員,我是霍華德人。」 「抱歉,我不知道那個詞是忌諱。」 「嗯。其實也沒什麼忌諱,只是那個詞讓我想起了過去的一段時期——受迫害的日子。抱歉,朵拉,你繼續講你是怎麼發現我叫『拉撒路』的吧。其實那只是我的諸多名字之一,和我叫『歐內斯特挹吉本斯』一樣真。」 「好的,吉比叔叔。我是在書里看到的。準確地說,是書里的一張照片讓我知道了真相。那是一本縮微書,用市圖書館裡的閱讀器里才能看。那張照片在我眼前一閃而過,然後我又翻回去找到它細細看了一遍。照片裡的你沒有留鬍子,頭髮比現在更長些。我盯著那個人看,越看越覺得他像收養我的叔叔,但是我不確定,也不能問。」 「為什麼不問我呢,朵拉?我會告訴你真相的。」 「如果你想讓我知道,早就告訴我了。你做每件事、說每句話都有背後的原因。我從小時候和你同騎一頭騾子的時候就明白這點了。所以我什麼都沒說,一直忍到了……忍到了今天。今天說是因為我知道你要走了。」 「我說過我要走嗎?」 「別否認!在我小的時候,你曾經和我講過,你在還是個小男孩時聽到大雁在天上鳴叫,你長大後想知道它們飛去哪裡了。因為我不知道大雁是什麼,你不得不給我解釋了一番。我知道你聽到大雁的鳴叫,就會追隨它們而去,其實這雁鳴已經在你心裡迴蕩了三四年了。我知道,因為每當你聽到雁鳴的時候,我也能聽到。現在,飛船來了,你心中的雁鳴更加響亮了。所以我明白,你是要走的。」 「朵拉,朵拉!」 「你不用否認。我不是想留你,真的不是。但是在你走之前,我有一個請求。」 「朵拉,什麼請求?嗯,我本來不想現在告訴你,但還是說了吧,我通過約翰挹馬赫給你留了一些財產,應該夠——」 「拜託,我要的不是這個。我現在是個能自己養活自己的成年女性,我想要的東西與金錢無關。」她定定地直視著他,「我想要一個你的孩子,拉撒路。」 拉撒路挹朗深吸一口氣,努力平穩心跳:「朵拉,朵拉,親愛的,你自己還是個孩子,要孩子這種事對你來說太早了。你不會想嫁給我的……」 「我沒有要求你娶我。」 「我想說的是,再過一兩年,或者三四年,你就會想結婚。到時候你會慶幸自己沒有我的孩子。」 「這麼說你是拒絕我了?」 「我只是說你不能讓分別的悲傷情緒占了上風,做出這麼草率的決定。」 她在鞍子上坐得筆直,抬頭挺胸地說:「這並不是一個草率的決定,先生。我很早以前就下定決心了,早在我猜出你是霍華德家族成員之前。我告訴了海倫阿姨,她說我是個傻姑娘,應該儘快忘掉這個想法,但是我怎麼也忘不掉。如果說我當時是個傻姑娘,現在我大多了,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拉撒路,我不求別的,甚至能接受在克勞斯梅爾醫生的幫助下用注射器受孕,或者,」她又坦然地望了他一眼,「用傳統的方式受孕也可以。」她垂下眼帘,隨即又抬起頭看他,淺淺地笑了一下,補充說:「不過,不管是哪種法子,最好快點兒。我不知道飛船什麼時候走,但我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吉本斯花了半分鐘的時間考慮了一遍某些因素:「朵拉。」 「怎麼了,歐內斯特?」 「我不叫『歐內斯特』,也不叫『拉撒路』。我的原名是伍德羅挹威爾遜挹史密斯。有一點你說對了,我已經不是你的『吉比叔叔』了;『吉比叔叔』已經不存在了,而且永遠不會再回來了。既然如此,你不如叫我『伍德羅』。」 「好的,伍德羅。」 「你想知道我為什麼要改名嗎?」 「不想,伍德羅。」 「是嗎?那你想知道我的真實年齡嗎?」 「不想,伍德羅。」 「可你卻想和我生個孩子?」 「是的,伍德羅。」 「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稍稍睜大了眼睛,但很快就給出了回答: 「不願意,伍德羅。」 密涅瓦,當時我和朵拉是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吵架。她以前是個可愛的乖孩子,現在長成了一個性情溫和、非常可愛的年輕女子。但是她和我一樣倔強,只要做出決定,就會堅定地執行,別人沒法和她爭論,因為她壓根不會和別人爭。我相信她一定是把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想清楚了,對此我表示尊重。而且,她的決定是如果我願意的話就懷上我的孩子,但不想嫁給我,這尤其了不起。 至於我,雖然我的求婚聽起來像是一時衝動,但其實不是。過飽和的溶液會立時結晶,我的情況就是這樣。早在好幾年前,那顆殖民星球再無法帶給我新的挑戰時,我就對它失去了興趣。我的心裡很癢,只想做點其他的新鮮事兒。我頭一個想法就是等待撒刻回來。「小安迪」號比預計的時間晚來了兩年,當它終於出現在新起點星的軌道上時,我意識到,一直以來我在等的都不是它。 朵拉提出那個絕妙的請求時,我才知道我在等的是什麼。 當然了,我勸過她放棄這個想法,但我其實是在故意唱反調,事實上我已經滿腦子在想如何實現這件事了。對於和一個短壽人結婚,我依然是反對的,但我更反對把一個懷孕的女人拋下。那種做法我完全不能接受。 「為什麼不呢,朵拉?」 「我說過,你要走了,我不會拖你後腿。」 「你不會拖我的後腿,也沒人這麼幹過,朵拉。但是,不結婚的話,我就沒法和你生孩子。」 她沉思片刻:「伍德羅,你堅持要辦結婚典禮的目的是什麼?是為了我們的孩子可以隨你的姓嗎?我可不想等你飛走了守活寡。不過,如果必須付出這種代價的話,那我們趕快回城找個婚禮主持人吧。因為這事兒必須今天就辦,如果書里寫的計算日子的辦法沒錯的話。」 「女人,你的話真多。」她沒搭理這句話,於是他繼續說,「我對婚禮完全無所謂,更不用說是一場要在多金貿易站舉行的婚禮了。」 她愣了一下,問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是什麼意思?」 「嗯?好吧,我給你解釋,朵拉。只要一個孩子我是不會滿足的。你得給我生五六個孩子,越多越好。應該會比這更多,也許十幾個孩子。你有意見嗎?」 「好,伍德羅。我是說,我沒意見。行,我給你生十幾個孩子,更多都行。」 「朵拉,生十幾個孩子需要時間。我該多長時間回來一次呢?要不兩年一次?」 「都聽你的,伍德羅。不管你什麼時候回來,只要你回來,我就和你生孩子,但是我建議我們現在馬上就要第一個。」 「你這個小傻瓜真是瘋了。我相信要是這麼安排的話,你真能做得出來。」 「不是『能』,是『會』。如果你同意的話。」 「不,我們不會那樣做的。」他伸手拉住她的一隻手,「朵拉,你願意隨我同行,與我共事,伴我生活嗎?」 她似乎吃了一驚,但是馬上一字一頓地說:「我願意,伍德羅,如果這真的是你想要的。」 「別在答案中加條件,只說你願意還是不願意。」 「我願意。」 「如果到了緊要關頭,你願意聽我的指揮嗎?你不會給我犟吧?」 「我會聽你的,伍德羅。」 「你願意為我生兒育女,做我的妻子,直到死亡將我們分離嗎?」 「我願意。」 「朵拉,我娶你為妻。只要我們兩個人都活在這世上一天,我就會愛你,保護你,珍惜你,永遠不會離開你。別哭鼻子!靠到我懷裡來,吻我。我們是夫妻了。」 「我才沒有要哭鼻子呢!我們真的是夫妻了嗎?」 「是的。哦,你想要什麼樣的婚禮都行,過會兒我們再商量。現在你先閉嘴,吻我。」 她乖乖吻了他。 過了好一陣兒,他說:「嘿,別從鞍子上摔下來!穩住了,貝蒂!穩住了,比烏拉!可愛的小朵拉,誰教你這麼接吻的?」 「我長大之後你就沒這麼叫過我了。好多年了。」 「你長大之後也沒吻過我了,不過那倒是情有可原。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我又沒承諾過要回答你的所有問題。不管是誰教我這麼接吻的,那都是我成為已婚女人之前的事。」 「嗯,你說得有點兒道理。我會把這件事告訴我的律師團,讓他們給你寫封信。另外,接吻的技巧高超或許是因為天賦,而不是有什麼人指導過。朵拉,我告訴你,我會忍住不問你那『罪行累累』的過去,你也別問我的,怎麼樣?」 「成交。因為我確實有一段罪孽深重的過去。」 「胡說八道,親愛的,你還沒時間犯下什麼罪呢。或許你偷吃過我給巴克的幾顆糖果?那可真是罪大惡極。」 「我可沒做過那種事!我做的比你說的可嚴重多了。」 「哦,可不是嘛。再用你那有天賦的吻技吻我一次。」 不久,他說:「哎呀!不,第一次那麼美妙絕非僥倖。朵拉,我想我娶你娶得正是時候。」 「我的丈夫,是你死乞白賴要娶我的。我可沒有要求。」 「好吧,我承認。小甜心,現在你已經知道我去哪兒都會帶你一起了,你還著急要孩子嗎?」 「不急了。或許可以用『渴望』這個詞兒。沒錯,是這個詞兒,『渴望』,而不是需要。」 「『渴望』是個好詞兒,我也一樣渴望。我可能還想加上『需要』這個詞兒,誰知道呢?你可能還有其他天賦。」 她勉強笑了一下:「伍德羅,如果其他方面我沒天賦,我相信你會教給我的。我願意學習,渴望學習。」 「我們回城裡吧。去我的公寓,還是去學校?」 「哪裡都行,伍德羅。你看見那片林子了嗎?那兒更近些。」 他們靠近城區的時候天已經差不多黑了。他們騎在騾子上慢悠悠地前進著。經過哈勃的舊宅,現在的馬卡姆的房子時,伍德羅挹威爾遜挹史密斯說:「可愛的小朵拉……」 「怎麼了,我的丈夫?」 「你想公開舉辦婚禮嗎?」 「你想我就想,伍德羅。我覺得自己已經結婚了。我是已婚的女人了。」 「當然了。你不會跟比我年輕的小伙子私奔吧?」 「這是反問嗎?現在不會,以後也不會。」 「這個年輕人也是移民,他會和最後一批或者倒數的某一批貨物一同來到這個星球上。他和我身高差不多,但是長了一頭黑髮,膚色也比我的深。我猜不出他到底多大了,但是看上去他的年紀就只有我的一半。他鬍鬚颳得精光。他的朋友都叫他『比爾』或者『伍迪』。布里格斯船長說比爾非常喜歡年輕的女教師,而且他非常渴望與你會面呢。」 她似乎真的開始考慮了:「如果我閉上眼睛吻他,你覺得我能認出他來嗎?」 「有可能啊,小可愛,幾乎可以肯定。但我覺得別人認不出來,我希望他們都認不出。」 「伍德羅,我不知道你的計劃。但是,如果我能認出這個『比爾』來,我是不是應該跟他說我是另一個女教師呢?就是你時常唱的歌里的那個,可以嗎?『苗條的莉兒』?」 「我覺得他會相信你說的,親愛的。好,『吉比叔叔』暫時回來了。歐內斯特挹吉本斯會有三四天的時間來收尾他的分內事,然後他會跟大家道別,也會和他領養的侄女——老處女教師朵拉挹布蘭登道別。兩天後,比爾挹史密斯會帶著最後一批或者是倒數的某一批貨走下飛船。你最好提前收拾一下,做好離開的準備。因為下船第二天或第三天的黎明之前,比爾會開車經過你的學校,前往新匹茲堡。」 「新匹茲堡。我會收拾好的。」 「但是我們只會在那兒停留一兩天。然後我們就繼續上路,經過離分區,再翻過地平線,設法通過『無望關』。親愛的,這場長途跋涉你覺得怎麼樣?」 「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可你會覺得有意思嗎?除非你成功生下一個娃娃,教他/她說話,否則這一路上能跟你說話的人只有我。你沒有左鄰右舍幫襯陪伴,身邊只有疾行獸、龍和鬼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反正肯定沒有鄰居。」 「那我就負責做飯,幫你種地,我還要為你生孩子。等我有了三個孩子,我就開一所『史密斯夫人小學』,或者我們也可以給學校起名叫『苗條莉兒小學』。」 「那就叫『苗條莉兒小學』吧,挺適合這些小渾蛋的。我的孩子個個都調皮搗蛋,朵拉,你教他們的時候手裡一定要拿著棍子。」 「伍德羅,如果有必要的話,我會這麼幹的。其實現在我的班上就有幾個調皮的孩子,其中兩個比我都重。遇上必要的時候,我就會敲打他們。」 「朵拉,我們也可以不用去闖『無望關』,而是待在『小安迪』號上,飛去塞古都斯。布里格斯告訴我,現在那兒的人口超過了兩百萬。你會有一棟寬敞舒適的大房子,帶室內的排水管道和一座花園,用不著為了幫我料理農田累得腰酸背疼。等你生孩子的時候,那兒有好醫院和專業的醫生為你服務。又安全,又舒適。」 「『塞古都斯』,那兒就是所有霍華德家族成員遷去的地方,是嗎?」 「大約三分之二都在那裡。我跟你說過,還有一些在這兒,但是我們對外不會承認的,因為霍華德家族的人若是在一個社會中占少數,那麼公開身份不僅會有危險,而且還會感覺不舒服。朵拉,你不用在三四天之內做決定。只要我不發話,飛船就會一直停留在這顆星球的軌道上。我想讓它留多久,它就會留多久,幾周,幾個月,都有可能。」 「天哪!單純為了等我做決定,你竟然可以讓布里格斯船長把一艘星艦停在軌道上?你承擔得了由此產生的費用嗎?」 「我不該催你的。朵拉,其實讓船待在軌道上並不會產生多少開銷,不過,事情的關鍵不在於我能否承擔費用。嗯……長久以來,我獨自生活,保守著自己的秘密;現在我結婚了,身邊有了值得信賴、可以分享秘密的妻子,還有點不習慣。我不能再瞞下去了。朵拉,其實我擁有『小安迪』號六成的股份。撒刻挹布里格斯是我的小搭檔,我的兒子,也可以說是你的繼子。」 她沒有立即接話。於是他開口了:「怎麼了,朵拉?這個消息嚇到你了嗎?」 「沒有,伍德羅,我只是得花時間消化一下新信息。當然了,你結過婚,你是霍華德家族的成員。我沒想過這些,如此而已。你有一個兒子——不,是很多兒子,肯定還有很多女兒。」 「是的,沒錯。可我的意思是,出於自私,我做了一些糟糕的計劃。雖然沒必要,但我還是催你了。如果我們留在新起點,我想讓『歐內斯特挹吉本斯』這個身份消失,讓他隨著『小安迪』號離開。因為他的年紀越來越大,我不能再偽裝下去了。因此,年輕的『比爾挹史密斯』和你的年紀更相仿,讓比爾取代歐內斯特陪在你身邊。這樣看起來更般配,而且沒人會疑心我是霍華德家族的人。 「這種金蟬脫殼的把戲我玩過很多次了,我知道該怎樣讓整件事立住腳。但是我一直想儘快擺脫『歐內斯特挹吉本斯』這個身份,因為他是收養你的叔叔,年齡是你的三倍,這樣的人不該想著拍你可愛的小屁股,你也不該鼓勵他這樣做。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可是,朵拉,我就是想拍你可愛的小屁股。」 「我也想讓你拍。」她讓騾子停下來,此時他們已經接近房子連成片的住宅區了,「還有,伍德羅,你說我們不能馬上生活在一起,因為你怕鄰居們會有非議。可又是誰教我別在乎左鄰右舍的想法?是你。」 「沒錯。可是有時候為了影響鄰居們的言行,你必須設法讓鄰居們的想法符合你的意思;眼下便是這種時候。親愛的,我還教過你要耐住性子。」 「伍德羅,你說什麼我都會不折不扣地照做。但是,在這件事上,我無法保持耐心,因為我想讓我的丈夫睡在我的床上!」 「我也想。」 「就算我選擇在床上和我的吉比叔叔道別,又或者是我立刻和一個新來的移民遠走高飛,人們開始講閒話,這有什麼關係?伍德羅,雖然你現在對此絕口不提,但我相信你應該知道我不是處女。難道你以為沒有其他人知道這件事?也許整個城市的人都知道。我從來都不在意人們的閒言碎語,現在又怎麼會在乎他們怎麼想?」 「朵拉。」 「伍德羅,你要說什麼?」 「我決定了,以後每天晚上我都和你睡一張床。」 「謝謝你,伍德羅。」 「我還要謝你呢,女士。因為在這事兒上我至少能享受到一半的樂趣。你似乎也很享受性愛——」 「哦,沒錯!你肯定知道,或者說應該知道。」 「那就這麼定了,現在我們來聊聊別的。話說回來,要是我發現你這個年紀還是處女,那我可能還會有點擔心呢。我會以為海倫沒有如我所料的那樣,在人生的方方面面對你起指引作用呢。現在看來她確實把你教得很好,謝天謝地!我之所以假裝自己是永遠不會碰小朵拉一根手指頭的、親切的老『吉比叔叔』,都是為了你的面子。既然你不在乎,那我也不必裝了。我剛才想說的是,到底是留在這兒拓荒,還是去塞古都斯,你可以好好想想再做決定,想多長時間都可以。朵拉,塞古都斯擁有的不只是室內排水管道系統那麼簡單,那兒有回春診所。」 「哦!伍德羅,你需要在離診所近的地方生活,是嗎?」 「不,不!是為了你,親愛的。」 她愣了一會兒才接話:「可是回春診所不能把我變成霍華德人。」 「確實不能,但是會有一些效果。回春術也不能讓霍華德家族的人永生不死,有的人療效特別好,有的卻沒什麼效果。也許有一天我們能對這門技術了解得更多,但是現在,平均來說,回春術似乎只能讓一個人的壽命達到他原本預期壽命的兩倍,不管他是不是霍華德家族的。啊,你知道自己的祖父母或外祖父母活了多大歲數嗎?」 「伍德羅,這個我怎麼會知道呢?我甚至有時會忘了自己曾經有過父母。至於祖父母、外祖父母,我連他們的名字都不記得。」 「我們可以查一查,飛船上有曾經所有的乘客的檔案,我會讓撒刻——布里格斯船長查查你父母的檔案。雖然追查線索需要時間,但遲早我們能追溯到你在地球上的祖先。然後——」 「不要,伍德羅。」 「為什麼不,親愛的?」 「我不需要知道這些,也不想知道。很久以前,至少在三四年前,我剛剛猜到你是霍華德人的時候,我還推測到霍華德人其實並不比我們普通人壽命長。」 「是嗎?」 「是的。我們都有過去、現在和未來。過去只是回憶,我記不得人生開始那一刻,也不記得人生未開始的時候。你呢?」 「我也不能。」 「所以,在這方面咱們打了個平手。我想你的回憶一定比我的豐富,畢竟你比我年長。但那是過去。未來呢?未來還沒發生,誰也不知道以後的事。或許你比我活得長,或許我比你活得長,或許我們二人會同時死於意外。對此我們無法知曉,我也不想知道。我們兩個都擁有的是現在,而且那是我們共同擁有的,這讓我喜不自禁。今夜,讓我們把這幾頭騾子安頓好,然後好好享受現在吧。」 「同意。」他沖她笑著說,「先吃飯還是先做愛?」 「都要!」 「這才是我的朵拉!任何值得做的事都值得做個痛快。」 「還值得反覆做。不過,親愛的,你先等等。你告訴我布里格斯船長是你的兒子,這樣一來,他就成了我的繼子。我想應該是這麼個關係,但是我實在無法把他看成繼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你不想回答也可以不回答。我們之前同意不盤問對方的過去……」 「想問就問,我想回答就會回答的。」 「好吧。我忍不住想了解一下布里格斯的母親,也就是你的前妻。」 「菲利斯?她的全名是菲利斯挹布里格斯-斯珀林。親愛的,你想知道她的什麼呢?她是個很好的女孩。多餘的我就不說了,省得引起不必要的攀比之心。」 「我想我大概是太愛打聽了。」 「可能是有點兒,不過我不介意,你打聽兩句又不會傷害到菲利斯。親愛的,我和她之間都是幾個世紀前的事了,忘了吧。」 「哦,她死了?」 「據我所知,應該沒死。要是她有事的話,撒刻應該知道,因為他最近去過塞古都斯。我想他知道了會告訴我的。不過,她跟我離婚之後,我就沒和她再聯繫過了。」 「她提出要和你離婚的?這個女人的品位可真差!」 「朵拉,朵拉!菲利斯的品位可不差,她是個挺優秀的女孩。上次我在塞古都斯的時候,還和她與她的丈夫一起吃了晚餐呢。我是說,我和撒刻一起去的。她和她丈夫甚至不怕麻煩,把還在那顆星球上生活的我和她的孩子都聚到了一起,還邀請了我的幾個親戚,為我組織了一場家庭派對。她想得很周到。另外,她也是個老師。」 「是嗎?」 「對。塞古都斯星新羅馬市霍華德大學的利比數學教授。如果以後我們去那兒,可以和她見一面,到時候你親自看看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朵拉沒說話。她用膝蓋碰了碰貝蒂,沿著街道走了。比烏拉沒有收到指令,兀自跟上去,和貝蒂齊頭並進。巴克說:「聽下(停下),馬的(媽的)!」語氣相當強烈。說完它也追了上去。 「拉撒路……」 「親愛的,叫這個名字可要小心。」 「沒人能聽見我的話。拉撒路,如果你不是非去不可的話,我要告訴你,我不想去塞古都斯生活。」 Ⅻ 養女的故事(接上篇) 離分區被他們遠遠地甩在了後面。三個星期以來,這支小車隊一直在朝蘭帕特山脈的方向緩緩前行。車隊中有一前一後連在一起的兩駕四輪騾車,由十二頭騾子拉著,另外還有四頭沒有負重的騾子。他們上次經過人住的房屋已經是兩個多星期以前的事了。他們現在已經爬上高海拔的大草原,再過幾天,就能看見無望關的隘口了。 除了十六頭騾子,小車隊中還有一條母的德國牧羊犬、一條年齡小點兒的狗、兩隻母貓、奧金斯夫人培育的適應能力極強的兩隻公雞和六隻母雞、一頭剛剛懷孕的母豬,再就是朵拉和伍德羅挹史密斯了。 這頭懷孕的母豬是在新匹茲堡買的,當時史密斯在掏錢之前給它做了檢查,發現它懷孕了,而史密斯太太還在多金貿易站時也檢查出懷孕了,史密斯於是批准「小安迪」號星艦離開軌道。他的安排是這樣的(史密斯覺得沒必要告訴妻子這個安排),朵拉一天沒懷孕,他就讓飛船在軌道上多等待一天;如果他們再次嘗試之後,朵拉的檢查結果仍是沒懷孕,他就改變計劃,帶她去塞古都斯,在那兒找出朵拉無法懷孕的原因,如果可能,還要把不孕症治好。 史密斯是個專業的拓荒者,依他看,要是一對夫妻中妻子患有不孕症,或者兩個人這方面都有問題——他默默糾正,因為他自己的生殖能力已經五十多年沒經過最終考驗了——總之,在這兩種情況下,若是這對夫妻還執意去人煙稀少的地方拓荒,他們的行動不僅沒有意義,而且屬於會導致災難性後果的蠻勇。因此,做決定前,他通過克勞斯梅爾醫生保存得不甚妥帖的文件查到了朵拉父母的健康記錄,發現沒什麼可擔心的。之前他確實為此憂心了好久,就連獼猴因子導致的溶血病[8]這麼簡單的狀況他都擔心無法應對。 但是憑著星球殖民地和飛船有限的醫療條件,他發現懷孕的妻子各個方面都很健康,而且朵拉似乎在他們那場非正式的騾背婚禮之後大約二十分鐘就懷上了孩子。 他腦海中划過一個念頭,也許朵拉在這之前就懷孕了。不過這只是個讓他覺得有意思的閃念,並沒有對他造成困擾。史密斯覺得,過去幾個世紀裡,他肯定不止一次當這樣的「爸爸」;但是對並非親生的孩子,他會尤其照顧,做個愛孩子的父親,而且對真相閉口不言。他有個原則,女人在他面前可以盡情地撒謊,他永遠不會因為這個懲罰她們。但是他也相信朵拉干不出這種事。如果朵拉和他在一起之前就發現自己懷孕了,那麼她可能會要求與他有一夜之歡,然後在床上跟他道別。她肯定會這麼做的,絕不會要求和他生個孩子。 沒關係,就算親愛的朵拉之前犯了個錯誤卻不自知,他也覺得她肯定能生出一個優秀的寶寶。因為她自己就是個優秀的人。史密斯真希望自己能早點認識布蘭登一家,他們肯定是一級棒的。海倫曾經說過,他們的女兒「挑得很」。就算是單純為了找樂子,朵拉也絕不願和一個傻子上床。史密斯很肯定,只有強姦才可能讓朵拉懷上一個資質低劣的孩子,而強姦朵拉的那個人可能餘生都要尖著嗓子唱歌了,因為她的吉比叔叔教過她一些陰招兒。 那頭懷孕的母豬就是史密斯的「日曆」。如果他們沒辦法趕在母豬產崽之前找到一個適合安家落戶的地方,那他們在母豬產崽的當天就得往回走,不會猶豫,也不會遺憾,因為那時候朵拉的孕期剛剛過半,他們可以利用後半段的時間返回離分區,到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尋求幫助。 那頭母豬在第二輛騾車後面被一道懸帶固定著,這樣就不會摔下去了。幾條狗中,有的在騾車下面跑,有的在騾車旁邊跑,要是看到疾行獸或其他危險出現,它們就會狂吠,提醒他們注意;兩隻貓倒是和一般的貓無異,它們隨心所欲,或是在地上走,或是在車上趴著。母山羊和公山羊始終挨著輪子走;兩隻小羊羔已經長大了一些,大多數時候都能跟著跑,但也擁有累了的時候上車歇著的特權。只要母羊發出響亮的咩咩聲,史密斯就俯身將累了的羊羔遞給車上的朵拉。雞關在豬欄上方的雙層籠子裡,發出不滿的咕咕聲。沒有負重的騾子只有一個任務,那就是警惕可能出現的疾行獸,為大家放哨。至於巴克,它是騾隊的大元帥,控制著整支隊伍的速度,指揮其他騾子,還會執行史密斯的命令。閒著的騾子得輪換著拉車,只有巴克不用負重。貝蒂和比烏拉也不得不去拉車,它們對此頗有意見,因為它們知道自己原本在騾子中是配鞍載人的貴族。可是巴克時常呵斥它們,還對它們又咬又踢,所以它們只好閉上嘴,開始拉車。 其實騾子們並不是真的在拉車,只有打頭的那兩頭騾子需要做工。它們套著韁繩,而韁繩沿著它們的背脊穿過後面騾子的頸圈,末尾連到頭一駕騾車的座位上。通常這兩套韁繩不會勒得太緊,只是松松垮垮地耷拉著。儘管公騾子都是種騾,但它們還是非常聽巴克的話。史密斯在離分區停留了一次,花了幾乎一天的時間才買到一頭雖然年輕、體重較輕但肩膀結實的壯騾子,因為大點兒的騾子都不願意聽巴克的指揮。巴克準備通過打一架的方式來確認自己領頭的位置,但是史密斯不想讓這頭老騾子冒險;他需要巴克的頭腦和判斷,所以不想讓巴克因為輸給一頭年輕的騾子感到傷心,也不想讓它因為輸給年輕的騾子而受到精神上的嚴重打擊。再說巴克還有可能會受傷。 真遇上麻煩時,再多韁繩也幫不上忙。要是騾子受驚狂奔——雖然這種事不太可能發生,但也是有可能的——就算是兩個人、四隻手都握著韁繩也拉不住。史密斯準備好了隨時射殺打頭的兩頭騾子,只希望到時候不會有太多騾子被屍體絆倒、摔斷腿,騾車也別翻了才好。 史密斯想一隻不少地帶領所有牲畜到達目的地,但其實只要有80%的牲畜活到終點,而且每種牲畜都有公母各一以供繁衍,他就非常知足了。不過,他們最後抵達時剩下的牲畜數量若是足夠拉車(並且包括一對可繁衍的牲畜),此外還有一對山羊,他就覺得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取得了成功,可以紮下根來,不管之後是生是死。 到底多少頭騾子是「足夠的」,這個標準不一而足。 接近旅程尾聲時,他們可能會只剩下四頭騾子,那就得在抵達終點後再返回去拉第二輛車。不過,如果在征服無望關之前騾子的數量就減少到十二頭以下,那他們就只能回頭了。 立即回頭,拋下一輛騾車,或者乾脆兩輛都不要了,丟下他們帶不上的,殺掉那些需要幫助才能完成旅程的動物,輕裝上陣,帶上剩下的、能跟上的騾子,它們不知道自己是行走的食品櫃。 如果伍德羅䉇威爾遜䉇史密斯一瘸一拐地步行回到離分區,他的妻子坐在騾子背上,雖然流產了,但是還活著,這樣也不能算失敗。他還有雙手,有頭腦,有人類最強的動力:一個需要照顧和珍惜的妻子。再過幾年,他們可能會再次嘗試闖無望關,到時候一定不會再犯第一次的錯誤。 此時此刻,他非常幸福,因為他有一個男人渴望擁有的一切財富。 史密斯從騾車座位上探出身子:「嘿,巴克!該吃晚餐啦。」 「七晚摻(吃晚餐),」巴克學了一遍,然後大喊,「七晚摻(吃晚餐)!回成圈(圍成圈)!回成圈(圍成圈)!」領頭的那對騾子聞聲向左一拐,帶著這支小隊伍圍成了一個圓圈。 朵拉說:「太陽還高著呢。」 「是啊,」她的丈夫表示同意,「所以我們才要停下來吃飯。大太陽底下熱得很,騾子們都累慘了,流了好多汗不說,又渴又餓。我想放它們自己吃會兒草。明天,我們不到黎明就得起來,迎著第一縷晨光上路,趁氣溫升高到熱得要命之前能走多少公里就走多少公里,然後再早早停下休息。」 「親愛的,我不是質疑你的決定,只是想知道為什麼。我發現,雖然我是個老師,可並不知道作為一個拓荒者的妻子應該知道的所有知識。」 「我明白你的意思,所以我才解釋的。朵拉,只要我做了什麼事兒你不明白,儘管問我。你確實得懂,因為要是我出了什麼事,那凡事就得由你做主了。如果我當時在忙的話,你就等我忙完了再問。」 「我以後試試,伍德羅。其實我一直是這樣做的。我感覺又熱又渴,那些可憐的牲畜也一定有同樣糟糕的感覺。請允許我在你放開它們的韁繩之後給它們喝點水。」 「不行,朵拉。」 「可是——抱歉。」 「真是的,不是說了有不明白的要趕緊問我嗎?算了,反正我正打算給你解釋。我們先給它們一個小時的時間自己吃草。儘管烈日當空,但這會讓它們涼快一些;我知道它們渴了,所以放它們在乾燥的高草下面尋找綠色短小的草葉吃,以便補充一些水分。我要借這個空兒去查看水桶里還剩多少水。雖然不知道確切的餘量,但我清楚我們應該開始按照缺水情況處理,減少每個人和動物的用水配給量。原本應該從昨天開始就這麼辦的。小可愛,你能看見關隘後面那片深綠色嗎?我想那兒應該有水,不過也可能是乾的。我們只有拚命祈禱那兒有了,反正從這兒到那兒之間我想是沒水的。我們到那兒之前可能會有一天左右的時間完全缺水。沒了水,要不了多久騾子就會死,人也一樣。」 「伍德羅,情況會糟糕到那種程度嗎?」 「會的,親愛的,所以我才研究那些照片地圖。那是我和安迪很久之前調查勘測這顆行星時製作的清晰地圖,不過只是早春時節這半球的照片。撒刻為我拍的照片不多,『小安迪』號也不是一艘專門做勘測的飛船。我挑這條路線是因為它看起來能讓我們快點兒趕到目的地,但是過去十天裡穿過的每一段河床都幹得很徹底。這是我的錯,也許是我在這世上犯的最後一個錯誤。」 「伍德羅!別那麼說!」 「抱歉,親愛的。但是人總有一死,死前總會犯下最後一個錯誤。我會盡全力一搏,不讓這成為我的最後一個錯誤,因為我絕不允許這種不幸降臨在你頭上。我這麼說只是為了讓你牢記,千萬得省著點兒用水。」 「我牢記在心了。我清洗的時候一定會非常節約用水的。」 「我一定是還沒說清楚。以後別再清洗了,別洗臉,也別洗手,要是需要清潔盤子之類的東西,你就用泥土和草解決,然後把那些東西放到陽光下消毒。水只能用來喝。騾子們的用水配給量要立即減半。按說人每天需要一升半的水,但是你我之後每天只能喝半升。嗯,『鬍子太太』用水配給量照舊,畢竟它得給小羊羔餵奶呢。要是水實在不夠用了,我們就把小羊羔宰了,把母羊的奶全擠出來。」 「哦,親愛的!」 「我們也可能到不了這地步。不過,朵拉,我們還沒到最後的極限。如果真的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我們就殺一頭騾子喝它的血。」 「什麼!為什麼?它們可是我們的朋友啊!」 「朵拉,聽你男人的話。我保證永遠不殺巴克、比烏拉或貝蒂。如果我必須殺一頭騾子,那也是我在新匹茲堡買的那一頭。但是如果我們這三個老朋友中有誰死了,我們可以把它吃了。」 「我覺得我肯定下不去口。」 「等你餓極了就下得去口了。如果你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就會毫不猶豫地吃下去,還會感謝你那死去的朋友為你保住自己的孩子做貢獻。危急時刻不會有什麼你干不出來的事情,到時候你什麼都能幹。海倫沒給你講過移民是怎麼在這兒度過第一個冬天的?」 「沒有,她說我不需要知道那些。」 「看來她犯了個錯誤。我來給你講一件不那麼可怕的事吧。我們——我安排了幾個人無間隙輪班看守糧食種子,下令如遇偷盜種子者,可以當場射殺。一個衛兵真的這麼幹了。後來軍事法庭宣布這名衛兵無罪。很明顯,他殺的那個人當時是在偷種子。檢查屍體時,我們發現那人嘴裡還有嚼了一半的糧食。順便說一句,那不是海倫的丈夫。海倫的丈夫是體體面面地死去的,死於營養不良和原因不明的發熱。」 史密斯接著說:「巴克已經讓大家圍成一圈了,咱們也忙活起來吧。」他跳下騾子,伸手扶著她也下到地上,「笑一笑,寶貝兒,微笑!咱們的一舉一動正往地球傳輸呢,讓那些擠在一起的可憐蟲們瞧瞧,在一顆新的行星上重起爐灶、生活下去有多容易。感謝杜巴莉香體劑贊助。說到這個,我現在需要好多瓶香體劑。」 她微笑道:「親愛的,我身上比你還難聞呢。」 「親愛的,現在好多了,我們會成功的。萬事開頭難。哦,對了,做飯不能生火。」 「『不能生……』好的。」 「得等出了這片乾旱之地才能生火。無論如何都不能弄出亮光來,就算你把紅寶石弄丟了想去找也不行。」 「『紅寶石……』伍德羅,你送我那些紅寶石真是太好了。可是眼下我寧願把它們都獻出去,只希望能換回一桶水來。」 「不,那可不行,親愛的,因為紅寶石沒多少重量,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用桶裝上儘可能多的紅寶石,直到我們的騾子無法承擔。撒刻帶來了這些紅寶石,我很高興,因為我能把它們送給你。每一個新娘都值得被寵愛。我們來一起照顧這些累壞了的騾子吧。」 他們把騾子的韁繩解開之後,朵拉開始想她該怎麼在不使用火的前提下給她丈夫做飯。此時,史密斯正在忙著立防禦柵欄。他們只有兩輛車,不足以圍成有效的防禦圈。他們充其量只能讓第二輛騾車的前軸轉到最大角度,然後用兩米長的、削尖了的木樁子組成的柵欄圍住缺口。這些木樁子之間的間隙均勻,是用他從新匹茲堡買來的所謂的繩子連起來的。最後,他立起了一道高大且相當難通過的尖樁籬柵,籬柵兩端各連著一輛騾車。這三邊組成了一個直角三角形,而籬柵正是那道斜邊,牢牢地釘在地里。這樣的防禦措施無法讓襲來的龍減速,不過這裡也不是有龍出沒的地方。疾行獸不會喜歡這東西的。 其實史密斯也不太喜歡。但是,這道籬柵用的都是新起點星當地的材料,只要人手巧,這籬柵壞了還能修好,而且並不重,就算扔掉也算不得什麼大損失;另外,其中不含金屬。在新匹茲堡,史密斯的錢原本不夠買這兩輛結實的船形寬輪篷車;於是,他用原本用於另外兩輛車的金屬零件補齊了差價,這些零件都是「小安迪」號從數光年之外運過來的。新匹茲堡果然比「匹茲堡」新得多,雖然這裡有鐵礦和煤礦,但是金屬工業還非常原始。 對於野疾行獸來說,雞、豬、山羊,甚至連人都是美味。不過,到了晚上,史密斯把山羊和小羊羔都轟進畜欄,留兩條狗放哨,十六頭騾子在附近吃草,他感覺可以安全過夜了。沒錯,一頭疾行獸或許會幹掉一頭騾子,但其實騾子占上風的機會更大,尤其是附近有其他騾子的情況下,它們可以一擁而上,讓那頭食肉凶獸死在它們的蹄子下面。這些騾子若是看見一頭疾行獸,它們不會逃跑,而是會衝上去發起攻擊。史密斯想,假以時日,騾子幹掉的疾行獸一定會比人類幹掉的還多。到時候,這類野獸就會和他小時候見過的山地獅子一樣稀有了。 被騾子踩死的疾行獸可以做成疾行獸排、疾行獸燉肉、疾行獸肉乾,還能做成貓糧和狗糧,內臟還能給豬吃,這樣就不用殺騾子了。史密斯其實對疾行獸的肉不感興趣,因為不管用何種方式烹飪而成,那種肉對他來說味道都太重了。不過,有肉吃總比沒有強,還可以讓他們少吃帶來的食物。朵拉倒是和她的丈夫不同,她對疾行獸的肉並不反感,因為她生於斯長於斯,從小就是吃那種肉長大的,所以對她來說,那是再正常不過的食物了。 疾行獸天然的獵物中有一種食草動物,史密斯挺想抽出時間來獵一頭的。這種動物和疾行獸一樣長著六條腿,但兩者間也只有這個共同點,總體來看酷似畸形的霍加皮[9],它們的肉比疾行獸的肉嫩多了。人們管這種動物叫「草原山羊」,但其實它們並不是。只是新起點星上還沒有展開系統的動植物分類學研究,眼下人們也沒有時間從事這種考驗智力的奢侈研究活動。一周前,史密斯坐在騾車上打死過一頭草原山羊(現在那可口的肉味和嫩嫩的口感只剩下讓人喜憂參半的回憶了)。史密斯覺得他應該在征服無望關之後再拿出一天的時間來打獵,但他忍不住盼著再有讓他坐在騾車上打中草原山羊的機會出現。 也許現在就是那個機會。「弗里茨!麥克白夫人!到這兒來!」兩條狗小跑著溜達過來,在附近待命。「登高警戒。疾行獸!草原山羊!上去!」兩條狗立即跳了兩下,再一蹬,躥到了打頭的騾車頂上。而後,它們邁了一步,蹲坐下來,把車頂都壓彎了。它們倆共同承擔警戒任務,一個望著左邊,一個望著右邊,只要史密斯不發話,它們就會一直在上面待著不下來。史密斯為這兩條狗花了大價錢。他知道它們都是一流的狗,因為它們的祖先就是史密斯從地球上挑選好,然後隨著第一批移民一起帶過來的。史密斯不是那種愛狗成痴的男人,他只是相信,人類與狗的夥伴關係在地球上持續了那麼長時間,想必也能在陌生的星球上延續下去。 朵拉聽了她丈夫剛才的那些話,面色變得凝重起來。但是,她干起活兒來之後便重新振作了。為了在不能生火的情況下,用有限的食材做成一頓飯,她冥思苦想,但不久便想到了另一件煩心事兒。這對她來說是件好事,因為這可以讓她暫時不去想之前的煩惱。此外,她其實打心眼裡不相信有她丈夫做不成的事。 她繞到第二輛騾車的後面,翻過畜欄,她丈夫正在那兒檢查圍欄是否牢固:「哦,真是只討厭的小公雞!」 伍德羅回頭看了一眼,說道:「親愛的,你只戴一頂太陽帽的樣子真是楚楚動人。」 「我不只戴了太陽帽,還穿了一雙靴子呢。你難道不想聽聽那隻討厭的小公雞做了什麼嗎?」 「我更喜歡聊你的穿著打扮。小可愛,我就是這麼想的。不過,我不喜歡你現在的打扮。」 「什麼?可是,親愛的,這兒太熱了。我又不能洗澡,所以我覺得風浴可以讓我身上的氣味好聞些。」 「我覺得你挺好聞的。風浴也是個好主意,那我也把衣服都脫了吧。親愛的,你的槍,你那條掛著匕首和槍的腰帶放哪兒了?」他開始脫那身工作服。 「你想讓我現在還繫著帶槍的腰帶嗎?在圍欄里也要這樣?畢竟這裡有你保護我呢。」 「我的小親親,你得自律啊,再說這是標準的預防措施。」他脫下工裝後就把帶槍和匕首的腰帶繫到了身上,然後把靴子和襯衫都脫掉,除了腰帶和他穿著衣服時看不到的三樣其他武器,他一絲不掛。「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除非把自己鎖在什麼安全的地方,否則我任何時候都會隨身攜帶武器。我希望你也培養成這個習慣。別只是有時候帶武器,而是要始終帶著。」 「好的,我把腰帶落在座位上了,我這就去拿。可是,伍德羅,我就算拼盡全力也變不成格鬥專家。」 「五十米距離內,你用那把針擊槍射擊還是很準的。你以後和我生活在一起的時間越長,在射擊方面就會越有長進。不只是用針擊槍射擊,用別的槍也一樣,還有如何砍殺、放火,甚至如何揍得對方渾身瘀青。總之,從赤手空拳到使用爆能槍,這些事我都會教給你。小可愛,看到那邊了嗎?」他指指空無一物的平原,「短短七秒之內,一群毛髮蓬亂的野蠻人就會涌過高坡,向我們襲來。我大腿中了長槍,倒地不起,這時候你必須為了保護我們兩個而奮起反擊。你的槍卻落在遠處騾車的座位上,這時候你要怎麼做呢,你這個可憐的小丫頭?」 「那又如何?」她分開雙腳,將兩隻手扣在後腦勺上,扭了兩下身子,就像是伊甸園裡創造出的動作一樣,「我可以這樣對付他們!」 「好,親愛的,」拉撒路想了一下,表示肯定,「如果他們是人類的話,這應該管用。可他們不是。他們對褐色眼睛的高挑美女感興趣只是因為她能吃而已,到時候你連骨頭都剩不下。他們傻得很,可他們就是這樣的!」 「好吧,親愛的。」她溫順地說,「我去系上我的帶槍腰帶,然後殺掉那個用長槍傷了你的人,再看看在我被吃掉之前能放倒幾個。」 「這就對了,我百折不撓的小可愛。永遠要有榮譽感,死也要死在戰鬥中。你的榮譽感有多強,你在地獄中的地位就有多高。」 「明白了,親愛的。只要有你相伴,在地獄裡我也會很快活。」說完她轉身去拿她的武器了。 「哦,我到時候肯定也在地獄裡,他們不會把死後的我帶到別處去的,朵拉!等你把掛著槍的腰帶繫上,就把太陽帽摘了,把靴子也脫掉,然後戴上你的紅寶石首飾,全都戴上。」 她的一隻腳剛踏上騾車,聽了這話停下來:「親愛的,你是說我的紅寶石首飾?在大草原上戴?」 「苗條的莉兒,我買那些紅寶石首飾就是給你戴的,為了讓我好好欣賞在紅寶石的映襯下光彩奪目的你。」 她臉上閃過一絲微笑,而後她就轉過頭去,用他通常掛著的那副嚴肅表情迎向陽光;她猛地一蹬地,上了騾車,消失在史密斯的視野里。很快,她就回來了,腰上繫著掛有武器的腰帶,戴著全套紅寶石首飾,顯然還花了幾秒的時間梳了梳頭,栗色長髮光澤動人。她其實已經有兩個多星期沒洗過澡了,但這絲毫不損她的青春靚麗。她停在梯階上向他微笑。 「別動!」他說,「太美了!朵拉,你是我有生以來見過的最美的人。」 她又沖他微微一笑:「我的先生,你這話我才不信呢。不過,我希望你以後常常說這樣的話。」 「女士,我不會撒謊。我這麼說完全是因為這就是真相。話說回來,你剛才跟我說那隻小公雞怎麼了?」 「哦!那個可惡的小渾蛋!我跟你說,它一直在故意破壞雞蛋!這次它被我抓了個現行。我親眼看見它在啄雞蛋,那可是母雞剛剛下的兩個蛋啊!」 「親愛的,它那是為了保障自己在雞群中的帝王地位。它怕那些蛋會孵出一隻公雞。」 「我真想擰斷它的脖子!要是我們可以用明火燒烤,我現在就這麼做。親愛的,我在想怎麼才能在不用打開新罐頭、不用火烹製的情況下吃上飯,然後我想起來,把咸餅乾捏碎撒在生雞蛋中應該可以湊合算一餐。今天母雞隻下了三個雞蛋,可公雞竟然把它籠子裡的兩個蛋都啄碎了。我在兩個籠子裡都放上了足夠多的草,另一邊籠子裡的那顆雞蛋連一個縫兒都沒有。它真是可惡。伍德羅,我們為什麼必須有兩隻公雞?」 「這和我隨身帶兩把飛刀的原因一樣。小甜心,等我們到了目的地,孵出我們的第一批小雞仔,等它們都長大了,肯定能多出一隻公雞,到時候我們就可以用現在這隻搗蛋鬼包餃子了。這之前還不能殺。」 「但是我們不能再讓它糟蹋雞蛋了。今天晚上的晚餐主要是奶酪和硬餅乾,如果你不希望我打開新罐頭的話。」 「不用著急,弗里茨和麥克白夫人正在狩獵呢,希望它們就算不弄回來一頭疾行獸,也至少能獵到一頭草原山羊。」 「可我不能做肉。你說的。你確實這麼說過。」 「親愛的,生著吃。草原山羊腰部的肉細細切了,鋪在硬餅乾上,那就相當於新起點星球上的韃靼牛排,幾乎和姑娘一樣美味。」他說著咂巴了幾下嘴。 「嗯……如果你能吃,我就能吃。可是,伍德羅,我已經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開玩笑了。」 「小可愛,在食物和女人這兩件事上我從不開玩笑,這些話題都是神聖的。」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番,「說到女人,女人,用紅寶石來襯你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可是你為什麼要把一隻手鐲戴在腳踝上?」 「因為你給了我三件手鐲啊,先生,還有幾枚戒指和一個吊墜,而且你叫我把它們全都戴上。」 「我確實是這麼說的。這個從哪兒來的?」 「嘿!這不是紅寶石,這是我身體的一部分!」 「看起來跟紅寶石似的,這邊還有另一顆也像紅寶石的東西。」 「哎呀!我看我還是把紅寶石首飾先收起來吧?弄丟了可不好。要不先給騾子餵水?」 「你是想說我們可以在吃飯之前做點什麼?」 「啊,是的,我想這就是我的意思,互相逗弄一番。」 「小朵拉,你說話不太明白啊,告訴吉比叔叔你想要幹什麼?」 「人家才不是什麼『小朵拉』,人家是苗條的莉兒,離分區以南性慾最強的姑娘。是你這麼說的。我會咬牙切齒地說著污言穢語,做你拉撒路䉇朗的情人。你是群星間的超級種馬,比六個男人加到一起都強。我想要什麼你再清楚不過了。如果你再捏我,我就把你放倒,要了你。不過我想我們還是應該先給騾子餵水。」 密涅瓦,有朵拉在身旁,我總是感覺特別好。這並不是因為她外形靚麗。按照通常標準來衡量,她的外表其實並不那麼出眾,不過在我看來她確實非常迷人。也不是因為她對「欲愛」的狂熱興趣,儘管她確實對此事非常痴狂,隨時都準備行動,而且總是急性子。另外,她越來越精於此道。性是一門通過不斷學習才能長進的藝術,與滑冰、走鋼索或花式跳水一樣;性不能靠直覺。哦,兩個動物交配靠的是直覺,但要投入智力、耐心、甘於奉獻的精神才能將單純的交配升華為一種生機勃勃的高級藝術。朵拉在這方面很擅長,而且越來越有技巧。她總是願意學習,既沒有怪異的癖好,也沒有愚蠢的偏見,而是耐心地願意練習她學到或得到傳授的任何技巧。她在性愛中注入的精神力量將這種令人汗津津的活動變成了實實在在的聖禮。 但是,密涅瓦,愛是在你並不饑渴時依然存在的東西。 朵拉什麼時候都是我的好伴侶,而且生活越是艱難,她作為伴侶就做得越是到位。哦,她對破雞蛋的事兒焦慮是因為養雞是她的責任,並非因為口渴藉機抱怨。她沒有嘮叨我,讓我去管管那隻公雞,而是自己想出了一個法子,並且按照自己的想法採取了行動。她把所有的母雞都塞進了另一隻公雞的籠子裡,然後把這個破壞雞蛋的傢伙的雙爪捆起來,撂到一邊,再把兩個籠子之間的隔板挪到位,讓較小的那隻公雞處在一個完全獨立的環境下,這樣我們就不會再損失雞蛋了。 但是真正艱難的部分還在前頭。面對困難,她沒有焦慮退縮,我沒時間跟她解釋的時候,她也沒有任性犯倔。密涅瓦,這條路上大部分時間我們都像是在緩緩赴死,還有的路段會突然出現危險,導致我們隨時都可能喪命。在「緩緩赴死」的路上,她總是耐心無限,在可能「突然喪命」的情況下,她永遠保持冷靜,提供幫助。親愛的,你是個博學多才的城市女孩兒,而且一直生活在文明的星球上,所以我想我應該再詳細說明一下當時的情況。 也許你心中一直有一個疑問:「這趟旅行有必要嗎?」如果有必要的話,又為什麼非要搞得這麼難呢? 「有必要……」我做了一件霍華德家族成員永遠不該做的事,那就是和一個短壽人結婚。當時的我有三個選擇: 第一,帶她去其他霍華德家族的人生活的地方過日子。朵拉拒絕了。不過就算是她答應了,我也會努力勸說她放棄這個想法。若是長壽人的群體中只有她一個短壽人生活,她一定會陷入抑鬱,最後發展出自殺傾向。我第一次看到這樣的情況還是在我的好友斯萊頓䉇福特身上,後來類似的事我又見了好幾次。我不想讓朵拉重蹈覆轍。不管她能活十年還是一千年,我都希望她在這些歲月里過得開心。 第二個選擇是待在多金貿易站,或者——這個也一樣——在當時那顆星球上已經建起的殖民地中選一個小村莊住下。我差點就選擇了這條路,因為換成「比爾䉇史密斯」的身份重新開始一定可以成功,起碼暫時不會有人看穿。 可沒過多長時間,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新起點星上為數不多的幾個霍華德家族成員——我記得是馬赫一家和另外三家——都是以假身份來到這裡的。用霍華德家族的話來說,這叫「參加化裝舞會」。通過不斷變換身份,他們可以矇混過關,不會授人以柄。馬赫奶奶可以「去世」,然後以「黛博拉䉇辛普森」的身份出現在另一處霍華德家族的莊園中。這顆星球上的人越多,這樣的法子越容易奏效,尤其是在第四批移民到來之後,他們所有人都是在船上的冷凍睡眠艙中度過整個旅程的,因此彼此之間並不認識。 可是,「比爾䉇史密斯」和短壽人結婚了。如果我留在現有殖民地上,我就得格外小心,隔三岔五地染染毛髮,不僅要染頭髮,還有身體各處的毛髮,以免因為什麼意外事故暴露了身份。我還要認真地和我妻子以一樣的速度「變老」。更麻煩的是,我得盡力避免和那些認識「歐內斯特戴吉本斯」的人,也就是多金貿易站的大多數人見面,不然,看過我檔案、聽過我聲音的人會起疑,因為我在那兒沒機會做整形手術或者接受其他改變外形的服務。到時候,若是我需要改名換姓,再次變換身份,我就得再換個地方住,這是保證真實身份不被人看穿的一個笨辦法,同時也是很有效的辦法。就算是做了整形手術,我也無法長期偽裝下去。我的恢復能力很強。有一次,我把鼻子削短了(當時的另一個方案是把我的脖子縮短,但我沒選),十年後,我的鼻子就恢復成了現在的樣子,又丑又長。 我倒不是特別擔心自己是霍華德家族成員的事實被爆出來,只是,如果我決意要「參加化裝舞會」,那麼我越是小心使用這些化裝把戲,人們因為我看上去和朵拉的差距大而對她指指點點的可能性就越小。要是我不注意,老妻少夫的外形差距就會顯露出來,實在令人傷心。 密涅瓦,在我看來,我要給我美麗的新婚妻子最公平的生活環境,只能帶她遠走高飛,遠離其他長壽人和短壽人。這樣一來,我不用再化裝,我們也可以對彼此之間的外形差距視而不見,只做一對幸福快樂的有情人。於是,我決定帶她遠離人群。在我娶她那天,我便在回城之前做好了這個決定。 對這個難題來說,這應該是唯一也是最佳的解決方案了,而且這個選擇並非像跳傘一樣,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要是她感到孤獨了,或者逐漸討厭看到我這張醜臉,我可以帶她回到聚居區,她還年輕,可以釣到下一任丈夫。密涅瓦,我一直有這樣的擔憂,因為我之前的妻子中有些人會很快厭倦我。我和撒刻戴布里格斯把這一切都安排好了,同時也和撒刻的代理人約翰戴馬赫商量好了。我讓撒刻問約翰,「比爾戴史密斯」和那個學校女教師之間是怎麼回事?因為有一天我可能會需要離開這顆星球一下,再以那個身份回來。 可是為什麼我不乾脆讓撒刻把我們放在我從地圖上選的那個定居點呢?那裡有開墾土地需要的所有東西,方便我們直接在那兒展開新生活,不用經歷這段漫長而危險的旅程,不必擔心缺水帶來健康風險、疾行獸的威脅或者在山間迷路。 密涅瓦,這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所以我只能用當時當地的技術條件來解釋。「小安迪」號無法著陸。它每次大修都是在塞古都斯或者其他先進星球的軌道上進行。它的貨船倒是能在面積較大的平坦地面上降落,但是至少需要角形雷達反射器的引導才能降落成功,然後又需要很多噸水才能再次起飛。「小安迪」號上唯一能夠停在任何地方、無須協助就能再次起飛的就是船長的飛行艙了,但是那需要駕駛員技術非常純熟才行。而且憑飛行艙的載貨能力,裡面大約只能裝兩張郵票,而我需要數頭騾子、犁和一大堆其他東西。 此外,我需要走進群山,才能學會如何走出群山。在有相當的把握把朵拉帶出去之前,我不能輕易地帶朵拉進山。那不公平!當不了拓荒先驅不是罪過,可要是一對夫妻發現這個事實的時候已經太晚了,那就是一場悲劇了。 所以我們並非故意選了一條難走的路,而是選擇了那個時間、那個地方唯一的法子。我從來沒在太空飛船升空時的質量計算上浪費精力,而是把精力投入到了衡量踏上這段艱辛旅程之前要帶什麼、不帶什麼這類工作上。首先,我們要搞清楚基礎參數:整條車隊中要有多少輛騾車?我非常想帶上三輛騾車。第三輛是為了給朵拉帶上更多的奢侈品,還可以為我帶上更多工具,為我們倆帶上更多書之類的東西,(最棒的是)那裡等於是一間屋子,可以讓我懷了孕的新娘免受搖擺不定的極端天氣之苦。 但是三駕騾車意味著要用十八頭騾子拉,還要另外再帶上幾頭候補拉車的騾子。憑經驗,我覺得應該再加六頭騾子。這意味著我們要多花一半的時間給騾子上挽具、脫挽具、給動物們餵水,還要照料它們。只要加的騾車和騾子夠多,從某種程度上講,這一天的行程甚至可能為零,而且這不是一個男人能搞定的活兒。更糟糕的是,走到山裡的某些地方,我不得不把騾車卸下,一次只把一輛騾車趕到更開闊的地方停下,然後再回去,將剩下的車一輛接一輛地往開闊地趕。這樣一來,比起只有兩駕騾車時,指揮三駕騾車的車隊所花的時間要多出一倍,而且這樣的地方會經常碰到。以這樣的速度前進,我們恐怕在路上就會生下三個孩子了,壓根別想在第一個孩子出生之前就到達目的地。 結果新匹茲堡只有兩輛可以用於長途運輸的騾車,我自然也就得以避免做出前面說的那種蠢事。我覺得無論如何我總能頂住帶三輛騾車的誘惑的,可是我們從多金貿易站帶出來的那輛輕便騾車上其實有足夠三輛車用的硬體,後來我把多餘的那些硬體用在別的地方,跟造騾車的人換了別的東西。因為我沒辦法再等他造出第三輛騾車了;當時的季節和朵拉的肚子都讓我不得不加快速度,勢必要趕在這兩件事給我的最後期限之前到達目的地。 其實要是只帶一輛騾車上路,從方方面面來講也說得過去,畢竟這是一個家庭走陸路長途跋涉、進行移民時的標準配置,幾個世紀以來,在很多星球上都是如此。不過,前提是這個家庭得和其他家庭搭伴兒前行。我帶過這樣的隊伍。 但是只有一輛騾車的話,一旦發生意外,那就可能是一場災難。 要是有兩輛騾車,其起到的作用就會是一輛騾車的兩倍有餘,更不用說途中對大家生命安全的保障了。就算失去一輛騾車,你也可以重整隊伍,繼續前進。 所以我計劃只帶兩輛騾車,密涅瓦,不過我還是向撒刻借了一筆款子,買了三套騾車的五金器具,直到最後一分鐘才把多餘的第三套賣出去。 要想在艱難旅途中活下來,你要這樣裝填一輛騾車: 首先,你得列出你認為需要和想帶的一切: 騾車、備用輪子、備用車軸; 騾子、騾具、備用五金器具、騾具用的皮子、鞍座; 水; 食物; 衣物; 毯子; 武器、藥、外科手術工具、繃帶; 書; 犁; 耙子; 平整土地用的犁耙; 鏟子、手耙、鋤頭、播種機,三齒、五齒和七齒叉; 收割機; 鐵匠工具; 木匠工具; 鐵爐子; 油燈; 風車和水泵; 風動鋸木機; 皮革製品製作工具和騾具修理工具; 床、桌子、椅子、鍋碗瓢盆、烹飪和吃飯用的工具; 雙筒望遠鏡、顯微鏡、水質測試工具; 磨刀石; 手推獨輪車; 攪拌機; 水桶、篩子、各種小零件; 奶牛和種公牛; 雞; 牲口和人用的鹽巴; 封裝好的酵母、酵母菌; 各種穀物種子; 磨全穀物麵粉用的研磨機、絞肉機…… 這還沒完,要想周全。不要去擔心你需要的東西已經超載,即使用更長的騾車也裝下。儘可能發揮你的想像力,看看「小安迪」號帶來了什麼貨,把整條船搜個遍,看看瑞克的綜合商店裡有什麼貨,再和約翰㡥馬赫聊聊,看看他的房子、農場和外圍建築。要是你現在忘了什麼東西,到時候是不可能回來拿的。 樂器、文具、日記、日曆; 嬰兒服、初生嬰兒的全套用品; 紡車、織布機、縫衣服的材料——綿羊! 單寧酸、皮革加工材料和工具; 鬧鐘和手錶; 根莖植物、已經生根的果樹苗、其他樹種; 等等…… 現在開始縮減,開始找可以替換的東西,開始計算重量。 把公牛、母牛和綿羊剔除出去,換成毛髮長到值得一剪的山羊。嘿,你把剪羊毛的大剪刀落了! 鐵匠用具留下,但是也要縮減,只剩下鐵砧和必要的工具即可。風箱必須帶。整體而言,清單上的所有木製品都可以劃掉了。不過得帶上一小批熟鐵,儘管很沉,還是要帶著上路;到時候你會用這坨鐵打造所需之物,甚至是些你以前都不知道自己會做的東西。 收割機可以換成帶支架的長柄大鐮刀,外加三片刀刃。平整土地用的犁耙劃掉。 風車留下,鋸木機也留下(驚喜吧!),但是只留下必備的零件,因為這兩樣東西我並不會立即用到。 至於書,朵拉,這些書中哪些是你可以不帶的? 衣服減半,鞋加倍,再添加多雙靴子,別忘了帶小孩兒的鞋。沒錯,我知道怎麼製作莫卡辛軟皮鞋、高筒獸皮靴之類的鞋。還得加上蠟線。沒錯,我們必須帶上滑輪和市面上能買到的最好的玻璃塑料繩,不然我們肯定過不了無望關。在未來的旅途中,錢什麼都不是,行李重量和體積才是我們該注意的。我們所有的財物就是騾子能拉過那座峽谷的東西。 密涅瓦,我是幸運的,朵拉也是。因為這是我第六次踏上拓荒冒險之路,早在我往一輛有篷騾車上裝行李之前,我就已經計劃過如何給飛船裝貨了。原則都是一樣的。星際飛船其實就是行駛在銀河系中的有篷騾車。首先要把重量壓縮在騾子拉得動的水平,然後不管多麼捨不得,都把這些行李砍掉10%。要是你不換折了的車軸,那遲早會有人因此摔斷脖子。 然後帶上水,讓整體重量達到騾車最大負荷的95%。水占的分量每天都會下降。 毛衣針!朵拉會織毛衣嗎?如果不會,就得教她。在太空中,我不知道靠織毛衣和織襪子度過了多少孤獨時刻。紡線呢?要過好長時間朵拉才有把剪下的羊毛紡成像樣的毛線的可能。不過,她可以在途中給嬰兒織衣服當作練手,這樣也能讓她開心。紡出的毛線並沒有多重。木製毛衣針屆時可以現做,就連弧形的金屬針都可以用廢銅爛鐵做出來。但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從瑞克的商店裡把這兩種針買了吧。 哦,天哪,我差點忘了帶上一把斧子。 幾個斧頭、一個斧柄、一把鐮刀,還有一把鶴嘴鋤。密涅瓦,我在新匹茲堡做了一些增減,並且稱了每件東西的重量,可是當我們離開新匹茲堡,往離分區的方向走了不到三公里之後,我就發現我們超負荷了。那一晚,我們在一個開荒者的小窩棚里借宿,我用嶄新的三十公斤鐵砧從他手裡換了一件十五公斤的,這種不公平的交易讓我感覺好似心口被剜了一塊肉去。雖然有些沉重的物件會在將來的路途中發揮作用,但我還是拿它們換了熏火腿、培根肉和餵騾子的玉米飼料。緊急情況下,這也能當人的口糧。 我們到達離分區的時候再次減輕了裝備。我又買下一隻水桶,將它裝滿了水,因為現在我可以騰出空間來多放一桶水了。而且我知道,就算我們帶的水太沉,路上也會被我們漸漸消耗掉。 我想,就是這多帶的一桶水救了我們的命。 拉撒路-伍德羅之前指的那片靠近無望關關隘的深綠色地區原來比他預想的還遠。他們掙扎著往那兒走的最後一天,人和騾子自前一天黎明時分就一直沒喝過水。史密斯覺得有點頭重腳輕,騾子也幾乎無法拖著重物繼續走了,每一頭都耷拉著腦袋。 朵拉看丈夫已經不再喝水了,她也想滴水不進。可是,他跟她說:「聽我說,你這個小傻瓜,你現在懷著身孕呢。你懂我的意思嗎?你非要我好好教訓你一頓才肯聽話?我們給騾子餵水的時候,我留下了四升水,你看見的。」 「伍德羅,我不需要四升水。」 「閉嘴。那是留給你的,也是留給母山羊和那幾隻雞的。還有貓,不過貓喝不了多少。小可愛,這點水要是分給十六頭騾子喝對它們來說什麼都不算,但是足夠你肚子裡的小東西撐很長時間。」 「是,先生,可是波奇女士怎麼辦?」 「哦,還有那頭該死的母豬!啊……我們今晚紮營的時候我分給它半升好了,我會親自給它餵水。它現在脾氣暴躁,要是你去喂,它八成會把水桶踢翻了,再把你的大拇指咬下來。之後我還要給你餵水,計算好分量之後親自盯著你把水喝下去。」 度過了漫長的白天和輾轉難眠的夜晚,又度過了一個無盡的白天,他們終於走進了第一片樹林。他們身邊一下子涼快了許多,史密斯感覺他都能聞見水的氣味兒了。水源就在附近某處,可他看不見。「巴克!哦,巴克!圍成圈!」 管事兒的騾子沒回應。它一天都沒說過話了,不過它還是聽話地帶著隊伍回過頭來,讓兩輛騾車停放的位置形成夾角,然後把打頭的那對騾子趕到夾角內,讓它們等著卸騾具。 史密斯把狗招呼過來,讓它們去找水,然後開始給幾頭騾子卸挽具,他的妻子一言不發地幫著他幹活兒。二人各站在騾隊的一邊,史密斯給每一對騾子中左邊的那頭卸挽具,朵拉負責右邊那頭。他喜歡她的安靜。他覺得朵拉和他心有靈犀,能夠感知他的情緒。 現在如果我是這附近的水,我該在哪兒呢?我該設法找到它呢,還是先搜尋一下地面?他感覺這片樹林中應該沒有溪流流過,但如果不沿著山坡找一找,他也不能確定。騎上比烏拉去?哎呀,不行,比烏拉的狀態比他還糟糕。他沿第二輛騾車的兩側分別展開成卷的尖樁柵欄,把這柵欄豎了起來。他已經三天沒見過一頭疾行獸了,這對他來說意味著距離下次碰上這些凶獸的時間又縮短了三天。「朵拉,如果你願意,可以幫我一把。」 以前她的丈夫從來不讓她幫忙豎柵欄,但她沒說過什麼。她只是看到他這麼憔悴疲憊,非常擔心,想著她偷偷藏起來的四分之一升水,不知該如何勸他喝下。 就在他們剛剛完成這項工作時,弗里茨在遠方發出了興奮的狂吠。 密涅瓦,它發現了一個小池塘。一股細細的水流沿著石頭淌下來,流了幾米,然後積成了一個封閉的小水窪。只能說在那個時節池塘是封閉的,但是我能看出來,要是到了洪水季節,池塘會打開一個缺口,水一定會溢出去。我還在附近發現了許多動物來過的蹤跡,有疾行獸和草原山羊的腳印,還有很多我辨別不出來的動物的痕跡。我有種感覺,現在正有什麼東西在暗中盯著我,我真希望後腦勺上也長著眼睛。泉眼附近的光線昏暗,高大的樹木和低矮的灌木都長得比別處茂盛,而且當時太陽就要下山了。 我進退兩難。我不知道為什麼先找到水源的是狗,而不是卸下挽具的騾子。畢竟騾子是能聞到水源的。不過,那些騾子肯定也快到了,可我不想讓它們喝得太快。儘管騾子都很懂事,但它們非常渴的時候會飛快地喝水,而且會喝得很多。當時我的騾子就已經到了口渴難忍的狀態。我想親自盯著每一頭騾子喝水,不想它們有任何閃失。 另外,我也不想讓它們走到池塘里。那池塘的水挺清澈的,水質應該不錯。 狗喝完了水。我看著弗里茨,真希望它也能像騾子一樣說話。我帶什麼能寫字的東西了嗎?沒有,什麼都沒有!要是我命令它去把朵拉叫過來,弗里茨肯定會努力完成這個任務,但是她會來嗎?我已經叮囑過她了,讓她待在柵欄里等我回去。密涅瓦,我當時沒想清楚,高溫和缺水讓我頭腦發昏。我應該告訴朵拉隨機應變的,因為如果我離開太長時間,天色又越來越晚,她一定會來尋找我的蹤跡。 該死,我竟然連個水桶都沒帶! 不過,我至少還保持了一份理智,我像基甸[10]一樣,用雙手捧起水來,接連喝了好幾口。這幾口水讓我清醒了許多。 我把工裝的背帶褪下,脫掉襯衫,將它浸在水中,然後把它拿出來遞給弗里茨。「去找朵拉!把這個交給朵拉!快!」我覺得它一定是以為我瘋了,但它還是聽話地叼著我的濕襯衫跑去了。 接著,第一頭騾子出現了。讚美神明,來的是老巴克! 之後我就毀了一頂帽子。 那頂帽子是撒刻送給我的禮物,說是什麼天氣狀況下都適合戴,布料透氣又防水,即使在瓢潑大雨中,它也能讓你的頭保持乾爽。真相是,這帽子確實算是透氣,但我一直沒機會測試它是否防水。 巴克噴著鼻息,準備走進齊膝深的水塘。我叫住它,把盛滿水的帽子遞到它面前。然後,我又遞給它第二次,第三次。 「差不多了,巴克。集合,叫別的騾子來喝水。」 巴克喝夠了水,終於能發出聲音了。它發出一聲像喇叭似的呼喚,那是騾子之間的語言,不是英語。我就不學了,總之它的意思是「排隊喝水」,如此而已。表達「集合,等著戴挽具」時又是另外一種聲音。 然後,我開始努力對付這十幾頭渴瘋了的騾子。好在我有巴克和巴克的助手比烏拉,以及巴克的另一個助手麥克白夫人的幫助,再加上那頂其實不太防水的帽子,我們終於把這事做成了。我一直不知道騾群中的等級制度是怎樣建立的,但是似乎其他騾子都清楚該聽誰的。巴克只要下令讓它們排隊喝水,它們就會老老實實地按照一貫的先後順序排成隊。要是有年輕的騾子想往前擠,那麼它得到的最輕懲罰就是被咬耳朵。 等到最後一頭騾子喝完水之後,我的帽子已經徹底沒形了。不過,這會兒朵拉帶著弗里茨趕來了,她右手握著針擊槍,真是太好了!她左手裡拎著兩個水桶。「排隊喝水!」我向我的軍士長下令,「巴克,你再讓它們排好隊。」 有了兩個水桶,再加上我們現在是兩個人忙活,我們很快就給每頭騾子都餵了一桶水。然後,我從弗里茨那兒把襯衫拿了回來,用它擦洗了一下水桶,然後就用它們盛滿了水。於是,我第三次叫騾子們排隊喝水,這次我讓巴克組織它們去池塘邊喝了。 它照做了,但依然是按著它的原則來做的。離開時,我和朵拉都是一手提水桶,一手握槍。與此同時,巴克在組織其餘的騾子喝水,每次只准一頭上前,而且必須按照原先的順序來。 日落時分,我和朵拉,還有兩條狗已經回到了騾車旁。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我們已經給山羊、母豬、貓和雞都餵過水了。然後我們慶祝了一番。密涅瓦,我鄭重發誓,喝了我們留給自己的半桶水之後,我和朵拉酩酊大醉。 儘管按照我們當初的計劃,在抵達無望關之前不應停留,但我們還是在那兒紮營待了三天。這三天非常有用。騾子悠閒地吃草,因為那兒水草豐美,吃喝無憂,它們每一頭都添了膘。我在水塘旁邊打到了一頭草原山羊。我們吃剩下的肉被朵拉切成片,曬乾了以後當肉乾存了起來。我把所有的水桶都盛滿了水。實際做起來可沒聽上去那麼簡單,我和巴克為此不得不在營地和水塘之間開出一條路來,我還將不少擋路的植物砍掉了。這樣一來,我才能每次趕過來一輛騾車。做這些事花了我一天半的時間。 我們還煮了新鮮的肉吃,可以說是吃了我們能吃的一切。最棒的是我們洗了熱水澡!能用上肥皂的那種洗澡!我還颳了鬍子。我把朵拉的鐵壺拿到水塘邊,她拎過來一隻水桶。我升起篝火。然後我們就按照一人洗澡一人放哨的方式,輪流洗去身上的臭味兒。 第四天早晨,我們繼續向無望關方向前進。這時候我們不僅精神飽滿,體力充沛,我和朵拉身上還添了香氣,一路上不住地夸對方好香。 那之後我們再沒有缺過水。我們前方的某個地方一定有雪,我能從微風中感覺到,有時候還能瞥到山間的白色。我們越往高處走,就越經常見到小溪。這時節太乾燥,溪流是斷斷不會流到山下的草原上的。一路上我們身邊的樹木也鬱鬱蔥蔥,十分繁茂。 我們在靠近關隘的一處小山坡上停下了來,我把騾車和騾子都交給朵拉,和往常一樣囑咐她如果我沒有回來該怎麼辦:「我應該天黑前會回來。如果我沒回來,你只能在這裡等一個星期,不能更長,明白嗎?」 「明白。」 「好,一周後,你得減輕第一輛騾車上的負荷,把你覺得路上用不到的東西都拋下。把吃的都放到那輛騾車上,再把第二輛騾車上的水桶都倒空了,放到第一輛上。把母豬和雞放生,然後轉頭往回走。到我們今天早些時候路過的那條溪流時,把所有的水桶都裝滿。之後無論如何也別停下,每天都從清晨趕路到日暮。你必須只用我們來時一半的時間回到離分區。怎麼樣?」 「不行,先生。」 密涅瓦,幾個世紀以前,我遇上這樣頂嘴的人一定會火冒三丈。但是我成熟了,大概只過了十分之一秒的時間,我就意識到我不能強迫她做任何事。如果我沒了,她恐怕很難堅守這個在我的強迫下發下的誓言。「好吧,朵拉,告訴我為什麼不行,還有你打算怎麼辦。如果我覺得你的解決方案不好,那我們也許應該現在就返回離分區。」 「伍德羅,雖然你沒有說出口,但我知道你要求我做的是我變成寡婦之後該做的事。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要是我真成了寡婦,我一定會那麼做的!」 我點點頭:「好,那就對了。我最最親愛的人,如果我一周後還沒有返回,那你就是寡婦了。這一點毫無疑問。」 「我明白這點,我還明白你為什麼要把騾車都留在這兒,因為你不確定你能不能在更高的地方讓車掉頭。」 「是的,也許這就是前人的遭遇——到了一個地方,不能前進,也不能掉頭,然後嘗試各種方案,一遍又一遍地試。」 「是啊。可是,我的丈夫,你說的是只離開一天,半天去,半天回。伍德羅,我不會認為你一周不回來就等於死了,我做不出那種事!」她死死盯著我,眼中噙滿了淚水,但她沒有哭出來,「我必須見到親愛的你的屍體才行,我必須確認了。如果100%確定你死了,我會儘快並且儘可能安全地返回離分區。然後我會按照你說的去找馬赫,把你的孩子生下來,養大,盡全力讓他成為像他父親一樣的人。但我必須確定你死了才行。」 「朵拉,朵拉!我要是一個星期不回來,你應該能明白我肯定是死了,沒必要去找我的屍骸。」 「先生,容我說完。如果你今天晚上不回來,一切就只能靠我自己了。我會第二天一早就騎著貝蒂出發,再帶上另外一頭配鞍具的騾子。中午我就返回。 「也許我無法找到你,那我就在上面找一個足以停下一輛騾車並供其掉頭的地方。如果我找到了這樣的地方,就趕著一輛騾車上去,停在那兒當大本營,然後我會去更遠的地方找你。我第一次找不到你可能是因為沒看到你留下的痕跡,或許我跟著騾子的蹄印尋去,找到了你的騾子,可你並沒有騎在騾子上。不管怎樣,我都會一次次尋找,直到徹底喪失希望!然後我才會騎上騾子,儘快返回離分區。 「但是,親愛的,如果你還活著,就算斷了一條腿,但只要你身上帶著一把匕首,赤手空拳也一樣,總之,我相信你一定不會讓疾行獸或其他野獸傷害到你的性命。如果你還活著,我會找到你。我一定會的!」 於是我妥協了,和她對了一下表,商量好了幾點返回。然後我騎著比烏拉,帶著巴克動身去前面偵察情況了。 密涅瓦,我們之前至少有四支拓荒隊挑戰過無望關,但無一返還。我非常確定,他們所有人都是敗在了太心急、不夠耐心上,面對極大的風險他們也不願回頭。 耐心,這是我習得的一項品質。幾個世紀的時間可能無法讓一個人增長智慧,但一定會讓他增長耐性,不然他是熬不過那麼長的歲月的。第一天早晨,我們找到了一個很小的泊車點。哦,有人把那裡炸了,也許炸過之後他們才成功掉了頭。可那裡太狹窄,不安全。於是,我又炸掉一些山石。要是有人趕車上山不帶炸藥之類的東西,那他一定是腦子進水了。你要是想著用牙籤或者鶴嘴鋤一點點地把堅固的岩石鑿碎,那極有可能等到大雪封山時你還被困在那兒。 我沒有用炸藥。任何懂一點化學知識的人都能製作出炸藥和黑火藥,我也計劃著要製作這兩樣東西,只不過要晚點兒再說。我隨身攜帶著更有效、更易改變形狀的爆破凝膠,這種東西更禁得住震動,放在騾車和鞍囊中跟著晃蕩十分安全。 我立即把第一塊凝膠放到了我認為會讓它發揮最大效用的岩縫中,接上引線,但是沒有點火,而是把兩頭騾子都帶回到轉彎處,用盡我的表演天賦向巴克和比烏拉解釋一會兒會有一聲巨響,砰的一聲,但是它們不會因此受傷,所以不用擔心。然後我就過去點燃引線,再匆忙回到它們身邊,時間正好還夠我的兩隻手摟住一頭騾子的脖子。我看著手錶,喊道:「爆炸!」山體就發出轟的巨響。 比烏拉雖然渾身哆嗦,但是整體情緒還算穩定。巴克探尋地問:「砰?」 我說是,它點點頭,回去繼續吃它的樹葉。 之後我們三個上前去看。現在那片地方乾淨、寬敞多了,但是還不夠平整。於是我又製造了三次小型爆破,解決了這個問題:「你覺得怎麼樣,巴克?」 它抬頭仔細地打量了一遍前面的路:「娘釀(兩輛)車?」 「一輛車。」 「口以(可以)。」 我們又炸掉一些前面的山岩,計劃好第二天的工作,然後我如約返回,提早到家。 我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開拓了幾公里長的路,通過這條路,我們可以安全地走到另一座小山上,抵達一小片草木叢生的空地,一次足以供一輛騾車掉頭。然後,我們度過了漫長的一天,挨個兒將兩輛騾車趕到了下一個大本營。有人到達過這麼遠的地方,因為我發現了一個壞掉的車輪子,我還將鐵輪胎和輪轂從上面卸了下來,這兩樣以後還能再用。我日復一日地做著這些工作,以令人疲乏的速度慢慢騰騰地往前挪,最後終於穿過了那道狹窄的山口,往山下走去,大部分是下坡路。 但情況沒有好起來,反而變得更糟了。我之前看那些從太空上拍的照片地圖時,確信我們前方應該有一條河流,可實際情況是,那條河在我們下方很遠的位置。我們要想走到河邊,還得再一直向下,向下,再向下。然後,我們再沿著河流走很長時間,才能走出逼仄的峽谷,達到適宜安家的、地勢平緩的谷底。於是,我們又多次進行了爆破,砍掉了許多灌木,有時候我甚至不得不把樹木都炸倒。我不擔心走陡峭的上坡路(這樣的路段我們依然會不時遇到),十二頭騾子組成的隊伍可以把一輛車拽上任何陡坡,因為憑著騾子特殊的蹄子,它們能在任何陡坡上站穩,可是下坡路…… 我的騾車當然都有閘,但是如果坡度太陡,騾車的輪子會打滑,然後就會連騾子帶車一起翻下山崖。 我可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一次都不能,甚至不能冒一丁點這樣的險。我們就算失去一輛騾車和六頭騾子,還是會繼續前進,這沒有問題,但是我不能出事故。(朵拉一定不會在騾車裡。)如果騾車失控,我臨危跳出騾車的機會並不大。 如果坡度陡到讓我擔心自己無法剎住車,哪怕只有一絲擔心,我們也會採用比較費事的辦法,用那段價格昂貴的進口繩子將車送下斜坡。我先拉出一大截繩子,將固定端在一棵粗壯的樹上繞三圈,讓它牢牢固定在樹上,再把另一端綁在後車輪軸上。然後,我們的四頭步伐最穩健的騾子——肯、黛西、博、貝萊將拉著騾車,跟在巴克身後緩緩向下走去(不設趕車人),我則緊緊抓著繩子,非常慢地往外放。 如果地勢條件允許,朵拉會騎著貝蒂往下走一點,把我的命令傳達給巴克。但是我不允許她待在那條路上。如果那條繩子突然繃斷,它就會化成一支鞭子,危及所及之處人類的生命。或許在一半的時間裡,巴克和我都得獨立做事,非常慢地完成這個工作,這就需要靠它自己的判斷。 如果路上沒有可以固定繩索的粗壯樹幹——在我看來,這種情況時常發生,如果發生了,我們就得等到想出別的辦法後再前進。辦法多種多樣,比如說在兩棵樹之間搭起吊索,然後在第三棵樹上鑽出導索孔,讓吊索穿過這個孔;或者把鋼錐鑿進岩石中做固定點。我討厭這些做法,因為不得不轉到車後面去看後輪軸。要是我在這個過程中不小心絆一跤栽下山去,那就等於老天爺幫我省事兒了。關鍵是一切完成之後,我還得花時間把鋼錐取出來。岩石越硬,這個固定點就越牢靠,可是把鋼錐取出的難度也就越大,可我不得不把鋼錐取出,因為我以後還要用呢。 有時候,我們既碰不到樹木,也遇不上岩石。有一次,我們只能讓十二頭騾子背對著我們前進的方向,以此來固定車子。朵拉安撫它們,我檢查後車軸,然後巴克掌控車子往下走的速度。 在草原上,我們常常日行三十公里。一旦通過了無望關,準備沿著峽谷繼續往下走,我們可能會許多天不挪窩,因為我要先去前面開路。再然後,如果沒遇上無法通行的大陡坡,就不需要用繩索吊著車往下放,我們應該可以日行十公里。途中我遵守著一條牢不可破的原則:趕著騾車動身之前,我必須確保當時所在的地方到下一個車能掉頭的地方之間的路能走得通。 密涅瓦,我們的速度太慢了,完全趕不上計劃。母豬都下崽兒了,我們還沒有走出深山。 後來我不得不做出一個決定,我不記得有什麼決定比那次更難了。朵拉的身體狀況不錯,但是她的孕期已經過半。掉頭返回(我向自己發過誓,遇上這種情況要回頭,但是沒有告訴過她)還是繼續向前,寄希望於能在她生產之前到達海拔較低、地勢較平坦的地方?哪一種選擇對她來說更容易呢? 我要跟她商量,但做決定的人還得是我。這種責任無法由我倆來分擔。我不用問她就知道她會做什麼選擇:繼續向前。 但是,這種選擇只不過是因為她的大膽和勇敢。我倆之間,只有我有荒野跋涉的經驗,還要面對照顧好即將臨盆的妻子的安全問題。 我再次研究了一下那些照片地圖,但沒有什麼新發現。峽谷前方地勢越來越開闊,逐漸過渡為一座寬闊的河谷。可是得走多遠呢?我不知道,因為我都不知道我們當時在哪兒。我們動身時,我在打頭的騾車右後輪上安了一個里程表,在關口我已經把表歸零了,可里程表只工作了一兩天就不管用了,不知是石頭還是什麼別的東西進入了表內。我甚至不知道我們過了無望關之後在海拔上下降了多少米,還要下降多少米才能到達地面。 牲畜和裝備的損失情況不相上下。我們失去了兩頭騾子。一天晚上,「漂亮姑娘」在山崖邊遊逛,摔斷了一條腿。我能為它做的只有快速結束它的痛苦。我殺掉它之後並沒有吃它的肉,因為我們有新鮮的肉吃,而且我無法下手,畢竟有其他騾子看著。約翰ㄸ大麥粒則是在有天晚上突然離開隊伍,然後死掉了,或許是死於疾行獸之口,因為我們發現它的時候,屍體已經被啃掉了一半。 三隻母雞死了,還有兩隻小豬崽沒撐過來,但是那頭母豬似乎依然很願意給其他豬崽餵奶。 我只剩下兩個備用車輪了。要是再失去兩個車輪,下一個壞掉的輪子就意味著我們必須拋下一輛騾車。 是輪子讓我下了決心。 (此處省略約7000字,內容反覆講述了沿著峽谷向下走的艱險旅程。) 終於走出峽谷,來到高原上時,我們眼前出現一片平緩開闊的谷地。 密涅瓦,那是一座美麗的山谷,寬闊、可愛、綠油油的山谷,在我眼中就是成千上萬公頃良田。峽谷的激流到了這片地方變得和緩了,慵懶地在低矮的兩岸間蜿蜒向前。我們前方很遠很遠的地方是一座戴著雪冠的高峰。我根據雪線猜測它的高度,應該在六千米左右。我們當時已經來到了亞熱帶,只有非常高的山才能在漫長而炎熱的夏季儲存這麼多雪。 美麗的高山,鬱鬱蔥蔥的谷地,這場景讓我感覺似曾相識。然後我就想起來了。我在地球的出生地有一座胡德山,眼前的風景就和我還是個小伙子的時候見到的胡德山一樣。不過,這座山谷,這座白雪皚皚的山峰還從未有任何人親眼見過。 我朝巴克喊了一聲,讓它命令隊伍停下。「小可愛,我們到家了。就在眼前了,前方山谷中選個地方就是我們的家。」 「『家』,」她重複了一遍,「哦,我親愛的!」 「別哭鼻子。」 「我才沒有要哭鼻子呢!」她邊吸鼻子邊說,「等我有閒工夫了,一定要大哭一場,現在的眼淚我都攢著呢。」 「好吧,親愛的,」我順著她說,「等你有時間再說吧。咱們可以把那座山命名為『朵拉山』。」 她沉吟片刻:「不,這山可不叫那個名字。那是希望山,山下是歡樂谷。」 「小朵拉啊,你真是多愁善感得不可救藥。」 「你說得沒錯!」她拍著即將臨盆的大肚子,「那兒叫『歡樂谷』是因為我將把肚子裡這頭餓壞了的小野獸生在那兒,那兒叫『希望山』也是由於這個原因。」 巴克回到第一輛騾車旁邊,等著找到我們停下腳步的原因。「巴克,」我叫了它一聲,然後指著遠方說,「看,那兒就是我們的家。我們成功了,要有家了,天哪,要建起農場了。」 巴克往山谷方向望去:「吼(好)。」 ……它在睡夢中去了,密涅瓦。肯定不是疾行獸乾的,因為巴克脖子上沒有任何痕跡。我想應該是冠心病導致的,不過我沒有解剖屍體一探究竟。巴克太老了,一路上也累壞了。動身之前,我本來想把它託付給約翰ㄸ馬赫,讓它在牧場上自由自在地度過餘生,但是巴克不願意。朵拉、比烏拉和我,我們早已成了它的家人,而且它非常願意跟我們一起上路。於是我讓它領導別的騾子,從不使喚它。我是說我從來不騎在它背上,也不給它戴挽具。但它也沒閒著。作為頭騾,它用它的耐心和良好的判斷力助我們成功抵達了歡樂谷。要是沒有它,我們一定到不了那兒。 要是它留在牧場上,也許會比現在多活幾年。或許我們走後,它會因為孤獨而迅速變得憔悴消瘦。誰知道呢? 我壓根沒想過要把它肢解、吃掉。我想,如果我有這個想法,朵拉一定會情緒激動到流產的。可是在當時,把一頭騾子埋了無異於是件蠢事,因為疾行獸和惡劣的天氣會很快讓它的屍體消失,所以我把它埋葬了。 要埋一頭騾子需要挖一個大到可怕的坑。要不是那地方曾經是河底,土壤比較柔軟,我現在還在那兒挖呢。 不過,我得首先處理一些「人事」問題。現在,肯在喝水的隊伍中僅排在比烏拉後面,它是一頭性情穩定、體格強壯的騾子,也非常善於說人類的語言。從另一方面說,這一路上比烏拉都相當於是巴克的「二當家」,但我想不起有哪支騾隊是由母騾子擔當頭領的。 密涅瓦,要是這事發生在人類的隊伍中,讓女性擔任領導完全沒問題,至少在今時今日的塞古都斯星上沒問題。可是,在有些動物族群中,這確實是個問題。象群中頭象是母象;雞群中頭雞一定是公雞,不是母雞;狗群里的頭狗既可以是公的,也可以是母的。總之,對有些動物來說,族群領導者的性別就是十分重要,人最好不要干預,讓它們自行決定誰來擔當頭領。 我決定看看比烏拉是否能成功繼任,於是我讓它組織其他騾子排隊戴挽具。這是個考驗,同時也是因為我不想讓其他騾子看到我埋葬巴克的場面。它們當時非常焦躁不安,所以我得讓它們到一邊兒去才行。我不知道騾子對死亡有什麼感受,但它們肯定不是無動於衷的。 比烏拉立即忙碌起來。我也留意著肯的反應。它接受了這個變化,站在了通常黛西所在的位置上。有一次我讓它們自由進餐,比烏拉是唯一一頭獨自吃草的騾子。現在已經死了三頭騾子了。 我告訴朵拉,我希望它們到幾百米之外去。她能接受讓比烏拉帶領整個車隊嗎?還是我來親自領隊她才覺得安心?這就涉及第二個問題:朵拉在我埋葬巴克的時候陪在我身邊。她不只有這個要求:「伍德羅,我能幫忙挖墳,巴克也是我的朋友,這一點你清楚。」 我說:「朵拉,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讓一個懷孕的女人做任何可能傷到她自己的事。」 「但是,親愛的,我覺得我的體力還行。我只是為巴克感到特別難過,所以想在這件事上搭把手。」 「我也覺得你體力充沛,而且希望你始終保持這種狀態。可是你待在車上就算幫我大忙了。朵拉,我無法照顧一個早產兒,我也不想像埋葬巴克一樣再埋葬一個嬰兒。」 她瞪大了眼睛:「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小甜心,我不確定會發生什麼。我只知道,有的女人會在無比艱難的條件下誕下嬰兒,我也見過有的女人莫名其妙地就失去了肚子裡的孩子。所以,我的規矩只有一條,那就是絕不冒不必要的風險。眼下這個風險就是咱們沒必要承擔的。」 於是,為了讓我們倆都滿意,我們重新做了計劃,儘管這個過程耽誤了一個小時。我把第二輛騾車解開,再次豎起了柵欄,讓四頭山羊進到柵欄裡面,留朵拉一個人坐在車上。然後我把第一輛騾車趕到三四百米遠的地方,解下騾子的挽具,吩咐比烏拉要讓它們始終在一起,並且讓肯幫它,還把弗里茨留給了比烏拉幫忙。我把麥克白夫人帶在身邊,讓它幫我放哨,看到疾行獸或別的什麼靠近就告訴我。那裡的可見度非常好,沒有灌木或高草遮擋視野,看起來就像是一座有人打理的公園。我要站在坑裡繼續挖,所以不想有什麼東西悄無聲息地從上面偷襲我或者偷偷鑽進騾車裡。於是我下令:「麥克白夫人,去車頂上給我放哨!」 朵拉按照我們商量好的那樣待在車裡。 我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才處理好我們老朋友的後事,中間我為了吃午餐把手裡的活兒停了一次,還短暫歇了幾次,有時是為了喝水,有時是為了在騾車底下的陰涼處喘口氣。我每次休息都會叫上麥克白夫人一起,讓它從車頂上跳下來歇會兒。中途還有一次中斷的情況。 下午的時間已經過去一半,我的挖掘工作差不多已經完成了。這時,麥克白夫人沖我狂吠。我飛快地跳出墳坑,手裡握著爆能槍,以為是疾行獸來了。 結果只是一頭龍。 我並不覺得特別吃驚,密涅瓦。這裡的草皮分外整齊,就好像是庭院中的草坪,一看就是龍而不是草原山羊出沒的地方。那種龍其實對人類並不危險,除非它們落在人身上。這裡的龍動作遲緩,頭腦蠢笨,長得像六條腿的三角恐龍,僅此而已。疾行獸從來不打它們的主意,因為牙齒咬上去只能碰到硬邦邦的盔甲,啃不下肉來。 我上車和朵拉坐在一起:「親愛的,以前沒見過吧?」 「沒這麼近地見過。天哪。龍真夠大的。」 「這確實是一頭巨龍,不過它大概會轉身走掉。不是必要的話,我不會在它身上浪費能量。」 但是這該死的傢伙沒有走。密涅瓦,我想它可能是太蠢了,把我們的騾車當成了母龍,或許是公龍。反正公龍和母龍總是難以區分的。但它們肯定是雙性戀。兩條龍搞到一起可是難得一見的景觀。 它距離我們不到一百米的時候,我跳出柵欄,帶上麥克白夫人,它激動得有些發抖。我猜這可能是它第一次見到龍。它生下來之前,多金貿易站附近的龍早就被斬盡殺絕了。於是我用針擊槍戳了戳龍面部本來應該是嘴唇的地方,引起它的注意。果然,它停下了腳步,我想它應該是吃了一驚,所以大張著嘴。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因為我不想讓爆能槍的能量在它那身厚厚的皮甲上浪費太多。於是我把爆能槍調到最小擋,往它嘴裡開了一槍:一頭龍死了。 它先是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然後緩緩地倒在地上。我招呼一聲麥克白夫人,和它一起回到了柵欄里。朵拉正等著我們呢:「我能過去看看它嗎?」 我瞟了一眼太陽:「寶貝兒,我必須在天黑前讓巴克下葬,然後把其他騾子叫回來,繼續走一段路,除非你願意挨著墳墓和一頭龍的屍體露營。」 她沒有再堅持,我便回去繼續挖坑了。一個小時後,坑的深度夠了,我便取出六餅起重滑輪組,固定在騾車後輪軸上,然後我用繩索將巴克的後蹄捆起來,將繩結掛在吊鉤上,收緊繩索。 朵拉下車,向我走來。「親愛的,等一下。」她停下腳步,拍了拍巴克的脖子,然後俯過身去吻了一下它的前額,「好了,伍德羅,現在你可以繼續了。」 我開始用力拉繩子。有那麼一瞬間,我以為反倒是拉著閘的騾車要被拖動了。然後巴克開始向前滑行,掉進了墳坑中。我把吊鉤摘下來,然後迅速回填,結果僅僅用了二十分鐘就把我幾乎挖了一天的坑填上了。朵拉在一旁等著。 我做完這些,說道:「小可愛,快上車去。我們該走了。」 「拉撒路,我真希望我知道該說些什麼。你知道嗎?」 我想了想。我聽過一千次殯葬服務中的悼詞,大多數我都不喜歡。所以我編了一套說法:「不管上帝在哪兒,都請善待這頭凡事都盡全力的好騾子。阿門。」 (略) ……就連最初幾年我們的生活都談不上艱苦,因為歡樂谷種什麼活什麼,能達到一年兩到三熟。只是,我們本該給它起名叫「龍谷」的。疾行獸就夠糟糕的了,我們在蘭姆巴特山的一側發現了一小群結伴狩獵的疾行獸,但是那些該死的龍就更討厭了!它們幾乎要把我的腦殼兒煩炸了。要是你的一片土豆田被糟蹋了四次,你肯定也會失去耐性。 我可以給疾行獸下藥,也確實這麼幹了。我還可以設陷阱,只要每次的陷阱都不一樣就好。我也可以在晚上放出誘餌,靜靜坐在一邊,等著這群疾行獸上鉤,悄無聲息地用針擊槍搞定其中的大多數。我想出了很多法子,也用了很多法子,騾子也都學會了該怎麼對付它們,夜裡靠攏在一起睡覺,而且永遠要留一頭騾子放哨,就像鵪鶉或狒狒一樣。只要聽到那種代表「疾行獸來了!」的吼叫聲,我就會迅速醒來,趕過去加入這場有趣的遊戲。可是,騾子通常不會留給我什麼樂子,它們會早早地將疾行獸踩在腳下跺死,或是跑到它們前面,把個別或者一整群想突圍的疾行獸團團圍住。因為疾行獸的襲擊,我們損失了三頭騾子、六頭山羊,不過疾行獸也得了教訓,之後就和我們保持安全距離了。 可那些龍真夠嗆!它們體形太大,難以捕捉,也難以被藥迷倒。它們只吃各種植物,但是一頭龍一晚上對玉米田做的事,就連索多瑪城和蛾摩拉城都不該承受。對付它們,弓箭毫無用處,針擊槍對它們來說無異於搔癢。要是用爆能槍,我倒是能殺掉一頭龍,開到最大功率絕對能射穿它的皮甲,要是我能讓龍張開嘴,也可以像第一次一樣將爆能槍開到最小擋射殺它們。可是與疾行獸不同的是,龍實在是太蠢了,不敵對手的時候也不知道退讓。 在那裡度過的第一個夏天,我為了救我的莊稼,弄死了一百多頭龍。這對我來說其實是很失敗的結果,贏的是龍。這麼說不僅是因為讓人難以忍受的惡臭(面對那麼大的屍體你能怎麼辦呢?),還因為我槍里的能量耗光了,可龍並沒有減少的跡象。 沒有動力。即使我拆掉一輛騾車,用它的零件在我們定居的地方建起一座水車,巴克之河的落差也還是不足以推動它。事實證明我帶來的風車一點用沒有,那不過是一些齒輪和其他硬體的組合罷了。我還是要親自動手建一座磨坊,從風車的翼板到塔樓都得自己造。總之,在有動力之前,我是沒辦法給槍充能的。 朵拉解決了這個難題。我們還生活在首次圈起的那塊地方,周圍並無其他,只有一圈高高的土坯牆,把我們的騾車都圈在裡面。到了晚上,我們會把山羊趕進來,然後在第一輛騾車裡與還是小寶寶的扎克一起睡覺。另外,我們用來燒飯的是一種荷蘭土灶。總之,我們就生活在炊煙、山羊、雞群和小嬰兒散發出的酸臭味兒之中,更別提也必須建在牆內的茅坑了。和那兒的氣味相比,龍的屍體的那股臭味就不算什麼了。 有一天,我們在吃晚飯。像往常這個時候一樣,朵拉戴著她的紅寶石首飾。快吃完的時候,她抬頭看著天上漸漸清晰的幾輪月亮和點點繁星。這從來都是一天中最好的時刻,可是我沒有心思欣賞我們正在吸奶的頭生子或是美麗的夜空,我正為動力的事發牢騷,也為了不知道該拿那些討厭的龍怎麼辦而感到煩心。 我列出了幾種製造動力的簡單方法,只可惜這些方法只有在文明的星球上,或者像新匹茲堡那樣有煤和原始冶金工業的地方才能實現。是啊,我用了冶金工業這個早已過時的概念。我沒有用千瓦或每秒兆達厘米之類的單位,只是說哪怕有能提供十馬力的法子我也願意試試。 朵拉從來沒見過馬,但她知道馬是幹什麼的。她說:「親愛的,十頭騾子不行嗎?」 (略) 第一輛騾車出現的時候,我們已經在山谷中生活了七年。小扎克快七歲了,開始能給我幫忙了,或者說他覺得他能幫上我了,我也鼓勵他這樣做。安迪五歲了,海倫還不到四歲。我們失去了珀爾塞福涅,朵拉又懷孕了,這也是她堅持立即再懷一個孩子,一天都不願意等的原因。事實證明她這麼做沒錯。我們知道她又懷上了之後,一夜之間士氣高漲。我們懷念珀爾塞福涅。她是個惹人疼愛的小寶貝,但是我們選擇不再為她悲戚,而是向前看。我希望能再有個女孩,但其實無論生下來是男是女我們都會欣然接受。當時當地,我們無法控制嬰兒的性別。 總之,我們生活得不錯,農場欣欣向榮,家庭和和美美,家畜數量充足。我們在挨著後牆的地方又圈起來一塊兒地,還在那兒蓋了一棟房子。我們還有一架風車,它可以為鋸木頭、磨穀子提供動力,還能給我的爆能槍充能。 瞧見那輛新來的騾車時,我第一個想法是真不錯,以後有鄰居了。我的第二個想法是,我會很驕傲,非常驕傲地帶這些新來的人參觀我們舒適愜意的小家和我們的農場。 朵拉爬上屋頂,和我一起看著騾車。它離我們還有至少十五公里的距離,晚上之前恐怕是到不了了。我伸出一隻胳膊攬著朵拉:「親愛的,你激動嗎?」 「當然激動,儘管我從未有過孤獨的感覺,因為你從來都不給我機會。你覺得我該準備多少人的晚餐?」 「嗯……只有一輛騾車,一個家庭。我猜來的是一對情侶,他們可能一個孩子都沒有,也可能只有一兩個孩子。應該不會比這更多了,否則我就準備不過來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親愛的。不過咱們的食物不少,肯定夠吃。」 「趁他們還沒到,給咱們的孩子穿上點衣服吧,可別讓他們以為咱們養的是一群小野孩,你說對吧?」 她故作嚴肅地說:「我是不是也要穿上衣服呢?」 「別裝模作樣的!苗條的莉兒,要怎樣做全憑你自己決定,可是上個月是誰說她還從來沒穿過她的宴會禮服來著?」 「拉撒路,你要穿蘇格蘭短裙嗎?」 「可能吧,我可能還會洗個澡。我需要洗澡,因為我要把這天剩下的時間都用來清理山羊的羊圈和其他許許多多東西,儘可能讓這個地方看起來乾淨整潔。不過,親愛的,你還是別叫我『拉撒路』這個名字了;從現在開始,我又是比爾扤史密斯了。」 「我會記得的,比爾。我也要在他們到來之前洗個澡,因為我接下來得忙得團團轉。我要做飯、打掃房子、給咱們的孩子們洗澡,教給他們如何在陌生人面前做自我介紹。他們自打生下來還沒見過生人。我想他們也許以為這世界上沒有其他人呢。」 「他們會乖的。」我確定他們會好好表現。朵拉和我在養育孩子方面的理念一致:稱讚他們,永遠不大聲斥責他們。有必要的話,我們會在孩子犯錯誤的時候當場進行懲罰,一刻都不拖延,懲罰過後就此翻篇兒,以後不再翻舊賬。每次打了孩子的屁股之後,我們會繼續全心全意地愛他們,甚至會比以往還要更愛一點。有時候我們沒別的法子,只能用打屁股的方法教訓孩子(朵拉通常會用細樹枝抽),因為按照過去幾個世紀的經驗,我的孩子無一例外都是調皮搗蛋的高手,要是平常採用和風細雨式的教育方法,他們肯定會鑽空子。我的幾任妻子幾乎無法接受和我生下來的這些小搗蛋鬼,但是朵拉從一開始就和我站在一邊,對他們像小野獸一樣的粗野舉動持同樣的態度。因此,她養的孩子是我所有後代中最文明的。 那輛騾車距離我們還有一公里左右的時候,我騎著騾子去迎接他們,然後發現了一個讓我同時感到驚訝和失望的事情——來的雖說確實是一家人,但沒有女人,也沒有小孩,只有一個男人和他的兩個成年的兒子。我真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決定來拓荒的。 其中小兒子還在發育,他的鬍鬚有些稀疏,參差不齊。雖然他的身高和體重都勝我一籌,但其實是三個來客中身形最小的。他的父親和哥哥都騎在騾子上,而他是趕車人。真的是由他親自來趕車。他們沒有用頭騾。除了騾子之外,我沒看見他們帶別的牲口,不過,我沒查看他們的車廂里有沒有別的動物。 我不喜歡他們的樣子,剛才關於做鄰居的美好想法也煙消雲散了。我希望他們會經過我們,沿著山谷一直往前走,至少去五十公里之外的地方紮營。 那兩個騎在騾子上的人腰上別著槍。在這個有疾行獸出沒的地方,這說得過去。我眼前也有一把針擊槍,腰上別著一把刀,或許身上別的地方還藏著武器。我覺得與陌生人初次見面時讓他們看到自己的太多武器裝備不妥。 我走上前去,他們也讓胯下的騾子停下腳步。我讓比烏拉站在離打頭的那兩位客人約十步開外的地方。「你們好啊,」我說,「歡迎來到歡樂谷。我是比爾䉇史密斯。」 其中年紀最長的那個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雖然很難看清楚這個蓄著絡腮鬍子的男人臉上的表情,但據我有限的觀察,他應該是面無表情,或許有些謹慎。我的臉上乾乾淨淨,為了迎接客人剛剛刮過,而且我還換上了一身整潔的工裝。我一直讓臉上保持光潔順滑,那是因為朵拉喜歡我這樣,也是因為這樣可以讓我顯得年輕些,與朵拉更相配。我儘可能擺出一副友好的面孔,但其實心中暗自說道:「給你十秒鐘的時間向我問好並說出你們的身份,不然你就別想嘗到新起點星上最棒的廚藝。」 他剛好在我給他的時限之內答了話。我默數到七的時候他那張鬍子拉碴的臉突然綻放出笑容:「年輕人,你還真是熱情呢。」 「我叫比爾䉇史密斯,」我重複了一遍,「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那也許是因為我還沒告訴你吧。」他回答,「我叫蒙哥馬利。我的朋友們都叫我『蒙蒂』,而且我沒有敵人,有也是暫時的。對吧,達爾比?」 「沒錯,老爸。」騎在騾子上的另一個人說道。 「他是我兒子達爾比,趕車的是丹。孩子們,快跟人家打招呼。」 「你好。」他們齊齊地說。 「你好,達爾比。你好,丹。蒙蒂,蒙哥馬利夫人是否與你同行呢?」我朝騾車揚揚下巴,但是並沒有試圖窺探。人的車廂就和他的房子一樣,都屬於私人空間。 「為什麼你要問這個呢?」 「因為,」我回答的時候依然掛著那副老實人的友好神情,「知道了我好跑回家去,告訴史密斯太太今天晚上吃晚飯的會有幾個人。」 「不錯!孩子們,聽見了嗎?有人邀請我們共進晚餐呢。這個舉動也很友好,是吧,丹?」 「沒錯,老爸。」 「我們也友好地接受這個邀請,怎麼樣,達爾比?」 「沒錯,老爸。」 我對這機械的回答感到厭煩,但還是保持著友好的表情:「蒙蒂,你還沒告訴我你們有幾個人呢?」 「哦,只有我們三個。不過,我們能吃六個人的飯。」他拍了一下大腿,被自己逗得哈哈大笑,「對吧,丹?」 「沒錯,老爸。」 「那你讓這些蠢騾子快點走,丹;我們現在可有動力抓緊時間趕路了。」 我打斷他們父子的一問一答,插話道:「等等,蒙蒂,沒必要讓你的騾子費力氣。」 「什麼?它們可是我的騾子,年輕人。」 「沒錯,它們是你的,你想讓它們做什麼它們都得聽話,只不過我得先回去告訴史密斯太太一聲,預先給她時間準備飯菜。我看到你戴了一塊表。」我瞟了眼我自己的表,「這樣吧,女主人會在一個小時後為你們準備好晚餐。你需要更久才能趕到那兒嗎?或者需要卸下騾子的挽具,先讓它們喝點水嗎?如果需要,我就讓她再晚點開飯。」 「那些笨騾子沒事,等我們吃完晚飯再管它們。要是到得早了,我們就先歇一會兒。」 「不行。」我堅定地拒絕了他,「就一個小時,別早到。你應該知道,要是客人在女主人準備好飯菜之前趕到,她會心裡不好受的。要是讓她覺得著急,那你們的晚餐恐怕就要做砸了。總之,你們要怎麼對待騾子都無所謂,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附近有個方便讓它們飲水的地方,那是一小片河灘,流經的小河離房子最近了。那裡非常適合你們休整一番,收拾利索了再去接受一位女士的宴請。但是請務必一個小時之後再登門。」 「聽上去你的老婆要求挺多的,在這荒野之中還這麼挑剔。」 「她就是這樣的人。」我說,「回家,比烏拉。」 我騎著比烏拉一溜小跑,往家趕去,直到我確定自己已經出了他們的射擊範圍,兩塊肩胛骨之間那種不安才得以緩解。世上只有一種真正危險的動物,可有時候你得假裝他無辜可愛得跟眼鏡蛇一樣。 我從比烏拉背上下來,顧不上給她解鞍子就急匆匆地進去找朵拉。朵拉正在我們的營地入口處,她聽見了我沉重的腳步聲,問道:「怎麼了,親愛的,遇上麻煩了?」 「有可能是個大麻煩。來的是三個男人。我不喜歡他們,可是我已經邀請他們來吃晚飯了。孩子們吃了嗎?我們能不能把他們趕到床上去睡覺?然後我們嚇唬他們說,要是他們敢偷看大人吃晚飯,我就活剝了他們的皮,怎麼樣?我沒跟他們提到孩子們,一會兒吃飯的時候咱們也別提。我要趕緊檢查一下,把可能會讓他們猜到這裡有小孩的東西都藏起來。」 「我儘量吧。還有,我已經照顧他們吃過飯了。」 就在整整一個小時之後,拉撒路䉇朗在營地門口接待了客人。他們是從他之前指給他們的那片河灘的方向來的,因此他推測他們已經讓騾子喝過水了。但他注意到,他們沒有卸下騾子的挽具,這一點讓他心裡不太舒服,因為晚餐時間肯定短不了,而這些騾子就得戴著這些沉甸甸的東西乾等。但也有讓他感覺稍稍心安的地方——蒙哥馬利家的三個男人或多或少都梳洗了一番,這讓他覺得他們也許不會在餐桌上挑事。也許是因為在這蠻荒之地生活太久,他對於麻煩的第六感變得太敏感了。 拉撒路穿上了他最體面的衣服——全套的蘇格蘭短裙。只是,他上身穿的是從新匹茲堡買的一件工作衫,已經褪色了,這讓他的整體打扮效果大打折扣。但他確實盡力了。這身衣服只有在他給孩子們過生日的時候才穿。其他日子裡,他不是穿工裝就是裸著,具體選擇完全看他當天要乾的活兒和天氣狀況。 蒙哥馬利下了騾子,站在原地看著招待他的主人:「天哪,你對我們可真是熱情周到啊!」 「各位先生,托你們的福。這身衣服就是我為特殊場合準備的。」 「雷德,你真是太體貼了,搞得這麼隆重。你說是吧,丹?」 「沒錯,老爸。」 「我叫比爾,不叫什麼『雷德』。你們可以把槍留在你們的車上。」 「看啊!現在的要求可就不那麼友好了。我們從來都是槍不離身的。我說得對吧,達爾比?」 「沒錯,老爸。如果老爸說你叫『雷德』,那你的名字就得叫雷德。」 「好了,好了,達爾比。我可沒說過那種話。如果雷德想讓別人叫自己湯姆、迪克或者哈里,那是他的自由。可我們不想把槍放下,這都是大實話,嗯,比爾。我就連睡覺都會把槍帶上床,在眼下這種荒涼地方就更不能沒有槍了。」 拉撒路就站在營地敞開的門內。他並沒有站到一邊,請客人進去:「如果是在路上的話,這是一個合理的預防措施,可是,先生們,現在是要和一位女士同桌進餐,還是不要帶武器為好。把槍留在門口吧,或者放進你們的車裡也行。」 拉撒路能感覺到氣氛緊張了起來,也瞧見那兩個年輕的小伙子正望著他們的父親,等待他開口說話。拉撒路裝作什麼都沒看見,面對蒙哥馬利的臉上依然掛著輕鬆的笑容。他勉強讓自己的肌肉保持鬆弛的狀態,像棉花一樣。現在就動手?這個沒教養的人會讓步嗎?還是會把他的話當成一種挑釁? 蒙哥馬利突然咧嘴笑了,似乎故意笑得特別誇張:「好吧,鄰居。如果你非這麼要求的話,我要不要把褲子也脫了啊?」 「只把槍放下就好,先生。」(他是個右利手。如果我是右利手,穿的和他一樣,那我第二把槍會放在哪兒呢?我想應該是那裡,但是就算那兒有槍,也一定是一把小槍,不是針擊槍就是一把刺客用的老式短管轉輪槍。他的兩個兒子也都是右利手嗎?) 蒙哥馬利一家把他們的背槍帶都放到了騾車的座位上,然後才折回來。拉撒路站到一邊,將他們迎入營地,然後把門關起,用門閂把門插上了。朵拉正穿著她的「宴會禮服」在家裡等著。草原上酷熱的那天過去之後,她還是頭一回在晚餐時沒戴紅寶石首飾。 「親愛的,這是蒙哥馬利先生和他的兩個兒子,達爾比和丹。這是我的妻子,史密斯太太。」 朵拉行了個屈膝禮:「蒙哥馬利先生、達爾比、丹,歡迎你們的到來。」 「就叫我『蒙蒂』吧,史密斯太太。你叫什麼名字?對於這麼偏僻的地方來說,你們在這兒住得真不錯。」 「各位先生,失陪一下,我還得再忙活一會兒晚餐才能上桌。」她飛快地轉身,急匆匆地回廚房去了。 拉撒路接著招呼客人:「蒙蒂,我很高興你們能喜歡這兒。我們目前只建起了這樣一片家園,不久我們還要建一座農場。」靠著營地的後牆蓋有四間屋子,分別是儲藏室、廚房、臥室和育兒室,而且都有朝院子裡開的門,不過當時只有廚房的門開著。這些房間內部也是相通的。 廚房門外有一個荷蘭土灶。廚房裡是一個壁爐,用來做其他菜餚。下雨的時候,所有飯菜都要用這個壁爐做。壁爐和一隻水桶就是朵拉主要的廚房用具。不過,她的丈夫跟她承諾過:「我的小可愛,在你當奶奶或者外婆之前,我一定會讓你在這兒用上自來水。」她從來沒催過他。隨著時間一年年過去,他們的房子越擴越大,房子裡的設施也越來越完備。 在荷蘭土灶另一邊,和臥室平行的是一條長桌和相配的餐凳。挨著儲藏室的另一堵牆其實是廁所的牆。這間浴室兼廁所的隔間裡暫時只有一個水桶和由水桶切成兩半而成的兩個木盆。廁所外有一堆土,土堆中插著一把鏟子,正是一個慢慢被填上的糞坑。 「你們幹得不錯嘛。」蒙哥馬利表示認可,「但是你不應該把廁所建在院子裡面,你難道不知道這點?」 「外面也有廁所。」拉撒路愰朗告訴他,「我們都儘可能少用這個廁所,我也在努力避免它散發出太多臭味兒。可是,天黑之後,女人最好還是不要到外面去,起碼在這個疾行獸遍地走的地方不要。」 「這兒有很多疾行獸出沒?」 「過去有很多。你們來到這片山谷的路上看到龍了嗎?」 「我們看見很多骨頭,看起來就像這一帶的龍遭了什麼瘟疫一樣。」 「差不多吧。」拉撒路表示同意,「麥克白夫人!坐下!」他加了一句,「蒙蒂,告訴達爾比,踢那條狗可是不安全的行為,它會跳起來攻擊你的。它是看家護院的狗,知道自己的責任。」 「達爾比,你聽見人家說什麼了吧?快別逗狗了。」 「那它最好也別繞著我聞來聞去的!我不喜歡狗。它老是沖我叫。」 拉撒路直接對蒙哥馬利家的大兒子說:「它叫是因為它靠過來聞你身上的味兒,你卻踢了它一腳。這是它的職責。要不是我在這兒,它肯定早把你的脖子咬斷了。你不招惹它,它自然也不會搭理你。」 蒙哥馬利說:「咱們吃飯的時候,你最好把這狗放到柵欄外面去。」他的措辭像是在提建議,但口吻聽起來像是命令。 「不了。」 「先生們,晚餐好了。」 「這就來,親愛的。麥克白夫人,登高警戒。」母狗瞟了達爾比一眼便飛快地躥上梯子,靈活地沿著一級級橫檔爬上了房頂。它在上面認真地環視了一周,這才坐下來。從它所坐的位置上既能看到營地外面,又能看到下面的晚餐情況。 這次晚餐的飯菜很成功,主客之間的交流卻差勁得很。大多數時候,進餐時的聊天僅僅局限在兩個成年男人之間,而且還都是些不疼不癢的對話。達爾比和丹只顧著吃,沒怎麼參與進來。朵拉對蒙哥馬利說的俏皮話都做了簡短的回應,但對於她覺得太私人的問題一律裝聾作啞。蒙哥馬利的兩個兒子應該是沒想到他們面前不僅有盤子,還擺著配套的刀叉、鉗式筷子和勺子,有些驚訝,但開餐之後主要還是靠刀和手指頭吃飯。二人的爸爸倒是為了用上每一樣餐具費了些力氣,結果讓他那絡腮鬍子沾上了不少食物。 朵拉把餐桌擺得滿滿當當的,上面有剛炸出來的熱乎乎的雞肉、切片火腿、土豆泥、雞肉湯、熱騰騰的玉米餅、澆上烤肉汁的全麥麵包、每人一杯的山羊奶、番茄萵苣沙拉,上面撒著山羊奶做的奶酪和洋蔥的碎屑、煮甜菜、新鮮的水蘿蔔和山羊奶澆鮮草莓。恰如他說的,蒙哥馬利一家三口的飯量頂得上六個人。朵拉看到自己做的飯菜夠吃,感到十分欣慰。 最後,蒙哥馬利挺起胸,往後坐了坐,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天哪,太滿足了。史密斯太太,你可以經常給我們大傢伙兒做飯。是吧,丹?」 「沒錯,老爸!」 「先生們,我非常高興你們喜歡我做的飯菜。」她站起身來,開始擦桌子。拉撒路也站起來幫她收拾。 蒙哥馬利說:「哦,比爾,快坐下,我想問你幾個問題。」 「想問什麼就問吧。」拉撒路邊說邊摞空盤子。 「你說山谷里沒別人了?」 「對啊。」 「那我決定我們就在這兒住下了,都是因為史密斯太太的廚藝太好了。」 「歡迎你們在這裡過夜。明天你們就可以啟程去河下游尋找肥沃的土地種莊稼了。我跟你說過,這裡都是我開墾建設的。」 「我就是想跟你談談這事。一個人霸占著所有良田,這不太好吧?」 「這不是唯一的良田,蒙蒂。這裡還有同樣肥沃的土地,多達數千公頃。唯一的不同就是這裡是我精心開墾和耕作過的。」 「這一點我們承認,可是我們人數比你多。四個人投票,其中三個都意見一致。對吧,達爾比?」 「沒錯,老爸。」 「蒙蒂,這件事不需要投票決定。」 「行了,多數人的意見就是真理。不過我們還是不和你爭論了,畢竟你們請我們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現在該娛樂一下了,你喜歡摔跤嗎?」 「不怎麼喜歡。」 「別掃興。丹,你覺得你能給他來個過肩摔嗎?」 「當然能了,老爸。」 「很好。比爾,你先跟丹摔跤,就在中間那兒摔,我來當裁判,保證一切公平。」 「蒙蒂,我不想摔跤。」 「什麼不想啊,你一定得摔跤。史密斯太太!你最好出來看看,下面的節目你要是錯過了會後悔的。」 「我正忙著呢,」朵拉喊道,「一會兒就出去看。」 「最好快點兒。然後你和達爾比摔,比爾,最後和我摔。」 「蒙蒂,我不摔跤。時間差不多了,你們該上馬車繼續趕路了。」 「可是,年輕人,我說你想摔跤你就得想。我還沒告訴你贏了的獎賞是什麼呢。獲勝者可以和史密斯太太睡覺。」他邊說邊掏出了藏在身上的第二把槍,「看,我騙了你,不是嗎?」 朵拉見狀在廚房裡開了一槍,將蒙哥馬利手中的槍打掉了。與此同時,丹的脖子上插進了一把刀。拉撒路很小心,他在蒙哥馬利的腿上打了一槍,而後又更加小心地給了達爾比一槍,因為麥克白夫人已經咬住了達爾比的喉嚨,這場搏鬥只持續了兩秒就結束了。 「夫人,你可真夠狠的。小可愛,你的槍法也不錯。」他拍拍麥克白夫人,「真棒。」 「謝謝誇獎,親愛的。我要不要把蒙蒂了結了?」 「等等,」拉撒路走過去,俯瞰著那個受傷的男人,「你還有什麼說的嗎,蒙哥馬利?」 「你們兩個王八羔子!別他媽讓我有翻身的機會。」 「我給過你很多機會了,可你自己沒有把握住。朵拉,你想親自動手嗎?你有處決他的優先權。」 「我還是算了。」 「好吧。」拉撒路撿起蒙哥馬利的槍,發現那是一把可以進博物館的老物件,不過看起來十分完好,尚能使用。於是,他便用這把槍解決了槍的主人。 朵拉開始脫裙子:「再等一下,親愛的,我馬上就把這玩意兒脫掉了。我不想讓它濺上血。」裙子脫掉之後已經可以看出她小腹微微隆起,懷有身孕,還能看到她隨身攜帶的其他武器以及屁股下面繫著的槍帶。 拉撒路也脫下了他的蘇格蘭短裙和其他衣物:「小甜心,你不用幫忙。你已經忙活一整天了,每樣工作都完成得很出色!你只要把那身最破的工作服扔給我就行了。」 「可我想幫忙。這些人要怎麼處理?」 「把他們放到他們的騾車上,然後把車遠遠趕到河流下游,把屍體撂下再趕車回來。那兒出沒的疾行獸自會處置這些屍體。」他看了太陽一眼,「還有一個多小時天就黑了,時間應該足夠。」 「拉撒路,我不想讓你離開我!現在不行。」 「剛才的事兒讓你慌神了,親愛的?」 「有點。也沒有那麼慌。嗯……我不太好意思說,但其實我是因為這事兒起了做愛的興致。是不是有點變態?」 「苗條的莉兒,什麼事兒都會挑起你做愛的興致。是的,這確實有點變態,但其實這是一個人初次見證死亡時的正常反應。只要你不被這種欲望牽著鼻子走,就沒什麼可羞恥的。那不過是本能反應罷了。我現在又不想穿那身工作服了,去除皮膚上的血跡要比洗掉布料上的血跡容易。」他走到門口,把門閂拿掉,打開了大門。 「我親眼見過死亡。海倫阿姨死的時候我心情更低落,完全沒有性興奮。」 「我應該說是慘死會激起人的性慾。親愛的,我想趁著還沒有更多的血滲到土裡,趕緊把這些屍體搬到牆外去。關於這個話題我們可以稍後再討論。」 「你還是需要有人搭把手,才能把屍體裝上車。我不想待在離你遠的地方,真的不想。」 拉撒路停下腳步,看著她:「看來你的沮喪大於性慾。遇事果斷,事後再做出情緒上的反應,這也很普遍。那就讓這情緒過去吧。我不想把孩子們單獨留下太長時間,也不想讓他們和載著這些壞人屍體的騾車同行。不如今晚我只把屍體搬到不遠處,比如說三百米外?你等我的間隙可以燒壺水,怎麼樣?就算我幹這活兒的時候沒讓一滴血弄到身上,還是想回來後好好洗個澡。」 「好的,先生。」 「朵拉,你聽起來不太開心啊。」 「我會按你說的做。我也可以叫醒扎克,讓他照看弟弟妹妹。他已經習慣了。」 「很好,親愛的,但是首先我們得把他們裝上車。你可以幫我抬他們的腿,我來拖。如果你吐了,那你就回去看孩子,在家等我。」 「我不會吐的,我吃得很少。」 「我也吃得不多。」他們二人開始幹這個可怕的活兒,拉撒路繼續說,「朵拉,你剛才真是幹得漂亮。」 「我收到你的信號了。你給了我充足的時間做準備。」 「就在我給你發信號的時候,我也沒想到他會得寸進尺,逼我攤牌。」 「真的嗎,親愛的?可我在他們坐下之前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麼。他們想殺掉你,強姦我。你沒感覺到嗎?所以我才給他們上了那麼多食物,鼓勵他們多吃,好讓他們的行動變遲鈍。」 「朵拉,你感知人心的本事確實高超。」 「當心他的頭,親愛的。看到他們個個身強體壯,我就多留了點心。但是,我不清楚你會怎麼做。所以,我做好了心理準備,如果你要等到一個絕對安全的機會才動手,我也做好了配合你被他們強姦一整晚的準備。」 她的丈夫嚴肅地對她說:「朵拉,我絕不允許你遭到強姦,除非那是救你性命的唯一出路。今晚的情況就沒必要。真是萬幸!但是蒙哥馬利在大門口的時候就引起了我的擔憂。他們三個的槍放在隨時可以摸到的地方,而我的槍還藏在蘇格蘭短裙下面,這可能會是個麻煩。如果他早就打算無論如何也要制伏我,應該在門口就動手的。小可愛,四分之三的戰鬥都是因為勝利方在關鍵時刻沒有猶豫、果斷下手才取得勝利的,所以我才這麼為你驕傲。」 「但這事歸根到底是你策劃的。你給我發了個信號,讓我準備就緒。而且,在他叫你坐下的時候你始終站著,然後你繞到桌子的另一端,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同時又沒有遮擋我瞄準的視線。謝謝你。當時我只需要在他掏槍的時候射擊就行了。」 「我當然不會遮擋你的視線,親愛的。我不是第一次碰到這樣的情況了。但是,確實是你的一槍命中為我爭取了時間,讓我有機會用刀結果了丹,而不需要先去制伏他爸。然後麥克白夫人也同樣幫了我的忙,咬住了達爾比的喉嚨。就是因為有了你們兩個,我才不用分身同時對付三個人。那太難了。」 「因為你訓練過我們倆。」 「嗯,是啊。即便如此,我對你的欣賞還是沒有減少半分,因為在他撕破臉的時候你立即開了槍,沒有浪費哪怕一秒鐘就把他拿下了。你的身手就像個身經百戰的老兵一樣,誰會相信你一點戰鬥經驗都沒有呢?現在,我想你可以繞到車前面去,安撫一下騾子,我來把車的後擋板放下來。」 「好的,親愛的。」 她走到打頭的那對騾子身邊,輕聲安撫它們。這時,拉撒路大喊:「朵拉!過來一下。」 她回到他身邊。他說:「看。」 那是他剛剛從騾車後面拿下來的一塊扁平的砂岩,現在正擺在幾具屍體旁邊的地上。砂岩上刻的是: 巴克 來自地球 公元3031年卒於此處 新起點37年 無論做什麼,它總是全力以赴。 她說:「拉撒路,我不明白。他們想強姦我,那是因為我可能是他們許多個星期以來見到的第一個女人,這我能明白。我甚至能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殺掉你或者做其他的壞事,那是為了得到我。可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偷巴克的墓碑。」 「親愛的,這事沒有什麼『為什麼』。不尊重別人私有財產的人做得出任何事,他們會偷走任何能輕易拿走的東西,哪怕那東西對他們毫無用處。」他又補充了一句,「我要是早知道他們偷了這個,絕不會給他們任何機會。看見這樣的人就應該立即消滅,關鍵是得認出他們的真面目。」 密涅瓦,朵拉是我唯一毫無保留地愛過的女人。我不知道是否能說明白這其中的緣由。我跟她結婚的時候對她的愛還沒有這麼深。當時,她還沒有機會教給我愛一個人可以愛到這種程度。可我的確又是愛她的,那份愛就像一個父親對孩子的溺愛,又像主人對寵物的寵愛。 我娶她並非出於對她的深愛,而僅僅是因為這個可愛的孩子給了我許多歡樂時光,現在她非常想要一樣東西——我的孩子。和她結婚是把這樣東西給她的同時,也不會破壞我的原則的不二選擇。於是,我幾乎不帶感情地計算了一下這麼做的成本,發現這成本夠低,足以讓我下定決心滿足她的心愿。這段婚姻不會占用我太長時間,因為她是個短壽人,也就能活五十年、六十年或七十年,頂多八十年,然後她就會死去。所以我當然可以付出對我微不足道的這段時間,讓我養女那短暫得可憐的一生過得快樂,這就是我的想法。代價不高,我可以承受,所以我就答應了。 接下來我做的事都是為了讓這個決定不半途而廢。只要一件事符合我的主要目的,那我就做。我告訴過你當時擺在我面前的其他選擇。我可能沒提過,我曾經考慮重新做回「小安迪」號的船長,讓朵拉和我在船上度過一生,讓從船長的位置撤下來的撒刻愰布里格斯接替我的地面工作。若是他覺得適應不了新工作,我就給他一筆錢。在星際飛船上度過八十多年難不倒我,可那是朵拉的一輩子,這種生活也許不適合她。另外,飛船上可不適合養育孩子。他們長大了之後怎麼辦呢?把只熟悉船上生活的他們放在一顆完全陌生的星球上?那可不行。 我決定,既然做了短壽人的丈夫,那我就要儘可能地也像個短壽人一樣生活。就是因為這個決定,我們兩個來到了歡樂谷。 歡樂谷,我一生中最歡樂的時光都在那裡度過。和朵拉一起生活的時間越長,我就越愛她。她通過愛我來教我如何去愛,我學得雖然慢,但最後學會了。我不是一個合格的學生,因為我自有一套做人做事的法則,缺少她出於自然的天賦。但是我確實學會了,明白了只有你想讓另一個人過得安全、溫暖和開心,並為之付出努力,你才能得到終極的幸福。 這也是最讓人傷心的一點。在與朵拉共同生活的日日夜夜,我對這個道理的領悟越來越深刻,也越來越開心。與此同時,想到這段歡樂的時光不久就會結束,我心底某個角落就越是隱隱作痛。於是,她去世之後,我幾乎有一百年都沒再結婚。但再後來我還是結婚了,因為朵拉也教過我如何面對死亡。和我一樣,她很清楚自己會死,也明白她的生命短暫,但是她教給我要活在當下,不要辜負「今天」,所以最後我終於擺脫了作為一個長壽者獨活的悲哀。 我們度過了一段無比幸福的歲月!我們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累得要死,但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享受。無論如何,永遠不要忙碌到沒有心情享受生活。有時候,我急匆匆地穿過廚房時會順手拍拍她的屁股,或者捏捏她的乳房,她則飛快地向我拋來一個笑容,表示明白我的心。有時候,我們兩個坐在房頂上偷懶,一起看日落,看月升,看漫天繁星,甚至會情不自禁地享受起「欲愛」的無盡甜蜜。 回想一下,可以說我們那些年裡唯一的娛樂活動就是性生活了(因為朵拉七十歲和她十七歲的時候一樣對性愛充滿了熱情,只不過身體的柔韌性差了些,我們在一起時始終是有性生活的)。雖然我做了一副西洋棋,但是幹完一天的活之後,我常常會累得沒心思好好下盤棋。我們沒有其他遊戲可玩,就算有,我們可能也根本玩不了,因為真的太忙了。對了,我們也確實做過其他事情,通常是一個人在織毛衣、做飯或者干別的,另一個人則在一邊大聲讀書。我們還會在播種或施肥的時候一起唱歌,伴著歌曲的節奏幹活。 我們從來都是儘可能一起幹活,只有在受到自然條件的限制時才會進行勞動分工,各干各的。我不能生孩子,也不能給孩子餵奶,但我能為孩子做這兩樣事情之外的任何事。有些事只能我做,朵拉做不了,那是因為那些活對她來說太重了。她大著肚子的時候,更是不能幹重活。在做菜方面,她比我有天賦(雖然我比她多活了幾個世紀,但這方面完全不及她),她可以一邊做飯,一邊照顧小嬰兒和其他因為太小而無法幫忙的孩子。不過我也會下廚,尤其是早上她忙著照顧孩子們的時候。她也會幹農活,尤其是菜園子的那攤事兒。她本來對種菜一竅不通,都是後來學的。 她原先也不懂建築,也是後來學的。我攬了大部分需要爬高的事情,而蓋房需要的土坯磚塊大多都是她造的,裡面加的稻草比例總是恰到好處。其實土坯磚不太適合那裡多雨的氣候,很有可能在你還沒來得及把牆體罩起來時,一場雨就澆下來了,然後你就只能看著牆在雨中化為一坨爛泥。 可你只能利用手頭的資源。後來,我把騾車的頂棚卸下來,用它遮住大部分暴露在外的牆頂,直到我想出了給土坯牆防水的法子才把它撤下來。我沒有考慮過造一間小木屋,因為好木材離我們太遠了。我帶著幾頭騾子要花上一整天的時間才能帶回來兩段木頭,所以對於造房子來說,用木材成本太高了。不過,我用了巴克之河兩岸生長的小樹當建築材料,拖回來的大段樹幹只在做梁的時候用。 此外,我還想造一座儘可能防火的房子。朵拉小寶貝兒以前就差點葬身火海,我不能讓朵拉和她的孩子們再冒這樣的風險。 但是要怎麼才能造一棟既能防水又能防火的房子呢?這個問題難倒了我。 其實問題的答案就在那裡,我已經路過了千百遍卻不自知。風沙、雨水、腐爛、疾行獸和各種昆蟲對死去的龍的屍體造成了極大的損壞,而殘骸幾乎堅不可摧。有一次,我想把我們營地附近一具令人厭惡的龍屍殘骸燒掉,方才有了這個發現,但我從未發現這背後的原因。也許之後會有人著手研究這些龍的生物化學結構和特性,但我當時為了我家庭的生計疲於奔命,既沒有設備,也沒有時間或興趣琢磨這個。不過,要是事實真的證明龍在這方面有特殊之處,那我會很開心。於是,我把龍腹部的皮割下來,做成了防火防水的罩子。龍的背部和身側的皮恰好可以鋪在屋頂上。後來,我又發現了龍骨的許多用處。 我們兩個共同負責教育,室內和戶外教育兼顧。也許我們的孩子接受的教育有點古怪,但是按照新起點星的標準,若是一個女孩能憑著有限的材料做出外形亮眼、使用舒適的鞍子,憑心算解出二次方程式,用槍或箭命中目標,做出色淺但味香的煎蛋卷,滔滔不絕地背出一頁又一頁的莎士比亞戲劇台詞,又會殺豬又會醃豬肉,我們肯定不能說她蠢。我們的女兒和兒子們會做所有這些事情,而且不僅如此。我得承認,他們個個講英語時都很有派頭,他們蓋起了新環球劇場[11],把莎翁所有的戲劇都演了一遍,此後他們說英語的方式就更加拿腔拿調了。無疑,這些活動讓他們對於舊地球的文化和歷史有了一些認知,我覺得這對他們沒有壞處。我們只有幾本精裝書,大多數都是學習的參考書,「課外書」僅有十幾本,都快被翻爛了。 我們的孩子是通過《皆大歡喜》來學習閱讀的,這沒什麼奇怪的。沒人告訴他們,這本書對他們來說太難了,所以他們不知不覺就把這部作品吃透了,發現「可以聽樹木的談話,溪中的流水便是大好的文章,一石之微,也暗寓著教訓。每一件事物中間,都可以找到些益處來」。 不過,聽見一個五歲的小女孩按照韻律抑揚頓挫地讀出這些字句,聽那些複雜的多音節詞優雅地從她孩童的嘴唇中吐出來,你還是會感到有些奇怪。我更喜歡小孩子讀「小狗快跑,快快跑」之類的現代兒歌,而不是聽他們讀莎翁戲劇。 每當朵拉肚子大起來,全家受歡迎程度僅次於莎翁著作的書就成了我的那些醫學書,尤其是講解剖學、產科學和婦科學的書。新生命的誕生是件大事,不管誕生的是小貓、小豬、小騾駒、小狗還是小孩。當然了,朵拉生孩子是大事中的大事。遇到這樣的超級大事,那本標準婦產科醫生圖例上肯定要多一些拇指印,講女人臨盆那部分的書頁側面更是如此,最後,我終於把那一章和後面的幾章從書上拆了下來,將這些記錄著自然分娩過程的圖貼到了牆上,以便減少我的書受到的磨損,然後宣布大家可以隨意瀏覽這些圖片,但要是有人敢碰,那就等著挨揍吧。後來,為了讓大家都守規矩,我不得不把犯規的伊索德[12]揍了一頓。我輕輕打下去,她卻哇哇大哭,高聲哀號,算是給足了我這個做父親的面子;雖然我知道她不疼,但打在她身,終究是疼在我心。 我的醫學書對孩子們產生了獨特的影響。他們從嬰兒時期就知道人體解剖和器官功能方面所有正確的英語單音節詞。海倫·梅伯里跟朵拉小寶貝講這些時就從來沒用過俚語,所以朵拉在她的孩子面前也都用術語。可是,他們讀了我的書,立刻愛上了書中的多音節拉丁詞,有了一種智力上的優越感。如果我(同以往一樣)用英語說了「子宮」,一個六歲的孩子就會相當認真地糾正我,說書上用的詞是「uterus」。有一次,溫蒂妮[13]衝進來告訴大家大比利·鬍子正在和絲兒琦「交配」,然後其他孩子就都衝到羊圈那兒去看熱鬧。十五六歲的時候,孩子們往往會從這種咬文嚼字的病中康復過來,和他們的父母一樣好好說英語,所以我想暫時這樣也無妨。 儘管動物們交配的場面成了孩子們的觀賞項目,但我始終沒有將自己的性生活暴露在他們面前。我想這背後只有一個原因——我自己毫無理由但是長期養成的隱私習慣。我覺得這不會讓朵拉感到困擾,因為每次發生這種事的時候她都沒什麼特別的反應。我們對隱私的需求越來越無法得到滿足,直到進入山谷生活了十二年還是十三年後,我蓋起了我們的大房子,這種情況才得到了改善。我之所以無法說出確切的時間,是因為那麼多年裡,只要我能抽出時間,就在忙活這事兒。後來,房子尚未蓋好我們就搬了進去,因為我們都要把第一棟房子的牆擠破了,而且朵拉又懷上了一胎(金妮)。 朵拉對缺少私密空間這件事並不在意,因為她對性的痴迷其實很單純,我的性慾則受到了我成長的文化背景——在這類事上格外扭曲的文化的不良影響。朵拉為了消除這類不良影響做了很多努力,但是我始終沒能獲得她那種天使般的純真。 我說的並非孩童出於無知的純真,而是一位具有智慧與知識的成年女性的純真,這樣的人心中沒有邪念。朵拉的堅強和她的純真一樣突出,她始終清楚她要對自己的言行負責。她還清楚「凡事有得必有失。想要孩子,就得忍受大肚子,想絞死一個人就得動作快點,磨磨蹭蹭的可算不上仁慈」。即便是很難下的決定,她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拿定主意,就算她的判斷失誤,她也可以勇敢面對其決定帶來的後果。如果有必要,她可以對一個孩子或者一頭騾子道歉。不過我們很少遇到有這個必要的情況。她忠實於自我的行動原則很少會讓她做出錯誤的決定。 即便做錯了,她也不會過分責難自己。她會盡全力彌補過失,從中學習,而不會因為錯誤輾轉難眠。 說起這一點,除了朵拉的祖先遺傳給她的性格潛質,她成為現在的樣子也肯定是受到了海倫搹梅伯里的薰陶。海倫搹梅伯里是個情感豐富且通情達理的女人。想想看,這可是兩種互補的特性。感情豐富但不通情達理,這樣的人做事不可靠。至於通情達理卻沒有豐富感情的人,我到現在還沒見過這樣的人,所以也許世上壓根不會存在這種人。 海倫戴梅伯里出生於地球,但是移民時已經徹底擺脫了成長環境帶給她的那些特質。她沒有把那瀕死的文化中病態的標準傳遞給嬰幼兒和青年時期的朵拉。關於這些,我從海倫本人身上了解到一部分,但更多是從成長為女人的朵拉身上看到的。在對我娶的這個陌生人逐漸了解的漫長過程中(不管兩個人結婚前認識多長時間,結為夫妻之後,他們都得從陌生人開始發展),我意識到朵拉清清楚楚地知道海倫戴梅伯里與我之間曾經的關係,包括我們的經濟往來、社會關係與肉體關係。 但是朵拉並沒有因此吃海倫「阿姨」的醋:「吃醋」對朵拉來說不過是一個詞,它對於朵拉的意義和日落對於蚯蚓的意義一樣,毫無意義。她自始至終都沒有掌握「吃醋」的能力。她把我和海倫之間的關係視為自然、合理且恰當的安排。朵拉選擇我當她的伴侶,我確信這背後的決定性因素是海倫——海倫給她起了示範作用——絕不是因為我的相貌和魅力,這兩項因素可以忽略不計。海倫沒有教導朵拉,性是神聖的,而是通過言傳身教告訴她,性是人們在一起開心快樂的一種方式。 就拿我們殺掉的這三個害蟲說吧,假設他們並非惡人,而是體面的好人——對了,就像艾拉和加拉哈德一樣,在同樣的情況下,即這裡有四個男人,但女人只有一個,我想朵拉一定會自然而然、毫不猶豫地選擇一妻多夫制的生活,而且她還會說服我,這是唯一一個皆大歡喜的解決方案。 即便多了幾個丈夫,朵拉也不會違背她的結婚誓言,因為朵拉壓根沒有發誓只跟我一個人好,我也不會讓一個女人發這種誓言,因為或早或晚,總有一天她會發現她無法遵守這種誓言。 朵拉有能力讓四個正派而體面的男人過上快樂的生活。朵拉沒有一點不好的地方,所以只要是愛上她的男人,一定會對她愛得越來越深,這都是海倫的功勞。另外,希臘人說過,一個人無法熄滅維蘇威火山的火。等等,是希臘人還是羅馬人說的來著?算了,這不重要,總之這句話道出了真相。要是在一妻多夫的婚姻中,朵拉應該會更幸福。儘管我無法想像我還能比當時更幸福,但我想,如果她的生活更幸福了,那我一定會像夜晚追隨白晝一樣緊隨其後,同樣感到更加幸福。另外,我老是有干不完的活兒,要是有幾個壯漢能給我搭把手,我就輕鬆多了。多幾個夥伴——我想像中朵拉可以接受的那種男人,應該也挺讓人開心的。至於朵拉,她完全有本事讓我和十幾個孩子都沐浴在她的愛中,所以,就算再多三個丈夫,她的愛心也用不完。她就像一眼永不枯竭的甘泉。 但這些都是假設。蒙哥馬利家的那三個男人與加拉哈德和艾拉一點都不像,我很難想像差距這麼大的兩方同屬一個物種。那三人絕對是該消滅的害蟲,我也正是這麼做的。密涅瓦,他們不是拓荒者,他們的車上連開墾一片農田最基本的工具都沒有。他們沒有一把犁,也沒有一袋種子,帶來的八頭騾子全是閹了的。我不知道他們清不清楚自己在幹什麼。難道只是為了好玩而已?難道他們是想來荒野中探險,等厭倦了就回歸「文明」?還是說他們指望碰見通過無望關的其他拓荒隊,然後嚇唬他們一番,讓他們屈服?我不知道,以後也無從得知了。我從來都搞不明白強盜的邏輯,只知道該怎麼對付他們。 他們這回挑錯了對象,竟然欺負到溫柔可愛的朵拉頭上。她不僅適時地扣動了扳機,還一槍打在了他的槍上,而不是打在比較容易瞄準的部位,比如說腹部或胸部。這很重要嗎?對我來說非常重要。當時他的槍瞄準的是我。要是朵拉那槍打在他身上,而不是槍上,就算那是致命的一槍,他最後的本能反應也可能——我想幾乎一定會——導致他的手指緊緊回扣,也就是說他會打中我。以此為基礎進行推斷,你可以想出五六種結果,哪一種都是悲劇。 這是我撞大運了嗎?不盡然,朵拉早在黑乎乎的廚房裡暗暗瞄準了他。就在他掏出槍的時候,她立即轉而瞄準了那把槍。那是她第一次進行槍戰,也是最後一次。那丫頭可是個真正的槍戰高手!我們花過很長時間訓練她的射擊技巧,現在看來非常值得。但比技巧嫻熟更難得的是她冷靜的判斷。她就是依靠這份冷靜決定瞄準更難的目標。這種特質可並非我能訓練出來的。的確如此,你可以回想一下,她的親生父親正是在死前千鈞一髮之際做出了正確的決定。 又過了七年多,另一支車隊才出現在歡樂谷中。來的是三駕結伴同行的騾車,上面坐的是三個帶孩子的家庭,都是真正的拓荒者。看到他們,我們很開心。見到他們的孩子,我尤其開心。因為我在玩拋接雞蛋的把戲,不過這裡的「雞蛋」其實指的是卵子,人類的卵子。 我快沒時間了。我們的幾個大孩子一天比一天成熟。 密涅瓦,你知道人類在基因學方面掌握的一切知識。你知道,霍華德家族從來都是在一個較小的基因池裡進行交配,這個過程逐漸將不良基因逐出了基因池。不過,你也清楚,我們也因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生出不少有缺陷的孩子。我應該再加上一句,直到現在仍是如此。哪裡有霍華德家族的人,哪裡就有收容殘障孩子的福利院。這樣的家族命運沒有終點。總有令人不快的新變異出現,初時不被人察覺,後來得到強化,我們就看出要為進化付出怎樣的代價了。也許有一天這代價可以不必如此慘痛,可是一千兩百年前的新起點星上,沒有一例這樣的情況。 年輕的扎克已經長成一個聲音沙啞的小伙子了,他的嗓音是標準的男中音。他的弟弟安迪在我們的家庭合唱團中也不再是那個男童高音了,不過他的聲音依然嘶啞。海倫寶貝兒已經不是小寶貝了,雖然她的初潮還沒來,但也不遠了,可能隨時會來。 我說這麼多,意思只有一個,我和朵拉必須考慮下一步了。我們面對著艱難的抉擇,該不該把七個孩子都趕上車,翻過蘭帕特山脈往回走呢?如果我們成功回去了,是否要把四個最大的孩子交給馬赫一家還是誰家,然後帶著三個小的回家呢?我們自己回來,還是對歡樂谷的美麗富饒大誇特夸,領著一隊拓荒者翻山越嶺往家走呢?畢竟這麼做可以避免未來發生這樣的危機。 我曾經樂觀地幻想,既然我已經在身後留下了一條可供騾車通過的道路,只要過上一兩年、兩三年,其他人就會追隨我們而來。現實告訴我,是我太樂觀了。不過,我不是那種因為馬被盜了就對著灑了的牛奶生悶氣的人。過去怎麼樣都過去了,沒什麼意思,眼下的問題是我們該拿這些一天天長大、開始產生性慾的孩子怎麼辦。 就算我能假模假式地跟他們說「性慾」是一種罪,那也是徒勞的,更何況我不是那樣的人,對孩子尤其無法撒謊。這種說法由我嘴裡說出來也站不住腳。要是朵拉聽了,她一定會感到震驚和受傷。她沒有像說真話一樣撒謊的本事,我也不想給我們的孩子灌輸這種荒唐道理。他們的母親本人就是整個歡樂谷里最開心的「好色之徒」,隨時準備過性生活,甚至比我和山羊的性慾都強烈,她也從來沒有假裝成別的樣子過。 我們該放輕鬆,順其自然嗎?坦然接受我們的女兒不久(也太快了!)就會和我們的兒子交媾,然後做好付出慘痛代價的準備?明知道我們的孫輩至少會有十分之一的機率會有缺陷,卻還是要眼看著這種事發生?因為我們不知道朵拉祖先的情況,我對自己祖先的情況只知道一點,所以沒有數據支持我獲得比這更精確的預測結果。我靠的只是古老而簡單的經驗法則。 於是我們停下了。 我們遵循的是另一條古老的經驗法則:如果明天成功的機率會高一些,那麼能推到明天做的一定不要今天做。 於是我們在新房子還沒落成的時候就搬了進去,因為完成的部分已經可以提供一間女孩宿舍、一間男孩宿舍、我和朵拉的一間臥室還有毗鄰的育嬰室。 但是我們沒有自欺欺人地認為這個問題已經解決了。相反,我們把這個難題公開了,讓三個年紀最長的孩子知道我們面對著一個什麼樣的問題,有哪些風險,為什麼等一等是明智之選。做這樣的教育時我們也沒有把小點的孩子排除在外。只是他們年紀還小,對這些知識不感興趣,聽技術細節的時候會很快感到無聊。這時候,我們不會強求他們旁聽。 朵拉有了一個主意,海倫ㄴ梅伯里二十多年前就是對她這麼做的。她宣布等小海倫月經初潮時,我們就以她的名字命名一個節日,然後舉行一場派對,讓海倫當嘉賓。以後每年的那一天就是「海倫日」了。伊索德和溫蒂尼也是如此,每個女孩以後都會有她們一年一度的專屬節日。 海倫對自己從孩童邁入少女階段充滿了期待。幾個月後,她終於等到了初潮,得意極了,把我們全都吵了起來:「媽媽!爸爸!看,來了!扎克!安迪!醒醒!都來看啊!」 我不知道她疼不疼,因為她沒說起過。也許她一點都不痛經,她媽媽朵拉就沒這毛病,我們也沒有告訴女孩兒們有痛經這回事。有理論說痛經其實是一種條件反射,鑒於我自己是個帶把兒的,所以不想妄加評論這個理論。我覺得我沒有資格在這方面給出意見,你可以去問伊師塔。 這也導致我受到了扎克和安迪組成的兩人代表團的拜訪。扎克是代表,他說:「聽著,爸爸,在海倫的節日中,大家用歡聲笑語和宴會來慶祝我們的姐妹獲得她應有的女性特質,我們覺得這樣做很棒,也非常合適。不過,事實上,陛下,我認為——」 「有屁快放。」 「那我們男孩兒怎麼辦?」 天哪,我重建了騎士制度! 這並非我突如其來的想法。扎克問了我一個難題,我必須好好考慮一下才能拿出一個可行的解決方案。當然了,女性有慶祝人生成長階段的儀式,男性也有,每個文化中都有,只不過有的文化並不自知。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第一次穿上西裝和長褲就是一種儀式。其他儀式包括青春期時的割禮,經受疼痛的考驗,殺死某種可怕的野獸等,不一而足。 只是,這些「儀式」都不適合我們的兒子。有的儀式我不贊成,有的則不可能實施,比如說割包皮。我擁有一種不值一提的變異基因,所以天生沒有包皮。不過這是一種Y染色體才攜帶的顯性基因,我把這個特徵傳給了我的所有男性後裔。雖然兒子們都知道這點,我還是停下來又提了一次,將它和為慶祝男孩成年的種種法子聯繫起來討論了一番,與此同時,我拚命想著該如何回答他們的主要問題。 最後,我說:「孩子們,聽著,你們已經掌握了我教給你們的關於繁殖和遺傳學的所有知識。你們都知道『海倫日』的意義,對吧,安迪?」 安迪沒說話,倒是他的哥哥開口了:「他當然知道,爸爸。那意味著海倫現在可以生孩子了,就像媽媽一樣。你知道的吧,安迪?」安迪點點頭,瞪著圓溜溜的眼睛說:「爸爸,我們都知道,就算是小孩子都知道。不過伊瓦爾那麼小,我不確定他是否知道。反正伊索德和溫蒂尼都是知道的。海倫跟她們說,她要趕上媽媽,立刻懷上她的第一個孩子。」 我身上頓時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馬上控制住了情緒。簡單說吧,我沒有告訴他們這是個壞主意,而是花了很長時間引導他們自己得出了這個結論。其實這些事他們都知道,只不過還沒有設身處地地為海倫想過。我給他們解釋,要是他們中誰都沒有把精子放進海倫體內,海倫就生不出孩子。儘管「海倫日」標誌著她能生孩子了,但是她還小,生孩子容易損壞她的身體。就算是幾年後,海倫長大了,若生出的是她兄弟的孩子,那也可能是一場悲劇,不會像她媽媽那樣每次生出來的都是健康的寶寶。安迪瞪著眼睛聽我講話。整個過程中,我只是負責提出引導性問題,由他們兩個自己給出答案。 一頭叫「跳舞女孩」的小母騾幫了我的忙。我覺得它的身體還沒有成熟到可以生小騾子,但是它已經迎來了第一個發情期。於是我讓扎克和安迪用柵欄把它圍起來,可是它把柵欄踢了個窟窿,如願以償讓巴卡羅騎到了它身上。當然了,最後生產的時候,因為小騾子對它來說太大了,我不得不把手伸進它體內,把那未出生的小騾子切成幾塊兒拿了出來。對獸醫來說,緊急情況下這只能算常規操作,但對兩個稚氣未脫的男孩來說,這個場面可謂是血腥駭人,更何況他們在父親這樣做的時候負責幫他控制住母騾子,近距離看到了這一幕。 不,他們堅決不想這種事發生在海倫身上,一點都不想。不,先生! 密涅瓦,其實我隱瞞了部分真相。我沒有告訴他們,在海倫的家庭醫生,也就是我看來,海倫骨盆的形狀和尺寸都支持她在比朵拉生扎克的年紀更年輕時生頭胎,說她是座天然的嬰兒生育工廠都不為過。我也沒有告訴他們,兄妹或姐弟生下健康寶寶要比生下有缺陷的寶寶的機率高。這些話我當然不能跟他們講! 相反,我遣詞造句,誇讚女孩是多麼了不起的造物,她們竟然能生出孩子,簡直是奇蹟,感慨她們是多麼珍貴的存在。我還說,一個男人若是能有機會去愛、去珍惜和保護一個女孩不受傷害,他該感到多麼驕傲。這種呵護甚至包括保護她不被她自身的愚蠢所累,因為海倫可能也會像「跳舞女孩」一樣犯傻,一樣耐不住性子。所以,千萬別受到她的誘惑,孩子們,如果有需求就自慰,就像你們平時做的一樣。他們向我保證會這樣做,說話的時候眼中噙滿了淚水。 我沒有要求他們做出保證,但是這讓我產生了一個主意:讓海倫「公主」封他們為騎士。 孩子們接受了這個主意,開始照做;他們讀了朵拉帶來的《亞瑟王廷的故事》,那是海倫·梅伯里送給她的。於是,我們封扎克為「強壯爵士撒刻[14]」,封安迪為「勇敢爵士安德魯[15]」,還讓兩個年紀大點的女孩做了宮廷侍女,雖然她們其實已經迫不及待了。伊索德和溫蒂尼知道,她們也會在月經初潮時成為「公主」。伊瓦爾做了兩位騎士的侍從,他在變聲之後也會成為騎士。只有埃爾夫太小了,還無法參與到這個遊戲中來。 這個權宜之計管用了。我想海倫「公主」一定有點煩這樣過於貼心的保護。不過,雖然她無法引誘這兩位忠誠的騎士和她去玉米田裡做羞羞的事情,但是他們可以在開飯的時候為她在餐桌旁擺好凳子,還會常常向她鞠躬行禮,常常稱呼她為「美麗的公主殿下」,反正比我這樣叫我妹妹的次數多得多。 「海倫日」一周年還沒到,新來的三家拓荒者就出現在了地平線上,危機解除。率先分開海倫「公主」大腿的不是她的哥哥或弟弟,而是塞米·羅伯茨。這點我可以確定,因為這事發生後,她就立即告訴了她媽媽(這也是受到了海倫·梅伯里的影響)。然後朵拉吻了她一下,說她是個乖女孩,讓她去找爸爸做檢查。我給她做了檢查,她沒受傷。於是,朵拉藉機掌控了局勢,跟海倫講了許多道理。很早之前她告訴過我,在她像海倫當時那個年紀時,海倫·梅伯里也曾這樣引導過她。最後,我們最大的女兒懷孕的時候,年紀和朵拉與我結婚時差不多,而且她還比她媽媽圓潤一些。娶她的是奧利·漢森。於是,作為這兩個年輕人的長輩,斯文·漢森、我、朵拉和英格麗德,我們四個幫助他們建起了自己的家園。海倫覺得孩子是奧利的,據我所知,她的感覺應該沒錯。日子就這樣波瀾不驚地過去了,扎克和希爾達·漢森結婚時也一樣。在歡樂谷,懷孕就相當於訂婚了,我不記得有哪個女孩結婚時不是大著肚子的,反正我們的女兒沒有一個不是這樣。 有鄰居真是太好了。 (略) ……不僅帶著他的小提琴翻過了蘭帕特山,還會組織大家跳舞。指揮跳舞我也會一點。雖然我已經有五十年左右沒碰過小提琴了,但我發現拿起樂器之後並不陌生。於是我們輪流指揮大家跳起舞來,就像這樣: 「大家排成方隊!」 「向女士們致意!對面的女士!角落的女士!右手邊的女士!向你心儀的女士打招呼,然後挽住她們站起來,小心別讓她摔倒;帶著女士們轉圈吧!」 「多年以前摩西尚在。 國王說好,他說不!——拉起手來,向右轉圈。 國王的名字叫法老; 讓他們一生活在羞恥中!——用阿勒曼德舞的步伐向右!——然後返回原地,繼續搖擺! 「……說好,然後海浪退到兩邊。穿過紅海的第一對!現在,角落裡的女士和右手邊的男士!角落裡的男孩和右手邊的女孩!轉啊,轉啊,向右再向左! 「海岸對面有一支快樂的小隊, 大家都行動起來,再搖擺一次! 國王在埃及的海岸上哭泣; 上帝的選民不再為奴! 「親吻你的女士,在她耳畔低語; 請她坐下,再遞給她一杯啤酒。中場休息!」 哦,我們玩得可開心了!朵拉剛當上外婆的時候學會了跳舞,她一直跳到了當高曾外祖母。起初,派對經常在我們家舉辦,因為我們的房子和院落是這裡最大的,足夠舉辦人數眾多的派對。我們會從下午晚些時候就開始跳舞,跳到找不見舞伴為止;然後是晚餐,桌上的飯菜是每人帶一道湊起來的,大家開始在月光與燭光中愉快地進餐;再然後,我們唱一會兒歌,就回到放在各處的床鋪上睡覺了。不僅各個房間裡擺著床,屋頂上有睡覺的地方,院子裡也有臨時床鋪,有的人睡在騾車裡。我從沒聽說過有誰是單獨睡的。至於男女間發生點什麼事情,那都很正常,不值一提。 第二天早晨,「美人魚酒館的小夥伴們」劇團一般會表演兩場劇,一場喜劇,一場悲劇。演出結束後,住得遠的人家會把他們的孩子招呼到一起,趕著他們的騾子往家走;住得近的人就幫忙收拾,收拾完之後也會帶著孩子,趕著騾車回家。 對了,我記得那時候還出了件麻煩事:一個男人因為一點小事把他老婆打了個烏眼青。於是,離他最近的六個男人把他扔出大門外,然後把門關上,插上了門閂。那男人氣哼哼地趕著騾車離開,翻過大峽谷,往無望關去了。後來,人們過了一段時間才注意到,他老婆帶著孩子去和她妹妹、妹夫以及他們的孩子一起住了,從此組建了一夫多妻的家庭。不過,這並不是唯一這樣生活的家庭。這裡關於婚姻或性事沒什麼法律規定,很多年都沒有任何方面的法律,但是那些招致鄰居不滿的行為一定會得到懲罰,比如說打老婆。如果你這樣做了,那就意味著以後沒人搭理你了。在這沒有死刑的地方,沒人搭理是對一個拓荒者最大的懲罰了。 移民們一般對性事滿懷興致且十分寬容。一個人若是有出眾的智商,往往也有著超強的性慾。歡樂谷中定居的拓荒者們都經過了雙重篩選,首先他們決定離開地球來到新起點星,然後他們決定挑戰無望關。所以說,我們的歡樂谷里都是真正的倖存者,他們聰明、有合作精神、吃苦耐勞,必要情況下不惜一戰,但從不會為了小事大打出手。性不是小事,可為了做愛爭個你死我活太傻了。只有擔心自己會顯得沒有男子漢氣概的男人才會為這個打架,而歡樂谷的男人都是真漢子,他們個個都自信,不需要證明什麼。這裡沒有懦夫,也沒有毛賊,沒有孱弱之人,也沒有蠻霸之人。極少數的例外在這裡都待不長,所以也不作數。他們要麼就像一開始那三個人一樣死了,要麼就像那個打老婆的白痴一樣離開了。 這些罕見的人渣淨化行動往往是迅速且非正式的。在歡樂谷定居的多年中,這是我們奉為金科玉律的唯一法則,雖然是不成文的規定,但人人都會嚴格遵守。 在這樣的社區中,關於性的禁忌若是沒什麼實際好處,便不會長期存在。原本那樣的禁忌都不是為了谷中人準備的。對了,近親結合這種事大家都不以為意。這些拓荒者並非對遺傳學一無所知,也並非不懂避孕,只是他們對事的態度非常實用主義。我應該沒有聽誰說起過反對目的是一時之歡而非綿延子嗣的亂倫行為。不過,我記得有個女孩公開嫁給了她同父異母還是同母異父的兄弟,還給他生了幾個孩子。我假設這些孩子都是他的。這事引起了一些議論,但是人們並沒有排斥他們。在這裡,任何婚姻形式都被視為婚姻兩方自己的私事,並不需要整個社區的許可。我記得有兩對夫妻決定將他們的農場併到一起,然後對他們倆的房子中較大的那一棟進行擴建,將另一棟改造成穀倉。誰也沒打聽過他們四個是誰跟誰睡在一起,大家理所應當地認為這是一樁四角婚姻,而且無疑早在他們擴建房子、合併財產之前就是這樣了。這不關別人的事,是他們自己的私事。 這類人的配偶不止一個,所以說起來我們通常用「配偶們」這種表達。拓荒者組成的社區處處都不寬裕,所以往往會自己想娛樂消遣的法子——最常見的就是性了。我們沒有專業的娛樂演藝人員,沒有劇院(除非你把我們的孩子們組建的業餘劇團算作正規劇團),沒有帶歌舞表演的餐廳,沒有依靠複雜的電子設施進行的娛樂活動,沒有期刊雜誌,書籍只有幾本而已。當然了,天黑到跳不成舞的時候,歡樂谷舞蹈俱樂部的人們就會轉而不慌不忙地釋放心底的欲望,纏綿在一起;年輕人則相擁而眠,一起過夜。不然能幹什麼呢?不過大家都是你情我願的,沒有被強迫的情況出現。小情侶們大可以回到他們的騾車裡睡覺,不必理會外面的喧譁吵鬧。其實他們都不用參加舞會,可以直奔主題。 不過,只要能趕得上,歡樂谷的男男女女是不會錯過每周一次的舞會的。這對年輕人尤其重要,因為這是他們交際和求愛的好場合。也許這裡的姑娘們頭胎大多都是在我們的舞會上懷上的;這是個不錯的機會。從另一方面說,若是一個女孩覺得不合適,她也不必剛剛結束派對就和男人發生關係。但是,女孩十五六歲的時候大多已經結婚了。她們的新郎也比她們大不了多少——推遲第一次結婚的年齡是大城市的風俗,但在拓荒者的文化中沒有這麼回事。 朵拉和我?可是,親愛的密涅瓦,我前面不是告訴過你嗎? (略) ……在吉比出生那年,也就是扎克——嗯,我想應該是十八歲的時候吧。我老得把新起點星的紀年換算成標準紀年,我們制定了對外貨運的時間表。總之,扎克要比我高,將近兩米,體重大概有八十公斤。還有安迪,他差不多也和扎克一樣高大強壯。我知道扎克可能隨時要結婚,我又沒法只和安迪兩個人把馬車趕到關隘外面去,所以我壓力很大。伊瓦爾那時才九歲,雖然在農場上是個好幫手,但還不足以勝任這種差事。 可是,我也只能在自己家庭內部選擇帶車隊的幫手。山谷中大約只有十二家人,他們來的時間不長,還沒有像我一樣對購置新家當有迫切的需求。 我想要三輛新騾車,不僅是因為原來的那三輛已經快報廢,也是因為扎克要是結婚會需要一輛新的。安迪也會需要的。我可能還要另外準備一輛給海倫當陪嫁。他們不僅需要騾車,還會需要犁和其他幾樣干農活的金屬工具。雖然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寬裕,但是沒有冶金工業,歡樂谷是無法完全自給自足的。應該說是在很多年內都無法做到完全自給自足。 我把要買的東西都列到了清單里,那是好長好長的一份清單…… (略) ……在季度時間表上。因為其他農民不需要承擔用騾隊運輸農產品翻過蘭帕特山、穿過大草原的成本,所以我們的產品在價格上無法與他們競爭,我們五十多座農場運出去的食物換不來太多東西。我還在通過簽匯票給約翰·馬赫,再由我在「小安迪」號上的股份兌現匯票的方式與文明世界保持聯繫,也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能把那些通過別的渠道得不到的物件帶到谷里。有些東西我自己留下了。我們的兩個兒子跑的第一趟生意讓朵拉擁有了室內自來水,這是我以前向她承諾過的,這下剛好兌現了。回來之後,扎克就讓希爾達懷了孕,那是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取名叫英格麗德·朵拉。同時,拜這趟生意所賜,朵拉的浴室也完工了。帶回來的其他東西我都賣給了其他農民,換來的是他們的勞動力。後來,巴克一族的騾子幫助我們追平了貿易差額,因為它們個個強壯聰明,而且全都可以通過學習說一口人話。大草原上打了兩口井之後,我就能趕著一個騾隊成功往返于山谷和離分區的中心地帶,無須承擔損失一半騾子的代價。這意味著我們能把藥品、書籍和很多其他物品帶回谷中。 (略) 拉撒路·朗不想嚇到他的妻子,但他們倆不管是誰進臥室都不會敲門。所以,當他發現房門關著時,便猜測她有可能在打盹兒,於是輕手輕腳地把門打開,走了進去。 結果,他發現她站在窗邊,用鏡子對著光,正在認真地拔一根灰色長髮。 他驚慌地望著她,神情中閃過一絲沮喪。然後他定了定神,說道:「小可愛……」 「啊!」她轉身,「你嚇了我一跳。親愛的,我都沒聽見你進來。」 「抱歉,能把那個給我嗎?」 「你要什麼,伍德羅?」 他走到她身邊,俯身拔下那根銀絲:「我要的是這個,我的愛人,你的每一根頭髮對我來說都是珍寶。我可以把它留下嗎?」 她沒說話。他看見她的眼中噙著淚水,這淚水馬上就要決堤了。「朵拉,朵拉,」他急切地反覆叫她的名字,「我的心上人,你為什麼要哭呢?」 「對不起,拉撒路,我本不想讓你看到我在做這個。」 「小可愛,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的白頭髮比你的還多呢。」 她沒有正面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回答了他未問出的那個問題:「我最最親愛的人,因為你從未騙過我,所以當我聽到哪怕只是一點點的謊言,都會忍不住要戳破。」 「小可愛,我扯什麼謊了?我的頭髮確實是白了啊。」 「是的,先生。你沒想驚擾我,這我知道。我收拾你的書房時也並非有意窺探。可我看見了你的化妝箱,拉撒路。一年前就看見了。這就是在扯謊,不是嗎?你故意把自己鮮亮的紅頭髮染成了灰白色。我想你乾的和我乾的應該是一碼事,我是故意把白了的頭髮拔掉。」 「自從你知道我在化衰老妝之後就開始拔白頭髮了?哦,天哪!」 「不,不,拉撒路!我很久以前就開始這麼幹了。比你說的還要久。天哪,親愛的,我都是當了曾祖母的人了,看看哪。你如此細心地扮老,又如此善良地顧及我的感受,所以對於你所做的事,我非常感激!可你怎麼化妝看起來都沒我老,你的那頭花白頭髮只能讓你看上去像個早衰的年輕人。」 「可能吧。可我理應有花白的頭髮。小可愛,在你出生很多年以前,我的頭髮是雪白的。我重新變年輕靠的是比化妝品、拔白頭髮更激烈的手段。不過我總覺得沒必要提這些。」 他又向她走了一步,伸出一條胳膊,環住她的腰,拿起鏡子,把它扔到床上,然後讓她轉過去對著窗戶:「朵拉,你經歷的歲月是你的成就,不是什麼需要遮掩的東西。看看外面,一座座農舍一直蓋到山上,更不用說那些在這兒看不見的成果了。我們的歡樂谷中有多少人可以追溯到你苗條的身子?」 「我沒數過。」 「我數了。有一半都是你的後代。我為你感到驕傲。小可愛,你的乳房被嬰兒吮吸過,你的肚子上是一道道妊娠紋,這是榮耀的裝點,也是勇敢的象徵。它們讓你更加美麗。所以,親愛的,你大可以挺胸抬頭,忘掉那些銀絲。做自己,活出自己的風采!」 「是啊,拉撒路,我自己其實並不介意這些。我這麼做是為了取悅你。」 「小可愛,你的存在就是對我的取悅,不用特別為之做什麼。你想讓我的頭髮恢復原本的樣子嗎?現在我身邊都是我的骨肉至親,暴露自己是霍華德家族成員的身份也沒有危險。」 「親愛的,我無所謂,你怎樣都可以,不要因為我才這麼做。如果因為你是第一個定居者之類的原因,所以看起來年長一些會方便你樹立威信,那就按你之前的做。」 「這對我和其他人打交道確實提供了方便。而且化妝並不麻煩,套路我都熟悉,就算閉著眼也能完成。可是,朵拉,聽我說,親愛的,十年後扎克䉇布里格斯會拜訪多金貿易站。你見過約翰的信。現在回塞古都斯還不算晚。如果你想的話,他們可以讓你再次回到少女的樣子,當然還能讓你多活好些年。五十年,甚至一百年。」 她的回應有些緩慢:「拉撒路,你是在催促我這麼做嗎?」 「我只是給你一個選擇,但你的身體還是你說了算,親愛的。畢竟這是你的人生。」 她凝望窗外:「你說這裡有一半多人都是我的後代。」 「比例還在增長,我們的孩子繁衍的速度跟貓一樣。孩子的孩子也一樣。」 「拉撒路,其實很多很多年前我們就在這個問題上做了決定。現在我更堅決了。我不想離開我們的山谷,不想探訪外界;我不想離開我們的孩子,不想離開他們的孩子以及孩子的孩子;我也絕對不想以少女的形象重新回到這裡,看我們的來孫[16]出生。你說得對,我的白頭髮是我辛苦掙來的,我就讓它們在頭上長著,不拔!」 「這才是我娶的女人!這才是我霸氣的朵拉!」他的手向上挪動,扣在她一邊的乳房上,逗弄著。她躲了一下,隨後便放鬆下來,享受愛撫,「我知道你的答案,但我必須問。親愛的,年齡不會令你委頓,社會的條條框框也約束不了古靈精怪的你。即便其他女人都滿足了,你卻總是饑渴!」 她微笑著說:「我可不是埃及豔后,伍德羅。」 「小妞兒,也只有你這麼想。我要是不同意呢?苗條的莉兒,我見過的女人成千上萬,比你見的多得多。可要我說,和你一比,埃及豔后不過是庸脂俗粉。」 「油嘴滑舌,」她柔聲說,「我相信沒有哪個女人拒絕過你。」 「這倒是真的,只不過那完全是因為我從來不頂著被拒絕的風險硬來。我都是等著對方先開口,一向如此。」 「這麼說你是在等我開口嘍?好吧,我說,是我想要。完事兒以後我得趕快做晚餐。」 「別著急,莉兒。首先,我要把你扔到床上,然後我要把你的短裙掀起來,再然後,我得好好看看下面有沒有白毛。如果有,我就幫你把它們全拔掉。」 「禽獸。無賴。好色的老流氓。」她甜甜地笑了,「你不是說我不用再費心拔白毛了嗎?」 「我說的是你頭上的毛,孩子們的曾祖母。可下面和以前一樣年輕,甚至比以往都要棒,所以我們要加倍小心地從你那褐色的小捲毛里把白的拔下來。」 「你這老流氓還挺貼心。只要你能找到一根白毛,我就讓你拔。不過我告訴你,我對下面的毛可比對我腦袋上的毛更認真。我趕緊把這件裙子脫了吧。」 「哎喲!等等!這才是苗條的莉兒,歡樂谷里欲望最強的妞兒,總是這麼急吼吼的。要是你想的話,就把你的裙子脫了吧,不過我得先去找勒頓,讓他給『棒小伙』裝上鞍子,騎著它去他姐姐瑪讓和萊爾那兒蹭飯蹭住處。然後我再回來幫你拔那可惡的白色小捲毛。恐怕咱們得晚點兒吃晚餐了。」 「我的愛,你不介意我就不介意。」 「這才是我的莉兒。親愛的,只要你稍稍示意,這谷里沒有哪個男人不會想把你抓住,從你身上找到另一個幽谷,其中包括你自己的兒子和女婿。谷里每個十四歲以上的男人都會這麼幹的。」 「你得了吧!又開始拍馬屁了。」 「想打賭嗎?我改主意了,咱們別浪費時間拔白毛了,不管是頭上的還是下面的,都別管了。我去告訴我們最小的兒子今天晚上別回家,等我回來的時候,我希望看見你渾身上下只戴著紅寶石首飾,臉上掛著微笑迎接我。過會兒你也別去做晚餐了,咱們隨便找點食物,拿著毯子鋪在房頂上吃涼的,一邊野餐一邊欣賞日落。」 「是,長官。哦,親愛的,我愛你!先吃飯還是先做愛?」 「這個問題就交給苗條的莉兒決定好了。」 (此處省略約39000字) 拉撒路輕手輕腳地打開臥室門,向里張望,用探尋的目光看著他的女兒埃爾夫——一個令人驚艷的中年女子,長著一頭火紅的捲髮,其中夾雜著些許白髮。她說:「進來吧,爸爸,媽媽醒著呢。」 她起身離開,把送晚飯的餐盤帶走了。 他瞟了一眼餐盤。自看到這餐盤從廚房端出去時起,他就一直惦記著朵拉吃飯的問題,現在他看到盤子裡的東西差不多吃完了,心中稍寬,終於可以不再記掛此事了。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走到床邊,微笑著看他的妻子。朵拉也微笑著看向他。他俯身吻了她一下,然後坐在埃爾夫剛才坐的位置上:「我的小親親怎麼樣啦?」 「還好,伍德羅。金妮——不,是埃爾夫。埃爾夫給我端來了非常可口的晚餐。我很愛吃。我還讓她在餵我吃飯之前幫我戴上了紅寶石首飾,你注意到了嗎?」 「當然注意到了,美人兒。苗條的莉兒吃晚餐時怎麼會不戴她的紅寶石首飾呢?」 她沒答話,閉起了眼睛。拉撒路也一語不發,望著正在默然呼吸的她,利用觀察她脖子上的脈搏來數她的心跳。 「拉撒路,你能聽見嗎?」她再次睜開雙眼。 「聽見什麼,小可愛?」 「大雁。它們一定就在咱們房子上空呢。」 「是啊,當然聽到了。」 「大雁今年來得有點早啊。」說話似乎讓她有些疲憊,於是她又閉上了眼睛。他等候著。 「甜心?你可以給我唱《巴克之歌》嗎?」 「沒問題,可愛的小朵拉。」拉撒路清清喉嚨,唱了起來—— 「當鋪旁邊有座學校, 朵拉就在那裡上課。 「學校旁邊有片牧場, 朵拉的朋友巴克就在那裡生活。」 她再次合上了雙眼,於是他用更輕的聲音唱接下來的段落。但是當他唱完時,她又微笑著睜開眼看他:「謝謝你,親愛的。真好,有你唱歌給我聽真好,但是我有點累了。如果我睡過去,你可以陪在我身邊嗎?」 「我會一直陪著你的,親愛的。你睡吧。」 她又微笑起來,同時閉上了眼睛。她的呼吸變得越來越慢。 最後,她的呼吸停止了。 等了很長時間,拉撒路才將金妮和埃爾夫叫進屋。 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1]歐尼:歐內斯特的暱稱。——譯註 [2]毛皮袋:蘇格蘭男子民族服裝的一部分,系在褶襉短裙前。——譯註 [3]應為第五任。詹姆斯·馬修·利比是她的第四任丈夫。 [4]變星:亮度與電磁輻射不穩定,經常變化,並且伴隨著其他物理變化的恆星。——譯註 [5]凡·戴克式的鬍鬚:上唇須和下巴須平衡對稱,相當於八字鬍和淺山羊鬍的結合。——譯註 [6]隱名合伙人:指當事人的一方對另一方的生產、經營出資,不參加實際的經濟活動,而分享營業利益,並僅以出資額為限承擔虧損責任的合伙人。——譯註 [7]瑪士撒拉:《聖經挹創世記》中的希伯來人,據傳享年九百六十九歲。——譯註 [8]獼猴因子又稱Rh因子,當母體血型為Rh陰性血型(不含有Rh因子),而胎兒血型為Rh陽性血型時,胎兒體內的Rh陽性紅細胞可能會進入母體,在母體中產生抗體。如果母體中的抗體通過胎盤進入胎兒,便會破壞胎兒的紅細胞,最終導致新生兒溶血病。——編注 [9]霍加皮:哺乳類偶蹄目長頸鹿科,產於剛果。——譯註 [10]基甸:以色列的著名英雄和士師,人物出自《聖經剷舊約》。基甸率領以色列人與米甸人對陣,面對著十三萬五千米甸人,當基甸的戰士只剩下一萬的時候,耶和華對基甸說:「人還是過多,你要帶他們下到水旁,我好在那裡為你試試他們。」基甸就帶他們下到水旁,用手捧著舔水的有三百人。其餘的都跪下喝水。耶和華對基甸說:「我要用這舔水的三百人拯救你們,將米甸人交在你手中,其餘的人都可以各歸各處去。」第二次精選只留下了三百人(士7:4-8)。兩軍作戰大敵當前之際,跪下喝水的人雖喝得暢快,但必然喪失警覺。而雙手捧水的人飲用雖多不便,卻可同時察看敵方動向,防備突然的攻擊。真是「被召的人多,選上的人少」(太20:16,古卷小字)。——譯註 [11]環球劇場:大部分莎翁戲劇都是在倫敦環球劇場上演的。——譯註 [12]伊索德:名字源於亞瑟王傳說中的一位愛爾蘭公主,她嫁給了康沃爾國王,卻和他的騎士特里斯坦發生了戀情。——譯註 [13]溫蒂妮:名字源於歐洲古代傳說中掌管四大元素的「四精靈」之一水精靈。——譯註 [14]撒刻:扎克為撒刻的暱稱。——編注 [15]安德魯:安迪為安德魯的暱稱。——編注 [16]來孫:孫子的兒子的兒子的兒子。——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