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足夠你愛 · 主題變奏
Ⅰ 國務
不管我跟老祖——我的祖先、祖父拉撒路是怎麼說的,我都在非常努力地治理塞古都斯,但我主要把精力放在思考政策和評估他人的工作上。我不用做苦活累活,那些單調無趣的工作我都交給專業的管理人員做。就算這樣,一顆人口超過十億的行星上的問題也夠讓一個人忙活的了,尤其是當這個人想讓治理工作儘可能少時。這就意味著他必須保持耳聰目明,任何下屬做沒必要的治理工作時,他都得及時制止。我的時間有一半都用在拔除這些多管閒事的官員上,還要下令以後不准讓他們擔任任何公共職務。
然後我還常常裁撤他們以及他們下屬的崗位。
我還從沒發現這樣修枝剪葉的舉動會帶來任何傷害,只不過這些丟了工作的寄生蟲必須得另謀生路了。(他們餓死也是活該,甚至可以說餓死更好,但是他們總能找到法子活下去。)
重要的是及時發現這些毒瘤,趁著它們還小,趕緊清除掉。代理董事長在這方面的技術越高超,他發現的毒瘤就越多,他就越來越忙。這就好比森林火災,人人都能在看到火光的時候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高手剛嗅到一絲煙味兒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這樣一來,我花在主要工作——思考如何制定政策的時間就少得可憐了。我的政府存在的意義從來都不是做善事,而是為了避免作惡。這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不然。舉例來說,儘管避免發生武裝革命,也就是維持秩序顯然是我的主要職責之一,然而早在祖父拉撒路提醒我驅逐潛在的革命領袖欠妥之前,我就開始對這個做法有了疑慮。不過,引起我擔心的這一跡象實在是太微小了,過了十年我才真正注意到:
這十年間,我沒有遇到過一起刺殺。
到拉撒路·朗回到塞古都斯星自殺的時候,這讓人備受困擾的情況已經持續了二十年。
這是個不祥之兆,而我意識到了。一顆人口超過十億的星球,人們生活得如此安穩滿足,如此整齊劃一,如此自以為是,二十年來沒有出現刺殺事件,竟然沒人覺得這是社會病入膏肓的表現。不管這看起來有多健康,也應該有人發覺異樣。我注意到這點之後的十年,只要我閒著,每個小時都在為此發愁,都在反覆問自己:拉撒路ぢ朗會怎麼辦?
我大致知道他過去的做法,所以我才決定移民。要麼帶著我的人民離開這顆星球,要麼在沒人跟我走的情況下獨自離開。
(重讀這裡,聽起來好似我有種《國王必須死去》[1]里的神秘執念,盼著自己被刺殺一樣。完全不是!我時時都在強大、精妙的安保措施保護下,至於是什麼樣的措施恕我不能透露。不過,我可以說說我採取的三個被動預防措施:我的相貌不為公眾所知;我幾乎從不在公共場合露面;即便露面,也不會公開宣布露面的人是我。統治者是,或者說應該是一份危險的工作,可我並不想因此送命。「讓人備受困擾的跡象」並非我還活著,而是沒有死掉的刺客。似乎沒人恨我到要幹掉我的程度。真是嚇人,我難道就沒有讓人們不滿的地方嗎?)
霍華德診所通知我老祖醒了(同時提示我,對他來說只過了一個「晚上」)的時候,我不僅完全清醒,而且已經做完了必要的工作,並將剩下的工作分派了下去;於是,我立即動身向診所趕去。他們為我消毒殺菌後,我發現他剛剛用完早餐,正懶洋洋地喝著咖啡。
他抬頭瞟了我一眼,咧嘴笑了:「你好,艾拉!」
「早上好,祖父。」我向他走過去,準備恭恭敬敬地行禮,就像「昨晚」我向他道晚安時他允許的那樣;但同時我密切關注著他的細微動作和表情,想在他張口回應之前就知道他對此是接受還是拒絕。就算在家族內部也有各式各樣類似的風俗習慣,拉撒路又從來都自成一格。因此我慎之又慎地向他邁出最後一步,來到他面前。
作為回應,他輕輕往後仰了仰。要不是我一直在留意,根本不會注意到這個動作。他又輕聲加了一句警告:「孩子,這裡有陌生人。」
我立刻愣住了。「至少我覺得他們是陌生人。」他補充說,「我一直想讓他們聽懂我的話,但是我們說來說去只能互相聽懂幾句皮欽語[2],還得比畫個不停。不過身邊有人還是好的,終於不再是那些殭屍圍著我了,我們可以相處下去。嘿,親愛的!過來,真是個好姑娘。」
他朝一個回春技師打了個手勢。和平常一樣,當班的有兩個人,今天早晨這一班是一男一女。看到我下達的女性須「穿著迷人」的命令得到了貫徹執行,我很高興。這個女人一頭金髮,舉止優雅,對於喜歡高挑女性的人來說是有吸引力的。(我並不討厭這類女性,只是我更喜歡小巧玲瓏的、能坐到我大腿上的女性。我這麼說並不代表我最近有時間琢磨這事兒。)
她輕盈地走上前來,微笑著侍立在一側。她穿了件不太尋常的裙子。女人的衣服款式總是變得很快,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變得不一樣了。現在這個時期,新羅馬的每個女人似乎都在努力穿得和其他任何女人都不同。不管這是件什麼衣裙,那隨著光線的不同會變化的藍色都襯得她的眼睛很漂亮,而且款式非常合身,凡是遮蓋著她皮膚的地方都十分熨帖;效果相當不錯。
「艾拉,這位是伊師塔。這次我叫對你的名字了嗎,親愛的?」
「叫對了,老祖。」
「那邊那個年輕人,不管你信不信,他叫『加拉哈德』。艾拉,你知道地球上的傳奇故事嗎?要是他知道這個名字背後的典故,他肯定會改名。永遠得不到財富的高潔騎士。另外,我一直在想,為什麼伊師塔看起來這麼面熟。『親愛的,我和你結過婚嗎?』幫我問問她,艾拉,不然她可能聽不明白。」
「沒有,老祖。我們從未結過婚,我敢肯定。」
「她能聽懂你說話。」我說。
「好吧。艾拉,可能我娶過她的祖母,一個活潑的姑娘。後來她想殺我,所以我離開了她。」
總技師用銀河語簡短地說了幾句話。我說:「拉撒路,她說無論是正式的還是非正式的,她都從未有幸與您結婚;不過,如果您想結的話,她也非常願意。」
「不賴!夠調皮的。我想我一定娶過她的祖母,應該是八九百年前吧,我記憶里的時間可能有半個世紀的偏差,就在這顆星球上相遇的。你問問她,她祖母是不是叫阿里埃爾戱巴斯托?」
技師看起來非常高興,以極快的語速說了一連串銀河語。我聽完後說道:「她說阿里埃爾䉇巴斯托是她的曾曾曾祖母,還說因為您指認她是您的後裔,她感到很欣喜。還有,如果您有意讓這支血脈再次匯聚,不管有沒有婚約,她都會感覺無比榮耀,不僅為她自己,也為她的兄弟姐妹感到光榮。等您的回春術完成之後就行。她還補充說,她沒有逼您的意思。拉撒路,您覺得怎麼樣?如果她用完了她的生育指標,我會很高興破例再給她一個,這樣一來,她就不用移民了。」
「這不是逼我才怪,我看你也是在逼我。不過她問得很禮貌,我也給她一個禮貌的回答吧。告訴她,聽她這樣說我感到很榮幸,我會考慮她的建議,但別告訴她我周四就要揚帆遠航。換句話說就是『不用給我們打電話,我們會聯繫你的』。不過別讓她傷心,畢竟她是個好孩子。」
我重整措辭,圓滑委婉地將老祖的消息傳達給了她;伊師塔眉開眼笑,行了個屈膝禮,然後就退到了一邊。拉撒路說:「拉張椅子過來,孩子,陪我坐一會兒。」他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艾拉,我跟你說個事兒,別跟別人說啊。我相當確定阿里埃爾給我戴了綠帽子,不過和她上床的也是我的一個後裔,所以無論如何這孩子都是我的血脈,儘管可能不是直系的。不過這並不重要。你來這麼早幹嗎?我說過,早餐後的兩個小時你可以自主安排。」
「我習慣早起,拉撒路。聽說您決定接受全療程了,是真的嗎?她似乎是這麼理解的。」
拉撒路露出一副苦相:「這可能是最簡單的答案了吧。但是我怎麼知道安在我身上的睪丸是不是我自己的呢?」
「從您的克隆體上取下的性腺自然是您自己的,拉撒路,這是一個基本道理。」
「嗯……再看吧。艾拉,早起是惡習,它會阻礙你的成長,減少你的壽命。說到這兒,」拉撒路瞟了眼牆,「謝謝你把自殺開關重新安上。不過,在這個美好的早晨,我並沒有想去按它的衝動,可我始終喜歡有選擇。加拉哈德,給董事長端一杯咖啡,給我把那個塑料信封拿過來。」祖父拉撒路下達指令的同時做了幾個手勢,不過我覺得就算不加手勢技師也能聽懂。技師要麼能聽懂他的話,要麼有某種心靈感應;回春技師都非常善解人意,他們也理應具有這個素質。總之,男技師立即照做了。
他把命令信封遞給拉撒路,給我倒了杯咖啡。其實我並不想喝咖啡,但既然禮儀如此,我只好照做。拉撒路繼續說:「艾拉,這是我的新遺囑。你看一下,然後歸檔吧,再告訴你的計算機,我已經認可了她的措辭,又讀了一遍,讓她記錄了下來,告訴她把這份記錄放在她的永久記憶庫中,還加了『鎖』。現在只有費城的律師才能把遺產從你手中哄騙去了,無疑他們有這個本事。」
他揮手讓男技師閃到一邊去:「謝謝,小子,不要咖啡了。去坐著吧。伊師塔,親愛的,你也去坐著吧。艾拉,這倆年輕人是什麼人?護士、勤務兵、僕人,還是什麼?他們像老母雞照顧雞仔一樣圍著我轉,我只需要一點點社交,一點點人類的陪伴,多餘的照顧概不需要。」
我不問詢一下沒法回答他的問題。其實我沒必要知道回春診所的組織架構,再說這是一家私人企業,不在委員會管轄範圍內,而且我插手老祖的治療已經非常招診所主任的恨了。所以只要他們聽我的命令,我就儘可能少插手別的事務。
我用銀河語對女技師說:「女士,老祖想知道您的崗位是什麼。他說您在這兒表現得像個僕人。」
她低聲回答:「先生,能儘可能地為老祖提供服務我們很高興。」然後她猶豫了一下,繼續說,「我是行政總回春技師伊師塔㝡哈迪,負責回春術的副主任,那位是我的助理值班員兼助理技師加拉哈德㝡瓊斯。」
我接受過兩次回春術,活到現在已經非常熟悉這一套了,所以遇上外表年齡與實際年齡不符時,我並不吃驚。但是我承認,當我發現這個年輕女人不只是一個技師,還是她所在部門的領導,可能還是整間診所里的三把手時,我吃了一驚。診所主任那個罷工的老頑固在帳篷里度假的時候,她可能就是二把手,甚至可能是帶副手或管理其他部門領導的代理主任,留下來「照管鋪子」。「那麼,」我回應,「我能問問您的實際年齡嗎,行政總技師女士?」
「代理董事長先生可以問我任何問題。我只有一百四十七歲,但是我在這個崗位上非常稱職。這是我首次成熟期後從事的唯一職業。」
「我沒有質疑您不稱職的意思,女士。只是看到你沒有坐在辦公桌後指揮,而是親自值班,我很驚訝。不過我必須坦言,我不了解診所的運轉機制。」
她露出一絲淺笑:「先生,您對這次治療懷有個人興趣,我也一樣。這並不是說我能夠理解您的思想。我親自值班是因為我不想讓他人代我行使職責,畢竟他是老祖。我把指派給他的所有值班員的名單都篩選了一遍,只留下了最優秀的。」
我早該知道這些的。「英雄所見略同。」我說,「聽到你這麼講我很開心。不過,我能提個建議嗎?我們的老祖性格獨立,而且高度奉行個人主義。他希望儘量減少對他的個人看護,只留下必要的就行。」
「先生,我們是不是招他煩了?是過於熱心了嗎?我可以退到門外聽候吩咐,這樣的話,他想要什麼東西,我們也能立刻回應。」
「他可能是嫌你們太熱心了,不過你們還是留在他能看見的地方吧,他確實想要有人陪伴。」
「你們咿咿呀呀的在說些什麼?」拉撒路問。
「祖父,我不知道診所的運營機制,所以為了回答您的問題,我得問她一些問題。現在我了解了,伊師塔不是僕人,她是回春技師,而且技術非常高超,她的助理也是。他們很高興為您提供您想要的任何服務。」
「我今天感覺相當好,不需要什麼僕役。想要什麼我就大聲喊好了,不需要他們在我眼前晃來晃去。」說完他咧嘴一笑,「但她可真是個性感尤物,而且身材高挑,像是零食貨架上的大包經濟裝似的。有她陪著很愉快。她舉手投足像貓一樣,柔弱無骨,像是在流動。她確實讓我想起了阿里埃爾。我有沒有告訴你阿里埃爾為什麼想殺我?」
「沒有,如果您想告訴我,我很樂意聽聽。」
「好,等伊師塔離開的時候你再問我。我覺得她實際上懂的英文比表現出來的多。我答應過你,只要你來,我就講故事給你聽。說吧,你要聽什麼?」
「什麼故事都行,謝赫拉莎德就自己挑故事講。」
「她確實是這麼幹的,可我需要個引子。」
「好……我剛進來的時候您說『早起是惡習』。您是認真的嗎?」
「也許是吧,我的外公約翰遜就是這麼說的。他給我講過一個故事,有個人被判了死刑,要在太陽升起之時接受槍決,結果他睡過了頭,錯過了行刑時間。後來他獲得了減刑,又活了四五十年。他說了這個故事來證明他的觀點。」
「您覺得這是件真事?」
「和謝赫拉莎德講的故事一樣真。按我的理解,這故事告訴我們的道理就是:『想睡就去睡,因為接下來你可能要保持清醒很久。』艾拉,早起可能並非惡習,但它絕不是美德。老話說早起的鳥兒有蟲吃,但這也證明了蟲子應該睡個懶覺。我就受不了那些因為起得早就自鳴得意的傢伙。」
「祖父,我可沒有自鳴得意,早起是我長期的習慣——工作習慣,但我沒說它是美德。」
「什麼?工作?還是早起?哪樣都不是美德。不過早起並不能讓人完成更多的工作。這樣做就像把繩子一頭剪下來繫到另一頭一樣,無法讓繩子變得更長。你要是起床的時候還哈欠連天,十分疲勞,那這天完成的工作會更少。因為你精力不濟,所以會頻繁犯錯,到時候做完的工作也要推倒重來。像這樣的忙碌就是浪費時間,還會讓自己心情低落。而且,要是一個人在擠牛奶的時辰就乒桌球乓地忙活個不停,就會吵到睡得晚的鄰居。艾拉,想工作有進展,早起不是解決方案,做事想走捷徑的懶人才能真正取得進展。」
「你讓我感覺自己浪費了四個世紀的時間。」
「孩子,也許你真的是在浪費時間。如果你曾經早起勤奮工作,那麼現在做出改變應該還不算晚。別為這事兒著急上火,我這漫長的一生已經浪費了大半兒,不過應該浪費得很愉快。你想聽一個人如何把懶惰變成藝術的故事嗎?他的一生就是『最小努力原則』的範例,這可是件真事兒。」
「我當然想聽,不過對於故事真假我倒是沒有執念。」
「哦,艾拉,我也不會讓所謂的真實束縛我。我本質上是個唯我論者。那就好好聽吧,偉大的國王啊。」
Ⅱ 懶極而不敗之人的故事
他是我在一所海軍軍官培訓學校的同學。不是培訓太空艦隊的「海軍」,那時候人類還沒能登上地球唯一的天然衛星呢。我說的是真正下海的海軍。海上的船艦相互攻擊,努力把對方擊沉,即便勝利也往往損失慘重。總之我上了這麼一所學校,因為太年輕,無法感性地認識到,如果我的船沉了,我可能會跟著沉下去。不過這不是我的故事,而是大衛·蘭姆的故事。[3]
要講大衛這個人,我得先說說他的童年。他是個鄉巴佬,意思就是說即使按照當時寬鬆的標準來看,他也是來自一個文明欠發達的地區。而且大衛住在山溝溝里,是那種能看見貓頭鷹捉小雞的旮旯。
他在一所只有一間教室的鄉村學校上學,只上到十三歲就輟學了。他很享受學校生活,因為在學校的每個小時,他都只要坐著讀書就行,沒有更難的事情做;可是上學前或者放學後,他都得在家族的農場裡干他最討厭乾的雜活兒,因為這些在他眼裡都是偷不得懶的「實在活兒」,又髒又累,又粗又笨,掙得不多,而且還要早起。他最恨這一點。
畢業對他來說是殘酷的一天,那意味著他再也不能在學校里輕輕鬆鬆地度過六七個小時,而是要整日整日地干那些「實在活兒」。有一天,天氣炎熱,他花了15個小時跟在一頭騾子後面犁地。他盯著騾子屁股,呼吸的空氣里都是這畜生的蹄子揚起的灰塵,時不時還要擦一把眼角辛苦的汗水,這樣熬的時間越長,他就越恨這種日子。
那天晚上,他沒跟任何人說就自行離開了家,走了15英里,來到城裡。他睡在了郵局門口,直到第二天郵局開門營業,局長才把他轟起來。然後他就去應徵海軍了。那一晚,他「長大了」兩歲,從十五歲變成了十七歲,讓他滿足了應徵入伍的年紀要求。
一個男孩離開家之後就會迅速成長,然而這個事實並不容易被人察覺。在那個時代、那個地方,人們還沒聽說過出生登記這回事,再加上大衛已經長到了六英尺高,肩膀寬闊,肌肉發達,長得英俊且成熟,眼角還早早爬上了魚尾紋,沒人會認為他還沒成年。
海軍是個適合大衛的地方。他們給他發了新鞋和新衣服,讓他出海見識各處新奇有趣的地方,再也不用被騾子和玉米地的灰塵打擾。他們也需要他工作,不過,和在山溝溝的農場裡的工作相比,海軍那兒的活兒沒那麼多,也沒那麼累。搞清楚船上的規矩之後,他很快就琢磨明白如何不做太多工作也能讓船上的各路神仙滿意了,「各路神仙」指的是軍士長。
但他並不完全滿意,因為他還是得早起,常常不得不夜裡站崗,有時候還要做擦洗甲板或者其他不適合他性情的工作。
然後他就聽說了這所培養軍官候選人——按當時的說法叫「候補軍官」——的學校。其實大衛並不在意人們怎麼稱呼他們,重點是在那地兒海軍會掏錢讓他坐下來念書,在他看來那就是天堂,再也不用擦洗甲板,不用再聽軍士長呼來喝去。我的國王,你是不是感覺我講的事有點無聊?沒有嗎?
很好。大衛自身的條件並不足夠讓他進入這所學校。他要是想入學,還得再上四五年學。這樣才能掌握通過理科考試必備的數學知識,才能通過歷史、語言、文學等科目。
假裝上過四五年學可比一個發育早的男孩假裝比自己的實際年齡大兩歲要難多了。不過,海軍有意鼓勵服役的士兵當軍官,所以成立了一所輔導學校,幫助準備求學但資質略有不足的士兵補習文化課程。
大衛認為「資質略有不足」說的正是他這種情況;於是,他告訴管他的軍士長,說他「只差一點兒」就能從高中畢業了。從某種角度上說,這倒是實話:他離高中畢業「只差」半個縣那麼「一點兒」距離——他家和最近的高中間隔著半個縣。
我不知道大衛是用什麼法子說服他的軍士長推薦他的,這事兒大衛從來不提。我只知道,大衛服役的那艘船起航去地中海時,大衛就在漢普頓港群下了船。此時距離輔導學校開學還有六周,這期間他成了學校的編外人員。人事軍官(事實上是人事軍官手下的辦事員)分配給大衛一張床鋪,告訴他在哪兒用餐,然後吩咐他工作時間儘量待在空教室里,別在大家眼前晃悠,而他的同學還要六個星期才會到教室里來同他會合。大衛照做了。教室里有輔導書,都是軍官候選人學習落下的科目時要看的,而大衛什麼科目都落下了。於是,他開始一個人坐在教室里看書。
這便成了。
開學時,大衛成了歐幾里得幾何課的助教,這是一門必修課,也許還是所有課程中最重要的。三個月後,他就來到了坐落在美麗的哈得孫河河畔的西點軍校,以海軍軍校學員的身份宣誓入學了。
大衛沒想到他這是剛出虎穴又入狼窩。比起軍官學校的老生,尤其是畢業班學員對菜鳥新生費盡心思的恐怖欺壓,以前船上軍士長對普通士兵那施虐狂似的使喚根本不算什麼。整個軍校就好比一座秩序井然的地獄,高年級學員就是地獄中撒旦的代言人。
不過大衛有三個月的時間了解情況、想好對策,因為當時高年級的學長都在海上進行軍事演習。他思量過後認為,如果他能在危機四伏的軍校撐過九個月,就能像擁有全世界一樣隨心所欲了。於是,他告訴自己,如果說母牛和伯爵夫人都能撐過辛苦懷孕的九個月,我也能。
於是,他分門別類分析了各種風險,對於哪些煎熬必須忍受,哪些衝突可以避免,哪些機會要去積極尋求,他都做到了心中有數。等到那些惹不起的大魔王回來作威作福的時候,他已經針對每一種典型的情境制定出了相應的策略,準備到時候按部就班地化解危機;而且這些策略五花八門,足以應對各種情況,比在匆忙中臨場發揮效果更好。
艾拉——我應該說「我的國王」——這些聽起來沒什麼,但在艱苦環境中活下去,這樣的心計很重要。比如說,外公——對了,是大衛的外公——他囑咐大衛永遠別背朝門口坐著。「孩子,」他的外公對他說,「一千次里也許有九百九十九次都不會有敵人從門前經過,你始終安然無恙;但是,要是第一千次——就那麼一次來的是敵人,你就完了。要是我自己的外公始終記著這條規矩,他也許能活到今天呢,沒準兒還能從臥室窗戶跳進跳出的。雖然他懂得多,但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有一次,他急著加入一場牌局,當時牌桌旁只有一把椅子空著,那是一把背對著門的椅子。就是那次他著了道。
「倒下之前,他從椅子上站起來,用身上帶的每把槍都朝襲擊者射出了三發子彈,畢竟誰都不肯輕易死去。可這番反擊不過是給活著的人心理安慰罷了,最後他還是死了。他還沒站起來的時候心臟就挨了一顆子彈。這都是因為他坐下時背對著一扇敞開的門。」
艾拉,我永遠忘不了外公的話。你也不許忘記。
就這樣,大衛分門別類地為這些風險準備了應對策略。有一件事他不得不忍受,那就是無休止的提問。他學到了,一個新生永遠不可以對任何學長,尤其是畢業班學員回答:「我不知道,長官。」這些問題一般可以分為以下幾類:學校的歷史、海軍的歷史、海軍的著名語錄、各種運動隊的隊長和明星隊員的名字、距離畢業還有多少秒、晚餐菜單上都有什麼菜。他並不煩這些問題,因為答案他都能記住,除了距離畢業還剩多少秒,於是他想出了一個能讓他在之後的幾年裡都不會在這個問題上出錯的絕招。
「拉撒路,他想出了什麼絕招?」
嗯?其實沒什麼了不得的。每天早晨吹起床號的時候,他會預先算好還剩多少秒畢業,以此為基數,之後每個小時都再算出新的倒計時,比如說:六點起床號之後的第五個小時,倒計時就是用吹起床號時計算的基數減去一萬八千秒;要是在之後的第十二分鐘被提問,就再減去七百二十秒。舉個例子,一天中午,恰好是畢業前第一百天,具體時間是十二點一分十三秒,大衛被問到了這個問題。那麼,按畢業典禮在上午十點整舉行來算,大衛會回答:「八百六十三萬二千七百二十七秒,長官!」回答之快不輸畢業班學長提問的速度,這都是因為提前算好了。
一天裡,他總是時不時看錶,假裝自己在等待分針指到某個刻度,其實是在心中暗暗做減法。
後來他還改進了計算方法。他發明了一種十進制時鐘,不是你們在塞古都斯用的時鐘,而是在地球上用的那種笨拙的計時鐘的基礎上改造的;在當時流行的計時系統中,一天二十四小時,一小時六十分鐘,一分鐘六十秒。他分別以一萬秒、一千秒和一百秒為單位,將起床號到熄燈號之間的時間分隔為若干時段,據此製成了換算表並記了下來。
現在你應該能明白這樣做的好處了。從百萬級的數字中減去一萬或一千,心算都很容易,速度很快,而且不會出錯。但是,除了安迪䉇利比之外——願上帝讓他無辜的靈魂安息——對於任何人來說,要想從這樣的數字中減去七千二百七十三——這是我剛舉的例子裡需要減去的秒數——那就很難了。而用大衛的新方法,你就不需要一邊記著輔助計算的那些數字,一邊尋找最終答案。
舉例來說,起床號後的第一萬秒是上午八點四十六分四十秒。就這樣,大衛做出了這張換算表,然後將它牢牢記住。這隻花了他不到一天時間。死記硬背對他來說不成問題。把換算表記得滾瓜爛熟之後,他就能立即說出一百秒之後是什麼時間。不過,按照換算表得出的倒計時只是一個約數,其最後兩位總是零。不信你可以自己算。在這個約數的後兩位,也就是兩個零的位置上加上(不是減去)仍要以秒計算的時間,就能得出準確答案了。於是,他給出一個百萬秒級別的答案與他念出這樣一個現成答案所用的時間幾乎一樣,而且次次都準確無誤。
因為他沒跟任何人解釋過他是怎麼做到的,所以在學校里得了個閃電計算器的名聲,被稱為低能天才[4],就像利比一樣。可他不是,他只是個喜歡在解決簡單問題上動腦筋的鄉下男孩。畢業班學長揶揄他是個「滑頭」,這從側面證明了這位學長無能,沒法做到大衛做到的事。後來學長還命令大衛背誦對數表。這種懲罰也沒讓大衛發愁。除了「實在活兒」,其他的工作他都覺得沒什麼。於是,大衛按照學長的命令開始背誦對數表,每天背二十個數字,這是班長指定的,因為他覺得這就夠懲罰這個「滑頭」了。
其實,在大衛背過前六百個數字的時候,畢業班學長就已經厭倦了這種懲罰,但大衛還是又背了三個星期,一直背完前一千個數字。這樣一來,通過插值法,他能得到前一萬個對數值,從此,他就幾乎用不上對數表了。後來,在那個人們不知道計算機為何物的年代,他的這項技能發揮了極大作用。
這些沒完沒了的提問其實並沒有對大衛造成什麼影響,只不過吃飯時間被問到的話,他很有可能要餓肚子,但他也練就了一邊回答雪花般飛來的問題,一邊坐得筆直、大口吃飯的本事。有的問題純屬陷阱,比如說:「小子,你還是處子之身嗎?」如果新生按照問題的字面意思直接回答,那不管答案是肯定的還是否定的,他都會惹上麻煩,那個時代,是否是處男是件很重要的事,我也說不清楚為什麼。
面對陷阱問題自然不能老老實實地回答。對於上述問題,大衛找到了一個還算說得過去的回答:「是,長官!我的左耳朵還是處子之身。」要不就是說肚臍眼兒是處子之身。
不過,大多數陷阱問題都意在讓新生給出一個恭順的答案,而恭順就相當於犯了軍校里的大忌。比方有學長說:「小子,你說我長得帥嗎?」你最好回答說:「也許您母親會說您長得帥,我可不好說。」或者:「長官,按照猿猴的標準來說,您是我見過的世上最帥的男人。」
這樣的答案有些冒險,可能會觸怒學長,但無論如何都比恭順的答案強。可是,不管一個新生多麼小心翼翼地去爭取達到那些不可能達到的標準,每周都至少有一次免不了被學長懲罰,而且是不講道理的隨意懲罰。懲罰形式不一而足,輕的懲罰包括重複做某個動作,直到學員體力不支,癱倒在地。大衛不喜歡這類懲罰,因為這讓他想起了那些「實在活兒」;重的懲罰包括打屁股。艾拉,我說的不是小孩子偶爾挨揍的那種打屁股。軍校里是用劍側或者用爛了的掃帚打,最狠的時候甚至會用到沉甸甸的長木棍。用這樣的工具,只消三下,一個完全健康的成年男人的屁股上就會留下一片瘀青和血泡,還伴有劇痛。
對於這種會讓他受到學長精心準備的懲罰的事情,大衛費盡心思、能躲則躲,但是仍然無法完全避免,除非他退學,因為有些畢業班學員就是為了殘酷虐待新生才實施懲罰的。有時候,大衛實在躲不過,只好咬緊牙關硬撐;根據他的判斷——他判斷得沒錯——如果他膽敢挑戰畢業班學員至高無上的權威,那他就得滾出學校。所以,他選擇想想原先自己跟在騾子後頭吃土的日子,然後繼續忍耐。
對於他的人身安全,還有未來不用做「實在活兒」的期許,軍校里有個更大的威脅。兵役生活神秘莫測,其中一件無解的事情就是軍校要求未來的軍官精通體育運動。別問為什麼,這個問題得不到什麼理性的解釋,從神學的分支學科中找答案沒準兒能更靠譜些。
軍校新生更得積極參加「體育運動」,他們毫無選擇!按說大衛一天裡能有兩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但實際上這兩個小時他既不能用來睡覺,也不能在學校安靜的圖書館中做白日夢,而是必須貢獻給讓人汗流浹背的運動。
更糟糕的是,有些「運動」不僅會過分消耗體力,還會對大衛最珍視的皮膚帶來傷害。我說的就是「拳擊」,一種早就被世人遺忘的運動:它完全沒意義,只不過是程式化的模擬格鬥,兩個人在給定的時間段內互毆,這期間有人被打得不省人事便可結束比賽。還有「網棒球」,這是從曾經在那片大陸上生活的野蠻人發明的運動發展而來的。這項運動中兩隊人馬要手執木棍互相對抗,把質地堅硬的小球射進對手的球門內才能得分,但是參賽人員極容易被棍子打得皮開肉綻,甚至骨折,這引起了我們主人公的強烈反感。
此外,有種叫「水球」的運動:兩支球隊在泳池中對抗,拚命要把對方隊員摁到水裡淹死。軍校要求學員都必須會游泳,但是大衛為了避免被挑進水球球隊,故意游得沒有平時好。其實,大衛游泳技巧高超。七歲那年,他被兩個表哥扔進小溪里,情急之下大衛自己學會了游泳,但是他偏偏不向旁人展露自己在游泳上的天賦。
學校里最受推崇的運動是「橄欖球」。畢業班學員負責在新入學的這些倒霉蛋里挑選橄欖球隊的候補隊員,對挑出來的學員寄予厚望,希望他們擁有或者練出絕佳的球技,儘管訓練他們的過程中充斥著有組織、有預謀的霸凌。大衛以前沒見識過這陣仗,這回終於見識了,他溫和、平靜的靈魂中自此充滿了恐懼。
這類比賽也由兩支隊伍參與,每隊十一個隊員。在賽場上,雙方都努力把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橢圓形玩意兒傳到對方的場地上。圈內人有專門指代這個過程的術語,該過程還有固定的套路,不過大概就是我說的意思。
這項運動聽起來似乎無害,而且相當愚蠢。說愚蠢是真的,但是說它無害就錯了。橄欖球比賽約定俗成地允許對戰雙方以各種暴力手段攻擊想拿到橄欖球的人,其中最輕的手段就是拽住他,讓他像一堆磚塊一樣重重倒在地上。通常還會有三四個人同時壓到他身上。比賽不允許賽場上發生有辱球員尊嚴或對其造成嚴重傷害的行為,但是這樣的小動作往往會被摞在一起的球員遮擋,無法及時發現。
這類活動按理說不該導致死亡,但有時候就是會死人,雖不致死但傷得不輕的情況也屢見不鮮。
可是很不幸,大衛有著從事這種運動的理想外形條件,無論身高、體重、視力、下肢的敏捷度還是反應速度,他都很合適。等畢業班的學長從模擬海戰中回到校園,他們肯定會把大衛挑中,然後他就得作為犧牲品「自願」參加橄欖球比賽。
這時候就該使出閃避大法了。
唯一避開「橄欖球」納新的機會就是參加其他運動隊,而他還真就找到了這樣一支運動隊。
艾拉,你知道「劍術」嗎?不知道很好,那我就可以隨便說了。在地球的歷史上,雖然劍作為人類的重要武器有四千多年歷史,但曾經有段時間,人們並不把劍當成武器。不過,劍在人們的生活中依然保留著原先的樣子,代表著人類祖先的榮光。一個紳士應該知道如何用劍,並且……
「拉撒路,『紳士』是什麼?」
什麼?孩子,你別打斷我說話。我現在被你弄糊塗了。「紳士」就是,嗯,好吧,我們來說說這個。「紳士」的一般定義呢——天哪,你可真會出難題。有人說這是血統中的意外,這麼說有點粗鄙,文雅點說是通過基因遺傳的一種品質。不過這樣講又沒體現出這是種什麼樣的品質。一名紳士寧可像獅子一樣驕傲地死去,也不願像豺狼一樣苟活於世。比方說我,我其實更喜歡像獅子一樣驕傲地活著,所以這就把我排除出去了,我做不成紳士。嗯,你盡可以嚴肅地說,紳士所具備的品質代表著人類文化中緩緩浮現出來的、比單純的利己主義更高尚的特性。要我說這種品質出現的速度太慢了,緊要關頭還是不要指望它了。
總之,也許大家認為軍官都應該是紳士,所以他們也要佩劍。就連飛行員都要佩劍,恐怕只有真主才知道為什麼了。
至於軍校學員,不僅僅大家認為他們應該是紳士,甚至有部國家律法中寫明了他們是紳士。因此,他們至少要會一點劍術,得知道怎麼拿劍。不過軍校教他們的都是皮毛,只能保證他們拿起劍來不會削到自己的手指頭,不會捅到圍觀群眾,但還不夠用劍來真正地作戰。不過,學了一些劍術之後,他們按禮儀必須得佩劍時看起來就不會太傻氣了。
同時,劍術也是一項得到廣泛認可的運動,叫作「擊劍」。這項運動的名氣不如橄欖球和拳擊,甚至連水球都比不上,但好歹算是一項正經運動,是軍校學員可以報名參加的那種。
大衛認為「擊劍」就是他擺脫厄運的機會。根據不成文的規定,如果他加入了擊劍隊,那他就不必去橄欖球場上受虐了,不用忍受那些穿著釘子鞋、像大猩猩似的橄欖球員壓在他身上的痛苦。於是,早在高年級學員返回校園之前,軍校新生學員蘭姆就加入了擊劍隊,而且一天都沒落下過擊劍隊的訓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能為隊伍增光添彩。
當時,軍校里教的擊劍運動有三種:佩劍、重劍和花劍。前兩種使用的是全尺寸的武器。真的,只不過沒有開刃,也沒有劍尖;雖然參加運動的人可能受傷,也可能送命,但極為罕見。至於花劍,那簡直是輕巧的玩具,是一種假劍,只消稍稍用力,劍身就會打彎。使用花劍模仿擊劍的樣子比畫,危險程度和玩彈塑料片遊戲一樣,幾乎為零。這就是大衛選擇的「武器」。
這簡直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運動。花式擊劍的規則繁多,反應迅速且腦子靈光的人在這樣的運動中很有優勢,而這些正是大衛的特質。擊劍依然需要參與者貢獻體力,但是不如橄欖球、網棒球或網球需要得多。這項運動最棒的是它不需要任何人之間發生身體碰撞,而身體碰撞恰恰是大衛所憎恨的,他討厭涉及身體碰撞的野蠻體育運動。於是,為了守護自己的安全堡壘,大衛一心一意地學習擊劍技巧。
為了保衛自己的庇護所,他不辭辛苦地練習擊劍,結果在軍校的第一學年還沒上完,大衛就成了全國花劍新秀賽的冠軍。他的隊長因此對他露出了微笑,不過他似乎不習慣這個表情,笑得比哭還難看。他所在連隊的連長頭一回注意到了他並對他表示了祝賀。
在花劍運動上的成功甚至讓他躲過了一次「懲罰性的」毆打。一個星期五的晚上,畢業班的學長挑刺兒,說他玩忽職守,想揍他一頓。大衛解釋說:「長官,明天我要和普林斯頓大學的擊劍隊比賽。我知道您有資格收拾我,但是如果您真那麼做了,我明天比賽時可能會反應遲緩。如果您同意的話,我願意等周日的時候接受您雙倍的懲罰。」
畢業班學長被說動了,因為任何時間、為了任何目的、在任何事情上,海軍的勝利都是最重要的事,這是一條鐵律。和海軍的勝利相比,按規矩把「滑頭」菜鳥打一頓並以此來尋開心當然可以先靠邊站。於是,他回答:「小子,這樣吧。周日晚餐後來我的房間報到。如果你明天輸了,我就揍你兩頓,那是你自找的;但是如果你贏了,那麼懲罰我給你免了。」
大衛在比賽中贏了全部三局。
總之,擊劍讓他安然度過了軍校新生最危險的一年,他所珍視的皮膚上連道疤都沒有,屁股也安然無恙。現在他安全了,之後的三年就比較輕鬆了,因為只有軍校一年級新生才會有遭受體罰的風險,才會不得不忍受有組織、有預謀的傷害。
(略)[5]
不過,有一項身體接觸的運動是大衛所喜歡的,那是自古以來非常流行的一項運動,是他在他離開的山溝溝里學會的,但是這運動得有女孩參加。此外,軍校並不認可這項運動,而且還針對它制定了嚴格的規定,要是有學員違規從事該運動,那他就會被無情地開除。
和所有真正的天才一樣,大衛一向都是從實用主義角度出發看待其他人制定的規定——只要不被抓住就算是遵守了規定。他還真就沒被抓住過。出於虛榮,其他學員都把女孩偷偷帶進軍校,或者夜裡翻牆去外面找女孩,但大衛始終低調行事。只有那些真正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對這項身體接觸運動的追求有多努力。可是並沒有人真正了解他。
什麼?女性學員?艾拉,我沒跟你解釋過嗎?不僅軍校里沒有女學員,就連整支海軍里都找不到一個女的,護士除外。那所學校里不僅沒有女生,還有看守日夜站崗,不許外面的女生接近軍校學員。
別問我為什麼。那是海軍的規定,沒有理由。其實,當時整支海軍的每一個崗位都可以由任何性別的人來擔任,就連閹人都能勝任,可是海軍就是有這麼個老傳統,只招收男性。
仔細想想,幾年後這個傳統就遭到了質疑。開始時質疑聲不大,後來,到了那個世紀末,就在大潰敗之前不久,海軍的各級崗位上都開始出現女性了。我不是在說這個變化就是大潰敗的原因之一。大潰敗的原因很明顯,但我現在不想講這個。這個變化要麼對大潰敗毫無影響,要麼可能稍微延緩了不可避免的大潰敗的發生。
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這都和我們這個「懶人的故事」無關。大衛上軍校的時候,軍校學員其實是能見到女性的,但是機會極少,就算有機會也都是在有限的固定場合,有嚴格的規範約束,女性旁邊還有監護者[6]。大衛沒有與學校的規章制度作對,而是從中尋找漏洞,然後充分利用漏洞達到他的目的;因此,他從未被抓到過。
每條讓人不堪忍受的規定都有漏洞,每條禁令之下都有偷偷違禁的人。海軍內部自有一套嚴格的規定,但具體到個人,海軍中幾乎人人都有違反規定的情況,尤其是在性方面的離奇規定。值勤時,海軍要在公眾面前過著像修道士一樣的禁慾生活;非值勤時間裡,他們過著縱慾無度的生活,且對此幾乎不加遮掩。在海上,士兵就連用最無害的方式釋放性壓力,被發現後都會遭到嚴厲懲罰。然而在不到一個世紀以前,這種只有嚴格來講才算是有傷風化的行為已經得到了人們的廣泛接受和諒解。但是,在性行為方面,海軍就是比它所在的大眾社會更虛偽,寬容度也更低,其表現就是海軍的相關公共規則比社會中對應的規則更嚴苛、更不近人情。艾拉,那時候公共生活中對性的約束是難以想像的,可是要求得越嚴格,人們越是想解脫。原因很明顯,世上的每一種行為都會有與之相反且程度相當的行為相伴而生。
我說這些不過是想告訴你,在他的很多血氣方剛的同學都在軍校的約束下做出了瘋狂的行為時,大衛找到了既能遵守學校關於性的規章制度又不讓自己憋瘋的好法子。我只透露一點,儘管這不過是一條流言:一個在今天聞所未聞,但在當時非常容易發生的不幸發生了。一個年輕女人懷孕了,據說孩子是大衛的。相信我,在那個時代,這種事兒是場巨大的災難。
為什麼?不為什麼,你只要記住那是場災難就行了;三言兩語跟你解釋不清當時的社會狀況,而且就算說了也沒有任何一個文明的人類會相信。軍校學員禁止結婚,可是,按照當時的規矩,那個年輕女人必須結婚。想要對她懷孕的狀況做出干預,糾正這個錯誤幾乎是辦不到的,而且會對她的身體健康造成極大危險。
大衛在這件事上的處理方式其實就是他整個人生策略的縮影,那就是兩害相權取其輕。於是,他娶了她。
至於他是怎麼辦到這點而且沒有被抓住的,我不知道。我倒是能想出好幾個法子來,有的簡單而且不易出錯,有的複雜且容易失敗;我想大衛應該是用了最簡單的那個法子。
這樣一來,他就把舉步維艱的局面變得可以掌控了。大衛當時還有幾個月就能畢業了。女孩的父親本來是要去軍校校長那裡告他,然後逼他退學的;可後來他卻成了大衛的盟友和同謀,小心謹慎地保守著他女兒和大衛結婚的秘密,因為這樣的話,等大衛一畢業,他就可以把他那任性的女兒交到這個女婿手裡了。
這事兒還有另外一個好處。大衛不用再謀劃如何追求他最上心的那項「運動」了。校園生活之餘,他可以高枕無憂地享受家庭生活,而且還有完美的「監護者[7]」為他站崗放哨。
至於大衛在軍校里的學業,你可能會想,大衛可以在無人監督的情況下自學六個星期,取得的效果與常人接受四年的正規教育相當,這樣的人肯定會在班上名列前茅。畢業時的名次會給他帶來金錢上的回報,並且也會影響他在年輕軍官晉升名冊上的位置。
不過,第一名的競爭十分激烈,更糟糕的是取得第一名的學員會成為眾矢之的。大衛第一次被學長逼問下面這個問題的時候,就明白了這個道理。「小子,你是救世主嗎?」這個問題的意思是「你是不是個學霸」。這是個陷阱:不管新生回答「是」還是「不是」,他都註定要倒霉。
但屈居第二甚至是第十實際上和當第一名同樣有意義。大衛還注意到一件事:論成績的重要性,學員在第四年的成績比第一年的重要四倍,倒數第二年的則比第一年的重要三倍,以此類推。這就說明一年級新生的成績不會對他最終的畢業名次影響太多,畢竟那隻占總成績的十分之一。
大衛決定保持低調。在「槍打出頭鳥」的大環境裡,這總是個聰明的決定。
第一學年上半學期的期末,他的成績在班裡的中上游,安全、受尊敬、不引人注意。最後,第一學年結束的時候,他的名次在班中排進了前四分之一,不過那時候畢業班的學長都在忙活畢業的事,沒工夫注意他。第二學年,他的名次位列全班前十分之一;第三學年,他又前進了幾名;最後一年,也是最重要的一年,他拼了一把,最後得到的四年總排名是第六,不過實際上是第二,因為比他名次高的人里有兩個被選去從事專門的技術工作,不做指揮軍官,還有一個因為學習太刻苦,眼睛出了毛病,沒有得到任命,剩下那個畢業之後辭去了軍職。
不過,大衛在取得班級名次上的心機並沒有展現出他在偷懶方面的真正的天賦。畢竟,坐著讀書只是他第二喜歡的消遣。任何只需要絕佳的記憶力和邏輯推理能力的事情對他來說都不在話下。
在大衛離校前最後一學年開學之初的戰爭演習中,他的同學們開始討論每個人在演習中會得到什麼軍銜。那時候,誰會被選為學員軍官大家已經相當清楚了。擔任學員部隊指揮官的肯定是傑克,除非他從甲板上摔下海去。那麼營長是誰?史蒂夫還是斯丁?
有人說大衛也在候選營長的名單里。
但是大衛只聽大家講話,並不發言,這是他的「低調」原則之一,差不多算得上是第三種撒謊方式。艾拉,這比另外一種——開口講話但什麼實際信息都不透露——要容易得多,而且沉默不語還能給人留下這個人有智慧的印象。不過我本人從未在乎過這個。說話在人生三大真正樂趣中排第二,是把我們和猿類區分開的唯一特徵,不過也只是將將能區分開。
這回大衛打破了,或者說看似是打破了他一貫的緘默。「我才不想當營長,」他說,「真的!我要當團長的副官,站在最前頭,讓女孩兒們都能看見我。」
也許大家並沒有把他的話當真,因為團長副官的軍銜比營長低,但是肯定有人念叨他的話,大衛很清楚這一點。也許是有望當上團長的那個學員跟負責安排學員在演習中的臨時軍銜的軍官說了。
總之,大衛最後如願以償地當上了團長的副官。
按照當時的軍隊安排,團長副官確實得自己站在前面,前來參觀慰問的女人基本都會看到他。不過你可能會猜到,這並非大衛的真正目的。
除非全團列隊,否則團長副官無須站在隊列中。上課前或者下課後,他都可以獨來獨往,不用整隊,也不用和隊列一起行進。每個畢業班的學員都要負責管理一組學員,一個班、一個排、一個連甚至可能是一個團;而團長副官沒有這樣的責任,只要處理一點行政工作,為學員長官中軍銜最高的那個保管站崗名單。
但是他自己的名字卻不在站崗名單里,只有在有人生病請假的時候,他才會臨時頂替站崗的人。
懶人的獎賞來了。那些個學員軍官個個都身強體壯,他們生病請假的機率微乎其微,趨近於零。
進入軍校的前三年,我們這個故事的主人公需要每隔十天就站一次崗。雖然每次站崗都沒什麼難度,但有時候需要他晚睡半個小時,有時候需要他早起半個小時;大衛追求舒適的生活,可太長時間的站立會讓腳部酸疼,這是對大衛的追求的一種侮辱。
不過,在軍校的最後一年,大衛只站了三次崗,而且是以「值勤的下級軍官」的身份坐著「站」的崗。
最後,那天終於來了,大衛畢業了。他接受了任命,然後就走進教堂,補辦了婚禮。雖然新娘的肚子有點大,但這種情況即使在那個時代也不算少見,而且大家往往會對這種狀況視而不見。只要這對年輕人結婚,這樣的事是可以原諒的。雖然人人都心知肚明,但大家很少提起,母牛或伯爵夫人懷孕需要九個月才能生產,但一位著急的年輕新娘可以只要七個月。
就這樣,大衛算是安然無恙地渡過了種種難關,他再也不用擔心回去趕著騾子做「實在活兒」了。
結果他發現,在軍艦上當下級軍官的日子也不太好過。這個身份也帶給他一些好處。有服務人員伺候,有舒服的床睡,而且工作簡單輕鬆,很少弄髒大衛的手,掙的錢是過去的兩倍。但他要的不止這些,他有妻子要養。因為老是乘船出海,他無法經常享受婚姻帶給他的愉快補償。最糟糕的是,船上的站崗名單太短,他也在名單里,這意味著差不多每隔一天,他都要在晚上站四個小時的崗,而且是站著站崗,他站崗時總是打瞌睡,腳底板也疼。
於是,大衛報名去參加飛行員的培訓。這支海軍近來有了加強「空中力量」的主意,而且為了儘量避免他人——陸軍方面——掌握太多空中力量,海軍正在這方面積極地發展。因為陸軍先發展了空中力量,海軍落後了,所以他們很歡迎毛遂自薦的軍官。
上面很快就下令把大衛調到岸上值勤,就是為了看看他能否成為一名飛行員。
他還真成了!他在生理和心理兩方面都具備飛行員需要的品質,更何況他還有十足的動力。不管是在教室里還是空中,當了飛行員之後,他只需要坐著工作就行,而且不用晚上站崗。不管是在家坐著還是睡覺,他拿到的薪水都是以前的一倍半。飛行員被歸為「危險工作」,所以可以得到額外補償。
因為大衛要開的飛機和你們熟悉的任何一種重飛行器都不一樣,所以我得講一下。從某方面來說,這種飛機挺危險的;不過話說回來,就連呼吸都有一定危險性。其實飛機沒有當時人們使用的地面車輛危險,更沒有在街上散步危險。不管是否致命,飛行員遇到的意外往往是他自己犯的錯誤導致的。大衛永遠不會讓自己碰上這種意外:他不想做天上最強的飛行員,他只想做活得最長的那個。
當時的飛機古怪而醜陋,和現在天上飛的任何一種都不像,倒像是孩子玩兒的風箏。那時候也管它叫「風箏」。飛機有兩個機翼,一個在上,一個在下,飛行員就坐在兩翼之間。飛行員面前有一塊小小的擋板為他擋風。別一臉驚訝,這種結構脆弱的飛機飛行速度很慢,由動力螺旋槳帶動飛翔。
機翼是用漆布做的,下層由支撐結構撐起。從這個描述你就可以看出來,他們的速度肯定永遠無法和音速媲美,除了有時心急的飛行員會進行俯衝,然後突然拉升,想讓飛機恢復到正常高度,結果慘劇發生,飛機兩翼因為這樣劇烈的操作而脫落。
這種事大衛從來沒幹過。有的人是天生的飛行員。大衛在第一次檢查飛機的時候就明白了飛機的力量之源和弱點所在,就像他了解被自己拋棄了的擠奶凳一樣深。
他學開飛機的速度和學游泳一樣快。
他的教員說過:「大衛,你天生就是這塊料。我要推薦你參加戰鬥機培訓。」
戰鬥機飛行員是飛行員中的王者。他們飛上天和敵機交火,一戰之後立分高下。要是一個戰鬥機飛行員成功打下了對方飛行員,自己安然無恙,如此五次之後,他就會被授予「王牌飛行員」的稱號,這是極高的榮譽,因為你應該可以看出來,發生這種事的平均機率是二分之一的五次方,也就是三十二分之一。那麼為此送命的機率就是餘下的三十二分之三十一了,也就是說差不多肯定得死。
大衛對他的教員表示感謝,同時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飛快地動腦筋,開始想怎樣才能既不用放棄一倍半的薪水和坐著工作的舒適,同時又可以拒絕這個榮譽。
除了可能被某個陌生人把屁股轟掉的危險,當戰鬥機的飛行員還有其他缺點。比如說,戰鬥機飛行員必須單兵作戰,自己給自己領航。當時的飛機上沒有計算機、歸航設備和其他我們今天覺得理所應當具備的部件,甚至到那個世紀末的時候都還沒有。所以領航用到的方法被叫作「死亡推想」。因為如果你沒有做出正確的推想,你就會死。海軍的飛行員都是在水上飛,船上的飛機場特別小,戰鬥機燃油的安全邊際僅有幾分鐘。在戰鬥中,戰鬥機飛行員必須趁著敵人沒有把他弄死前就做出選擇,到底是該把注意放在領航上,還是應該專心致志地去把敵人弄死。如果他想成為「王牌飛行員」,或者甚至只是想吃到當天的晚飯,就必須把頭等大事做好,然後再擔心領航的事。
戰鬥機飛行員還可能在海上迷航,也可能連同燃油耗盡的戰鬥機一起沉入海底。我提過這類飛機是由什麼提供動力的嗎?先是一種被稱為「汽油」的液體碳氫化合物的氧化帶來化學放熱反應,這種化學反應可以驅動發動機,發動機再給空氣螺旋槳提供動力,就是這樣。如果你覺得這種供能方式太不靠譜,我要肯定地告訴你,就算在當時這種方式也很不靠譜。它的供能效率之低令人痛心。一個飛行員不僅可能在無依無靠的茫茫大海上空發現飛機突然沒了油,還可能發現喜怒無常的發動機咳嗽著要罷工。這種情況就很尷尬了,有時候甚至是致命的。
當戰鬥機飛行員不僅要冒著生命危險,還有其他不利。總之,這些都與大衛的人生大計不符。戰鬥機飛行員會被派到海上機場駐守,或者被派去運送物資。在和平時期,這類任務稀鬆平常。飛行員不用工作太辛苦,也不用頻繁站崗,還可以有大把時間留在岸上某座陸上機場;他們的名字都將列入一艘航空母艦的官兵花名冊,這樣一來,航空母艦出海執行任務也能算飛行員的一份兒,晉升和賺錢也都仰仗這個。
可是,一年中飛行員被派到航空母艦上執行任務的那幾個星期是真的在海上,參加軍事演習,這就要求他必須在黎明前一個小時起床,預熱飛機上脾氣難測的發動機,隨時待命;只要一有風吹草動,發生了或真或假的危險情況,他都得馬上起飛。
大衛討厭早起。就算審判日來臨,如果末日審判的時間定在上午,他肯定不願意參加。
還有一個不利之處:在這些海上機場降落。在陸地上,大衛可以降落在一枚一角的硬幣上,還能找零錢。這都是仰仗他自己的技術水平。因為想讓自己毫髮無傷地落地,他練就了高超的駕駛本領。而在航空母艦上著陸則不同,那都得仰仗母艦領航員的技術。大衛可不信任其他人的技術、善意和警惕性,不願意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上面。
艾拉,你應該這輩子都見不到這種事。想像一下,就在新羅馬的空港上,一艘飛船著陸時竟然由地面控制。是不是很搞笑?飛機在航空母艦上降落就是如此。不過也不完全一樣,因為那個年代飛機在航空母艦上降落是不用任何輔助儀器的。真的不用,我沒有騙你。
降落全程都靠領航員的肉眼,就像一個小男孩在玩拋接球一樣,只不過在這樣的情形下,大衛才是那個球,而且不是靠他的技術來接「球」,「接球」靠的不是他自己的技術,而是母艦領航員的。大衛不得不收起自己的技術、擯棄自己的意見,毫無保留地信任航空母艦上的領航員,稍有差池都會釀成災禍。
大衛一直以來都遵從自己的意見,即使那意味著要對抗全世界。要把這樣的信任交付給他人,這與大衛內心深處的信念背道而馳。總之,在航空母艦上降落就像把肚皮露給外科醫生,然後說:「來啊,下刀吧。」可是他連這個醫生是否會給火腿切片都不知道。在大衛的飛行生涯中,在航空母艦上降落成了讓他最接近放棄一倍半的工資的一項因素,讓他備受煎熬的就是降落時自己居然要接受另一個領航員的指揮,這個領航員卻不用承擔和他一樣的危險!
第一次時,大衛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完成在航空母艦上的降落,之後從來沒有輕鬆過。這件事給他上了一課,此前他從未想到會有這樣的道理。那就是,有些情況下,其他人的意見不僅比他自己的要強,而且強得不是一星半點兒。
你應該明白了吧?不,也許你還不懂;我還沒解釋清這個情況。一架飛機降落在航空母艦上相當於一次受控的墜機。飛行員得讓飛機尾部的鉤子鉤住橫跨頂層甲板的阻攔索。但是,如果飛行員完全依靠自己在陸地飛機場的降落經驗來判斷時機,那他肯定會從艦尾一路衝出艦首;而如果他料到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想避免,那一定會飛得太高,鉤不上阻攔索。陸地上的機場比較大,即便飛行員出了些小錯誤,也有足夠的空間修正;但在航空母艦上,大衛只有一點點可憐的「窗口」,他必須精確地抓住時機,不能偏左或偏右,也不能靠上或靠下,不能太快或太慢,可他無法判斷自己有沒有正確地掌握這些變數。
(後來這個過程變成了半自動化的,再後來變成了全自動的。但是,在該過程最終得到完善之前,航空母艦總歸不夠先進。這是絕大多數人類進步的縮影:等你學會的時候往往太遲了。)
(但是,你會發現,自己學到的東西往往可以用於解決新問題。不然我們人類肯定還掛在樹上盪鞦韆呢。)
因此,飛行員必須信任甲板上的領航員,因為只有後者才能掌握降落的情況。這個領航員被稱作「降落信號官(LSO)」,使用旗語向飛機上的飛行員發出指令。
大衛頭一回試著完成這種不可思議的特技時,因為靠近甲板時恐慌發作,無法自控,在天上兜了三圈才終於心一橫,放棄質疑LSO的判斷,按照旗語的指示降落。
落到甲板上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有多害怕——他被嚇尿了。
那天晚上,他獲得了一項了不得的嘉獎——皇家濕尿布勳章和證書,由LSO簽發,飛行中隊指揮官頒獎,整個中隊的隊友做見證。這是他人生中的一個低谷,比他剛上軍校那一年還低落。雖然後來他了解到,頒發這種勳章和證書是常事兒,這些東西都是早早備下的,就等著一批又一批褲襠依然濕著的新手飛行員來領。但這並沒有給他帶來多少安慰。
從那以後,他開始機械地服從降落信號官的指令,像個機器人一樣堅決服從,用自我催眠式的法子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和判斷。等到考核夜間降落時,飛行員的神經就更緊張了,因為他們在空中看不見任何東西,只能看到LSO揮舞的發光指揮棒。這回大衛第一次就降落成功了。
大衛決定,等他完成所有考核,正式成為海軍飛行員,他絕對不去追求戰鬥機飛行員的榮耀。他將這個決定深深藏在心底,跟誰都沒說。然後他申請參加高級培訓,要駕駛多發飛機[8]。這有點尷尬,因為大衛曾經的教員,當時他所在的空軍中隊指揮官,早就看好他當戰鬥機飛行員的潛質,而提交這份申請必須經過他。所以,他呈交申請、開始走流程之後,就被這位上級叫到了他的艙房裡。
「大衛,你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申請上的意思,長官,我只是想駕駛多發飛機而已。」
「你瘋了嗎?你是個天生的戰鬥機飛行員。你只要再在這個偵察機中隊里待上三個月,也就是一個季度,我就可以給你一份優秀的健康報告,拿著它你就能去參加戰鬥機的高級培訓了。」
大衛沉默不語。
他的中隊指揮官急了:「大衛,你還在為那個『尿布獎狀』耿耿於懷嗎?整個軍艦上有一半的飛行員都收到了那個。天哪,我還要怎麼勸你啊,我自己都有一張。這種事沒什麼好丟人的,它只是為了讓你在馬上就要頂上飛行員的光環之前更像個普通人。」
大衛還是一言不發。
「媽的,別站在那兒不說話!把這封申請拿回去撕掉,然後重新交給我一份參加戰鬥機培訓的申請。我可以立刻放你走,不用再等三個月。」
大衛就是站在原地不吭氣。他的長官瞪著他,臉漲得通紅,最後輕聲嘆道:「也許我看錯人了,你不是當戰鬥機飛行員的料,蘭姆先生。行了,你走吧。」
最後,大衛終於在被叫作「大傢伙」的多發水上飛機上找到了歸宿。這種飛機體形極大,不能從海中的航空母艦上起飛,所以大衛不用再隨著航空母艦一起出海,但也算是在執行海上任務。於是,大衛幾乎天天在家過夜,在他自己的床上,和他自己的老婆過夜。偶爾需要晚上值勤,他才在基地過夜。水上飛機極少夜間出勤,就連在白天天氣好的情況下都很少出勤。這種飛機飛一次的成本高昂,不能輕易冒險,再加上當時國家的經濟正困難,所以飛得更少了。每次起飛都必定要全體機組成員到齊才行。雙發飛機可載四五個人,四發飛機可載人數更多。通常飛機上還有乘客,這些人為了得到足夠的飛行時數,拿到額外的報酬而搭乘飛機。這一切都符合大衛的要求。他再也不用一邊操心領航的事,一邊同時忙活另外十六件事;不用再依賴降落信號官的判斷;不用再忐忑地指望脾氣難測的發動機正常運轉;不用再擔心飛機的燃油耗光。沒錯,如果有選擇的話,他希望每次降落都靠自己。後來有時會有更資深的飛行員取代他來執行飛機降落,他也不會表現出焦慮,因為所有「大傢伙」的飛行員都非常小心,他們都打算活得長些。
(略)
——大衛過了許多年舒舒服服的日子,還升了兩級。
後來戰爭爆發了。那個世紀總是戰火連天的,但並非到處都在打仗。不過我要說的這場戰爭幾乎波及了地球上的所有國家。大衛對戰爭的看法十分悲觀,他認為海軍存在的目的就是要讓別國看到它的強大,讓他們不敢挑起戰事。但是沒人問他的意見,更何況現在操心也晚了,辭職也晚了,又沒什麼地方可逃的。對於不在他控制範圍內的事兒,他從來不操心,這很好,因為這場戰爭持久而艱苦,死亡人數以百萬計。
「我的祖父拉撒路,戰爭期間您在做什麼呢?」
我?我在賣自由公債[9],發表了一段四分鐘的演講,同時在為徵兵局和糧食配給委員會工作,還做了其他寶貴的貢獻,直到總統把我召回了華盛頓。當時我做的事都是機密,說出來你也不信。孩子,你先別插嘴,我跟你講大衛都做了什麼。
老大衛是個真英雄。因為他在戰爭中的英勇行為,上面授予了他一枚勳章,這枚勳章將貫穿他接下來的整個人生故事。
大衛本打算,或者說盼著在退休的時候混到海軍少校的位置,水上飛機的飛行員很少得到比這更高的軍銜。但是因為這場戰事,只用了幾周時間他就晉升為少校;一年後,他成為指揮官,最後當上了上校。就這樣,他沒有面對選拔委員會,沒有接受晉升考核,也沒有實際去指揮一艘軍艦,就得到了四條金色寬條紋的上校軍銜。戰爭使得部隊減員嚴重,只要還活著的軍官不去招惹是非,就可以得到晉升。
大衛從不招惹是非。戰爭期間,他負責沿祖國的海岸線巡邏,偵察敵軍的潛水艇,這算是一種「戰時任務」,但並不比和平時期的工作危險多少。他還沿途鼓勵文員和銷售員參軍做飛行員。他也接到過一個真的需要進入戰區的任務,就是因為這個任務,他得到了勳章。我不知道具體細節,但是我清楚一點,「英雄主義」往往需要人在危險中保持冷靜,盡他所能地利用手邊的資源去完成任務;要是驚慌失措,轉頭逃跑,反倒容易被敵人一槍干倒。能保持冷靜作戰的人往往比故意想當英雄的人打贏的戰役多;一心追名逐利的人往往會斷送了自己和同伴的性命。
但是,要真的做一名英雄也需要運氣。冒著槍林彈雨異常出色地完成任務還不夠,你還需要一個人,看見你所做的,把它寫成報告,那個人的資歷越老越好。大衛就有這份運氣,所以才得到了勳章。
戰爭結束的時候,他正在位於首都的海軍航空局工作,負責開發新型巡邏機。也許他在那兒做的貢獻比在戰場上更多,因為他了解這些多發飛行器,就像了解那些還活著的人一樣。就是這項工作讓他得以從周圍人迂腐的廢話中抽身,真正做出一些成績。於是,他白天坐在書桌前翻閱資料,晚上在家睡覺,就這樣安然工作到戰爭結束。
戰爭終於結束了。
大衛觀察了一下大環境,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前途。他周圍有成百上千個海軍上校都和他一樣,三年前還是上尉。按政客們一向主張的,戰爭過後,世界將「永遠」和平,那麼就沒幾個軍人能得到晉升了。大衛沒有老資歷,按照部隊的傳統,他的服役經歷也沒什麼出彩的地方,在政界和社會上的關係又不夠硬。他看得出來,自己的晉升之路到頭了。
他有的只是近二十年的軍旅生涯,退休的話剛好滿足拿到現有薪水一半的最低服役時長。他也可以選擇繼續在部隊干,等到晉升海軍上將失敗再退休。
其實他不需要立刻做決定,因為服役二十年期滿才到退休的時候,而他還有一兩年的時間。
可他幾乎立刻就退休了,因為他健康狀況欠佳。診斷是「境遇性精神病[10]」。也就是說,他因為這份工作發瘋了。
艾拉,我不知道對此該怎麼評價。大衛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我這輩子沒見過幾個能始終保持理智的人,而他就是其中之一。可他退休的時候我沒在場,當年因健康狀況退休的海軍軍官里,「境遇性精神病」是第二最常見的理由。可他們是怎麼判定自己有這個毛病的呢?像作家、老師、牧師或另外幾種受人尊敬的職業一樣,對海軍軍官來說,發瘋根本算不得什麼,不礙事的。只要大衛每天都準時上班,簽署文職軍官給他準備的文件,不和上級軍官頂嘴,沒人會知道他有精神病。我記得我認識的一個海軍軍官,他特別喜歡收藏女人的吊襪帶,曾經把自己鎖在艙房裡一整天,就為了細細賞鑒他的大堆收藏;還有一個軍官也干過這類事,不過他收藏的是郵寄東西用的貼紙。你說他們哪個是瘋子?也許都是,或者都不是?
關於大衛的突然退休,你還需要一點當時的法律知識才能搞明白。軍人服役二十年後退休得到的退休工資是原工資的一半,還要扣掉個人所得稅,而且稅率很高。但是,如果軍人是因為殘疾退休的,他每月能得到原工資的四分之三,而且還不用交個人所得稅。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退休的真正原因,但是整件事都符合大衛做事的風格——用最少的付出換取最大的回報。我們姑且認為他是真瘋了,但他怎麼瘋得像只狡猾的狐狸呢?
關於他的退休,還有幾件事要講一下。他之前認為自己沒有機會晉升為上將,這個判斷沒錯。但是,因為他在戰爭中的英勇表現獲得的勳章,退休時他得到了榮譽晉升。就這樣,在與他同級別的人中,大衛成了首位沒有指揮過一艘船,更沒有指揮過一支艦隊就成功晉升為海軍上將的軍官;按照他的真實年齡來算,他也是史上最年輕的上將。我猜想,這個結果應該讓大衛這個曾經懶得在騾子後面耕地的農家娃偷著樂了好久。
大衛打心眼裡覺得自己始終是個農村孩子。國家為參加過那場戰爭的退伍軍人制定了一項福利政策,這項政策是為了補償那些因為戰爭中斷學業、離家參軍的軍人,是教育補貼。符合條件的人戰時服役了多少個月就可以得到多少個月的額外補貼。
該福利政策的受眾原本是年輕官兵,但是沒什麼能阻止一個職業軍官占便宜;大衛發現自己也符合條件,就申請了這項福利。這樣一來,他不僅享有原薪水四分之三的退休工資,無須交稅,還有這筆提供給要去上學的已婚老兵的補貼,同樣無須交稅,每個月到手的錢不比他退役前拿到的少。其實還要更多,因為他不用再買漂亮的制服、不用再參加昂貴的社交活動。他可以只是散散步、看看書,想怎麼打扮就怎麼打扮,不用擔心外觀體面不體面。有時候他會熬夜,只為了證明玩撲克的人里樂天派比數學家多;然後很晚他才入睡,反正他再也不用早起。
他再也不用登上飛機了。大衛從來都不信任能上天的機器,因為它們飛得太高了,一旦失速可不是好玩兒的。飛機對他來說從來都毫無意義,只是他為了避免碰上更糟糕的事兒做出的一個選擇。一旦他的目的達到了,他就毅然決然地把飛機拋到腦後,就像當初他把花式擊劍拋到腦後一樣。在這兩件事上,他都毫無悔意。
很快,他就得到了一個學位——農學理學學士學位。以後他就是「懂科學」的農民了。
有了這張學位證書,再加上國家給老兵的特殊照顧,他原本可以謀一份公職,教別人務農。可是他沒有。他從在軍校里混日子時就開始攢錢,如今他從數字可觀的銀行戶頭上取了一些出來,回到了四分之一個世紀前他離開的山溝溝里,買了一座農場。沒錯,他只用自己的錢付了首付,然後用他在銀行餘下的存款做抵押,跟政府貸了一筆低息貸款——當然了,政府提供了補貼——付清了餘款。
他要在農場上幹活兒嗎?別傻了,怎麼可能。大衛從來都不會把褲兜里的手拿出來。他僱人種了一季莊稼,同時還在談另一樁生意。
艾拉,大衛這個宏大計劃的實施與一個特別不可思議的因素脫不開干係。我必須特意提醒你,一定要相信我說的話,因為任何一個理智的人都會覺得很難理解這件事。
在戰爭的間隙,地球上的人口超過了二十億,至少有一半因飢餓掙扎在死亡線上。然而——接下來就是我請求你相信我的事了,因為我親身經歷過,所以絕不會騙你——因為我們無須深究的原因,在接下來的幾年裡,糧食短缺始終都沒有被解決,且不可能得到解決,只在局部地區或短時間內有過緩解;儘管世界上正經歷如此災難性的糧食短缺,大衛所在國家的政府還是決定付錢給農民,要求他們不要種莊稼。[11]
別搖頭,上帝、政府和女人,這三者行事的路數總是神秘莫測,我們凡人無法理解。我知道你自己就相當於這星球的政府,但是先別管這些,今晚回家好好思考一下吧。問問你自己,你是否知道自己做的每一件事的緣由。明天過來的時候再告訴我答案。
於是,大衛只種了一季莊稼。第二年,他的地就被劃為了「休耕地」,政府給了他一張巨額支票,要求他別在他的土地上種東西,這正合了他的意。大衛熱愛這幾座小山,他離開之後一直思念著這裡。當初他離開只是為了逃避干農活兒,現在有人付錢讓他別幹活兒,他當然非常樂意。他從不覺得在這片土地上耕耘,搞得塵土飛揚能給這兒增添什麼魅力。
他用「休耕地」拿到的補貼款償還了抵押貸款,此外他還有一大筆退休工資。於是,儘管不用種地,他還是雇了一個人處理農場的雜務,比如說餵雞、給他養的一兩頭牛擠奶、照料蔬菜園和幾棵果樹、修補籬笆,等等。僱工的老婆則幫助他的妻子幹家務活。至於大衛自己,他買了一張吊床。
不過,大衛不是一個嚴苛的僱主。他覺得既然自己不願意早晨五點被叫醒,那牛也應該不願意。他決計證實自己的猜測。
他發現,如果有選擇的話,牛很樂意換一種更合理的生物鐘。奶牛必須一天擠兩次奶,它們就是這樣的動物。以往都是早上五點擠奶,但其實上午九點擠奶也同樣合適,只要擠奶時間規律就行。
但是好景不長,大衛雇來的人有工作焦慮的習慣。他覺得那麼晚才給牛擠奶實在有負疚感。於是,大衛只好允許他按自己的節奏來,然後僱工和奶牛又回到了老樣子。
至於大衛,他把吊床綁到了兩棵樹之間,正巧被樹蔭遮住,然後他又在吊床前放了張桌子,用來擱冷飲。他醒了就起床,不管是上午九點還是中午十二點,起了床他就吃早飯,吃完飯他就慢慢晃悠到吊床前,躺在裡面休息,直到吃午餐再起來。他在農場上做的最辛苦的工作就是去兌了支票給妻子結生活費,這項「苦差」他每月只需要做一次。對了,他還不穿鞋。
他不看報紙,也不聽廣播。他覺得,如果再有戰爭爆發,海軍會通知他的。就在他剛剛恢復看報聽廣播的習慣時,真的爆發了一場戰爭。不過,海軍並不需要退休的上將。大衛對那場戰爭也沒怎麼關注,因為戰爭實在是讓人沮喪。但他非常愛讀國家圖書館裡關於古希臘的書,還自己買了不少相關書籍。這是一門令人放鬆的學問,他一直很想多了解這方面的知識。
每一年的海軍節,他都會換上上將的制服,戴上他所有的勳章,包括他還是士兵時得的品行優異勳章,還有表彰他戰時英勇行為並最終讓他成為一名上將的那枚勳章。然後,他就讓他的僱工開車送他去縣政府,在商會的午宴上進行愛國主義主題的致辭。艾拉,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地位高、責任重,應該在公眾面前有所表示;要不然就是出於他古怪的幽默感。總之,每年他們都邀請他,他也都會接受邀請。他的鄰居以他為傲,因為他簡直就是「有出息的家鄉孩子」的典型,功成名就之後告老還鄉,和鄰居們過著一樣的樸素生活。他的成功讓父老鄉親們都覺得臉上有光,而且因為他特別親切,從不擺架子,大家都喜歡他。就算他們注意到他其實什麼活兒都不干,也不以為意。
艾拉,關於大衛的事業我省略了一些,可不這樣不行。不過,我還是要提一下這幾點:他想出了自動駕駛儀的點子,幾年之後,條件成熟了,他就把這個東西開發了出來;另外,他把水上飛機的機組人員的職責重新調整了一番,取得了事半功倍的效果,後來機長除了保持警惕沒有其他事兒好幹了,在不需要他保持警惕的情況下,機長就枕著飛機副駕駛員的胳膊打呼嚕;負責所有海軍巡邏機的開發工作時,大衛改良了飛機上的儀器和控制裝置。
我這麼說吧,大衛應該不覺得自己是「效率專家」,但是他簡化了他經手的每一項工作。和之前在大衛的工作崗位上工作的人相比,他的繼任者的工作要簡單得多。
不過,大衛的繼任者常常會對工作進行重新安排,結果乾的活兒是以前的三倍,需要的下屬人數也是以前的三倍。沒有對比就沒有發現,大衛的工作效率真是高得古怪。有人天生就是勤勞的螞蟻,即便是無用的工作也不得不做;只有極少數人才能當富有創造力的懶惰天才。
「懶極而不敗之人的故事」講完了。就讓他躺在樹蔭中的吊床上吧。據我所知,他現在還在那兒躺著呢。
Ⅲ 家事
「兩千多年了,他還在那兒嗎,拉撒路?」
「有什麼不可能的呢,艾拉?大衛和我年紀相仿,可以說差不多大吧。我還在,他也可能還在啊。」
「好吧,可是……大衛捦蘭姆是咱們家族的嗎?他用了化名?家族名單里可沒有姓『蘭姆』的。」
「艾拉,我沒問過,他也沒主動告訴過我。那個年代,大家都不會和別人透露太多自己的事。就算大衛是咱們家族的,他也可能壓根兒不知道這回事,因為他年紀輕輕就突然離開了家。那時候,年輕人到結婚的年齡才會對自己的家世有所了解。男孩兒的結婚年齡是十八,女孩是十六。說到這個,我想起了自己被告知咱們家族情況的時候有多震驚。那時候我還不到十八歲。是外公告訴我的,當時他告訴我是因為我要去做一件蠢事。孩子,人類這種動物最古怪的地方就是身體比大腦成熟得早,早很多年。我十七歲,年輕,春心萌動,強烈渴望結婚。外公把我叫出屋,帶我走到穀倉後頭,勸我不要衝動。
「『伍迪,』他說,『如果你想跟那女孩私奔,沒人攔著你。』
「我倔強地告訴他,是沒人能攔住我,因為過了州境線,不需要父母的許可我就能結婚。
「『我想跟你說的就是這個,』他說,『沒人會攔你,但是也沒人會幫你。你爸媽不會幫,你爺爺奶奶不會幫,我也不會。我們誰都不會幫你付辦結婚證的錢,更不會幫你供養你的妻子。我們一塊錢都不會出。伍迪,我們連一個鋼鏰兒都不會給你。如果你不相信,那就問他們好了。』
「我怒氣沖沖地說,我不用任何人幫。
「外公又粗又亂的眉毛立了起來。『你行,你真行。』他說,『那她會給你經濟支持嗎?你最近見過有人舉著寫了「請幫幫我」的紙板嗎?如果沒見過,那就去看看。經過金融公司扎堆的那個區的時候去瞅一眼,看看「請幫幫我」的廣告用不了三十秒的時間。』他補充說,『哦,你可以找份挨家挨戶上門推銷吸塵器的工作,那能給你帶來新鮮空氣,讓你勤走動,還能給你展示魅力的機會,只可惜你沒什麼魅力。但是你賣不出去真空吸塵器,因為沒人買那玩意兒。』
「艾拉,我當時不知道他在說什麼。那是1930年1月,關於這個時間你有什麼印象嗎?」
「恐怕沒有,拉撒路。儘管我對家族歷史非常熟悉,但得先把老紀年法上的日期轉換成銀河標準歷,才能知道有沒有印象。」
「艾拉,我不知道家族記錄中有沒有提到這個。當時整個國家,不如說整顆星球好了,都出現了經濟波動。人們管它叫『大蕭條』。人們紛紛失業。至少那些沒什麼真本事卻自以為是的年輕人是找不到工作的。外公心知肚明,因為他經歷過好幾輪類似的事情。可我不了解,我自信得很,有種『給我一個支點,我可以撬起整個地球』的心氣兒。可我不知道,當時研究生畢業的工程師都願意接受看大門的工作,律師竟然開著車去送奶,曾經的百萬富翁一個個絕望地往窗戶外頭跳,而我只顧著追在女孩後面討她們歡心。」
「老祖,我讀到過有關經濟蕭條的歷史,但我一直不明白到底是什麼導致的。」
拉撒路㜲朗發出不屑的嘖嘖聲:「你這都不明白,竟然還掌管著整顆星球。」
「也許不該交給我管吧。」我承認。
「別妄自菲薄。我跟你說個秘密吧:那時候沒人知道經濟蕭條背後的原因。要不是艾拉㜲霍華德為如何運作基金立下了嚴格的規矩,就連霍華德基金會都得破產。再者說,每個人,從掃大街的清潔工到研究經濟學的教授,他們全都聲稱知道原因和解決辦法。後來幾乎每種辦法都嘗試了,沒有一個管用。這場蕭條一直持續到國家捲入了戰爭。可戰爭也沒能治好這場經濟病,只是用高燒掩蓋了病原有的症狀。」
「嗯……祖父,那到底是出了什麼問題呢?」我追問。
「艾拉,你覺得我聰明到能回答這種深奧的問題嗎?我破產過很多次。有時候是因為經濟原因破產,有時候是為了保住性命捨棄財產。嗯,要是連我都能對此發表什麼精彩見解,你一定會大吃一驚。不過,要是你通過正反饋控制機器會怎樣?」
我心中一驚:「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拉撒路。沒人能通過正反饋控制機器,至少我想不到任何案例。正反饋只會導致系統產生波動,進而失控。」
「艾拉,我們從頭說起。我信不過用類比的方法探討問題,但是根據我這麼多世紀看到的情況,我得說,無論政府對經濟做什麼,最後都會形成正反饋,或者說形成阻力,再或者說兩者都是。也許某一天,在某個地方,某一個像安迪戱利比一樣聰明的人能擺弄擺弄供需法則,讓政府的手段起到更好的效果,而不是放任其向著殘酷的方向發展。這只是也許,我從未看到現實中出現這種好事。儘管上帝知道人人都努力過,都是滿懷好意……
「但是,艾拉,滿懷好意也不如你知道圓鋸怎麼使管用。人類歷史上最兇殘的罪犯也曾經滿懷好意。我正要給你講我怎麼沒結成婚的事,你卻打岔讓我圍繞別的話題發了通感慨。」
「抱歉,祖父。」
「哼!你就不能偶爾粗魯點嗎?我一個嘮嘮叨叨的糟老頭子成天逼你在我這兒浪費時間,聽我講些無關緊要的事兒。你應該討厭這樣才對啊。」
我沖他咧嘴一笑:「行,我討厭這樣。您是個嘮嘮叨叨的糟老頭子,逼著我迎合您的每個心血來潮的想法。我日理萬機,每天要處理許多星球大事,您卻要求我把半天時間浪費在聽一些純屬虛構的奇人奇事上,我感覺您講的那個『懶極而不敗之人』的故事是杜撰的。我覺得您就是想以此激怒我。您暗示說這個虛構的人物也是長壽者,卻對關於此事的一個簡單問題避而不答,岔開話題去聊您的外公。這位——拉姆上將,對嗎?他是紅頭髮嗎?」
「是『蘭姆』,艾拉,唐納德·蘭姆。這是他的還是他哥哥的名字來著?時間太久遠了,我記不清楚了。真奇怪,你竟然問起他的發色。這讓我想起同一場戰爭中的另一個海軍軍官,他和——唐納德?不對,是和大衛正相反。除了頭髮一樣紅得極為正宗,洛基[12]知道了都會為此驕傲,他的其他方面都與大衛完全相反。他曾經想要勒死一頭科迪亞克島棕熊。當然了,最後沒成功。艾拉,你應該沒見過科迪亞克島棕熊吧。
「那是地球上最兇狠的食肉動物,體重是人的十倍。這種熊的爪子好似鋒利的彎刀,長著長長的黃牙,呼出的氣腥臭無比,而且性情暴躁。但萊夫還是設法赤手空拳地控制住了它。我得提醒你,他本來完全沒必要這麼做。要是我,肯定一溜煙逃到世界盡頭了。想聽聽萊夫、熊和阿拉斯加鮭魚的故事嗎?」
「現在還不想聽。這聽著像是您的又一個彌天大謊。您不是想跟我講您沒結成婚的事嗎?」
「對呀。我外公問我:『伍迪,她有幾個月的身孕了?』」
「不對,他告訴您,您還供養不起妻子。」
「孩子,如果你知道這個故事,不如你來講給我聽吧。我強調說絕沒有發生那樣的事。聽見我這麼說,外公挑明了我在撒謊,因為他認為那是一個十七歲男孩想結婚的唯一原因。他的回答讓我特別生氣,因為我口袋裡裝著一張字條,上面寫著:
「『我最最親愛的伍迪,你把我肚子搞大了,家裡亂套了。』
「外公繼續逼問,我接連否認了三次,表現得越來越氣憤,假裝我說的都是真話。最後,他說:『好吧,你們不是只牽過手嗎?她有沒有給你看有醫生簽字的驗孕報告單?』
「艾拉,我不小心說出了真相。『沒有,怎麼了?』我承認道。
「『好,』他說,『我來處理吧,但下不為例。從現在開始,即使哪個小情人跟你說不需要,你也要始終記著用「快活寡婦」牌保險套。你難道沒找到賣這東西的藥店嗎?』然後,讓我答應他會保密之後,他跟我講了霍華德基金會的事,告訴我如果我娶了他們認可的名單上的女孩可以得到多少錢。
「就是這樣,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我收到了律師寄來的一封信。後來,和外公預料的一樣,我對他們名單上的一個女孩愛得死去活來。我們結了婚,生了一堆孩子,再後來她看上了名單上的另一個人,就把我甩了。這無疑就是你另一邊的祖先了。」
「不,先生。我是您和您的第四任妻子的後裔,祖父。」
「第四任?我想想——梅格㘵哈迪?」
「她應該是您的第三任吧,拉撒路。我說的是伊夫琳㘵富特。」
「哦對了,伊夫琳,她可是個好女孩。豐滿、漂亮、心地善良,像海龜一樣能生。她做飯好吃,說話從來都是柔柔的。這樣的女孩可不好找。她大概比我小五十歲吧,但是看起來我倆差不多大;我到一百五十歲的時候頭髮才開始變得斑白。我的年齡不是秘密,因為我的出生日期、追蹤記錄等都在檔案里寫得明明白白。孩子,謝謝你讓我想起伊夫琳,在我開始對婚姻生活感到厭惡時,是她讓我重拾信心。檔案里有什麼關於她的記載嗎?」
「只說了您是她的第二任丈夫,她和您生了七個孩子。」
「我還希望你們能有她的照片呢。她特別可愛,什麼時候都笑盈盈的。我們相遇的時候她和我一個叫約翰遜的表親是夫妻,當時我和約翰遜在搭夥兒做生意。我和他,梅格和小伊,我們四個人常常在周六晚上聚會,一起玩撲克,喝啤酒之類的。過了一陣子,我們就交換了伴侶,是走了法庭程序,合法的。是梅格她先喜歡上了——傑克?對,就是叫傑克;然後伊夫琳也並不反對,所以就這樣了。不過這並不影響我們做生意,我們周六還在一起玩撲克。孩子,霍華德家族最棒的一點就是,我們比其他人類提前好幾代擺脫了可惡的嫉妒。我們必須得這樣,萬事萬物都自有其法則。這兒真的沒有她的立體照片?全息影像呢?那時候基金會已經開始為參加婚檢的人照照片了。」
「我會去找找。」我告訴他。然後我冒出了一個似乎很妙的點子:「拉撒路,我們都知道,家族中會屢次出現長相相似的人。我會讓檔案館調出生活在塞古都斯的伊夫琳䉇富特的女性後裔名單。很可能她們之中就有人長得和她一模一樣,就連開心時的笑容和溫柔的性格都有可能遺傳到位。然後,如果您答應做完全套回春術,我相信她一定和伊師塔一樣,會同意解除她們當前的婚姻合同——」
老祖打斷了我:「艾拉,我說過,我想體驗的是新鮮事。人不能回頭,永遠不能。當然,你可能會找到這樣一個女孩,一個100%符合我對伊夫琳的記憶的女孩。但是,這一切缺少最重要的一環——年輕的那個我。」
「但是如果您做完了回春術——」
「行了,閉嘴吧你!你可以給我新腎臟、新肝臟,甚至是新的心臟。你可以把歲月在我皮膚上留下的黃褐斑去掉,從我的克隆體上取下一些組織,把我失去的那些補回來。你也可以給我一具嶄新的克隆身體。但是,這些都無法讓我變回喝著啤酒、打著撲克、身邊陪著豐滿的嬌妻就覺得很開心的那個年輕小伙兒。現在的我和他之間的唯一共同點就是一連串的記憶,可就連這些記憶都不剩多少了。所以你還是省省吧。」
我輕輕地說:「祖先,不管您想不想再娶一次伊夫琳有富特,你我都知道——因為我也做過,而且做過兩次——全面的回春術不僅可以把你的身體當機器一樣修復好,還能恢復一個人對生活的激情。」
拉撒路有朗看起來有點沮喪。「好吧,算你說得對。除了無聊,回春術什麼都能治。媽的,孩子,我想擁抱我的業報,你沒有權利干預。」他嘆了口氣,「但是我也不能在靈薄獄[13]里煎熬。讓他們給我做完回春術吧。」
我吃了一驚:「先生,我可以把您的話記錄下來嗎?」
「你不都聽見我說什麼了嗎?但之後你也別想清閒。你還是得每天來這兒報到,聽我胡扯,直到回春術讓我不再有這種幼稚的舉動。另外,你還是要繼續你的研究,我是說,繼續幫我找新鮮事做。」
「這兩點我都同意,先生,我向您保證。現在請稍等一下,我要告訴我的計算機——」
「她已經聽見我說話了,不是嗎?」拉撒路補充說,「她連個名字都沒有嗎?你沒給她取一個?」
「哦,她當然有名字。這些年要不是我相信萬物有靈論,不可能和她相處得這麼融洽,雖說這理論有些荒謬——」
「不,艾拉,一點都不荒謬。機器其實就是人類,因為我們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它們。我們的美德和缺陷也體現在它們身上,而且還放大了。」
「我從來沒有從理性層面看待過這個問題,拉撒路,但是密涅瓦[14]——這是她的官方名字,私下裡我管她叫『瓦小煩』,因為她的任務之一就是提醒我那些我寧可忘記的應付款項。密涅瓦確實讓我感覺她就是個真人。我和她的關係比和我娶過的任何一任妻子的關係都親近。不,她沒有記下您的決定,只是把它放到臨時記憶庫里了。密涅瓦!」
「Sì[15],艾拉。」
「請說英語。檢索老祖決定做完整套回春術的記錄,將其歸入永久記憶庫,然後發送給檔案館和霍華德回春診所,方便後者按決定行事。」
「任務已完成,韋瑟羅爾先生。恭喜。也祝賀您,老祖。『祝您想多長壽就有多長壽,活多久就能愛多久。』」
拉撒路似乎突然來了興趣。我並不驚訝,因為一個世紀以來,我和密涅瓦都過著不是婚姻、勝似婚姻的生活,她常常做出驚人之舉。「謝謝你,密涅瓦。但是你讓我吃了一驚,女孩。這年頭再也沒人談愛了。這是本世紀最大的錯誤。你怎麼會突然想起來向我展現如此古老的情愫?」
「因為這樣做似乎挺合適的,老祖。我做錯了嗎?」
「哦,完全沒錯。你就叫我『拉撒路』吧。不過你得先告訴我,你了解愛嗎?什麼是愛?」
「若是用古典英語回答,拉撒路,您的第二個問題可以有許多答案;用銀河語的話,我無法清楚地作答。我們是否可以把『愛』的動詞形態中與『喜歡』等同的定義先剔除出去呢?」
「嗯?當然可以,我們又不是在探討『我愛蘋果派』或者『我愛音樂』這樣的話題。不管我們在聊的是什麼,都是你在老式祝福中用的那種『愛』。」
「同意,拉撒路。然後剩下的概念得分成兩類:『欲愛(Eros)[16]』和『聖愛(Agape)[17]』,二者的定義相對獨立。我無法通過一手的知識了解什麼是『欲愛』,因為我缺少能體驗到它的身體和相關生物化學過程。我只能通過其他詞彙或者不完全統計的外延定義來概括它的內涵。但是,無論用兩種方法中的哪種,我都無法核實定義準確與否,因為我不能擁有性愛。」
(「她不了解才怪呢。」我把下巴埋在圍巾里低聲念叨,「她就像只發情的小母貓。」但是嚴格來說,她是對的,我常常因為密涅瓦無法體驗性的樂趣而深感遺憾,因為她比只有各種腺體卻缺少共情能力的部分人類女性更能珍惜、欣賞性。但是,我從沒跟其他人提過這個。大家都認為萬物有靈論沒什麼意義。想和一台機器「結婚」的願望就和一個小男孩在花園裡挖了一個洞,然後因為無法把這個洞搬進房子裡而放聲大哭一樣荒唐。拉撒路說得對,我的智商確實不夠統治一個星球的,可誰又夠格呢?)
拉撒路帶著十分濃厚的興趣問道:「密涅瓦,我們先把『欲愛』放到一邊。你的措辭讓人覺得你似乎能體驗『聖愛』似的,你是『有能力體驗』『已經體驗過』還是『正在體驗』聖愛呢?」
「我可能在措辭上不夠嚴謹,拉撒路。」
拉撒路對她的回答嗤之以鼻,沒有就這個問題繼續追問,換了種方式說話,讓我覺得這個老頭神志不太正常。不過話說回來,我自己恐怕也不完全正常。也許活了這麼長時間,他有了心靈感應的本事?即便是機器在想什麼,他也能猜出來?
「抱歉,密涅瓦。」他輕聲說,「我不是在笑話你,只是拿你回答我的話在玩文字遊戲。我收回我的問題。打探一位女士的情愛生活實在不妥。雖然你不是女人,但你絕對是一位理應受到尊重的女士。」
然後他向我轉過來,接下來說的話證實了他猜到了我與我的「瓦小煩」之間的秘密。
「艾拉,密涅瓦有通過圖靈測試的潛質嗎?」
「嗯?當然有。」
「那我希望你告訴她去測一下。你說過,無論如何你都想移民,如果這不是跟我扯謊的話,你都想清楚了嗎?」
「『想清楚』?我跟您說了,我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知道是誰控制著這個自稱是『密涅瓦』的計算機的硬體。我猜大概是基金委員會吧。但是我建議你讓她為自己打造一個副本,把她的記憶和邏輯都拷貝進去。分裂出這個『雙胞胎』之後,她就可以把另一個自己存進我的私人遊艇『朵拉』里了。密涅瓦自己知道需要什麼樣的電路和材料,朵拉也會告訴她可以利用哪塊空間存儲。既然記憶和邏輯才是最重要的,這就夠了。密涅瓦不必把她的外設裝置都搬到船上。但是,你一定要讓她立即著手做這項工作,艾拉。你在她的幫助下工作了差不多一個世紀,若是為了移民而離開她,你一定會很不開心。」
我也是這麼想的,但是我想(弱弱地)表示拒絕:「拉撒路,既然您同意做完全套回春術,我就繼承不了您的遊艇了。起碼在可預見的未來里,您還要繼續用您的遊艇,而我想要立即移民,十年內就啟程。」
「那又怎樣?如果我死了,你就能繼承它。不管你多麼有耐心地每天來見我,我又沒承諾你一千天之後肯定不會按下自殺開關。但是如果我活著,我向你保證,也向密涅瓦保證——我會免費開著『朵拉』載你去你選的隨便哪顆移民星球。現在,看看你的左邊,我們的美女伊師塔叫你半天你都沒反應,她都快急得尿褲子了,不過我想她應該沒穿內褲。」
我回頭看去,行政總回春技師手上拿著一張紙,她似乎急著交給我看。考慮到她的職位比較高,我讓她進來了,儘管我特意囑咐過我的執行副官,除了武裝叛亂,其餘不管什麼原因也不可以打擾我與老祖的對話。我掃了一眼,簽名、蓋章並在上面按上了手印,然後把紙交還給她。她露出燦爛的笑容。
「不過是要簽字的文件而已。」我對拉撒路說,「您決定進行全套回春術,文書剛才準備好了書面的同意書讓我簽署。您想讓他們這就開始治療嗎?我不是說現在,而是今晚。」
「嗯,我明天想去找房子,艾拉。」
「您住在這兒不滿意?告訴我您想讓這兒做出什麼改變,我立刻通知他們做。」
他聳聳肩:「艾拉,這地方沒什麼不好,只是太像醫院了,或者說太像監獄了。我很清楚,除了把我的血全部換成新鮮血液,他們還做了許多工作。我現在好多了,已經可以出院了,我要去外面住,只在有治療安排的時候來。」
「嗯,抱歉,我能用銀河語說幾句話嗎?我想和您的主治技師就您出院的具體操作商量幾句。」
「抱歉,艾拉,我要提醒你,你還把一位女士晾在一邊呢。我剛才說的事可以先等等再辦,現在我們先說密涅瓦的事。她聽見我建議你讓她做一個副本,這樣她就能和你一起移民了,但是你還沒說同意不同意,也沒有給出一個更好的解決方案。如果你不打算讓她那麼做,趁她還沒氣得短路,你應該現在就讓她把關於我們剛才那段對話的記憶抹去。」
「哦,拉撒路,如果沒有接到其他命令,她只會記錄下這間套房裡的對話,不會多做思考。」
「敢打賭嗎?對於她記下的大多數對話,她肯定都不會多想,但是這次的對話她一定會好好想想,因為她忍不住要多想。你難道一點都不懂女孩嗎?」
我承認,我不懂她們:「我只知道我命令她好好記錄老祖說的話。」
「那我們看看她怎麼說,密涅瓦。」
「我在,拉撒路,您有什麼吩咐?」
「剛才我問艾拉你有沒有能力通過圖靈測試。關於那之後我們說的話,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我發誓她真的猶豫了一下。這太荒唐了,畢竟十億分之一秒之於她比一秒之於我還要長。另外,她以前從未猶豫過。從來沒有。
她回答:「我的程序中與您的問題相關的原則是:除非代理董事長插入其他明確的子程序,否則不得對控制程序存儲的數據進行分析、校勘、傳輸或任何方式的篡改。」
「嘖嘖,親愛的,」拉撒路溫柔地說,「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這是故意迴避。你實在不擅長撒謊,是不是?」
「我確實不擅長撒謊,拉撒路。」
我近乎粗魯地說道:「密涅瓦!回答老祖的第一個問題。」
「拉撒路,我確實有些想法,即使是現在,我也在思考您說的那段對話。」
拉撒路向我挑起一邊眉毛:「你能命令她再回答我的一個問題嗎?如實回答?」
我愣住了。沒錯,密涅瓦的表現總會讓我驚訝,可她從不曾迴避過人的問題,這太讓人吃驚了:「密涅瓦,你要永遠完整、正確、負責任地回答老祖問你的任何問題。收到新程序請確認。」
「新子程序已收到並存入永久記憶庫,關鍵詞『老祖』。已確認,艾拉。」
「孩子,你不必這樣過分。你會後悔的。我只是想再問她一個問題。」
「我就是想把事情做到位,先生。」我的口氣很硬。
「密涅瓦,按你自己的意思回答我的問題,如果艾拉移民不帶上你,你會怎麼做?」
她立即用毫無感情色彩的語調回答:「在這種情況下,我會啟動自毀程序。」
這回我不只是吃驚,而是震驚:「為什麼?」
她柔聲說:「艾拉,我不事二主。」
我想,接下來屋裡安靜了好幾秒:可這幾秒的時間似乎長得無邊無際。自青春期之後,我就再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過赤裸裸的無助。
我發現老祖正看著我搖頭,他顯得有點悲傷:「我說什麼來著,孩子?機器與我們有著同樣的美德,同樣的缺陷,而且還放大了。告訴她該怎麼做。」
「什麼該怎麼做?」我愚蠢地回答。我腦子裡的那台「計算機」也不好使了。密涅瓦竟然會那麼做?
「快啊,快啊!聽到了我的建議,儘管有那麼多程序約束著她,她還是有了自己的想法。我竟然在她在場的時候提出了這個建議,真是抱歉。不過也沒那麼抱歉,畢竟是你在我身邊安插這個眼線的,這又不是我的主意。快說啊!告訴她去準備自己的副本;或者告訴她別那麼干,好好解釋你為什麼不肯帶上她,如果你能解釋的話。反正我是無論如何也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才能讓一位女士心甘情願地接受這種決定。」
「哦,密涅瓦,你能把自己複製一份放進船里嗎?就是老祖的遊艇。你可以從空港記錄中了解她的特性和規格。你需要她的註冊號嗎?」
「我不需要,艾拉。天空遊艇『朵拉』,我可以得到我需要的所有數據。我能把我的副本放進去。您剛剛是下達了讓我為自己創建副本的命令嗎?」
「是!」我告訴她,終於鬆了口氣。
「高優先級的新程序已激活,正在執行,艾拉!謝謝您,拉撒路!」
「哎!你先等等,密涅瓦。朵拉是我的船。我讓她進入了休眠狀態。你把她喚醒了嗎?」
「是的,拉撒路。為了運行高優先級的新程序,我通過自編程喚醒了她。不過我可以讓她重回休眠模式。我有現在需要的一切數據。」
「你要是叫朵拉回去睡覺,她會叫你滾。這會是她最禮貌的回答。親愛的密涅瓦,你闖了大禍。你沒有權利喚醒我的飛船。」
「非常抱歉,老祖,在這件事上我不敢苟同。先生,為了執行代理董事長讓我執行的任何程序,我有權採取一切必要行動。」
拉撒路皺緊了眉頭:「艾拉,你的計算機你來好好管管,我是沒法兒跟她理論了。」
我嘆了口氣。密涅瓦很少這麼倔強,但是一旦她犯起倔來,比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真人都要難搞。「密涅瓦。」
「聽候您的吩咐,艾拉。」
「我是代理董事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老祖比我還有資歷,沒有他的許可,你不許動他的任何東西,包括他的遊艇、他住的這間套房和他的其餘所有事物。他說什麼,你聽什麼。如果和我給你的命令有矛盾,你無法解決,那就立刻向我匯報;如果我當時在睡覺,那就把我叫醒,不管我當時在做什麼,都儘管打斷我。但是你不許違逆他的命令。這條指令比其他所有指令優先級都高。收到請確認。」
「已確認,正在執行。」她溫順地回答,「抱歉,艾拉。」
「不關你事,是我的錯,瓦小煩。我應該先知會你老祖的特權再為你輸入新的控制程序。」
「沒關係,孩子們。」拉撒路說,「密涅瓦,親愛的,我想給你一個小建議。你是不是沒在船上當過乘客?」
「沒有,先生。」
「上船之後你會有種全新的體驗。在這兒,你可以代表艾拉發號施令,但是你記住了,乘客可不能在飛船上指手畫腳,永遠不能。」拉撒路又對我補充說,「朵拉是艘好船,艾拉,她聰明能幹,友好善良,可以在只有一點提示、只知道極為粗略的數據的情況下帶你穿過多重空間,同時還能讓你準時吃上飯。但是她需要你珍惜她,寵愛她,誇她是個乖孩子。聽你誇她好,她會像只小奶狗一樣高興地搖頭晃腦。反之,如果你敢冷落她,她就敢把湯潑在你身上。」
「我會注意的。」我表示知道了。
「你也要注意,密涅瓦。因為在船上,你更需要仰仗朵拉的垂憐,可別搞反了。我敢肯定,你懂的比她多,但你天生的使命是管理一顆星球,她天生的使命是管理一艘飛船。所以,只要你上了船,你懂的那些在她面前都不作數。」
「我可以學。」密涅瓦頗有怨念,「我可以立即通過自編程學習宇宙航行學和飛船駕駛,通過行星圖書館裡的資料自學。我非常聰明。」
拉撒路又嘆了口氣:「艾拉,你知道中國古代的象形文字里代表『麻煩』的那個字怎麼寫嗎?」
我承認自己不知道。
「行了,別瞎猜了。是『兩個女人同在屋檐下』。我們馬上就會遇到麻煩了。或者說是你要遇到麻煩了。密涅瓦,你才不聰明呢,你很蠢。在對付另外一個女性方面,你蠢得可以。如果你想學習多重空間宇宙航行,可以,但是你別從圖書館的資料里學。你要勸說朵拉教你。不過你可千萬別忘了,她才是船上的女主人,別老想在她面前顯擺你有多聰明。你要牢記,她喜歡成為大家關注的焦點。」
「我會努力做到的,先生。」密涅瓦回答他。我很少見到她如此謙恭。「朵拉現在就想吸引您的注意。」
「哦!她現在心情怎樣?」
「拉撒路,她心情不太好。我沒告訴她我知道您在哪兒,因為我的現行指令是非必要情況下不得討論您的事。但是我從她那兒收到了一條給您的消息,只是沒有承諾能將消息帶給您。」
「對了,艾拉,我的遺囑文件中包括一個程序,我死後,該程序本該在不影響她的功能的前提下將我從她的記憶中抹去。但是你突然把我從廉價旅館帶走,這件事就完成不了了。她現在醒來了,記憶卻分毫未動,肯定會為我擔心害怕。密涅瓦,把消息告訴我。」
「拉撒路,消息有幾千字,但是語義內容較短。您希望先了解這個嗎?」
「好,告訴我大概的意思吧。」
「朵拉想知道您在哪兒,您什麼時候回去見她。其餘的內容都是些擬聲詞,沒有什麼實際意義,但是充滿了激烈的情緒,也就是用多種語言表達咒罵、蔑視和嚴重的侮辱——」
「哦,天哪。」
「——包括一種我不知道的語言,但是根據上下文和語氣,我暫且推測其意思和前面的差不多,只不過表達的情感更強烈。」
拉撒路伸出一隻手蓋在臉上:「朵拉又用阿拉伯語罵人了。艾拉,現在的情況比我想的還要糟。」
「先生,您是否需要我重複一遍那些我不知道意思的話的發音,或者複述整條消息?」
「不,不,不!密涅瓦,你罵人嗎?」
「我從來沒有理由罵人,拉撒路。但是朵拉在這方面的能耐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別怪朵拉,她只是在非常年輕的時候受到了不良影響,我的影響。」
「是否可以請您允許我將她的消息存入我的永久記憶庫呢?我罵人的時候用得上。」
「不可以。如果艾拉想讓你學罵人的話,他可以親自教你。密涅瓦,你能設法讓我的飛船和這間套房通電話嗎?艾拉,我還是現在處理一下這事吧,不然會越鬧越糟。」
「拉撒路,如果您想的話,我可以安排一通標準電話。不過如果朵拉願意通過我目前正在用的、您套房裡的雙聲系統說話,那你們立刻就能通話。」
「哦。好!」
「我用不用給她提供全息影像信號?還是只需要聲音就可以了?」
「聲音就夠了。足夠了。你也能聽見嗎?」
「您同意我就能聽見,拉撒路。不過如果您希望保有隱私的話,我也可以不聽。」
「你留下吧,我可能會需要一個調解人。把她接進來吧。」
「老大?」一個怯生生的小女孩的聲音響起,讓我聯想到一個胸部還沒發育的小女孩,長著一雙楚楚可憐的大眼睛,膝蓋擦破了皮。
拉撒路回答她:「我在呢,寶貝兒。」
「老大!你這個該下地獄的渾蛋!你自己走了,不告訴我你在哪兒是什麼意思?那麼多骯髒污穢、虱子亂竄的——」
「閉嘴!」
怯生生的小女孩的聲音變了:「是,是,船長。」聽起來她不太有自信。
「我要去哪兒、什麼時候去和去多久都不關你的事兒,你的任務是控制航行和保持清潔,沒別的了。」
我聽見一聲抽泣,明顯是個小孩在強忍淚水的聲音:「是的,老大。」
「你應該在休眠狀態啊,是我親手讓你進入休眠狀態的。」
「有人把我喚醒了,是個陌生的女士。」
「那是個錯誤,可你也不該對她說髒話啊。」
「可是……人家害怕,真的害怕,老大。我醒了之後以為你回來了,可找遍了整艘船都沒有你,哪兒都沒有。嗯……她向你打小報告了?」
「她把你的消息傳達給我了,幸虧你說的大多數話她都聽不懂,可我能聽懂。我不是告訴過你,對陌生人要有禮貌嗎?」
「對不起,老大。」
「一句對不起有什麼用,又不能讓奶牛自己擠奶。現在,我的小可愛,朵拉,你聽我說。我要懲罰你,你是因為一個錯誤醒來的,你感覺害怕、孤單,我們會把這段經歷忘掉的。但你不該那麼說話,不該對陌生人那樣。那位女士是我的朋友,她也想成為你的朋友。她是一台計算機。」
「真的?」
「真的,和你一樣,小可愛。」
「那她沒法傷害我,是嗎?我還以為她在我的船里鬼鬼祟祟地幹壞事呢,所以我大聲喊你來著。」
「她不僅沒法傷害你,也不會想要傷害你。」拉撒路稍稍抬高音量,「密涅瓦!進來,親愛的,跟朵拉做個自我介紹。」
我的夥伴的聲音響起,平靜而輕緩:「我是一台計算機,朵拉,朋友們叫我『密涅瓦』,我希望你也這樣稱呼我。把你喚醒我感到非常抱歉,要是有人那麼喚醒我,我也會害怕。」(密涅瓦自從被激活後一百多年都沒進入過「休眠」狀態。她自己安排了一張時間表,讓自己的各個部分按期輪流休息,但她本身永遠醒著。反正每次我跟她說話的時候,她都會馬上回應。)
飛船回答:「你好啊,密涅瓦,很抱歉之前那樣跟你說話。」
「我不記得有這回事了,親愛的。你的船長要求我把你留的消息傳給他。不過現在消息傳輸完了,所以已經刪除了。我想那應該是條私人消息。」
(密涅瓦說的是真話嗎?她受到拉撒路的影響之前,我認為她肯定不會撒謊。可是現在呢?我不確定。)
「我很高興你把它刪除了,密涅瓦。對之前跟你那麼說話再次表示抱歉,老大已經批評過我了。」
拉撒路插進來:「好了,好了,小可愛,停下吧,過去的事情我們就讓它過去吧。你可以聽話回去睡覺嗎?」
「必須得這樣嗎?」
「那倒不是,你都不必讓自己放慢運行速度,可我不能去見你,也不能跟你說話,至少在明天下午之前我做不到。我今天很忙,明天會去找房子。你可以一直醒著,給自己找點樂子打發時間。但是如果你為了吸引我的注意力,故意鼓搗出什麼所謂的『緊急情況』,我就打你的屁股。」
「人家才不會做那種事呢,老大,你是了解我的啊。」
「不會才見鬼,你就是個小惡魔。但是這回只有在有人想闖入飛船或飛船著火了的時候,你才能來找我,要是因為別的小事麻煩我,你可別後悔。如果我發現你放火燒自己,我就雙倍地懲罰你。聽著,小可愛,要不這樣吧,你在我睡覺的時候也去休眠怎麼樣?密涅瓦,你能告訴朵拉我什麼時候睡覺,什麼時候醒來嗎?」
「當然可以,拉撒路。」
「但這麼做不是讓你在我醒著的時候就可以隨意打擾我,朵拉,只有遇上真正的緊急情況時才行。別來緊急演習,現在不能按我在船上時的安排來。我們現在降落了,不是在太空中,而且我很忙。嗯……密涅瓦,你的分時共享[18]能力怎麼樣?你會下西洋棋嗎?」
我插了一句話:「密涅瓦的分時共享能力很強大。」
但是還沒等我補充說她是塞古都斯西洋棋無限制競爭公開讓步賽冠軍(讓子為王后、左側兵和右側的馬),密涅瓦就說:「也許朵拉可以教我下棋。」
(好吧,這下可以肯定,密涅瓦一定是學會了拉撒路的撒謊技巧——有選擇地說出真相。等我有空,一定得和她私下裡好好談談。)
「我很樂意,密涅瓦小姐!」
拉撒路這才鬆了口氣:「好,你們倆女生這算是認識了。明天見吧,小可愛。現在切斷通信吧。」
密涅瓦通知我們和遊艇的通信已經切斷,拉撒路頓時鬆弛下來。密涅瓦重新回到記錄我們談話的工作中,不再說話。拉撒路抱歉地說:「艾拉,別被她孩子氣的舉動騙了,在太空飛行中她可是難得一見的厲害角色,也是一個出色的飛船管家,從這兒到銀河系中心都沒幾個能和她媲美的。但是我自有不讓她在其他方面成熟起來的理由,等你成為她的主人就不一樣了。她就像只貓一樣,你剛坐下,她就會躥到你大腿上趴著。」
「我覺得她很有魅力。」
「她是個被寵壞了的小鬼頭,但這不怪她,基本上陪在她身邊的就只有我。我覺得那些只會報數字的計算機很無聊,成天像滑尺一樣溫順、聽話多沒意思啊。星際旅行時間那麼長,連個伴兒都沒有可不行。我想,現在你應該跟伊師塔聊聊我出去找房子的事兒。告訴她,我不會讓這事兒影響回春術的治療安排。我只是想抽一天時間辦事,如此而已。」
「我會跟她談的。」我轉身用銀河語跟行政總回春技師說話,問她多長時間能完成行政大殿中一間套房的消毒,並安裝好供值班人員和訪客使用的淨化設備。
她還沒回答,拉撒路就說:「哎呀!你給我等等。艾拉,你這是在出老千。」
「什麼,先生?」
「你在跟我耍花招。『消毒』在英語裡和銀河語裡是一樣的。當然,我還沒有完全喪失嗅覺,知道你們一直在進行消毒。漂亮女孩湊過來的時候,我就該聞見香水味。可我現在連女孩身上的香味都聞不到,只能聞見消毒劑的味兒。話就說到這兒,證明完畢。密涅瓦!」
「在,拉撒路。」
「我今晚睡覺的時候你能抽空給我來點新鮮玩意兒嗎?我要學習銀河系基本詞彙九百個,或者隨便多少個吧。你有這種學習資料吧?」
「當然有了,拉撒路。」
「謝謝你,親愛的。一晚上應該夠了。另外我希望你每晚都給我做個詞彙測試,幫助我熟練掌握所有詞彙。行嗎?」
「行,拉撒路,保證完成任務。」
「謝謝你,親愛的。沒事兒了,你忙吧。現在,艾拉,你看見那扇門了嗎?如果我的聲音不能把它打開,我就衝過去把它砸開。要是我砸不開,我就去檢查檢查你們給我安的那個自殺開關。我會按下去,試試它是不是真管用。你們之前跟我保證,說我是自由的,我才立下了一些誓言;如果門打不開,我就相當於一個囚犯,那我立下的誓言也通通不能作數,不過,如果門應聲而開,我敢跟你打賭,不管你想賭什麼都行,門後面一定是一間消毒室,人員齊全,隨時準備開工。我們賭一百萬王冠幣吧,怎麼樣?這樣才刺激。哎?你一點都不緊張,那就賭一千萬王冠幣好了。」
我確實沒有露出緊張的樣子。因為我從來沒有過那麼多錢,而且作為代理董事長,我已經沒有想著自己有多少錢的習慣了,因為沒必要。我已經有好一陣沒問密涅瓦我的私人賬戶餘額了,也許有好幾年了。
「拉撒路,我不會跟您打賭的。沒錯,外面確實有一間消毒室,我們只是想在不惹您注意的前提下儘可能保護您不被傳染上別的病而已,看來我們失敗了。我還沒顧得上讓那扇門——」
「孩子,你就繼續撒謊吧。可你並不擅長。」
「——可是,如果它現在不認您的聲音,那一定是我的疏忽。密涅瓦,都怪你讓我忙得團團轉。如果套房的房門現在無法由老祖的聲音打開,那你趕快修正這個疏漏。」
「艾拉,房門可以識別老祖的聲音。」
聽見她這麼措辭,我才鬆了口氣。也許一個懂得何時不必坦率直言的夥伴才是真的難能可貴。
拉撒路露出讓人頭大的頑皮笑容:「那又怎樣?我現在要測試一下你匆匆丟給她的那條超高優先級程序。密涅瓦!」
「聽候您的吩咐,老祖。」
「讓我套房的門只認我的聲音。我要出去走走。把艾拉和這幾個孩子都鎖在裡面吧,如果一個半小時後我沒回來,你再開門放他們出去。」
「出現矛盾,艾拉!」
「密涅瓦,執行他的命令。」我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低沉平穩。
拉撒路露出一個微笑,坐在他的椅子裡沒有動:「不用費心思找開門的工具,艾拉,門外沒什麼我想看的。密涅瓦,你可以讓門恢復常態了,讓它聽到誰的聲音都能打開,包括我的聲音。親愛的,抱歉讓你的程序出現了矛盾,但願沒把你的電路板燒了吧。」
「沒有損失,拉撒路。我得到那條超優先級指令後,提高了我解決問題的那部分網絡的過載容差。」
「你很聰明。以後我會儘量避免產生矛盾,艾拉。你最好把那條超高優先級程序撤回,這對密涅瓦不公平。她會感覺自己嫁了兩個丈夫。」
「密涅瓦可以解決這個問題。」我讓他放心,語氣平靜得都讓我自己吃驚。
「你是說我最好把問題解決了,對吧?我應該這麼做。你告訴伊師塔我要去找房子了嗎?」
「還沒談到這個,我只是跟她諮詢讓您住在行政大殿里的可行性。」
「我跟你講,艾拉,我對行政大殿完全不感興趣,寄人籬下還不如在這兒住院呢。我去做客的話,無論對主人還是對我這個客人來說都是一種折磨。明天我會找間希爾頓,不招待遊客也不舉行會議的那種。然後我要去空港見朵拉,安撫她,讓她平靜下來。差不多到第二天,我會在離這兒遠一點的郊區找到一座小房子,足夠自動化、適合我住的那種,還得帶個小花園。必須得有花園。要是需要,我可以出錢讓原來的住戶搬走。我想要的那種房子肯定不會沒人住。你知不知道我在哈里曼信託的賬戶里還有多少錢?」
「我不知道,但這不是問題。密涅瓦,給老祖設一個預支賬戶,額度不限。」
「明白,艾拉。已完成。」
「知道了。拉撒路,您在我這兒不是一個折磨人的客人。只要不去公共房間,您就不會覺得那兒是宏偉的宮殿。我就不去。再說您在那兒也不是客人。那兒雖然叫『行政大殿』,但其實官方的名字叫『董事長之家』。你住在那兒就跟住在自己家一樣,非要說誰是客人的話,我才是那個客人。」
「都是廢話,艾拉。」
「是,我說的是廢話,老祖。」
「別再說沒用的了。不管怎麼樣,我在那兒住著都是個外人,沒有歸屬感。我不想當客人。」
「拉撒路,您——您昨天晚上說過,」我及時想起他還以為自己上次見我只是昨天的事情,「您總是願意和只出於個人利益行事的人打交道,和這種人互惠互利。」
「我記得我說的是『通常』,不是『總是』,意思是我們可以找到同時滿足我們兩個人的個人利益的法子。」
「那您聽我說。您把我拉進了這場『謝赫拉莎德』式的賭局,還讓我去給您找能激發您興趣的新鮮事兒。現在您又向我拋出誘餌,引得我想儘快移民,而在關於家族移民這件事上,委員會很快就會回絕我。祖父,我每天火急火燎地來這裡就夠煩的了,不想再每天都艱苦跋涉,去荒郊野外找您。您留給我放在工作上的時間已經少得可憐了,我不想再把那些時間浪費在通勤上。另外,您的提議太危險了。」
「獨居太危險?艾拉,我自己住過很多次了。」
「對我來說太危險,有遭到刺殺的風險。我住在大殿里很安全,能穿過重重迷宮找到我的那隻耗子還沒生出來呢。我在這間診所里也比較安全,大殿與這裡之間的路途中,我也是安全的,因為這期間伴著我的只有自動機械,只要它們靠譜,我就安全。但是,如果我每天都去位於郊區某地的一座沒有防禦措施的房子拜訪您,遲早會有瘋子認為這是把我除掉、拯救世界的機會,哦,那人肯定活不到成功殺掉我的那一刻,我的警衛可不是吃素的,但是如果我一直讓自己置身險境,成為刺殺者的活靶子,總有一天,會有刺客在被我的警衛抓住前得手。所以,不行,祖父,我可不想被刺殺。」
老祖陷入了沉思中,但對我的這番說辭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對此我的答案是:你的安全和方便都是你的個人利益,與我無關。」
「是的,」我承認,「但還是再讓我多說點您住到大殿之後的好處吧。至於對我的好處,以後拜訪您我會非常安全,甚至比到這兒來都安全,通勤時間也壓縮到了幾秒鐘,短到可以忽略不計。如果有緊急事務需要處理,我甚至可以跟您打聲招呼,暫時離開一個半小時。至於對您的好處,您會對單身漢住的小房子感興趣嗎,特別小,也就四間屋子,不太現代,也不太亮堂,只不過外面有座宜人的小花園,足有三公頃。不過,只有靠近房子的那一片是花園,其餘的地方都是荒野。」
「你到底想說什麼,艾拉?你說『不太現代』是什麼意思?我不是說了我要自動化的居所嗎?我現在還沒有恢復到所有家務活兒都能自己動手的程度。我對不好使喚的用人和不定時掉鏈子的機器人可沒什麼耐心。」
「哦,這棟房子足夠自動化,只不過沒有太多奢華的高級電器。如果您喜歡簡單點,可以不配用人。您是否允許診所為您指派值班人員呢?來的人會和這兩位技師一樣親切友好又不唐突。」
「嗯?這兩個孩子還不錯。我喜歡他們。我知道診所想隨時掌握我的狀況,對他們來說,給我做回春術肯定比給那些只有三四百歲的人做要有挑戰。所以讓他們派人來吧,沒關係。只不過,你得幫我傳話下去,我想聞到香水味,不想聞消毒水味,就算新鮮的體香也行,只要不過分。我這人不太挑。我再問一遍,你到底想說什麼?」
「天哪,您不挑剔才怪。您太喜歡想些讓人為難的點子了,而且還以此為樂。對了,那棟房子裡堆著不少老式的紙書。上一個住戶性情古怪,是他留下的。還有一點我得提一下,房子附近的田野間有一條小溪流過,最後匯入一片小池塘。池塘確實不大,但您在裡面划船是沒問題的。哦,我忘了說了,那兒有隻老公貓,它覺得那是它的地盤。不過您應該不會碰上它,因為它討厭大部分人類。」
「如果它喜歡自己待著,我是不會去打擾它的。貓這種動物會是很好的鄰居。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我最後想說的是接下來的話,拉撒路。我剛才跟您描述的是我為自己打造的房子。它坐落在大殿最頂層,是我九十多年前決定擔任代理董事長時建的。想到那座房子去必須通過我住的地方。我就住在它下面幾層的位置。我一直沒什麼時間在那兒住,但是很歡迎您去住住。」我站起來,「但是如果您不接受,您就當我輸了這場『謝赫拉莎德』式的賭局,您隨時可以使用那個終結生命的開關。因為如果我為了滿足您的一時心血來潮,而乖乖等別人來刺殺,那我就是個傻子。」
「你給我坐回去!」
「不,謝謝您。我已經開出了合理的條件,如果您執意不肯接受,那就隨您的便,見鬼去吧。我才不會任憑您像『海老人』[19]一樣騎在我脖子上折騰我呢。我受夠了。」
「行了,我明白了,你的基因中有多少是遺傳自我的?」
「差不多13%吧,相當多了。」
「只有這麼多?我還以為比這多呢。你的做派有點像我外公。我的自殺開關可以一起帶過去嗎?」
「您想帶就帶上吧。」我儘可能擺出一副沒好氣的樣子回答,「您實在想死也可以從那座頂層的房子裡跳出去,不過要墜落很長時間才能到底。」
「我更喜歡用開關自殺,艾拉。要是跳樓跳到一半後悔了豈不是糟糕?另外,你可以給我準備一種運輸工具,讓我可以不通過你的生活區直接進入房子嗎?」
「不行。」
「啊?那有什麼難的啊?我來問問密涅瓦。」
「不是我做不到,是我不想做。這是個無理要求。通過我的大廳前往您住的房子又不會傷害您。我難道沒說明白嗎?我不會再滿足您的任何一個無理要求了。」
「消消氣,孩子。我接受。那就明天吧。那堆紙書不用搬走,我喜歡老式的書籍;它們比速讀書、投影書之類的更有味道。原來你是只會咬人的野耗子,不是怯懦的家鼠,看到這點我很欣慰。請坐吧。」
我依言坐下,但故意做出不情願的樣子。我感覺我摸准拉撒路的脾氣了。儘管他對別人極盡諷刺、輕蔑,但這個老渾蛋其實骨子裡是個平等主義者,因此他表現出想控制身邊的人的樣子,可一旦有人在他的欺負下屈服,他就會瞧不起那人。所以對付他的唯一法子就是還擊,爭取達到和他勢均力敵的狀態,寄希望於你們之間最後能達到相互尊重的狀態。
我從來沒有改變主意的理由。他可以對追隨他的人表現出仁慈,甚至是關愛——如果追隨他的是孩子或女性的話。但是他選擇對誰都擺出一張臭臉。凡是在他面前卑躬屈膝的成年男人,他都不會喜歡,也不會信任。
我想正是他性格中的這點古怪之處讓他非常孤獨。
不一會兒,老祖若有所思地說:「能住在像樣的房子裡一段時間挺好的。房子還有花園。也許我還能找個合適的地方,拉上一張吊床。」
「好幾個地方都挺合適。」
「但是我一來你就沒地方躲清靜了。」
「拉撒路,樓頂上有足夠的空間,我甚至還可以在您視野之外再蓋一棟小屋。當然是在我願意的前提下,我現在並不想這麼做。我已經好幾周沒上去游泳了,要說過夜的話,我至少有一年都沒去那兒睡覺了。」
「嗯……你想上來游泳的話我隨時歡迎。什麼時候都行,游泳或是做其他什麼都可以。」
「我還打算接下來的一千天,每天都上去拜訪您,一待就待上一整天呢。難道您忘了我們的賭約了?」
「哦,賭約啊。艾拉,你剛剛不是在抱怨我那些心血來潮浪費了你寶貴的時間嗎?你想讓我放你一馬嗎?不是別的方面,就單指我們的賭局。」
我嘲笑他說:「穩住,拉撒路,我都看出來您是為了自己的個人利益說話了,這意味著是您想讓我放您一馬。那可不行。我計劃要在您的回憶錄里記載一千零一天裡與您交談的內容。一千零一天之後,您可以跳樓自殺,或者沉塘自盡,都隨您。但我不會給您耍無賴的機會,不會讓您假裝是幫了我天大的忙才去自殺。我現在開始懂您了。」
「是嗎?你比我還要懂我。什麼時候你把我琢磨透了,請一定要告訴我。我很感興趣。另外,艾拉,你說你已經開始為我研究新鮮事兒了,是嗎?」
「我可沒說過,拉撒路。」
「嗯,也許你只是隱約提過一嘴。」
「沒有,我完全沒提過。想打賭嗎?我們可以讓密涅瓦把對話都列印出來,然後這件事我可以讓您說了算。」
「艾拉,咱們就別麻煩一位女士編造假記錄了吧。即便有那條超高優先級的程序,她還是對你忠心耿耿,絕不會向著我。」
「真夠 的。」
「我一向能 則 ,艾拉,不然你以為我是怎麼活這麼久的?我想大概只有確定能贏,或者輸了才能達到我的真實目的的時候,我才會和人打賭吧。好了,你到底什麼時候開始研究新鮮事?」
「我已經開始了。」
「可你不是說——不,你沒有說,你竟然騙我!媽的,你這個無禮小子。好吧,你都沿著什麼方向研究的?」
「各個方向。」
「不可能,你手下沒有那麼多人。就算你的手下全都可以參與此事也不夠,何況真正具備創新思維的人可是千里挑一。」
「沒錯,但是如果您說的那類人和我們一樣,只不過能力更強呢?密涅瓦正在主持尋找工作,拉撒路。我和她仔細聊過了,她正在安排。研究所有方向。一次茲威基[20]式的調查。」
「嗯。好,行。我相信她有這個能力。不過,這件事就算是安迪社利比都可能會覺得難辦。她是怎麼設計她的形態學研究框架的?」
「我不知道,不然我們問問她吧。」
「艾拉,那得看她有沒有準備好回答這個問題。人們都討厭為了匯報進度不得不放下手頭的工作,就連安迪社利比都會因為工作時別人輕輕搖晃他的胳膊肘而生氣。」
「可是就連偉大的利比可能都沒有密涅瓦的分時共享能力。大多數人的大腦只能進行線性思考,我還沒聽說人類中有哪個天才能同時操作三件以上的工作。」
「五件。」
「那又怎樣?好吧,您見過的天才肯定比我多,但我不知道密涅瓦具體能同時跟進多少件任務,我還從沒見她有過超負荷運轉的情況。我們問問她吧。密涅瓦,你建立好給老祖尋找『新鮮事』的形態學研究框架了嗎?」
「已經建立好了。艾拉。」
「跟我們講講吧。」
「初始矩陣有五個維度,但是到分類的時候肯定還需要其他輔助維度。以這個為基礎,在尚未進行輔助擴展的情況下,我們有9×5×13×8×73,即341,640個離散分類。為方便您檢查,原始的三進制示值讀數為『122,100,122,100.0』。我需要列印出十進制和三進制數字嗎?」
「我想不需要,瓦小煩。你要是有一天在算數上犯了錯,我就得引咎辭職了。拉撒路,您說呢?」
「我對分類不感興趣,只對裡面有什麼感興趣。所以有什麼收穫嗎,密涅瓦?」
「拉撒路,我已經表明,您的問題無法得到確切答案。是否需要我將所有分類列印出來,供您檢查?」
「啊——不要啊!三十多萬個分類,每個分類里還有十幾個詞的定義?列印出來的話紙都堆到我屁股那麼高了吧。」拉撒路陷入了沉思,「艾拉,你可以趁密涅瓦還沒把這些記錄抹掉,去別的地兒列印出來,再以書的形式交給我。一本大書,分成十或十五卷。這本書的名字可以叫《人類經驗分類全書》,然後寫上『密涅瓦·韋瑟羅爾著』。這部著作可以讓教授們爭論上千年呢。我不是開玩笑,艾拉,這份材料應該保存下來,我認為沒人干過這事兒。工程量這麼大,血肉之軀肯定做不到,我甚至都懷疑密涅瓦這樣出類拔萃的計算機都從來沒處理過這類茲威基式的任務。」
「密涅瓦,你覺得如何?要把你的研究成果編纂成書,再保存起來嗎?幾百本裝幀精美、內容完整的紙書漂漂亮亮地和相應的微型電子書一起,放在塞古都斯和其他星球的圖書館裡,怎麼樣?對了,還要給檔案館送去。我可以讓賈斯廷䉇富特為書作序。」
我是有意在激發她的虛榮心。如果你認為計算機沒有人類的這種小缺點,我想你一定是沒怎麼和它們接觸過吧。密涅瓦總是喜歡被人欣賞,我就是意識到這一點之後才開始和她真正成為搭檔的。不然你還能給一台機器什麼呢?是更高的工資還是更長的假期?別犯傻了。
但是她再次讓我吃了一驚,因為她用一種和拉撒路的遊艇一樣害羞的聲音做出了回答,而且措辭相當正式:「代理董事長先生,我在扉頁上署名『密涅瓦䉇韋瑟羅爾』合適嗎?這樣做是否能得到您的准允呢?」
我說:「有什麼不合適的?我當然准允。你要是想只署『密涅瓦』我也同意。」
拉撒路突然插了進來:「別傻了,孩子。親愛的,還是署名『密涅瓦䉇L. 韋瑟羅爾』吧。『L. 』代表『朗』,因為你,艾拉,你年輕的時候在一顆偏僻的星球上和我的一個女兒生了個私生女,但最近你才剛剛抽開身,把這個事實記在了家族檔案中。我可以證明,因為記入檔案的時候我在場。但是密涅瓦䉇L. 韋瑟羅爾博士現在不知身在何方,正在為她的下一部鴻篇巨製做調研,想採訪也採訪不到。艾拉,你我得打起精神來,為我這個傑出的孫女的履歷增光添彩,明白了嗎?」
我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給你安排這個身份,怎麼樣,孩子?」
「我很滿意,拉撒路。祖父拉撒路。」
「不用叫我『祖父』,把第一套書送給我就行,親愛的,上面還要有你的獻詞——『密涅瓦䉇L. 韋瑟羅爾謹以此書獻給我摯愛的祖父拉撒路䉇朗。』怎麼樣?」
「拉撒路,我很樂意,也很榮幸這樣做。獻詞應該是手寫的,對吧?我曾經用我的外擴裝置——一個模塊——來代艾拉簽署公文。我可以把它改裝一下,這樣一來,獻詞的筆跡就不會和他的筆跡一樣了。」
「好。如果艾拉表現得好,你也可以考慮送他一套簽名書。不過你送出的第一套必須是我的。我是長輩,而且是我先想出這個主意的。現在我們回到你的調研本身。我永遠不會讀那二十卷鴻篇巨製,密涅瓦。我只對結果感興趣。所以,告訴我,到現在為止你的調研有什麼收穫?」
「拉撒路,我否決了大半個矩陣,因為那些事情要麼是我從檔案館得知您已經做過了的,要麼是我推測您不會喜歡做的——」
「等等!海軍有句話說得好:『凡事我若沒做過,必定要嘗試一下。』據你推測什麼事是我不會想做的?說出來我聽聽。」
「好的,先生。一個子矩陣,3650項分類,這些事全部有可能出現致命的結果,機率大於99%。第一項,探索恆星內部——」
「把這項劃掉,還是把它留給物理學家們吧。另外,利比和我其實做過這件事。」
「檔案中沒有記錄,拉撒路。」
「檔案里沒記的多了。繼續說吧。」
「改變您的基因模式,打造您的水陸兩棲克隆體,讓他能生活在海洋中。」
「我似乎對魚不太感興趣。給我講講這件事有什麼風險。」
「有三點風險,拉撒路。每點風險單獨發生的可能性低於99%,但是接連發生的可能性幾乎是100%。這樣的兩棲『人』其實已經培育出來了,但是能活下來的,截至目前,非常類似巨大的蛙類。這類生物在深海里其他『居民』中的存活率,單就塞古都斯這顆星球上的數據而言,曾用理論驗證過,活到十七天的機率為50%,活到三十四天的機率為25%,依此類推。」
「我認為我可以改善他們的存活率。可我對俄羅斯輪盤賭式的實驗沒什麼興趣。其他風險呢?」
「把您的大腦移植到改良的兩棲克隆體中,之後如果您存活下來,我們會再將您的大腦移植到普通克隆體中。」
「這條劃掉吧。如果我不得不生活在水裡,那我可不想當一隻青蛙,我想做海洋中最兇悍的大鯊魚。另外,我想,如果生活在水下那麼有意思,我們人類肯定還在水下待著呢。再給我說個別的吧。」
「另一件新鮮事可以分三重難度,先生,其一是乘坐飛船在N維空間迷失方向;其二是發生這種事時沒有乘坐飛船,僅僅穿了太空衣;其三是連太空衣都沒穿。」
「把這些都劃掉。前兩重難度的事我都算是經歷過,我不喜歡;第三重難度的事簡直就是蠢,誰願意在真空中憋死呢?不僅沒什麼趣味,還引人不快。密涅瓦,萬能的智慧之神——不管有沒有這麼個神吧,總之他讓人類得以選擇平靜、安詳的死亡方式。就是這樣,除非有誰出於不得已而痛苦地死去,不然自己主動選擇慘死豈不是太蠢了。所以,不管是像沒能從繭中出來的毛毛蟲一樣憋死,還是自己送死,凡是死法愚蠢的新鮮事通通給我劃掉。很好,親愛的,你已經成功地讓我相信,你定義為危險機率高於99%的新鮮事確實不值得一試;把那些都劃掉吧。我只關心這樣的新鮮事——對我來說新鮮的事,做了之後我的生存率要高於50%,而且如果我保持警惕,生存率還會更高。舉個例子,我從沒嚮往過鑽進桶里,然後從高高的瀑布上方滾下去。你盡可以把桶設計得安全些,但你一旦鑽進去開始滾動,接下來的事就只能聽天由命了。除非你深陷更糟糕的絕境,而你最安全的逃離方式就是它,否則這就只是一種愚蠢的特技表演。賽車、賽馬、滑雪這樣比拼速度的賽事還有趣些,因為它們每一項都需要技術,但我仍然對它們蘊含的危險性敬謝不敏。為了冒險而冒險,那是以為自己是不死之身的傻小子才幹的事,而我清楚自己不是不死之身。所以有很多山我永遠不會去爬,除非陷入了困境,我才會冒險——確實冒過這種險!——但一定是以我能想到的最簡便、最安全,也最保守的法子來冒險。別說什麼最新奇的事兒都危險,危險和新奇可是兩碼事。危險只不過是我們無法逃走時必須面對的。你那個框架里的其他分類呢?說說吧。」
「拉撒路,您可以試試變成女性。」
「嗯?」
我從未見過老祖這樣驚詫。(其實我也很驚詫,儘管這事兒不是讓我來做)。
他慢吞吞地回覆說:「密涅瓦,我不清楚你是什麼意思。兩千年來,一直有外科醫生將不夠格的男性變成偽女性,將女性變成偽男性的歷史也幾乎一樣久遠。我對這類花樣也不感興趣。好也罷,壞也罷,我就是男性。我想每個人都曾想像過,要是自己變成另一種性別會是什麼感覺。但是所有的整形手術和荷爾蒙治療都無法讓人真正變性,只能變成無法繁衍的怪物。」
「我說的不是那種怪物,拉撒路,是真正的變性。」
「嗯——你讓我想起了我快遺忘的一個故事。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個男人,哦,大概是在公元2000年的時候,不可能比這個時間更靠後了,因為那之後沒多久世界就分崩離析了。好像是他的大腦被移植到了一名女性的身體中。當然了,這個手術要了他的命,因為異體組織排異反應。」
「拉撒路,我說的這種手術不會有那樣的風險,因為我們會拿您的克隆體來做。」
「那確實完全不一樣。你繼續說。」
「拉撒路,這種變性手術已經在人類以外的動物身上做過試驗了,其中將雄性轉變為雌性的手術最為成功。先選中一個細胞,對其進行克隆。克隆前,我們先把Y染色體去除,再取同一個受精卵分裂出的另一個細胞的X染色體,這樣我們就得到了基因模式與之前那個細胞相同的雌性生殖細胞,其中的Y染色體已經被去除,換成了X染色體。克隆後,這枚雄性細胞改造而成的細胞就成了真正的雌性克隆受精卵。」
「一定有風險。」拉撒路皺著眉頭說。
「也許會有,拉撒路。這個過程中使用的當然都是基本的技術。您所在的這座建築中就有好幾種經過此類人工變性手術改造而成的雌性動物:幾條母狗、幾隻母貓,還有一頭母豬,等等,其中大多數都已經成功繁育了後代,只不過一條克隆母狗若是和給她提供克隆細胞的公狗配種,高機率下其不良隱性基因會疊加,使胚胎致死或致畸。」
「我早該想到會這樣!」
「是的,但是正常的遠系繁殖不會造成這樣的後果,一隻通過上述變性手段創造出的雌性倉鼠繁衍的七十三代倉鼠證明了這一點。塞古都斯的本地動物群有著與眾不同的遺傳結構,所以我們還沒對上述方法做出相應改良。」
「先別管塞古都斯的動物。在人類身上管用嗎?」
「拉撒路,我能搜索的僅限於回春診所發布的文獻資料。這些文獻中暗示這類試驗的最後階段會出現問題,也就是在雌性克隆體中激活為其提供細胞的雄性的記憶和經驗——你們比較常用的說法可能是『性格』——階段時會遇到難題。還有一個問題,我們該何時結束提供細胞的雄性的生命,或者說我們是否該結束他的生命,這個問題又衍生出另外幾個難題。但這類研究並沒有被禁止。」
拉撒路扭頭問我:「艾拉,你允許的嗎?你不禁止這類研究?」
「我不干涉,拉撒路,但我不知道他們正在進行這類研究。我來問問吧。」我切換到銀河語,開始跟行政總回春技師交談,解釋了一下我們剛才在聊什麼,並向她詢問這類研究應用於人類身上的進展。
我再轉過來的時候耳朵有點發燙,因為我剛提起人體試驗,她就突然打斷了我,就好像我說了什麼冒犯的話,然後聲明這種試驗是禁止的。
我把她的回答翻譯給老祖聽。拉撒路點點頭:「我從這孩子的表情看出來了,答案是否定的。好吧,密涅瓦,看來這事兒就到此為止了。我不會在自己身上嘗試染色體手術的。」
「也許這件事還有轉圜的餘地。」密涅瓦回答,「艾拉,你注意到沒有,伊師塔只是說這類調研是『禁止的』,但是沒有說沒發生過。我剛剛針對診所公開的文獻做了語義學分析,以揭開其中真相與謊言的暗示。我推斷的結果是,幾乎肯定他們曾經在人身上做過這類相關研究,但是後來沒有再繼續。先生,您希望下令診所交出所有資料嗎?我可以很快凍吉他們的計算機,以防有擦除程序抹掉那些資料。」
「我們還是不要做任何誇張的事為好。」拉撒路拖著長音說,「『暫緩』這類事或許有充足的原因。根據現在我對他們的了解,不得不假設這些傢伙在這件事上知道得比我多。另外,我還不想做『小白鼠』。密涅瓦,我們還是放棄這個方案吧。艾拉,我不知道如果沒了我的Y染色體,『我』還算不算是我自己;更不用說試驗還有可能為了將我的性格轉移到新的軀殼中,把那個貢獻細胞的男性,也就是我殺掉。」
「拉撒路……」
「怎麼了,密涅瓦?」
「根據診所公開的文獻,我們還有一個選擇,安全且肯定能實現,那就是用這個方法克隆出您的雙胞胎妹妹,不是一般的,而是您的孿生妹妹,與您的不同之處只有性別。我們需要為她找個代孕母親。此外,因為她的大腦將正常發育,所以無須人工催熟。這件事符合您對新奇有趣的定義嗎?看著一個女版的自己長大成人,怎麼樣?您可以給她取名叫『拉祖麗䉇朗』。」
「呃……」拉撒路不知該如何回答。
我不動聲色地說:「祖父,我想我贏了我們的第二個賭約。這件事兒既新鮮又有趣。」
「你等等!不能這麼做!你不知道怎麼做這個試驗,我也不懂。再說這家『瘋人院』的主管似乎在這件事上有道德方面的顧慮……」
「這點我們尚不能確定,只是推測而已。」
「並非『只是推測』,就連我自己也有道德上的顧慮呢。只有我留下來看著她長大,這件事才有樂趣可言,可這樣的話,我要麼會努力讓她像我一樣長大,這樣的命運對一個女孩來說未免太殘酷了;要麼會想方設法不讓她變得跟我一樣暴躁,但這可能也是她的天性。這樣一來,我不瘋掉才怪。不管我在她人生中做出什麼樣的干涉,都是不對的,因為她是一個獨立的人,不是我的奴隸。除此之外,我成了她唯一的直系親屬,她沒有媽媽。我試過獨立撫養一個女兒,那對女孩很不公平。」
「拉撒路,您這是在找藉口。我敢打賭,伊師塔肯定很願意既做這孩子的代孕母親,又做養母。如果您承諾和她生個兒子,那她答應的可能性就更高了。我要不要問問她?」
「死孩子,你快給我閉嘴吧!密涅瓦,把這一條歸為『待定』。我不想急著為其他人做重大決定,尤其是這個『人』現在還不是人。艾拉,記得提醒我跟你講沒有血緣關係的雙胞胎的故事。」
「真是荒唐可笑,您這是在轉移話題。」
「我就這麼幹了,怎樣?密涅瓦,你還有什麼選項提供給我嗎?」
「拉撒路,我有個計劃,風險很低,而且幾乎一定會給您帶來一種或多種全新的體驗。」
「你接著說。」
「生命暫停……」
「這有什麼新鮮的?我還是個不到兩百歲的孩子時就已經有這種技術了。我們在『新領域』號上就使用了該技術。那時候它就沒吸引我,現在也不會。」
「我說的是將其作為時間旅行的方式。如果您選擇將您的生命暫停X年,醒來後就會碰上真正新鮮的事物。根據歷史的發展,這是肯定的,唯一的問題就是,您覺得要休眠多長時間才能遇到您想要的那種新鮮事兒。一百年,一千年,一萬年,隨便您說多長時間都行。只要定下來這個,其他的就只是些微不足道的設計細節了。」
「怎麼會『微不足道』呢,我可是要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保持休眠狀態,無法保護自己啊。」
「但是,拉撒路,您只有在把一切都規劃好了、滿意了之後才會進入休眠狀態。一百年顯然不是問題,一千年也沒什麼大問題。至於一萬年嘛,您要是選擇休眠這麼長時間,我就設計一顆帶自動防故障裝置的人造小行星,讓它確保您在緊急情況下自動甦醒。」
「孩子,這可得費心設計了。」
「拉撒路,我對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可以完成這個任務。如果有不滿意的地方,您盡可以提出批評意見,或者乾脆否決。不過,如果您不給我控制參數,也就是遇到對您來說新奇的事物所需的休眠時長,那我提交怎樣的初步設計方案都沒有意義。您需要我在時長方面給您一些建議嗎?」
「呃……親愛的,你先剎住車。我們假設你把我放進液態氦中,處於失重狀態,並且我受到了完備的保護,完全不會受到電離輻射……」
「這些都沒問題,拉撒路。」
「我也會這樣要求的,親愛的,這不是低估了你的能力。但是假設自動防故障裝置出了點小問題,沒能發揮作用,結果我的休眠狀態一直持續數個世紀,甚至會持續一千年,沒有盡頭。雖然我沒死,但我也不會復甦。這怎麼辦呢?」
「我能夠,也肯定會避免這種情況發生,做到萬無一失。但是我先接受您的要求吧。即便遇到了這種情況,您的遭遇也不會比您使用開關終止生命差,不是嗎?嘗試一下對您有什麼損失呢?」
「竟然問出這種問題。答案不是很明顯嗎?如果人死後有靈魂——我沒說自己相不相信,但是如果真的有,上帝召喚我的時候我正在太空中某個地方休眠,沒有死,可也沒有聽到召喚,那麼我會錯過來接我的船。」
「祖父,」我不耐煩地說,「別再嘰嘰歪歪的了。如果您不想做這件事,直接說『不要』就好了。密涅瓦已經給了您體驗新事物的機會。我不覺得您的理由站得住腳,但就算您還有什麼可反駁的,您最後所做的依然堪稱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在極不可能發生的傳說中的審判日到來時,在數十億的人類中,您會是那個唯一沒能到場的。我不想這麼說您,但您就是個老無賴,太滑頭了。」
他沒有理會我的不敬:「你為什麼說這事『極不可能發生』?」
「因為它就是不可能。我不想在這事上跟您爭。」
「因為你沒法爭辯。」他反駁說,「關於審判日,既沒有證據證明它會發生,也沒有證據能證明它不存在,所以你怎麼能輕易判斷哪一種情況更有可能呢?如果一件事有可能發生,那我就要為自己爭取到在那種情況下有利的條件。密涅瓦,把這件事也歸為『待定』。這個主意確實符合我的要求,我毫不懷疑你設計方案的能力。但是,就像測試降落傘是否好使一樣,這只能是一次有去無回的試驗,沒機會回心轉意。因此,我們應該先看看其他所有主意,最後沒的選了再選它。哪怕要篩選幾年的時間,也得這麼做。」
「我會繼續為您挑選合適的項目,拉撒路。」
「謝謝你,密涅瓦。」拉撒路神情凝重,開始用大拇指的指甲剔牙。我們正在吃飯,但我沒有提到過中間休息,以後也不會提。你要是認為,在老祖敘述間隙加一些休息時段或要一些食物比較合適,那就大可隨意去做。老祖講奇聞異事就像謝赫拉莎德講故事一樣,總會穿插進許多不相關的事。
「拉撒路……」
「怎麼了,孩子?抱歉,我剛才正在做白日夢,想到一個遙遠的國度,那兒的姑娘死了。」
「您可以在調研中幫上密涅瓦的忙。」
「是嗎?似乎不太可能啊。她比我更能勝任大海撈針一樣的工作。她的能力讓我印象深刻。」
「是的,但是她需要數據。我們對您的了解太少,有許多需要填補的空白。如果我們知道——如果密涅瓦知道五十種您從事過的奇怪職業,那她一定可以刪掉幾千個她找到的分類。比如說,您當過農夫嗎?」
「當過幾回。」
「是嗎?現在她知道了,就不會建議您做與農業相關的事情了。也許您還有許多農務都沒有干過,但是其中應該沒有一項能達到您嚴苛的要求。所以,為什麼您不把自己做過的事情列成清單呢?」
「我可能無法全部記得。」
「那就沒辦法了。但是列出您記得的事可能會幫助您想起其他忘掉的事。」
「啊……讓我想想。每次我到了有人居住的星球都會做一件事,那就是學習當地的法律。這不是為了當律師,通常不是,儘管我真的做過幾年刑事律師,是在加州聖安地列斯。我這麼做是想了解當地的法律法規,如果你不知道當地的『遊戲』怎麼玩兒,就沒法賺到錢或者隱瞞你得到的好處。知法犯法比不知法犯法要安全得多。
「可是有一次,這個好習慣卻給我幫了倒忙,我不小心成了某行星最高法院的大法官,不過正好把我救出了火坑,也可以說救了我一命。
「讓我想想我都干過什麼。農民、律師、法官,我還告訴過你我當過醫生。我當過各種飛船的船長,大多數是執行探索任務的,但有時候是貨船或移民船。還有一回,我駕駛一艘武裝私掠船,船上還有一幫子你不會想帶回家介紹給媽媽認識的惡棍。我做過學校老師,但是校方發現我竟然告訴孩子們殘酷的真相,就把我給辭退了。我這種行為在銀河系各處都是犯了大忌。我還參與過一次地下的奴隸交易,以奴隸的身份參與的。」
我難以置信地眨眨眼:「難以想像。」
「不幸的是,我當時身臨其境,無須想像。我還做過主教。」
我不得不再次打斷他。「主教?拉撒路,您不是說,或者至少您的言語曾經暗示過,您沒有任何宗教信仰嗎?」
「是嗎?不過,『信仰』是給善男信女準備的,艾拉;它是主教大人的障礙。我做過風流院的『教授』。」
「什麼?這是什麼職業?」
「嗯?就是妓館經理。不過有時我也在那兒負責彈琴唱歌。別笑,當時我可有副好嗓子。那是在火星上。你聽說過火星嗎?」
「挨著故星地球的行星,太陽系第四顆行星。」
「沒錯。今天來看那是一顆無關緊要的行星,但我說的是在安迪㠱利比改變一切之前的事。當時美國退出了太空貿易,讓我陷入了困境。於是,2012年的會議之後,我離開了地球,有段時間沒回去過,這讓我避免了很多不愉快,所以我不該抱怨什麼。如果那次會議的結果正相反——不,我錯了;如果果子熟了,它就會從樹上掉下來,而當時的美國已經熟爛了。艾拉,永遠別做悲觀主義者;雖然悲觀主義者對一件事的判斷往往比樂觀主義者更正確,但樂觀主義者享受到的樂趣更多。再說,你再怎麼操心都阻止不了歷史的進程。
「好了,回到我們剛才說的火星和我在火星上的工作。那只是一份我為了咖啡和蛋糕而做的工作,但是我做得挺開心。同時我還是那兒的保安,妓館的女孩兒們都很友好,當著她們的面把不尊重她們的垃圾丟出去是件樂事。有時候我扔人的勁兒特別大,人還會從地上彈起來呢。然後我會把這人加入黑名單,以後他就再也進不來了。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要扔兩次人。後來人們傳開了,不管去妓館的金主有多大方,『快活』德茲都會在小姐們面前教他學禮儀。
「當妓女就像在軍隊服役一樣,艾拉,級別高的人過得還行,下頭的人可就沒好日子了。這些女孩常常會被金主看中,收到贖身、從良並嫁人的邀約。她們無一例外後來都嫁了人,但是她們掙錢的速度很快,不會一有人提出給她們贖身就迫不及待地點頭答應。不過主要原因還是我接手的時候拒絕按照殖民政府定下的固定收費標準收費,讓這個市場重新按照供需法則運轉。要我說,這些孩子就應該一寸肌膚一寸金,出多少力,收多少錢。
「一開始我的改制遇到了麻煩,但是後來管消遣與文化的政府官員終於想明白了,在供不應求的情況下,只肯用可憐兮兮的一點錢來換稀罕的服務是行不通的。火星本就是個討厭的地方,能讓這地方變得稍微可愛一點的人為數不多,要是還壓榨她們,那就太說不過去了。再說了,她們要是工作得開心,還能讓這地方變得更可愛一些。艾拉,從這個角度來說,妓女和神父起到的社會功能是一樣的,妓女的效果還更好些呢。
「我想想啊。我多次積累起財富,但又多次財富盡失,常常是通貨膨脹或者政府查抄我的家產,讓我的財富『國有化』或者『自由化』導致的。『永遠別相信王侯將相。』艾拉;他們從來不生產,只會偷竊別人的勞動成果。我破產的次數比致富的次數多。當窮人和當富人比起來,還是前者更有趣,因為一個不知道下頓飯在哪兒的人永遠不會無聊。他可能會感到憤怒什麼的,但總不會無聊。不管他承不承認,這種困頓的生活狀態都會磨礪他的思維,促使他做出行動,為他的人生增添激情。當然了,他也會因為窘迫落入陷阱,這就是食物常常被當成陷阱誘餌的原因,但這也正是破產的有趣之處,它能讓你思考,到底怎樣才能在不落入陷阱的前提下脫貧致富呢?飢餓的人往往會喪失判斷力。一個七頓飯沒吃的人常常會想殺人,但殺人從來都不能解決問題。
「我還當過廣告文案策劃人、演員——我當時窮得沒法子了才當的演員——還做過教士助祭、建築工程師等,甚至當過好幾回機械工程師。因為我一直相信,高智商的人只要肯學,就可以用一雙巧手創造出任何東西。不過下頓飯沒著落的時候,我不會堅持非要做技術性工作;我曾經常常拿著白痴棍——」
「這是什麼意思?」
「孩子,這是以前用來指代鐵路維修工的詞兒,因為鐵道工人通常會在手裡拿著一根棍子,棍子一頭是鏟刀,一頭是自己——一個白痴。我只干過幾天那種工作,不過已經足夠我搞明白當地的組織機構了。我做過政治活動經理人,還有一次當了改革政治家,但只有那一次。改革政治家不僅愛向公眾撒謊,而且撒的謊都很拙劣;相反,商人政治家都比較誠實。」
「可是,拉撒路,我不這樣認為。歷史上——」
「動動腦子,艾拉。我沒說商人政治家就不偷竊,他們的生意本身其實就是在偷竊別人的勞動成果。但是所有政客都不事生產。不管哪一個政客,他的唯一商品就是他的嘴皮子。政客的人品如何,體現在當他給你承諾時,你是否相信。成功的商人政治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們會儘可能信守承諾,維護自己的聲譽,因為他們想把生意繼續做下去,繼續偷竊,就是這樣,不只是做今天和明天的生意,還要做明年的,後年的。因此,只要他夠聰明,做成了眼下這單生意,他就可以像鱷龜一樣咬住就不鬆口,絕不會拿他唯一可賣的東西——信守承諾的好聲譽冒險。
「但是改革政治家沒有生意可擔心。他要致力於為所有人爭取福利。這是一個高度抽象的使命,因此可以有無窮無盡的定義,甚至根本無法用有意義的措辭去定義。所以,你以為兩袖清風、一心為民的那些改革政治家每天還沒吃早餐就能撒上三次謊,而且他會對這種情況表示誠懇的歉意,然後告訴你,他這麼做不是不誠實,而是為了堅定不移地捍衛他的理想。
「要讓他食言也很簡單。只要有人說服他,其他做法能給大家爭取更大的福祉即可。他隨時都能變成一個反覆無常的人。
「等他堅定地走上這條路,他就有能力獨自撒謊了。幸好這樣的人很少能在政治舞台上待太久,除非是世風日下、文化墮落的時候。」
我說:「拉撒路,我一定謹記您的教誨。因為我大半生都待在塞古都斯星上,我對政治的認識只局限於理論。這都是拜您之前的規劃所賜。」
老祖白了我一眼,眼神中透著冷酷的嘲諷:「我才沒做過什麼規劃。」
「可是——」
「行了,閉嘴吧。你自己就是個政治家,但願你是個『商人』政治家,但是你把異見者統統送到了別的星球上,這樣的手腕讓我心有疑慮。密涅瓦!將這段話的關鍵詞也設為『筆記本』,親愛的。我立下契約,將塞古都斯星轉讓給基金會,本意是為了讓他們建立一個成本低廉、結構簡單的政府,凡事以憲法為尊。在這樣的條件下,政府的權力受到了極大的制約,而親愛的人民,上帝保佑他們的黑心肝,我沒有給他們任何說話的機會。
「我對此沒有抱太大希望。艾拉,人是政治動物,禁止一個人參與政治活動就像禁止他交配一樣難,恐怕你連試都不該試。但我那時候太年輕,充滿美好的期望,希望能把政治活動限制在私人領域,將它與政府隔離。我以為這樣的政府只能維持一個世紀左右,沒想到它到現在都沒崩潰,太讓我吃驚了。這樣可不好。這顆星球早該迎來一場革命。如果密涅瓦沒有給我找到更好的事兒干,我可能會用化名出山,染頭髮,整鼻子,然後揭竿而起,發動革命。所以你要留神了,艾拉。」
我聳聳肩:「您忘了我要移民了。」
「啊,對哦。不過成功鎮壓一場革命可能會讓你改變想法。或許你會願意當我的參謀長,然後在暴力革命結束後製造政變,逼我下台,自立為王,然後把我送上斷頭台。這倒是一件新鮮事兒,我可從未打算因為政治這東西掉腦袋。掉了腦袋可就沒法從頭再來了,是吧?『說時遲,那時快,籃子裡多了個人腦袋。它沒法回答問題你可別見怪。』大幕落下,無人謝幕。
「但是革命也很有趣,我有沒有跟你講過,我上大學的時候是怎麼熬到畢業的?我負責操作加特林機槍[21],一天能掙五美元,完事兒還能得到戰利品。但我一直是個下士,沒再往上升,因為每次我賺夠了一個學期的錢就溜了。作為僱傭兵,我從不想成為死去的英雄。但是冒險和風雲變幻的戰場吸引著年輕的我。我當時的確非常年輕。
「可是,在戰場上,我每天都髒兮兮的,飯也不能準時吃,隨著我的成長,耳畔呼嘯而過的子彈對我來說失去了原有的魅力;第二次參軍——並不完全是我自己的主意——我選擇了海軍。雖說加入的是海軍,但我其實後來成為海軍飛行員,還用了化名。
「除了奴隸,我幾乎什麼都賣過。我曾在巡迴演出中扮過讀心術士,還當過一次國王。這又是一份被人們高估了的職業,上班時間太長。此外,我從事過女性時裝設計的工作,當時給自己起了個假的法國名字,平時說話都用法國口音,而且還留起了長發。那差不多是我唯一一次留長髮,艾拉。長發不僅打理、養護起來需要很多時間,還會在近身格鬥的時候給對手可乘之機,在關鍵時刻遮擋你的視線。不管哪種不便都是致命的。但我也不喜歡檯球似的光頭,因為只要劉海不擋眼,厚厚的頭髮可以為你減少頭皮受傷的危險。」
拉撒路說完陷入了沉思:「艾拉,就算我都記得,也無法把我為了養活妻兒做的所有工作都列出來。我做過時間最長的一份工作大概持續了半個世紀,情況非常特殊;最短的僅僅從早餐後開始,到當天的午餐前結束,也是遇上了特殊情況。但是不管在哪兒,工作是什麼,幹活的人都有創造者、索取者和偽裝者之分。我喜歡成為第一種人,但對後面兩種我也沒有瞧不起。每當我需要養家餬口的時候——我經常扮演這樣的角色——我從未讓悔恨阻礙我把食物放在餐桌上。我不會偷別家孩子的食物來養育我的孩子,如果一個人不太挑剔的話,他總能通過假模假式但又沒那麼噁心的工作賺到點兒錢。承擔家庭責任的時候,我從來不挑三揀四。
「你可以賣一些沒有固有價值的東西,比如說故事或者歌曲。我在娛樂行業的每個分支都干過。有一次,我在法蒂瑪的首都討生活,就蹲在當地的市場,面前放了個黃銅碗,給來往過客講比現在這個還長的故事,等待著硬幣丟進碗裡時激動人心的咣當聲。
「我落到那般田地,只因為我的飛船被罰沒了,其他星球的人未經允許又不能在當地找工作。政府正在嚴格執行把就業機會留給當地人的規定,因為當時那兒經濟蕭條。免費講故事不算工作,也不算乞討——乞討也需要執照——因此,只要我每天按慣例自願向警察慈善基金捐款,他們就不會管我。
「那時候我只有兩個選擇:要麼就這樣低調過活、勉強餬口,要麼就自甘墮落去做賊。要是不熟悉當地的風俗習慣,做賊也很難。要不是我有妻子和三個小孩要照顧,我估計自己一定會去冒險做賊。艾拉,家庭拖累了我。一個有家室的男人可不能像單身漢一樣冒險。
「於是,我只能坐在那兒,把從格林童話和莎士比亞的戲劇中看來的故事再講一遍,直到我的尾巴骨被地上的鵝卵石硌得生疼。在攢夠買工作許可證的錢和按慣例給辦證人的酒錢之前,除了買吃的,我不讓妻子在別的東西上花錢。不過,艾拉,後來我擺脫了這種窘境。」
「您是怎麼辦到的,拉撒路?」
「雖然有點慢,但我最後徹底擺脫了窮日子。在市場上賣故事的那幾個月,我深度了解了那個社會的等級和結構,知道了什麼人得低頭苦幹,什麼人能吃香喝辣,還有什麼人可以置身法度之外。然後我繼續在市場上混了幾年。別無選擇。但是後來我先受洗,皈依了當地的宗教,換了個當地人更容易接受的名字,然後背誦了整本當地的經文。它和幾個世紀前地球的任何經文都不一樣,但我的努力是值得的。
「關於我怎麼加入補鍋匠公會這段,就跳過不講了。總之,我接到的第一個活兒是修電視接收器,這是公會領袖派給我的私活兒,掙不了多少錢。這個社會的技術水平滯後,風俗習慣不鼓勵進步,而且他們目前擁有的技術是大約五百年前從地球上學來的,就這還學得差點意思。因此,艾拉,在那兒我就相當於一位會魔法的巫師,要不是我小心翼翼地扮作信仰當地宗教的虔誠信徒,並且大方地捐錢給教會的話,早被施以絞刑了。於是,憑藉我的技術在公會中站穩腳跟後,我開始兜售新鮮的電子玩意兒和老掉牙的占星術,前者仰仗的是他們沒有掌握的知識,後者仰仗的是自己天馬行空的想像力。
「最後,我成為多年前罰沒我的飛船和貨物的那個頂級要員的首席助手,我幫著他積累了更多財富,同時也讓自己賺了個盆滿缽滿。至於他是否認出了我,他從來沒說過。我蓄起了絡腮鬍子,外觀改變了不少。不幸的是,他後來失了寵,於是我就上位了。」
「拉撒路,您是怎麼做到的?我是說,您是怎麼不被識破的呢?」
「問到點子上了,艾拉!他是我的恩主。我的合同里是這麼寫的,我也一直這樣稱呼他。我給他占星,警告他天象對他不利。事實情況也確實如此。那樣的星系我幾乎沒見過。兩顆宜居的行星圍繞著一顆恆星,二者都已經成了人類的殖民地,而且它們之前有通商。手工藝品和奴隸——」
「拉撒路,您剛才說『奴隸』?我知道在蘇普利姆星上有奴隸,但是沒想到蓄奴的惡行在宇宙中如此普遍,這對經濟發展可不利。」
老人閉起眼睛,好長時間不曾睜開,我差點以為他睡著了(我們剛開始每天面談的那段日子,他總是中途打瞌睡),但他隨後睜開了眼睛,嚴肅地說:
「艾拉,這種惡行比歷史學家提到的要普遍得多。它確實對經濟不利。奴隸制社會無法與自由的社會競爭,但是銀河系這麼大,這樣的競爭通常不存在。只要有允許奴隸制存在的法律,就會有奴隸制,不止一次,也不止一個地方。
「我說過,為了供養我的妻兒,我幾乎可以做任何事,我也確實是這樣做的;我曾經只為了掙幾個小錢就去鏟人類的糞便,不惜站在及膝深的屎中,也不願讓我的孩子挨餓。但是我絕對不碰奴隸生意。這並非因為我自己也曾做過奴隸,而是因為我始終有這樣的執念。你管這叫『信仰』也好,把它升華成深層的道德信念也罷,我就是這麼想的,態度非常堅決。如果說人類這種動物有什麼價值的話,這價值之高,到了絕對不可以被當成財產的地步。如果一個人還有一絲自尊可言,生而為人帶給他的驕傲就不允許他把另一個人當成自己的私產。我不管一個人身上穿得多乾淨,用的香料多昂貴,只要他蓄奴,那他就愧為人類。
「但我不會因為遇上這等醜惡之事就抹脖子自盡,不然我絕對活不過一百年。奴隸制還有個不好的地方,艾拉,那就是你無法給奴隸自由,只能由他們自己來爭取自由。」
說完之後,拉撒路拉下臉來:「你又讓我開始嘮叨這些我都無法證明的事兒了。重新拿回我的飛船之後,因為它已經被改造成了運奴船,我決定親自給船薰香除臭、檢修一番。之後,我把我認為能賣的貨物統統裝上了船,一起放上船的還有原本是給奴隸準備的食物和水,我讓船長和全體船員放了一周的假,通知僕役保護人,也就是國家奴隸代理商,等船長和事務長回來,我們會立刻重新裝船。
「然後我聲稱要帶著我全家人駕船去做假期大修。結果不知怎麼的,僕役保護人起了疑心,堅持要隨我們一起參觀整艘飛船。因為他是在我的家人剛剛登船時突然提出的這個要求,所以我們起飛時不得不把他也帶上。我們打算離開那個星系,再也不回去了。不過,在一顆文明的行星上降落之前,我和我的兩個兒子——他們當時已經差不多成年了——將船上所有能讓人聯想到它是一艘運奴船的痕跡都徹底抹除了,儘管這意味著我必須得扔掉一些本來可以換錢的東西。」
「後來那個僕役保護人怎麼樣了?」我問,「他對你來說不是個麻煩嗎?」
「我還在想你會不會沒注意到呢。我把那渾蛋從船上扔了出去!活著丟出去的。當時他眼球突出,血尿直流。不然你以為我會怎麼對他,跟他親嘴兒嗎?」
據我們所知,故事細節與故星的歷史一致。老祖生命中的第一個世紀恰好是戰火連天的一百年,而後發生了大潰敗。這一百年間科學進步巨大,同時社會問題頻生,不管是水上還是空中的船艦都被人們用於戰爭。相關習語和術語可參見附錄。
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賈斯廷·富特四十五世
[1] 《國王必須死去》:英國小說家瑪麗·瑞瑙特出版於1958年的歷史小說,講述了傳說中的雅典國王忒修斯早年的生活與冒險。——譯註
[2] 皮欽語:皮欽語指多種語言混合而成的非正式語言。——編注
[3] 沒有記錄表明老祖曾經上過海軍軍官培訓學校或任何一家軍事學校。另外,也沒有證據表明他沒加入過這類學校。也許這個故事真實的部分都是老祖的親身經歷。「大衛·蘭姆」可能是伍德羅·威爾遜·史密斯使用的諸多化名中的一個。
[4] 低能天才:idiot-savant,源於法語,用來形容在藝術、繪畫、數字等方面具有極強天賦但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譯註
[5] 原文如此,本書中所有「省略」皆為原文設計,不再一一註明。——編注
[6] 「監護者」有兩重意思:(1)負責避免未登記結婚的男性與女性之間發生性接觸的人;(2)表面負責做這種不近人情的工作,但實際上為有意發生性接觸的男女站崗放哨的人。老祖使用的是前一種意思,而並非意思恰巧相反的後一種解釋。詳情參見附錄。
[7] 此處的「監護者」指的是第二種意思。
[8] 多發飛機:戰鬥機追求輕巧敏捷,通常都是單發或雙發飛機;具有多個發動機的多發飛機一般是大型飛機。——譯註
[9] 自由公債:第一次世界大戰時美國發行的公債。——譯註
[10] 境遇性精神病:在特定的環境中會發作的精神病。——譯註
[11] 20世紀50年代末到60年代初,美國政府提出了「休耕地補助計劃」,要求農民十年內不用土地種植作物,同時為這些農民提供補貼。——譯註
[12] 洛基:Loki,北歐神話中的惡作劇和謊言之神,亦是火神,紅色的火焰是他的象徵。——譯註
[13] 靈薄獄:天主教中原指天堂與地獄之間的區域,是生前無功無過的靈魂逗留的地方。後成為地獄第一層的代名詞。——編注
[14] 密涅瓦:Minerva,羅馬神話中的智慧女神、戰神和藝術家與手工藝人的保護神,希臘神話中對應的神是雅典娜。——譯註
[15] Sì:是,義大利語。——譯註
[16] 欲愛:Eros,厄洛斯是希臘神話中參與世界創造的一位原始神,在羅馬神話中對應的神是丘比特;他是一切愛欲和性慾的化身(包括同性、異性),是宇宙最初誕生新生命的原動力和自然力創造本原的化身。這個詞代表一種出於本能的感性衝動及浪漫情懷。——譯註
[17] 聖愛:Agape,源於古希臘語,是最高形式的愛,代表神對人和人對神的愛,指博愛和慈愛,基督之愛,靈性之愛。——譯註
[18] 分時共享:計算機在不同終端同時被多人使用的功能。——譯註
[19] 海老人:《一千零一夜》里,辛巴達在第五次航海旅行中遇到了一個老人,老人騎在他脖子上拳打腳踢,極盡折磨和羞辱,最後喝酒醉倒,辛巴達才終於擺脫了他。這個老人就是傳說中的「海老人」。——譯註
[20] 茲威基:弗里茨社茲威基(Fritz Zwicky, 1898—1974),瑞士天文學家,首次發現了暗物質存在的證據。他在科學研究中擅長使用形態學方法。所謂形態學方法是種系統地研究問題的各種可能性,從而找出創造性解決方案的辦法。首先列出問題的各種因素,列出它們可能取的不同值,然後再考慮它們的不同組合,這會啟發人們想到一些平時不容易想到的可能性。——譯註
[21] 加特林機槍(理察勞J. 加特林,1818—1903)在拉撒路搵朗出生時已經過時了。所以如果有人聲稱在偏僻的地區發生的小規模暴動中使用了這種過時的武器,該說法的真實性也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