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總龜 · 卷五十
●卷五十·鬼神門下
余與魯直壽朋天啟會於伯時齋看詩卷,皆仙鬼作或夢中所作也。又記《太平廣記》中有人為鬼物所引入墟墓,皆華屋洞戶。忽為劫墓者所驚出,遂失所見,但云:「芫花半落,松風晚清。」吾每愛此兩句,故附之書末。〔《東坡題跋》卷三〕
王著,洛陽人也。七歲能屬文,十四進士及第。初依師冤句縣張嘏東京應舉,久不知消息。賃居相國寺東,因出通衢,忽遇張嘏,遂邀茶肆敘闊,雲子《蝴蝶詩》最嘉,云:「今夜君棲芳草里,為傳消息到王孫。」嘏無言,忽然不見。著驚問鄉人,雲卒已半年。著自及第便歷華省,至翰林學士。只及中年而終。〔《郡閣雅談》〕
西川宰相高駢版築羅城日,有守御指揮使姜知古分得西南趙波塊,即趙畚相公墳也。知古號令候曉開之。是夜有人黃衣束帶瘦骨長身卓立於知古前曰:「趙相公使上書。」知古驚,覽書末後有詩一首,頃之鬼不見。詩云,「我昔勝君昔,君今勝我今。人生一世第,何用苦相侵。」〔《鑑戒錄》卷一〕
保大中,廣陵理城隍,因及古冢,得石志一所云:「日為箭兮月為弓,四時射人兮無窮。但得天將明月化,不覺人隨流水空。山川秀兮碧穹窿,崇夫人墓兮直其中。猿啼烏嘯煙蒙蒙。千年萬年松柏風。」或雲李白詞。〔《南唐近事》〕
甘露寺僧話,吳王收得浙右之明年夏,中夜月瑩無雲,長江如晝,有僧持課。
俄數人自西軒領仆廝輩挈酒上江亭,坐定,命酒羅列果餚。竊窺之,思中夜禁行,從何而至,必是幽虛。於窗隙俯伏伺之。東向一人衣南朝衣,西向一人北虜衣,北向一人衣縫掖衣,指南向者設禮而坐。南向一人衣朱衣霜簡,清瘦多髯。飛杯之次,東向者曰:「今日恣縱江南之游,皆不乏風流矣。仆嘗記公云:『何人種得西施花,千古春風開不盡。』可謂越古超今矣。」酒至西虜服曰:「各述曩日臨危一言以代絲竹,自吟自送可乎?」眾曰:「可。」虜服乃執杯而言曰,「趙壹能為賦,鄒陽解獻書。可惜西川水,不救轍中魚。」次至縫掖舉白而歌曰:「偉哉橫海鱗,壯矣垂天翼。一旦失風水,翻為螻蟻食。」巡至東向云:「功遂侔昔人,保退無智力。既涉太行險,茲路信難陟。」次至朱衣乃高吟曰:「握里龍蛇紙上彎,逡巡千幅不將難。顧雲已往羅隱耄,更有何人逞筆端!」吟罷,東樓晨鐘遽鳴,僧戶軋然而啟,忽爾而散。〔《桂苑叢談》〕
秦太虛言寶應民有嫁娶會客者,有客徑起出門,若醉甚將赴水者,人急持之。
客曰:「有婦人以詩招我,其詞云:「長橋直下有蘭舟,破月沖煙任意游。金玉滿堂何所用,爭如年少去來休!」倉皇就之,不知其為水也。」然客亦無他。夜會說鬼與參寥,參寥舉此,聊為記之。〔《東坡詩話》〕
唐丞相馬植弟固,武威太守,固弟西河太守。二弟聞植罷安南都護又除黔南,不得意。維舟峽中古寺前,夜月如晝,見白衣人緩步堤上吟曰:「截竹為筒作笛吹,鳳凰池上風凰飛。勞公更向黔南去,即是陶鈞萬類時。」歷歷可聽。遣人尋訪已失之。後黔南去,再入為大理卿,遷刑部侍郎,判鹽鐵,遂大拜。〔《本事詩征異》〕
大曆元年,元載因早朝有人獻詩,載令左右收之,候入中書看,其人曰:「若不能讀,請自誦一篇。」曰:「城東城西舊行處,城裡花飛柳如絮。海燕銜泥欲下來,屋裡無人卻飛去。」吟畢不見,乃知其非人也。載後敗,家破,妻被戮。〔《玄怪錄》〕
馮翊夏陽縣據大河,有冀河清澈可鑑。大和中,縣尉趙生一夕與同輩聯步望月於冀泉上。忽有人貌甚黑,綠袍,自泉中出,徐吟曰:「夜月明皎皎,綠波空悠悠。」生且驚其水溺。明日生再游冀水,見廟中土偶人被綠袍,視之,其貌乃昨日吟詩人也。
元和中,有陸橋家于丹陽,居有池塘亭榭,一夕有人叩門,急視,見一人儀狀秀逸,自稱曰沈約:「聞公雅好詩,故來奉謁。」既而呼左右曰:「召青箱來。」
有一兒年可十歲。約曰:「此吾子也,欲使紹吾學,故名青箱。然亦能詩,從吾與范僕射過台城曾作《感舊》詩。」令諷之。曰:「六代舊山川,興王幾百年。
繁華今寂寞,朝市昔喧闐。夜月琉璃水,春風柳絮天。傷時為懷古,垂淚國門前。」
忽不見。〔《宣室志》卷四〕
唐燕士,晉昌人,隱於九華。晚步山下,見一白衣少年閒步自若曰:「澗水潺聲不絕,溪壟茫茫野花發。自來自去人不知,歸時長對空山月。」歸問里人,曰:「是吳氏子,善詩,卒僅數年矣。」〔《宣室民》卷六〕
錢起寓宿驛舍,聞窗外有人曰:「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起怪之。十年後就試,座主李時試《湘靈鼓瑟詩》,落句意久不屬,遂以此一聯續之,乃中魁選。詩全篇云:「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雅調淒金石,清音發杳冥。蒼梧來慕怨,白芷動芳馨。流水傳湘蒲,悲風過洞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古今詩話》〕
劉山甫隨侍官於嶺外,北歸泊舟洞庭,登岸見有北方毗沙門天王廟祠,因謁之。見廟宇頹圯,乃題雲,「壞牆風雨幾經春,草色盈庭一座塵。自是神通無感應,盛衰何得卻由人。」是夜夢神責曰:「我,南嶽神也,汝何相侮!」俄而風濤大作,舟幾覆。悔謝徹去詩牌乃止。〔《古今詩話》〕
長安中秋望夜有人聞鬼吟曰:「六街鼓歇行人絕,九衢茫茫空有月。」又聞有和者云:「九衢生,何勞勞,長安土盡槐根高。」俗雲務本西門是鬼市,或風雨暝晦,皆聞其喧聚之聲。〔《南部新書》〕
開元中,有幽州衙校姓張,妻孔氏生五子而卒。後娶李氏,妒悍狠戾,虐遇五子,鞭捶不堪其苦,哭於孔氏之墳。母忽於冢中出,撫其子悲慟久之,因以白布巾題詩贈張曰:「不分成故人,泣涕每盈巾。死生今有隔,相見永無因。盒裡殘妝粉,留將與後人。黃泉無用處,浪作冢中塵。有意憐男女,無情亦任君。欲知腸斷處,明月照孤墳。」五子得詩以呈其父。其父訴於連帥,連帥上聞,李氏流嶺南。〔《本事詩征異》〕
建隆初,有人行於巴峽,夜泊舟於江。忽有人諷詠曰:「秋徑填黃葉,懸崖露草根。猿聲一叫斷,客旅數重魂。」其音苦切激昂而悲,如是通宵,凡吟百遍。初疑舟行秀士也。及曉訪之,其所泊岸殊無舟舸,但空山邃林,溪谷絕幽爾。
沿岸尋訪,數處有二腳跡長二尺許。〔《措紳脞說》〕
荊南復州門街東有劉氏舊宅,宇舍橫斷敝壞,鮮有人居。梁太保震有遠房弟伯升秀才請居之,貴其幽致而肄業。既憩馭月余,晨夕甚安。一日晝寢夢魘,久之方寤。乃曰:適夢一女子,綠裙紅袖,自東街而來,泣而呼曰:『聽妾幽恨之句。』」詩曰:「卜得上峽日,秋江風浪多。巴陵一夜雨,腸斷《木蘭歌》。」
梁因稱嘆而覺,竟無他說。〔《脞說後集》〕
鬼仙詩曰:「仙人未必便仙去,還在人間人不知。手把白須從兩鹿,相逢卻問姓名誰。」又云:「江上檣竿一百尺,山中樓台十二重。山僧樓上望江上,指點檣竿笑殺儂。」又云:「爺娘送我青楓根,不記青楓幾回落。當時手刺身上衣,今日為灰不堪著。」又曰:「酒盡君莫沽,壺傾我當發。城市多囂塵,還山弄明月。」又云:「浦口潮來初渺漫,蓮舟溶漾採花灘。芳心不愜空歸去,會得潮平更折看。」又曰:「忽然湖上片雲飛,不覺舟中雨濺衣。折得荷花渾忘卻,空將荷葉蓋頭歸。」又曰:「寒花白露里,亂山明月中。是夕苦吟罷,寒燭與君同。」
黃魯直登荊州亭,柱間有詞曰:「簾捲曲欄獨倚,銀屏暮天無際。淚眼不曾晴,家在吳頭楚尾。數點雪花亂委,撲漉沙鷗驚起。詩句欲成時,沒入蒼煙叢里。」
魯直曰:「似為予發。筆勢類女子,又有『淚眼不曾晴』句,即鬼也。」是夕有女子絕艷。見夢於魯直曰:「我家豫章,附舟墮水死於此,登亭感而作,不意公能辨之。」魯直覺曰:「此必展小龍女事。」〔同前〔《冷齋夜話》〕
●卷五十·佞媚門
陳太師任西川,有愛姬徐氏,郫城令之女也。令欲求彭牧,以紅絹數寸作二十八字遣其妻私示其女曰:「深宮富貴事風流,莫忘生身老骨頭。因與太師歡笑處,為吾方便覓彭州。」人皆鄙之。〔《鑑戒錄》〕
短李鎮揚州,請章孝標賦《春雪》。孝標作詩曰:「六出花飛處處飄,粘窗拂砌上寒條。朱門到曉難盈尺,儘是三軍喜氣消。」〔《摭言》卷十三〕
唐李嶠少負才華,參知政事,封鄭國公。長壽中,則天鑄八棱銅柱題曰「大周萬國述德天樞」,紀革命之功,貶皇家之德。天柱下置鐵山翁,師子琪磷圍繞。
武三思為文,朝士獻詩,不可勝紀。惟嶠詩冠絕當時,曰:「轍跡光西崦,勛庸紀北燕。如何萬國會,諷德九門前。灼灼臨黃道,迢迢入紫煙。仙盤正下露,高柱欲乘天。山類叢雲起,珠疑大火懸。聲流塵作劫,業固海成田。聖澤傾堯酒,薰風入舜弦。忻逢下生日,還遇上皇年。」後憲司發附會韋庶人,左授滁州別駕。
〔《大唐新語》〕
●卷五十·琢句門
唐僧多佳句,其琢句法,比物以意而不指言一物,謂之象外句。如無可上人詩曰:「聽雨寒更盡,開門落葉深。」是落葉比雨聲也。又曰:「微陽下喬木,遠燒入秋山。」是微陽比遠燒也。用事琢句妙在言其用而不言其名耳。此法唯荊公山谷東坡知之。荊公曰:「含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裊裊垂。」此言水柳之用而不言水柳之名。坡別子由曰:「猶勝相逢不相識,形容變盡語音存。」此用事而不言其名。山谷日:「管城子無食肉相,孔方兄有絕交書。」又曰:「語言少異無阿堵,冰雪相看有此君。」又曰:「眼看人情如格五,心知吐事等朝三。」
格五是蹙融法也。《後漢注》云:「常置人於險處。」然句中眼者,世尤不能解。
王荊公欲新政,作《雪詩》曰:「勢合便疑包地盡,功成終欲放春回。農家不念豐年瑞,只欲青雲萬里開。」
韓魏公罷政判北京,作《園中行》詩曰:「風定曉枝蝴蝶亂,雨勻春圃桔槔閒。」意趣所至,多見於嗜好。
歐陽文忠公喜士為天下第一,好誦孔北海「座上客長滿,尊中酒不空」之句。
范文正公清嚴而喜論兵,好誦,兵衛森畫戟,燕寢凝清香」之句。李師中送唐介滴官詩曰:「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如山。並游英俊顏何厚,已死奸諛骨尚寒。」已而聞介趁月首上任,大悔,乃以書索詩。唐公笑曰:「吾正不用此無對屬落韻詩。」送還。李乃悟「一身」「千古」非協對,與荊公措意異矣。
東坡《游羅浮》詩曰:「潛鱗有飢蛟,掉尾取渴虎。我來方醉後,濯足聊戲侮。」想見海上超放之類。然蛟疑不能掉尾,雪裡芭蕉也。
王榮老渡觀江,風作不得濟。父老曰:「公篋中蓄奇物,此江神極靈,獻之當得濟。」榮老有玉麈尾、端石硯、宣包幛,獻之皆不驗。有魯直草書扇頭子題韋應物詩曰:「獨憐幽草澗邊生,上有黃鸝深樹鳴。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取視惝恍之勢曰:「我猶不識,鬼識之乎?」持以獻之,香火未收,天水相照如鏡,南風徐來,帆一飽而濟。余謂神必元仙客,不然何嗜之深也?
李白詩曰:「昔日芙蓉花,今為斷腸草。以色事他人,能得幾時好?」陶宏景仙方注曰:斷腸草不可食,其花美好,名芙蓉花。
柳子厚詩曰:「漁翁夜傍西岩宿,曉汲清湘然楚竹。煙消日出不見人,Ы乃一聲山水綠。回看天際下中流,岩上無心雲相逐。」東坡評詩云:「以奇趣為宗,反常合道為趣。熟味之此詩有奇趣。其尾兩句雖不必亦可。」效乃,三老相呼聲相應也。〔並《冷齋夜話》〕
杜牧《華清宮》詩云:「長安西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道荔支來。」尤膾炙人口。據《唐紀》明皇常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宮。是未嘗六月在驪山也。然荔枝盛暑方熟,詞意雖美而失事實。〔《遁齋閒鑒》〕
唐人《題西山寺》云:「幾夜礙新月,半江無夕陽。」或謂冠絕古今,以其盡得西山之景趣也。金山寺題者甚多,而絕少佳句,惟「樹影中流見,鐘聲兩岸聞」,又「天多剩得月,地少不生塵」,最為人傳誦,要亦未為至工。若用於落星寺有何不可乎?熙寧中,介甫有句云:「天末海門橫北固,煙中沙岸似西興。」
尤為中的。〔《遁齋閒覽》〕
山谷寄傲山林而不忘江湖。作詩曰:「九陌黃塵烏帽底,五湖春水白鷗前。」
又云:「九衢塵土烏靴底,相見滄洲白鳥雙。」又曰:「夢作白鷗去,江湖水拍天。」演雅曰:「江南春水碧於天,中有白鷗閒似我。」
荊公曰:「剛輩詩云,『風定花猶落』,靜中見動意:『鳥鳴山更幽』,動中見靜意。」山谷曰:「此老論詩不失解經旨趣,亦可怪。」唐詩曰:「海日生殘夜,「江春入暮年。」置早意於殘晚中。有曰:「驚蟬移別柳,斗雀墮閒庭。」
置靜意於喧動中。東坡作《眉子研詩》略曰:「君不見,長安畫手開十眉,橫雲卻月爭新奇。遊人指點小顰處,中有漁陽胡馬嘶。」用此微意。」
集句詩,山谷謂之百家衣體,其法貴拙速而不貴巧遲。如前輩曰:「晴湖勝鏡碧,衷柳似金黃。」又曰:「坐持閒景象,摩捋白髭鬚。」又曰:「古瓦磨為硯,閒砧坐當床。」人以為巧,然疲費精力,積日月而後成,不足貴也。
荊公宿金山寺,一夕而成集句妙絕,如「天多剩得月,月落聞津鼓」;又曰「乃知象教力,但度無所苦」之類,如生成也。
山谷賦《快軒詩》,點筆就,其略曰:「吟詩作賦北窗里,萬言不及一杯水。
願得青天化作一張紙。」想見高韻,筆端三昧,遊戲自在也。
詩到李義山,謂之文章一厄,以其用事僻澀。荊公或喜之,而字字有根蒂。
如《雪詩》:「借問火城將策探,何如雲屋聽窗知!」又曰:「未愛京師傳谷口,便知鄉里勝壺頭。」其用事琢句,前輩無犯者。
老杜詩曰:「白鷗沒浩蕩,萬里誰能馴?」今誤作「波浩蕩」,非惟無氣味,亦閒置波字。舒王曰:「道人北山來,問松我東岡。舉手指屋角,雲今如許長。」
今誤曰,問松栽東岡」,與,「波浩蕩」當併案。並〔《嶺齋夜話》〕
林逋詩云:「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鉤格磔,謂鷓鴣聲也。詩話、《筆談》皆美其善對。然鷓鴣未嘗棲木而鳴,惟低飛草中。及孫莘老作《荔支十絕》云:「兒童竊食亦不禁,格磔山禽滿院飛。」蓋言荔支未經人摘,百禽不敢近;或已經摘,禽鳥蜂蟻,競來食之。或謂鷓鴣既不能登木,又非庭院之禽,性又不嗜荔支,夏月即非膀鴣之時,語意雖工,亦詩之病。〔《遁齋閒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