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人生 · 青年篇(1904—1912)
1904年8月,黑塞同瑪麗亞趁瑪麗亞的父親不在巴塞爾閃電結婚,婚後又為躲開不願接受他這個窮作家為女婿的老丈人匆匆離開巴塞爾,搬入博登湖畔的德國小村蓋恩霍芬。
博登湖風光秀麗,這裡是德國、瑞士、奧地利三國的交界地。27歲的黑塞當起了中產作家,成了一家之主。此後七年內,他的三個兒子先後出生。
他們在蓋恩霍芬小村一共生活了八年,其間黑塞的田園夢得以實現,又逐漸破滅。但這個時期不論黑塞本人的發展,還是他們居住的地區,都是最美妙最平靜的,因為伴隨黑塞的前來,這個地區也吸引了眾多藝術家的到來。
落戶蓋恩霍芬村的「彼得·卡門青」
1904年上半年,《彼得·卡門青》所以很快取得成功,是因為黑塞在書中表達了對大都市生活的不信任,以及對貼近大自然生活的渴望和熱情。這使許多尋求新生活方式的同齡人,很容易在書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當時德意志第二帝國自1871年1月成立以來,得到了迅猛發展。黑塞曾熟悉的擁有手工匠外加磨坊風車、郵政馬車的「舊」時代正在消失,德國正在走向工業大國。先進的科學技術如電燈、電話及汽車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人們的日常生活。一些大城市裡,已經出現了包括劇場、電影院、卡巴萊小品演出廳的大型娛樂企業。然而在這些工業發達地區,也出現了工業進步帶來的弊端,出現了貧富懸殊、住房緊缺、失業等不安定的社會問題。
不是所有人都贊成這種會帶來惡劣後果的發展,許多人開始追求另外的生活方式。這些方式五花八門,各式各樣,不過又有一個共同特徵,那就是追求貼近大自然的生活。其中之一就是要離開城市,回歸自然,在清新空氣和大自然中去尋找新生活的運動。
黑塞也認同這樣的觀點,在給作家茨威格的信中他表示,他最希望遠離「現代社會的喧囂」,在窮鄉僻壤里有個自己的「義大利窩」。他的妻子也贊同他的追求,要過一種「簡單樸實、貼近大自然的鄉下生活」。於是蓋恩霍芬成了他們的新家鄉。
當時的蓋恩霍芬是個偏遠閉塞的小村莊,只有三百多居民。這裡沒有直達的鐵路線,下火車後,還需坐上幾小時馬車才能抵達。這裡沒有商店,沒有煤氣,沒有電燈,也沒有自來水。日常用水必須自己用水桶從村裡的水井裡挑。需要採購時,黑塞得划船到湖對岸去。
蓋恩霍芬村很小,當時哪張地圖上都找不到它,可黑塞並沒有與世隔絕,因為《彼得·卡門青》一書的成功,他獲得了維也納鮑恩費爾德(Bauernfeld,1802—1890,奧地利作家)文學獎,由此聲譽大振,每天會收到很多來信。年輕的文學愛好者會寄來他們的手稿。以前將他詩作退回過的報刊,現在也來約稿,並承諾出版。為此,1904年年底,他在當地申請了一個自己的郵箱。
然而現實生活並不是想像的那樣浪漫,許多瑣事需他們親自動手。比如黑塞需親自用碎紙和麻纖維來填堵牆上的裂縫;房頂內的大梁,也要由他塗上深紅色。
湖岸潮濕的環境令米阿(黑塞對妻子的稱呼)很不適應,她很快患上了風濕,不得不回巴塞爾療養三個月。
黑塞很怵出名給他帶來的種種麻煩。他不喜歡趕時髦的熱情,甚至常將前來採訪他的記者攆走,不允許發表他的照片。儘管如此,每天仍有很多慕名者前來。這些人中也會有許多同時代的作家、出版人。黑塞自己也常邀請住在博登湖附近的作家、藝術家來聚會。
在小村住下後,除了寫作,黑塞還喜歡同住在附近的好友芬克一起在湖邊湖上消磨時光,或徒步行,一次竟走了300多公里,到達瑞士東南角的恩加丁山區。
不過一到晚上,黑塞又成了勤奮的作家,他喜歡挑燈夜戰。這段時間,他不但寫出一些短篇小說、長篇小說《在輪下》,還為眾多報刊書撰寫了大量書評。
1905年12月9日,大兒子布魯諾出生。他的《彼得·卡門青》獲得成功,短短几年內,黑塞成了知名作家,成了丈夫和父親,他本該幸福才是,可他卻越來越不滿意,剛剛贏得的一切舒適讓他突然間感到莫名孤獨,或怒火中燒,離家出走。
真理山的召喚
1906年春,村里走來一隊「流浪漢」,這些人外表奇特,蓄著長發,簡單的著裝都是他們親手製作。他們自稱「陽光兄弟」,說要同「中產社會的破爛秩序」決裂,正要徒步前往他們的根據地、幾百公里外的菲利塔山——真理山。這一切令黑塞心馳神往,這座真理山位於與義大利接壤的瑞士南部堤契諾州。黑塞很想嘗試一下戒酒,於是他決定同這些「陽光兄弟」一道前往。這就是他第一次的堤契諾之行。
菲利塔山上匯聚了全世界各色稀奇古怪的生活方式改革派。黑塞參加了一個學習班,身上只許披個披風,住小茅草棚,有時還要將身子埋在土裡,只喝水吃漿果。
1907年4月,他又一次前往菲利塔山,過了四周吃野果住山洞的日子;回家時,像前一次一樣,心懷不滿,懷疑否定,動不動就大光其火。過30歲生日時,他自己感到陷入了困境,認識到,讓自己放棄抽菸喝酒,實際上非常違背自己的性情。
他們新建於1906年年底的房子坐落在湖畔,帶有花園,富有田園風光;新房裡,他們很快迎來眾多親朋好友的來訪。《在輪下》1906年出版後取得成功,許多出版社都來爭搶他的手稿。他又陸續寫出一些短篇小說。而他又生活在自己這樣那樣的內心衝突之中。
除了寫作,黑塞很喜歡在花園裡勞作。他親手種下果樹、七葉樹、椴樹,還有可做籬笆的灌木。他喜歡到芬克那兒,把毛驢糞收集起來,給他的大麗花、他的苗圃施肥,家裡總能吃上他種的各種新鮮蔬菜。在花園裡他還蓋了一個小木棚;梨樹旁,擺有他自己做的長木凳。
田園夢的破滅
黑塞感到做一個農民是件快樂的事。可這種快樂又會在頃刻間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覺得這一切好像是奴隸般的苦役,令他憤懣。黑塞變得喜怒無常,常會因為一點小事,情緒一落千丈,還會使性子離家出逃。有一次只因為新壁爐燃燒狀況不夠理想,屋子裡總有煙味,便提起行李箱,叫了輛馬車駛向拉朵夫澤,從那裡乘火車去慕尼黑的朋友處。
黑塞自己有個感覺,他一半是受尊敬的作者、房產主、一家之長,而另一半「還浮在空中」,讓他做徹底的農民,同中產社會決裂,他做不到。
這期間他寫下的小說《蓋特露德》中對這兩類生活有所表現(1910年出版)。事實上人們的確會反感黑塞書中沒有結論的衝突。
1909年3月黑塞二兒子海納出生。這一年黑塞有五個月不在家。他先去150公里外的一家療養院治療頭疼和風濕病,接著前往德國北部做讀書報告。12月回家後還是不能平靜下來,天天神經過敏,只想馬上出門離家。
這樣的狀況會對他妻子產生怎樣的影響,便不難推想了。
1911年春他同一位音樂家朋友前往義大利中部的翁布里亞區旅遊。回家不久7月份三兒子馬丁出生,可9月份他又同一位畫家朋友上了路,這次要去的是印度。儘管由於生病,他只去了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錫蘭(現在的斯里蘭卡)、新加坡和馬來半島,可這次旅行仍被他稱為「印度之行」。
再次回到家時,已到了聖誕節。德國正值寒冷的冬季。他再次嘗試留在小村里生活,然而他辦不到。1912年5月當再次坐在書房被樓下孩子的吵鬧攪得煩心時,他覺得這樣的日子一定要改變了,至少生活環境得變化。他決定賣掉新房,搬到瑞士伯爾尼去住。
瑪麗亞也同意這個建議,一來大兒子布魯諾很快該上小學,這個時候人們自然又會想起大都市的種種優越;二來瑪麗亞的親戚朋友多在瑞士,這下離他們又近了。這對黑塞還有另外一個好處,這就是到那裡後如果他再離家出走,心裡的內疚感可以輕微些。
他很快在伯爾尼城邊找到一座空房。經過聯繫,黑塞一家可以搬進去。這是一幢傳統式多角貴族別墅,別墅四周草地開闊,地產中還包括一片遮天蔽蔭的古樹林,一塊農田。
1912年9月,35歲的黑塞同他全家離開居住了八年的蓋恩霍芬,搬到瑞士首都伯爾尼。因而有評論家稱這八年為黑塞「農民作家期」。
這一時期黑塞的詩作從主題與題材上同青少年時期相比,沒有明顯變化。涉及的題材還是:追尋逝去的青春、尋找理想、感悟、無奈、遠足、歇息、孤獨、友誼、愛情、夢、恐懼、死亡、上帝、義大利、雲朵、樹木、入靜、格言、關於創作等。寫作形式與風格也基本上保持了原有習慣。不過還是有所側重,這期間步行遠足的分量加重了——他的詩集《在路上》於1911年出版,詩集中有50多首詩。他的足跡還遠涉到遙遠的亞洲。這次首次走出歐洲的遠行同他的其他遠行一樣,既是對現實生活的逃避,也是對嶄新生活理念的尋找。這次亞洲行創作下的十幾首詩中,可以看到東方文化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另一個側重,是對自然景物的描寫——27歲的黑塞婚後搬入博登湖畔後,在這裡他與大自然有了「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的零距離接觸。
這期間著名的詩篇有《霧中》、《有時》、《獨自》等。
雲朵
雲朵,雲朵,似片片小船,
攜輕盈花紗,
划過頭頂,
將我輕柔撫觸。
你們自藍天脫穎而出,
美麗世界如許造就,
我常常地
會被這神奇魅力攫住。
這潔淨的泡沫輕盈爽目,
可祛除塵世萬般髒污,
難道你們不是
污濁大地的美夢與嚮往?
(1904.8)
題解:1904年8月2日,趁著瑪麗亞父親不在巴塞爾,27歲的黑塞同36歲的女攝影師瑪麗亞·波諾利締結良緣。婚禮過後,9月他們遷入博登湖畔德國境內一個名為蓋恩霍芬的小村莊,實現了黑塞要結束城市生活、回歸自然的田園夢。
夏末
雨,單調地下了一晚,
像在不停地輕聲抱怨,
又像疲倦孩子的哭喊,
直至溫和午夜。
夏,已對它的慶日厭倦,
枯蔫的手臂舉起花環,
扔掉——花環已敗謝,
夏彎下身,要做一個了結。
我們的愛也曾為花環,
在熱烈的仲夏燒燃,
最後的舞曲已緩緩告終,
大雨傾注,賓客逃散。
艷麗之花會凋謝,火焰會熄滅,
在這謹嚴之夜,
在我們羞愧之前,
讓我們與我們的愛做一個告別。
(1904.9)
題解:這個夏末,黑塞和新婚妻子剛剛在鄉村安了家。
有時1
有時,當鳥兒鳴唱,
當風在枝頭吹響,
當狗兒在遠處農莊吠叫,
我會長久聆聽,一聲不響。
我的魂靈會回飛,
回至千百年前被遺忘的時光,
那時候,鳥兒、風兒
與我相似,都是我的弟兄搭檔。
我的魂靈會變成一棵樹,
一朵雲,一隻動物,
如果它們迴轉來問我問題,
我該作何答覆?
(1904.9)
題解:詩中的「我」感到自己屬於大自然,曾經是樹、動物、風、雲中的一員。這裡沒有指明,這個魂靈會提出什麼問題,也許會問為什麼「我」不再是從前的兄弟?作者不知道該如何回答。他只知道,他希望如此,但不切實際。
蝴蝶
走進野地,
但見蝴蝶一隻,
它白與暗紅相間,
飄在藍風中,
令我好心動。
哦,最後一次見你,
飽覽你展翅之美麗,
是在童年的花園裡,
那個世界還似清晨般清新,
天空也還如此之近。
你柔軟,飄逸,色彩鮮艷,
好似來自天堂一般,
在你神聖光彩前,
我只能生怯地
羞慚站立,將你呆看!
紅白蝴蝶
遠去,遠去,飄向野地,
我前行,還似在夢裡,
天堂之邦
為我留下,一片平和靚麗。
(1904.9)
題解:剛離開巴塞爾的黑塞,漫步田野,看到蝴蝶,令他又回憶起童年時光。
1935年58歲的黑塞在一篇關於蝴蝶的散文中寫道:「(如果一個人)見到蝴蝶而沒有喜悅,既不能引發出兒童時代的歡喜,也不能有些微歌德式的驚喜,那他如果不是瞎了,就一定有著鐵石心腸。」
秋天的樹
十月夜寒,我的樹
強撐著綠服,
它愛綠裝,舍之不得,
穿了幾個月,多麼快活,
很想將它留住。
過了一夜,又過了
艱難的一天。樹已疲倦,
不再抗爭,
它終被徹底戰勝,
將附件脫下交出。
此刻它笑得金紅,
滿心歡喜歇息於蔚藍中,
它已累了,靜候死亡,
於是這秋,這溫和的秋
為它換上了華美新裝。
(1904)
題解:回歸大自然的黑塞,可以零距離觀察描繪大自然的變化。
傍晚的對話
對雲遮的大地,你在看什麼,像在夢裡?
我把心交到了你美麗的手裡。
滿懷無言的幸福,
它這般滾燙,難道你沒注意?
你將它退回,還我以陌生微笑。
心兒微痛……無語,冷去。
(1904.12)
題解:一個熱戀,一個不作反應。一首成功的單戀詩。
九月的中午
藍天在高處
歇了一個時辰,
各個物件都披光帶亮,
如人們想夢見的模樣:
世界無影
於金、藍色的搖籃中輕盪,
它享有成熟的和平,氣息芬芳。
——可一旦有陰影落到畫面上!——
不待你思想,
金色時辰已告終結,
它從美夢中醒來,
臉色更淡,笑得更安寧,
此間的太陽,也變得更涼。
(1905)
題解:九月的中午時分,這個地區陽光下與陰影下的溫差很大,世界圖畫瞬息變化。又好像在說,美好世界有如美好時光,像在夢裡,美麗而短暫。
文學家1
我想教你們寫美麗詩行,
好為尊貴的女士獻上,
想教你們寫歷險、寓言,
裡面有女人、天鵝、惡龍與英雄(1),
還要教寫幽默有趣的故事,
令人笑聲朗朗。
可有些東西
出自沉沉的夜夢,
它們哀傷又滿懷渴望,
為它們
心靈之琴弦要獨自演奏,
對此我勸你們沉默不響。
(1905)
題解:1905年小說《彼得·卡門青》獲得了維也納鮑恩費爾德文學獎,《在輪下》連載於《新蘇黎世報》。他成了中產作家,自然又會思考起「文學家」問題。下同。
* * *
(1)西方有聖喬治殺死惡龍的傳說。
文學家2
只為我,為我這孤獨者,
無限繁星展現於夜空上,
只為我一人,我這孤獨者,
石台噴泉將奇妙的歌兒吟唱,
雲朵飄移,像夢一樣,
讓斑駁的影子行於原野。
沒有哪個屋宇、田地、商行和獵場
賜予了我,
屬於我的,非他人所屬,
屬於我的是森林後跌宕的溪水,
屬於我的是富饒海洋,
是孩童玩耍時鳥兒般的唧喳,
是孤獨戀人夜晚的淚水與歌唱。
屬於我的還有眾神的殿宇,
是令人敬仰的往昔小樹林(1)。
同樣地,
未來的明亮天穹是我家鄉:
借神往的羽翼,我的心騰飛向上,
要看人類的幸福未來,
看人類博愛,看民族互敬,看法律的勝出。
在那裡,我能找到所有變得尊貴的人們,
不論商人船工,還是農戶國王,
不論是牧人,還是花匠,
他們都滿懷感激,在歡慶未來世界的慶典上。
缺席的只是文學家一個,
他,孤獨的觀望者,
他,白面書生,人類渴望的代言者,
未來及成功的世界裡,
都不再需要他;他的墓旁,
花環將枯萎凋零,
對他的記憶也會不知去向。
(1905)
題解:「屬於我的,非他人所屬。」說的是,屬於文學家的,是對大自然及人類生活的獨特的藝術創作。
* * *
(1)小樹林(Hain),古代日耳曼人好在小樹林中舉行祈禱、祈福等聖事,因而小樹林象徵美好神聖之地。
群山夜色
湖光已經褪去,
蘆葦睡成黑影,
細語夢裡。
群山橫亘巍峨,
矗立大地,
它們不休息。
一個緊壓一個,
深深呼吸。
它們深深呼吸,
聚集沉重之力,
不可釋解地煎熬在激情里。
(1905.6)
題解:在蓋恩霍芬,黑塞做起農民作家,從他的書桌可望到窗外的湖光山色。詩中可以讀出一種沉悶壓抑感,也許這正是此時作者本人的感觸?
霧中
真是蹊蹺,在霧中漫步!
灌木石塊個個孤獨。
沒有哪個能看到另一個,
個個都在獨處。
當我的生活閃著光亮,
我的朋友世界遍布,
可現在霧氣降臨,
沒有誰再可以被認出。
黑暗悄然而至,不可抵禦,
把你與一切統統隔離,
真的,你若不能將這黑暗理喻,
你便不夠睿智聰穎。
真是蹊蹺,在霧中漫步!
生命就是孑然獨處。
沒有哪個識得另一個,
每一個都是孤而獨。
(1905.11)
題解:剛到蓋恩霍芬村時,黑塞覺得很不適應,獨自坐在書桌前,埋頭寫作空隙,抬頭便可望到的一泓寧靜的湖水,但這很快就讓他感到了厭倦,目光會不自覺地越過湖面,望到更遠的起伏山巒,好像那裡有更多的秘密、神奇在等待他,他感到那裡更讓他神往。
一天,他又獨自坐在溫暖的書房,樓下傳來瑪麗亞彈奏的蕭邦鋼琴曲。望著新書架上一排排書籍,想著爐子裡有足夠的柴燒,地下室里藏有足夠的葡萄酒,連家貓都有足夠的奶喝,日子過得應算不錯,可以說應有盡有。可這舒適的一切卻讓他感到莫名的孤獨,他忽然怒火中燒,立馬下樓,穿上大衣,戴上帽子,拿上拐杖走進風雨交加之中。
這首《霧中》就是在這樣的一次出行中寫就。1906年,黑塞在寫散文《一次秋日遠足》時,將這首詩加在了結尾。他在文中這樣寫道:「一早醒來,決定繼續上路。天冷,霧大,讓人很難辨出道路。我抖抖嗦嗦地喝了咖啡,清房結賬後,邁開大步走進朦朧冷寂的清晨。很快身上暖和起來,小城、花園都留在了身後,我陷入一個霧之世界,在大霧中行進……令人驚異的是,大霧能將所有比鄰的東西,所有貌似一體的東西分離開來,能將所有單個形體包裹起來,讓它們不可避免地孤單而獨立。」他邊走邊想。迎面走來一人,道了句「問候上帝」,很快又消失在大霧裡。房舍、籬笆、樹木、山坡上的葡萄田,一切的一切都或大或小改變了彼此的比例。你可以聽到近處有人或牲畜的走動,卻看不到它們。周圍的一切「都如此陌生、迷人,富有童話色彩」。這裡的孤、獨,並沒有悲傷感,更多的為客觀描述。黑塞在此寫出了對這一自然現象的發現、著迷。
這首詩情調沉鬱浪漫,為廣大讀者喜愛。1911年選入詩集《在路上》中。這本詩集有53篇詩作,都是接近自然、富有情感的詩篇,往往以四季、孤獨、失眠、夜晚以及對失落的青春的追思為主題。
夜間
風兒吹拂,又濕又悶,
能聽到,蘆葦上空
夜鳥沉沉的翅膀,在扇動,
還有漁歌從遠處村莊傳出。
自不可知曉的歲月,
有了昏暗傳說,
還有對苦難訴說不盡的怨懟;
在夜裡聽到它們,多痛苦!
孩子,讓人怨吧,讓要出聲的出聲!
沉重的苦難已將世界包裹。
我們不但要聽鳥鳴,
也要聽村那邊傳來的歌。
(1905.12)
題解:這首詩令人想起黑塞作於1900年的《夜裡》一詩,其情懷、格調頗有類似之處。「夜」是黑塞喜愛的一個詩作主題。
夜行2
應去哪裡?應去哪裡?
夜,輕鬆舒緩,靜睡湖畔,
遠遠近近的
人類、河流、森林都被搞得疲倦。
沉悶聲音響自
大地深處,
它成功躍空,做聲,
如豎琴聲柔美,如銅鐘深重。
應去哪裡?應去哪裡?
一個聲音將我呼喚,
它響自大地的沉悶深處,
騰上些許黑暗台階,
滿懷渴望,
然後消失,再沒了聲響。
一隻夜鳥翅膀呼扇,
簌簌飛過。
轉眼它消失于山間,
融入沉默黑暗,
不再做聲,不再問詢,不再誘惑。
(1906)
題解:路向何方?作者表達了一種彷徨感。正是這年春天,當新生活理念的嘗試者路經黑塞居住的小村莊,要前往瑞士南方菲利塔山——真理山時,為了戒酒、戒菸,黑塞也加入了這個隊伍,去長途跋涉。
獨自
世上之道、路
眾多而無數,
可是它們的終點
都是一個。
你可以騎行或乘行,
兩人走,或三人行……
可是那最後一步
要由你獨自邁出。
因而沒有哪個知識、技能
能如此優尚,
所有的重負,只能由你
獨自擔當。
(1906.6.6)
題解:人生之路眾多無數,但終點都是死亡,最後這一步都需自己邁入。因而所有憂傷、失意、哀愁等心靈重負,也需自己獨自擔當。
當米勒老師向我指出,詩中的「世上之道、路」是指人生之路時,譯者頗為吃驚,因為這是我們非德語為母語的讀者不會想像到的。按照德文字面意思,我們很容易將之理解為「世界上的道路」或「地球上的道路」。
迎著目標
我總是前行,沒有目標,
前行,從不想停歇,
我的路,都像沒有盡頭。
終於我發現,自己在
走圓圈,旅途變得疲倦。
每日都是生活之折轉。
現在我迎著目標,卻猶疑躊躇,
我知道,所有的路上都站著死鬼,
他已將手向我伸出。
(1906.10)
題解:我要走向目標,卻發現每條路上都有死鬼接應——都是死路一條。
決定
不想在黑暗中繼續摸索,
黑暗不會將我的問題回復;
終於我想淡出這灰暗之地,
做一次休憩。
多少日子裡我進了又出,
尋找家,卻每每步入歧途,
尋找光,卻落入陰森狹窄地,
像一個孩子被關入黑屋。
我覺得,我好像看到
遠處光線將茫茫黑暗穿過,
灰暗散去,大地要將我擔承,
要向著那遠光,迎去。
(1906.12)
題解:詩歌中表達了我對「遠方」的渴望。
這年黑塞小說《在輪下》出版後獲得巨大成功,年底黑塞和妻子決定在村子裡蓋一座自己的房子,這次連黑塞的岳父也改變了對女婿的看法,願意提供資金。而黑塞就是這座房子的規劃建造者。房子一定要帶一個花園。
春天2
它又沿著棕色的小路,
走下雨後清明的山巒,
麗春走近的地方,可愛的花朵
又在綻放,還伴著鳥兒的歌唱。
它再次令我感悟:
這塊土地,我只是它的過客,
在這鮮花盛開的柔美中,
大地恰似我的美麗家鄉,我的財富。
(1907.5)
題解:明媚的春光每每會激起作者對大自然、對生活的熱情。大自然是我的家鄉,我為大地的過客,這是黑塞常強調的人生態度。
幸福
只要你還追逐幸福,
你就尚未成熟到做個幸福者,
即便所有的可愛歸你之屬。
只要你還抱怨失去,
還有很多目標,沒有閒情,
你便不知曉,什麼是平和寧靜。
只有當你放棄了願望,
不再有目標和追求,
不再將幸福公然宣稱,
這樣,世事的潮湧便不再
撞擊你的心頭,你的心靈便會得到安寧。
(1907.5)
題解:這是將滿三十周歲的黑塞,對於幸福的思考。
命運
我們怒火萬丈,彼此不可理喻,
孩子般分了手
從此避而不見,
都因討厭的羞辱感。
年復一年,到了今天,
一直由懊悔與期待相伴,
只是再沒有哪條路,
可通往青春花園。
(1907.5)
題解:1911年出版的詩集《在路上》中,這是53首詩里的最後一首。
六月颳風的一天
湖面似玻璃一片,
陡峭山坡上,
風吹細草,銀光爍閃。
麥雞在空中嘶鳴,
充滿死的恐懼與哀怨,
它忽上忽下,擊出條條弧線。
對岸飄來,鐮刀聲響,
還有那令人嚮往的,草地芳香。
(1907.6)
題解:十年後的1917年,黑塞做過這樣的表示:「年輕時,我同自然風光和藝術作品的內在聯繫要更緊密,強於與人的關係。那些年我一直夢想著一種文學創作,其間只有空氣、大地、流水、樹木、山巒和動物,沒有人類。」這首詩就是這個時期的一個代表作,同他這個時期的其他詩作一樣,這裡只有自然景物。
五十年後的1956年,黑塞將此詩寄給一位畫家朋友時寫道:「作為您畫冊的前言,我附上這首小詩,它是我五十年前在蓋恩霍芬寫的。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只是每次讀它,博登湖時期的景色和周邊氛圍就會栩栩如生地呈現在眼前。」
夜2
我,吹滅了蠟燭;
窗戶敞開處,湧進黑夜,
它將我擁抱,動作那樣輕柔,
讓我做它的兄弟,要我做它朋友。
我倆患有同樣的思鄉症;
我倆都發送有鮮明預感的夢,
還輕聲敘說我們父親家中
往昔的時光。
(1907)
題解:這又是一首夜之曲。與詩人作於1898年的《死鬼夜行》有類似之處。
我們生活於……
我們生活於形式中,生活於表象里,
只有痛苦的時候
才感到永恆不變的在,
幽幽夢境已向我們做過介紹。
欺瞞、泡沫讓我們歡顏,
我們無異於無人引領的盲人,
時空之中我們憂心求索,
那些永恆的事物。
我們希望擺脫輕浮,
渴求從虛空的夢中得到解脫,
因為我們也是神,
也是創世之初的構成物。
(1907.8)
題解:1907年柏林菲舍爾出版社出版了黑塞小說集《塵世》。黑塞同友人合辦左派雜誌《三月》,以反對威廉二世的獨裁體制。這年他們一家搬入蓋恩霍芬村自己建造的房子。「永恆不變的在(Sein)」,這裡的「在」是在的事實、方式、式樣、姿態;不同於「存在」(Existieren)。後同。
默認
世上走過很多路的人,
多少取決於
當下小路上指路牌的方向。
他知道條條道路都一樣。
這一條也不會——沒有哪條能做到,
將他帶入充實的國度。
他知道,自己心中的指路牌
總是指向陡峭之路,
不會帶來新興趣,卻會帶來新痛苦。
(1907.10)
題解:這首詩是作者一時失意、鬱悶心情的寫照,他認為旅行跋涉也不會帶來什麼。
遠足路上
——構思《克諾爾普》
別傷心,很快就到了晚上,
我們已看到蒼茫大地上
那一輪清冷無聲竊笑的月亮,
讓我們手拉手,歇息一方。
別傷心,安息的時刻
很快來臨。我們的小小十字架
會在路旁成雙站立,
天會下雪,也會下雨,
還會起風,刮來刮去。
(1907)
題解:小說《克諾爾普》出版於1915年,講的是一位永懷童心、善良的流浪漢克諾爾普的故事。克諾爾普是黑塞由衷喜愛的一個人物,因孩兒媽早逝,他將孩子托給了人家,他患病出院後,不願再受尋常生活方式制約,只願意沒有固定住所、逍遙自在、無所事事地遠足;且所到之處總能給人,尤其是給孩子們帶來歡笑。小說由「早春」、「回憶克諾爾普」及「終點」三部分構成。小說中作者曾與克諾爾普結伴步行,願意獨行的克諾爾普最終將作者拋下,獨自上路。
這個「沒用」的好心人,40歲去世前得到了上帝接受:一個「無用者」終比那些作惡的有用人有價值得多,更重要的是他有善良自由的靈魂。
自2010年起,在卡爾夫儲蓄銀行門口,出現了一座真人大小的克諾爾普塑像,他衣著整齊,戴著禮帽,每天都笑模笑樣地對過往來客致意。
有學者將此詩與歌德的詩《所有的山巔上》並提。
貢多拉船
你的上方是藍天與似火的驕陽,
你的下方波光粼粼,永恆安詳;
你的龍骨矯健頎長,
載著愛情故事,伴著琴聲悠揚。
你船身黝黑,肅然輕巧。
多麼可愛,只要擁有快活今朝,
死亡、青春與愛情終結之夢,
都會變得可愛而奇妙。
我的青春年華,
劃向不知曉的方向,
就像你,貢多拉船,輕盈、狹長、迅疾,
蕩漾在美麗耀目的長長水巷。
(1907)
題解:貢多拉是義大利威尼斯水城獨具特色的傳統遊船。船夫一般會站在船尾,一邊歌唱,一邊划槳。
晚霞
文學家忙碌追求的,
要在書里寫成韻文與詩句的,
在某些人眼裡沒準兒什麼也不是,
幸好包容並理解它的還有上帝。
這個能斷言世界的上帝,
有時自己也作詩押韻,
只要晚鐘響起,
他便像夢中一般,開始空中行動,
這是他傍晚的閒暇遊戲:
造出朵朵美麗柔雲,
讓它們環繞山邊,
讓它們點綴餘暉。
有些他做得頗為成功,
他引導它們,衛護它們久遠,
讓它們差不多憑空出世,
笑在天邊,聖潔而靜謐。
這些看似韻律的小玩意,
卻會變成磁鐵和魔術,
誘導心靈,
在祈禱與渴望中走向上帝。
當造物主笑著醒來,
短夢結束,遊戲收場,
自那蒼涼的遠方,
寧靜之夜升起。
只是自上帝純正之手的
每張圖畫,好似遊戲,
都完美、神聖,美麗,
沒有哪位詩人可將它們發明。
即便你的塵世之歌,
傍晚鐘聲般轉瞬消逝,
上方仍有盪自上帝之手的雲朵:
閃著光亮,燃燒著飄過。
(1907)
題解:「上帝」、「晚霞」在這裡都是人道精神的象徵。你的生命可謂短暫,但仍有著「雲朵」相伴。
在路上
雲海之上,山崖之邊,
微風中,我前行,我登攀,
死亡國度現於面前:
光亮中閃出無數幽靈,
雲層里匯有千萬遙遠祖先。
奇妙的發現攫住我的心,
原來我不是生人,也不孤單,
不論我的耳、唇與腳步節拍,
還是心靈、眼睛,都非新物,也不為我專有,
不為我特有的,
還有似我主宰的意願。
我是那光中一束,是無數朝代樹上
之綠葉一片,遠古的人們或遊走四方,
或居於林間,
有些族落爭戰不斷,
有些用厚木、重金、飾物
建造房舍,
房舍在麗城輝光閃閃。
從那裡直到一雙沉靜的眼睛,
那屬於我母親,她已逝去,離我已遠,
所有的都是一條離不開的路線,
此線延續至我,還要離我走遠,
要在無盡時間中,伸到別人那邊,
於是我成了他們的祖先,他們的生命與我相連。
雲海之上,山崖之邊,
微風中,我前行,
於是我的生命、
我跳動的心、張望的眼,
變為令我感激的上帝的珍貴贈品,
它們的美麗與珍貴卻不屬於我,
因而它們也不會消失殆盡。
輕輕地
一縷高地涼風吹過額前。
(1907)
題解:1907年4月,黑塞又一次前往菲利塔山,過了一段吃野果住山洞的日子。這年他在散文《岩石間——一個自然人的筆記》中,記述了這段他作為自然人的生活:在這裡,「我對孤寂與物質貧瘠有了體驗了解,回歸到了最原始的生活中,並能看到自己沉睡的直覺的甦醒……我總是尋找又高又陡的山崖,從那裡垂直望入下方深處溫暖的海洋藍色。我裸體度日,警覺如麋鹿。三個星期以來,不知道什麼是床,什麼是火,什麼是肉,什麼是蔬菜、佐料,既沒有勺子,又沒有餐叉……」
早春
暖風夜夜呼嘯,
它的羽翼潮濕沉重。
杓鷸鳥在空中飛旋。
此刻沒有誰在睡,
大地醒了,
春天在呼叫。
保持平靜,我的心!
即便血中激情
能感到狹窄與沉重,
即便它會帶你走上老路——
你的路
卻不會再走往青春方向。
(1908.4.8)
題解:這年,黑塞小說集《鄰居》由柏林菲舍爾出版社出版。1911年黑塞出版了詩集《在路上》,此詩為該詩集中的第一首。
箴言
你應同萬事萬物
結為姊妹兄弟,
讓它們貫穿你全身,
讓你不再能區別哪些是我的,哪些屬於你。
沒有哪顆星、哪片葉應該隕落,
你該同它們一起逝去!
這樣你才會同萬事萬物
復活於每一刻。
(1908.12)
題解:「沒有哪顆星、哪片葉應該隕落,你該同它們一起逝去!」這句話較難理解,請教米勒老師,他解釋道:「這是說要關心所有事物。如果它們隕落,你也該跟著去。當然這裡說的是思想感覺上的。黑塞受中國哲學影響比較深,這裡很有中國式思維。」
愛之歌1
我,為你的綢緞鞋子歌唱,
讚美你窸窣作響的裙裝,
每天晚上都要將你夢想,啊,你,
要命鬼,令我心傷!
我只知道你的芳名,別人的一概不曉,
我不會再為
什麼苦樂哭泣,
除非為了你——我的心。
不再想知道
還有別的幸運、別的急迫需要,
只想在對你的渴望中燃燒——
哦,你,為什麼死不作聲?
(1908.12)
題解:一個愛得痴迷,一個默不作聲。一首單戀愛情詩。與作於1904年的《傍晚的對話》有類似風格。
鄉路歌
師傅身邊站著一個小伙,
他要在巴黎找份工作,
師傅名為巴斯江,
女兒名叫愛麗澤。
「愛麗澤呀,」小伙道,「多好啊,
今天天氣真不錯,
來,跟我進森林,我來告訴你,
夜鶯怎樣叫。」
外鄉小子輕鬆得手,
隨後他走人上路。
對這等「英雄」行徑,
師傅過後大罵不已。
女孩懷孕時,
心裡多痛楚,
生下一個小女孩,
起名莎樂珠。
她對孩子說:「女兒啊,
我的話,千萬要記牢,
星期天千萬不要去森林,
別去聽夜鶯怎樣叫!」
(1908)
題解:女孩因輕信而失身的事情時有出現,生下沒有父親的孩子,是永遠的痛苦。黑塞這首詩就是對年輕女孩子的忠告。這首詩很有民歌特色,故稱「鄉路歌」。
清晨
躺在林邊綠地,
我睡過了頭,
大地傳來一陣輕喚,
我揉揉眼,
此時已是白天。
夢已逝去,
我那沉重的夢!
周圍世界本完好無缺,
為我,為眾多迷路行者
提供了空間。
哦,你這年輕的一天!
我還能將你慷慨度過,
在你的時光中忘卻時間,
並忘卻所有我還會
遇到的困難。
(1909)
題解:32歲、身為人父的黑塞,似又陷入了生活的陰影。不過清晨還是給予了他某種啟迪。
太遲了
青春困境裡,怯怯地
我曾找你,低聲請求,
你笑了,
把我的愛情
當做遊戲。
現在你已疲倦,不想再遊戲,
身處困境,
將暗淡的目光投到這邊,
希望得到愛,
那曾是我要對你的奉獻。
哦,可愛情早已燃盡,
它不會再復現;
而它曾屬於你!
現在,它不再知道任何名字,
只想獨處。
(1909)
題解:「不再知道任何名字」——不再有愛人。這是一首愛情詩。這年3月,黑塞二兒子海納出生。
二月黃昏
藍暮依著山巒直下湖面,
浮雪融化,柔甸晶瑩一片,
霧靄中,枯樹枝冠
無形浮游,似一個個蒼白夢幻。
穿過村莊,穿過睡去的路巷,
夜風在遊走,溫和亦安然,
它歇息於圍籬邊,又讓春天
甦醒於昏暗花園,甦醒於青春的夢裡面。
(1910.2)
題解:這首詩應是黑塞從他書房裡極目遠望所看到的二月黃昏的湖光山色。
青春花園
我的青春是一道花園風光,
草甸上有噴泉銀波跳蕩,
古樹下童話藍影婆娑,
使我頑皮的夢火成蔭。
如今我口乾舌燥,走在熱路上,
青春景區已經封上,
對我的遠行,
玫瑰點頭嘲笑於圍牆之上。
我那陰冷花園的樹梢聲
離我已越來越遠,
我須更加專注傾聽:
它比從前更美好動聽。
(1910.3.10)
題解:這年由慕尼黑埃爾伯特·朗恩出版社出版了小說《蓋特露德》。
夏夜1
天上落下雨滴,空氣滯凝。
尚且沒有起風。
一個醉漢路邊走來,嘴裡哼著歌。
歌聲微弱、迷亂,如同小孩。
忽然他閉嘴無言:
天空裂開,
一道電閃又白又藍,
馬路照得通亮耀眼。
如白馬奔騰
大雨驟然傾注。
消失了,所有形體與光亮,
我也捲入狂風暴雨中。
(1910)
題解:正在路上的詩人,遭遇了一場夏夜暴風雨。
秋始
秋,撒下白霧,
夏,不可能永生!
借著燈盞,傍晚將我
誘離寒冷,早早誘回房屋。
花園、樹木將很快空蕩,
房屋周圍,晶亮的只剩下野葡萄藤,
而它們也會很快萎枯,
夏,不可能永生。
年少時令我快活的東西,
不再有昔日令人歡快的模樣,
如今不再能讓我歡喜——
夏,不可能永生。
啊,愛情,奇妙的火焰,
多少年來,你燃燒於我的血液,
帶來過幾多歡樂與艱辛,
你,難道也會滅去?
(1910.8)
題解:此時的黑塞已是兩個兒子的父親,婚姻生活中有了令人絕望的磕磕碰碰。
就像這風
就像這整夜呻吟的風,
我對你的渴求也翻騰洶湧,
每個渴望都已甦醒——
哦,這渴望,讓我生病,
可你又哪裡曉得!
輕輕地我滅掉夜燈,
還會幾小時發燒清醒,
這個夜有你的面孔,
風裡有你難忘的笑聲,
這個風在談愛說情。
(1910.10)
題解:風的呻吟好似愛的呻吟,吹起「我」對愛的渴求。
憂鬱
我的心像個孩子。
陽光照耀時,
須傍人居住,
還要有鮮花,有熟悉的琴弦撥動。
可到了晚上,她只能伴著恐懼
獨自上路,還會失去目標,
如果風狂雨驟,
如果一切都在哭泣顫抖。
然後,我得傾聽,
聽夜晚怎樣摸索著飛越城市,
怎樣絕望地笑在烏雲後,
怎樣飄搖在迷亂的歌曲里,
聽那白日間友好的一切,
又怎樣在抗爭、痛苦與黑暗中消逝。
(1910)
題解:黑塞一生經歷過數次心理危機,15歲就被診斷為憂鬱症。此時33歲的作者再次陷入憂鬱。
致弟弟
如果我們現在回家,
會著魔般地穿過一間間屋房,
會久久地站在老花園裡,
那曾是我們野孩子玩耍過的地方。
如果家鄉教堂的鐘聲響起,
我們在外部世界得到的
所有榮華、光耀
便不再使我們快樂、歡喜。
我們會靜靜走上往昔小徑,
走過童年時代的綠色大地,
它們還會將我們的心震撼,
它們陌生而偉大,傳奇般美麗。
啊,前面等待我們的,
都不會再有單純的光亮,
不似那從前,當我們還是小男孩,
每天在花園捉蛾蝶的時光。
(1911)
題解:黑塞的弟弟漢斯,比黑塞小五歲,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也曾就讀於拉丁語小學,深受刻板陳腐的教育壓制;黑塞《在輪下》中的主人公就叫漢斯,小說描寫了一個性情溫和怯懦的孩子。弟弟漢斯從小喜歡音樂,後來學了工業文秘,在瑞士的一家工廠工作。1918年在瑞士結婚,有兩個兒子。由於性情憂鬱,生活不如意,於1935年11月自殺。黑塞寫有《回憶我的弟弟漢斯》一文紀念。
黑塞寫這首詩時正住在博登湖畔,29歲的弟弟工作不順心時,會到他家拜訪。見到弟弟,黑塞又會回憶起他們在一起的童年時光,想像著有一天一起重返故鄉。
這首詩是1915年出版的黑塞詩集《孤獨者的音樂》中的第一首。
日子何其艱難
日子何其艱難!
沒有哪堆火可讓我取暖,
太陽沒了笑臉,
一切空了,
沒有憐惜,一切冰涼,
自從我心知道
愛情也能死亡,
連明潔可愛的星星
也只對我漠然觀望。
(1911.6)
題解:1911年春黑塞同一位音樂家朋友前往義大利中部旅遊,回家不久,7月26日三兒子馬丁出生。作者寫這首詩時未滿34周歲,在此他婚姻家庭中的緊張關係可見一斑。
旅行之歌
陽光照進我心間,
風兒吹走我的憂慮與負擔!
走在遠方,多麼快樂,
更大的愉悅不知世上哪兒還能遇見。
邁開大步,我走向平原,
大海令我清涼,太陽將我灼曬;
我要敞開所有的感官,
去感知我們的大地生活。
這樣,每一個新的一天,
都會帶給我新朋友、新兄弟,
讓我可以讚美所有自然力量,
做所有星星的朋友與客賓。
(1911.7)
題解:這也是一首黑塞住在博登湖期間寫下的、廣為讀者喜愛的遠足旅行詩篇。
去睡
白日把我搞得疲倦,
布滿繁星的夜晚
應像對疲倦的童孩,
將我的急迫要求友好滿足。
雙手,什麼都不要做,
大腦,要將所有念頭忘卻,
我的所有感官
都想沉入睡夢。
可心靈沒有守護,
要展開羽翼,飛翔自如,
還要在夜的神奇里
千百次地將生活經歷。
(1911.7)
題解:作者描寫了一種體倦睏乏,思想卻仍在馳騁的難以入睡的狀態。
非洲對面
擁有家鄉,的確不賴,
自家屋檐下香盹隨便打,
狗兒、孩兒和花園亦宜人可愛。
可是,你剛從旅途中緩過勁兒,
遠方又會開始新一番誘惑。
較好的是,懷有鄉愁,
高高星空下
與自己的渴望獨自相伴。
只有心緒從容者,
才可享受財產與歇息,
而行者總要於落空的希望中
承受旅途之勞頓艱辛。
所有的旅途之苦,真的更要輕鬆些,
比起在家鄉山谷尋找安寧,
因那裡尋常的憂喜圈中,
只有智者知道如何建造他之幸福。
對我來說更好的是,去找卻永遠找不到,
但不將自己緊綁於近處,
因為在此塵世上,
我只能做個幸福過客,定居一地永遠不會做。
(1911.9.9)
題解:1911年9月6日黑塞同一位畫家朋友出發,開始了四個月的「印度之行」。當時在歐洲去印度旅行是一種時尚,人們可以乘上舒適的遠洋客輪,住豪華賓館。黑塞本來的願望是要看看他母親出生的國度和他外祖父、父親作為傳教士工作過多年的地方,也想與家庭、小村莊和令他難以忍受的崇尚物質追求的歐洲拉開距離。可不巧,路上他接二連三地生病,最後他根本沒去成印度,只去了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錫蘭(現在的斯里蘭卡)、新加坡和馬來半島。儘管如此,這次旅行仍被他稱為「印度之行」,寫下了詩文集《印度之行》。
1913年發表的《印度之行》中,除了遊記、日記等,還有構成「亞洲行」組詩的13首詩。這一首為組詩的頭一首,手稿上原標題為「(義大利)卡拉布里亞南角」,由此可知,此時歐洲已基本留在了黑塞身後,所在的地中海正與非洲遙遙相望,故而稱「非洲對面」。
沒有慰藉
沒有哪條路可回歸原始世界,
沒有星星軍團,
沒有什麼森林,溪流,海洋
可以給心靈以幸福,以慰藉。
不會有樹木、河流、動物
可以抵達你的心,
能使你心得到安慰的
只能是你同類。
(1911.9.9)
題解:在大自然里找不到安慰——這是黑塞一時的感觸。
抵達錫蘭
棕櫚高大,聳立海灘,
大海閃亮,划槳人赤體露身,
古老神聖的土地啊,
年輕太陽的火焰永遠繞著它燒燃:
這裡,黛色群山隱於霧與夢之間,
山峰巍峨,陽光下卻難以顯現。
迎著我的是耀眼海灘:
陌生樹種,高聳藍天,
浴著陽光,房屋色彩斑斕,
模糊街巷裡,傳來人之呼喚。
心懷感激,我的目光移向擁攘人群——
好似無盡頭的航行後,這是怎樣的喜人變換!
我的心興奮得發緊,
旅行喜悅中,心跳如同在愛戀。
(1911)
題解:錫蘭為斯里蘭卡的舊稱。詩行里,可讀到航行者從海洋望到奇異陸地時的喜悅與激動。
新加坡華人的節日
這是個節日夜晚,
人們蹲在上方彩台,平和安然,
燈光婆娑相伴,
他們吟唱逝去的詩人之歌,
欣然聆聽琵琶弦音,
琴聲令女孩的眼睛更大更美艷。
這是個無星星的夜晚,
音樂聲聲有如大蜻蜓的羽翼震顫,
棕色的眼睛在笑,幸福無言——
沒有誰眼裡沒有笑顏。
不眠之城坐落下方,
萬家燈火,閃爍海岸。
(1911)
題解:這是一首「亞洲行」詩篇。新加坡華人的生活給黑塞留下了深刻印象,這裡所述的節日,應是中秋節。
獻給中國女歌手
傍晚,我們航行在靜靜的河上,
合歡花粉紅,熠熠閃光,
雲彩也一樣粉紅,可我幾乎沒將它們看到,
我看到的只是梅花,插在你頭上。
你坐在彩船船頭,面帶微笑,
手中琴弦由你熟練彈挑,
高唱一曲祖國之歌,
你的眼裡是青春的閃耀。
我默默地站在桅杆旁,只希望,
能永遠做這明眸的奴僕,
能在快樂感懷中傾聽這歌唱,
能將你花樣柔指下悅人的表演欣賞。
(1911)
題解:一首「亞洲行」詩篇。這首詩1913年再次發表時,題目曾改為《獻給女歌手嬰寧》,可見女歌手的音容笑貌讓黑塞想起他讀過的《聊齋志異》中嬰寧的故事。狐女嬰寧是個愛笑的姑娘,與書生王子服遇見時,她正手持梅花,嬰寧的嬌美憨笑令王子服一見鍾情。這個故事曾被奧地利翻譯家布伯(Martin Buber,1878—1965)改名為《笑姑娘》,收入他的《中國鬼怪和愛情故事》。黑塞詩中的女歌手,也面露微笑,頭戴梅花。
原始森林之河
千百年來,它流淌在這裡,
穿過森林,眼見茅舍在赤裸的棕色人手裡
由木頭、葦席蓋起,又破敗而去。
河水淙淙,波光粼粼,
卷著落葉、殘枝與林中烏泥,
翻滾在灼燒的斜陽里。
夜裡會走出大象與老虎,
邁著重步,來水裡洗泥,
還會讓咆哮聲美美響徹森林。
岸邊葦叢烏泥里,
有呼呼作響的鱷魚,它身體沉重
還似千百年前的模樣;
野豹碩長、機敏,穿行於蘆葦里。
或在輕盈的木舟上,或在簡陋的草棚里,
我在林中度過了幾個靜靜白日,
少有人世音響
喚醒沉睡記憶。
可到了夜晚,當黑夜驟然敵意降臨,
我就要站到岸邊傾聽,
聽遠處與近前,這裡或那裡,
那些迷離的聲音,
聽黑夜裡的人類歌音。
它們是漁夫和獵手之歌,夜,
令輕盈木舟里的他們受驚,
孩子般的深深恐懼疲乏了他們的心,
他們害怕鱷魚,害怕黑夜,
害怕亡者幽靈
夜裡來黑河上方浮現。
歌曲陌生,我不諳一句,
可聽上去卻與故鄉、
萊茵河、內卡河漁夫與女孩的晚歌無甚大異,
在我聽來也是要說:我呼吸恐懼,
呼吸渴望;這肆野森林,
這陌生烏河,之於我卻似家鄉,
只要有人類存在,這裡便同各地一樣,
各個心靈小心翼翼,要回歸他們的諸神(1),
歌唱可以祛除對夜的恐懼。
回到茅舍簡陋的護衛里,我躺下,
周圍是森林與夜,
是知了的高聲鳴唱,
直到睡眠將我拐走,直到月亮
來慰藉這不安的世界,用它的冷冷暉光。
(1911)
題解:詩中記錄下詩人乘舟河上、逗留原始森林中的奇妙經歷。
* * *
(1)諸神,指古希臘神話中的各種神王。
美人
你如此自豪,奉獻你自己,
奉獻你的所有!
青春是位匆匆過客,
很快它便沒了蹤跡。
你把你交給一個窮小子,
對他的愛,你沒有抵抗,
你使他富有,這樣
你也使自己擁有自己。
(1911)
題解:一首愛情詩,抑或是寫他自己?
喜慶晚樂
快 板
雲在撕扯,自那灼亮天空
光線暈眩,迷落山谷。
我的步履從不疲倦,
受熱風吹拂,
我奔波在布雲的生活中。
哦,但願我與永恆光明之間
總會有適宜風暴,能於瞬間
吹盡沉霧灰暗!
陌生的土地包圍著我,
命運強流將我
自故鄉遠遠拋走。
哦,熱風,來把雲吹散,
把那薄紗揭走,
讓光線照上我猶疑不定的小路!
行 板
世界總是寬慰地,
又總以永恆之新式創新風采
對我的眼睛微笑,
陽光普照的微風裡,
蝶蛾激情飛舞,千姿百態,
燕子翔於幸福的藍天,海潮咆哮在岩石灘。
還有星星、樹木、
雲和鳥都是我的近親屬,
將我當作岩石兄弟來招呼,
無邊大海也向我友好呼喚。
我的路不由分說
引我走向失落的藍色遠處,
什麼都沒有意義,什麼目標都不保險——
但,每條林間小溪都同我言語,
還有每隻嗡鳴的飛蟲,
它們與我講述根深法則、神聖秩序(1),
其秩序天穹也將我緊繃,
它隱隱的聲音
響在星辰行進中,
也響在我節奏分明的心跳里。
柔 板
夢會給出,白日裡隱去的東西;
夜裡,當意願力屈從,
得到解放的力量便會
將帝神意願追逐。
森林與河流喧響聲聲,不安心靈的
藍色夜空上,電閃通明。
我之內外
沒有區別,世界與我本為一體。
雲,飄在我心頭,
森林夢著我的夢,
房屋、梨樹在給我講,
遺忘了的我們共同童年的舊話。
我心中有喧騰的河水,有陰影重重的峽谷,
月亮和星星皆為我親密玩伴。
我的上方是溫和之夜,
它載著輕雲俯身看我,
它有一張我母親的面容,
她笑著吻我,她的愛無盡無窮,
她搖著可愛的頭顱,
像在夢裡,像在所有古老年月中,
她的頭髮遍走世界,
上面有千萬顆白星星在閃亮抖動。
(1912.2)
題解:這三首詩的創作時間間隔不長,主題都是音樂,先後發表在不同刊物上。1915年出版的詩集《孤獨者的音樂》收有黑塞1911至1913年寫下的23首詩歌,這三首被排為組詩,作為詩集結尾。黑塞在這三首詩中對音樂做出了獨特的文學釋解。
* * *
(1)根深法則、神聖秩序,指由上帝創世時制定的一切,既是宇宙大自然,又是人的精神世界。
每個晚上
每個晚上,都要將你的一天
審查,看它是否可使上帝滿意,
看它是否快活,是否忠誠又忙碌,
是否毫無勇氣,只會後悔、恐懼;
你應歷數你親愛者的名字,
認清你自己表現出的恨與不公,
應為所有壞事在心中羞愧,
不要將陰影帶上床頭,
要讓心靈驅走所有的憂慮,
讓它保持童稚,遠遠休憩。
然後應在得到解明的內心,
寬慰地將你最喜愛的一切憶起,
回憶你的童年,回憶你的母親;
你會看到你的純潔,
並將清涼的睡眠之泉深深啜飲
——那裡有金夢在招手寬慰,
你會像個英雄或勝者,以清新的感官
開始新的一天。
(1912.2)
題解:從這首詩可讀出作者從小受到的深刻的宗教影響。
童年
你是我的遙遠山谷,
像中了法術,沉沒了,蹤影不見。
多少次當我置於困苦境遇,
你睜開童話般的眼,
從陰影的世界,向我高高召喚,
以至於短短妄念之間,
我會完全回到你身邊。
哦,幽暗之門(1),
哦,幽暗的死亡時辰,
你來吧,這樣我又會變得康健,
會走出生活之空虛,
回到我的夢裡邊!
(1912.3.12)
題解:童年為黑塞喜愛的浪漫主義主題。
* * *
(1)幽暗之門,在基督教傳統中指通往死亡之門。
致憂鬱
在酒里,到朋友處我把你逃避,
因我怕見你昏暗的眼睛,
在琴聲和愛的臂彎里
我也能將你這不忠的小子忘記。
可你卻把我悄悄跟上,
在我絕望的杯盞里,
在我愛夜的潮熱處,
還在我對你的嘲弄中。
現在我回到家裡,結束了旅途,
你又來冷卻我的疲憊筋骨,
把我的頭攬入你懷裡,
因為我所有的迷惑都是通向你的路。
(1912.6)
題解:詩中的「你」就是憂鬱。此詩可視為黑塞舉家離開博登湖前,不可逃脫的憂鬱心情的寫照。
春日
風行於灌木與鳥兒啾鳴中,
甜蜜的蔚藍高空上
一艘雲船,自豪、寧靜……
我夢著金髮女郎,
夢著我的青春時光,
天高、蔚藍、寬廣,
正是誕生我渴望的搖籃,
那裡我凝神靜思,
快活溫暖,
哼著小曲,
就像躺在母親臂彎里的
一個童孩。
(1912)
題解:這個春日令詩人回憶起童年、母親,新的希望又在心中盪起。
嚴厲的人們
你們的目光為何如此嚴厲,
好像要將一切變成石礫,
那裡面沒有丁點夢想,
全都是現實的冰涼。
難道你們的腦海里
不要一絲陽光?
你們不曾有過童年,
所以不會哭泣?
(1912.6.2)
題解:發行於1896年4月至1944年9月間的《頭腦最簡單者》,是一個針砭時政的慕尼黑諷刺漫畫周刊,黑塞經常在這個周刊上發表詩作,這首便是其中之一。
美好的時辰
花園裡,草莓繁茂,
芳香濃郁,無比甜蜜,
我似乎覺得,需等待,
母親會很快
穿過綠色花園,前來。
我覺得自己像個小男孩,
所有做錯的,錯過的,
玩丟的,失落的,
只不過都在夢裡邊。
此刻,我的面前,
富有世界呈現於這寧靜的花園。
如果這一切是對我的賜予,
屬於我的就是這一切。
有些恍然,我站立,
不敢邁步,
擔心這芳香
會連同我這美好的時辰,一起散去。
(1912.6)
題解:作者在這裡表達了對大自然美好時刻的讚美傾心。類似的詩篇還有寫於1913年4月的《躺在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