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人生 · 少年篇(1892—1904)

黑塞 《詩話人生》
小黑塞要做文學家的願望,同父母、學校的期望發生了巨大衝突。他知道,父母和老師雖然言談中十分尊重作家,然而一個小孩子想當作家,在他們眼裡真是瘋了。他們對他的期待是做一名牧師或神學學者。 經過幾年叛逆抗爭、狂飆突進的青春期,18歲的黑塞終於在1895年10月17日告別了親人、故鄉,只身前往圖賓根,走上了他所希望的自食其力的文學人生道路。 《浪漫之歌》及《午夜之後》 1895年10月至1899年6月近4年時間,赫爾曼·黑塞是在圖賓根黑肯豪爾書店度過的,他先做了三年學徒,後來做了一年書店夥計。在這裡,他白天做店員,晚上挑燈夜戰,自修,創作。 他閱讀大量德國及外國書籍,深入研究了18、19世紀的歐洲文學和哲學,為他後來的文學創作奠定了基礎。 黑塞欽佩歌德君主般的沉著穩重,然而又覺得自己很難仿效。他更容易受到吸引並願意接受的是像諾瓦利斯、艾辛多夫這樣的浪漫派作家,在他們那兒他很容易找到情感上的共鳴。平庸乏味的現實對浪漫作家的折磨,以及他們對「藍花」的浪漫追求,正與他的生活狀況相類似。書店裡的工作是他的乏味現實,而他的「藍花」是他的一間斗室。從到毛爾布隆上中學開始,他便有一種要用文字將自己夢想表達出來的衝動,他的渴望令他備受磨難。他要寫詩,詩如同蕭邦的音樂,蕭邦音樂是感情的傾訴,是轉變成音響的感情。 於是在一個個不眠之夜,他在斗室燭光下寫出了一首首富有浪漫情懷的詩篇。母親過55歲生日時,他送給母親一本小冊子作為禮物,小冊子裡都是他自己寫下的文字和詩篇。對母親56歲的生日,他還計劃送上一份特別的禮物…… 黑塞了解到,德勒斯登有個出版商願意為青年作者提供幫助,出版他們的作品,前提是自己支付印刷費。於是黑塞決定自費出版自己的詩歌集,他將自己15—21歲間創作的詩歌編輯成冊,用自己做學徒工的積蓄支付了175馬克的印刷費。1898年9月30日,21歲的赫爾曼結束了書店學徒期,轉正為夥計在書店工作,從此每月可得到80馬克的工資。 10月份,飄逸著清新的油墨味的詩集寄來了,這本收集了38首詩歌的薄薄詩集,封面左面是葡萄藤枝葉,右面寫著:浪漫之歌,赫爾曼·黑塞。 可以說,黑塞的文學創作生涯正是以這第一本詩集為開端的。多年後,他自己將這第一本詩集自嘲為「小韻律玩意」和「唉嘆篇」。不過從詩集中讀者不難感到他在語言韻律方面的追求和努力。這本44頁的詩集共印刷600冊,兩年內只賣了54本。 黑塞興奮地馬上將詩集寄給母親,作為送給她56歲生日的遲到的禮物。 一年之後,黑塞的第二本小書出版,這是一本85頁的隨筆集,書名選用的是《浪漫之歌》中一首詩的詩名《午夜之後》。1940年這本小書再版時,赫爾曼·黑塞在前言中寫道:「這是我第一部隨筆集,其書名的含義對我很明確,對許多讀者則不然。在這裡我想做一下暗示,暗示我的住所和我創作的田園正位於某個奇妙的時空之間……這些散文里我想展現的正是一個文學藝術家的理想王國,一座美麗的島嶼;這裡的創作是解脫白日卑微勞作後對夜晚的回歸,是對夢想和美麗孤獨的回歸;書中不乏美學追求。」簡單地說,書名昭示:這些都是年輕黑塞斗室里挑燈夜書的作品,是無眠午夜後有關他夢想的文字。 伴隨《午夜之後》的出版,22歲的赫爾曼·黑塞覺得,他青少年時代的狂熱、敏感、哀傷該告一個段落了,巴塞爾又一次在召喚他,他離開生活了四年的圖賓根,很快在瑞士巴塞爾一家書店找到一個做夥計的職位。 巴塞爾:文壇新星 1899年9月黑塞來到巴塞爾。他先在萊希書店工作,1901年4月起,又轉到瓦藤維爾舊書店,一直待到1903年初。在巴塞爾,他也像在圖賓根一樣,一般白天工作,晚上研習,寫作。 在那裡,他很快找到一個能讓人受到精神激勵的思想活躍的新環境。他常到國家檔案館官員、歷史學家魯道爾夫·瓦肯納格爾家拜訪,還潛心自修大學美術。巴塞爾藝術博物館成了他最喜愛的流連之處。很快,他的新作《赫爾曼·勞舍爾的遺詩遺文》(後改名為《赫爾曼·勞舍爾》)於1900年11月在萊希書店出版社出版,得到好評,為此他也得到一筆收入。 1904年2月首部長篇小說《彼得·卡門青》出版,出版社除了同他簽署「出版合同」外,還簽訂了一項「附加合同」,這個「附加合同」裏白紙黑字寫著:在接下來的五年內,菲舍爾出版社享有購買赫爾曼·黑塞所有新作的權利。 這樣,26歲的黑塞終於夢想成真,從一個書店店員成為一名職業作家,實現了「將自己業餘時間的夢想與勞作變成日間夢想與勞作」的願望,實現了靠寫作養活自己的理想。 經濟上的改觀,讓他認識到:自己結婚的時機已經成熟。1904年8月,27歲的黑塞同36歲的瑪麗亞·波諾利締結連理。婚禮過後,他們遷入博登湖畔德國境內一個小村莊。 青少年時期的詩作 新婚夫婦搬到德國鄉下前的黑塞青少年時期,是黑塞詩作的豐盛期。1898年年底他結束書店學徒時,自費出版的詩歌集《浪漫之歌》,編輯的是他15—21歲間創作的詩歌。 《浪漫之歌》問世三年後,1902年6月柏林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詩集》,它是卡爾·布塞所編叢書《當代德意志詩人》的第三卷。該《詩集》發表了166首他的詩篇,其中大部分寫於22—25歲三年間(18—25歲間他共寫下大約380首詩)。對這本《詩集》,文學評論家特奧多爾·豪斯(後任第一位聯邦德國總統)認為「除了一些可愛的稚嫩感及仍常出現的青年作家的不夠靈活感外」,這個時期的黑塞詩作「都是藝術上的成熟作品……聲調不再」(像《浪漫之歌》中的)「那樣高揚,不論是早春的明媚、夏夜的沉寂,還是秋日黃昏的蕭瑟都不再那麼強盛;色彩柔和了些,心靈的跳動緩慢了些,而且更委婉,更富有思想了。《詩集》中的詩作都是出色作品,形式自如簡約……詩人要同他的青春告別,尚不具有成熟男人的沉穩,無奈順從之中還流露著輕微的膽怯和抱怨」。 《詩集》編者卡爾·布塞這樣評價年輕的黑塞,他如此「不安而尋求安寧,無家無鄉而尋找歸宿。他常仰望星空,賦予『渴望』以不同名稱」。這便是黑塞被稱為懷鄉詩人的開始,而這裡的「鄉」,並不是地域上的意義,而是精神上的追求,對文學美學的追求。 這部《詩集》分為六個部分:步行篇、愛情篇、歧路篇、致美篇、南方篇、和平篇。 《詩集》出版四年後,黑塞自己評價道,這些詩歌很「有小伙子的勁頭」。 黑塞青少年時期著名的詩篇有:《鄉村夜晚》、《伊麗莎白》、《原野上……》、《白雲》、《七月的孩子》等。 獻詞 這些歌兒乏藝術,少光亮, 無所雕飾,它們在花谷里唱響, 可創作它們的心,是熱的, 我總是發自內心吟唱。 教我唱的,並非什麼智慧, 快樂的歌就誕生於我胸膛; 如果歌兒,在春之山谷唱起, 隨著風兒,它又會逝於晚霞旁。 如果你能理解,在玩笑樂趣與痛苦中 我將什麼當做了神聖, 如果在這些歌中,你能將我年輕的心讀懂, 那便是我所期盼的報償。 (1892夏) 題解:這一年是黑塞青春期狂飆突進、危機重重的一年。在毛爾布隆修道院中學,14歲黑塞的理想同學校經院式精英式教學體系發生了劇烈衝突。1892年3月7日,他從毛爾布隆修道院中學逃出,第二天家人才收到他平安返校的電報。後來人們了解到,這一夜他是在零下七攝氏度的野外一個茅草垛里度過的。 為他的一時「糊塗衝動」,黑塞必須受到處罰。他從半夜12點半一直被關到早晨8點半,關了八個小時的禁閉,這期間沒有吃喝。返校後,他萎靡不振仍然不能正常就學,5月7日父母只好將他帶到巴登鮑爾一個牧師朋友的療養院。 黑塞在療養院的日子本來還算悠哉游哉,可他結識了一位名叫奧格妮的年輕姑娘,儘管女孩比他大7歲,可他對她仍一見鍾情,不能自拔,不斷給她寫情詩。受到婉拒後,他的內心又一次失去平衡,他羞愧已極,甚至買了手槍,威脅要結束自己的生命。兩天後,在牧師建議下,他被送往專門收治有精神障礙的青少年的施德藤宮安定療養院。 整個七月份他都在這家安定院度過,父母讓他住院的決定令剛滿15歲的小黑塞憤懣不已,心靈受到極大傷害,使他一時產生了很強的叛逆心理。這期間他寫下23首獻給奧格妮的詩,這裡便是其中一首。 我的墓歌 我的墓歌應是愉悅音響, 是明朗晨輝中的 快樂的春歌, 是鳥兒們的風趣的鳴唱。 不要用十字架裝飾我的寧靜, 莫讓死亡字眼出現在碑石上, 要用花環將我哀悼, 用淚水將我埋葬。 我的名字將伴隨主人死去, 只有我的歌還會繼續傳唱, 它們響在遠遠近近, 在樹林裡,山谷中,小溪間,草地上。 如果有顆年輕的心, 將之理解,並將它 在愛之痛、春之趣里吟詠, 那便是我最後的願望。 (1892夏) 題解:這首詩也為奧格妮所作。日後,黑塞與奧格妮建立了終生的友好關係。 我是一顆星 蒼穹中我是一顆星, 將這世界打量,將這世界鄙夷, 在自身灼燒中燃盡。 我是大海,翻騰於黑夜, 哀怨著,沉重奉獻似的, 重新撲到舊日罪孽上。 我被你們的世界驅逐, 被驕傲造就,被驕傲欺騙, 我是國王,卻沒有疆域。 我是啞然的激情, 在沒有爐火的房子裡,在沒有刀劍的戰場, 病倒在自己的能量中。 (1896) 題解:1895年10月,18歲的黑塞告別家鄉,前往圖賓根一家書店,開始了三年學徒生涯。學徒工余時間,除埋頭閱讀自修,進行文學創作,他還喜歡同友人聚會或徒步行。 寫這首詩時黑塞正在圖賓根黑肯豪爾書店做學徒。這首詩也是一種對青春激情的描寫。這裡的國王不是童話中,或某個王國的國王,而是一個人的內心感受:不被世人理解,被驅逐,有勁無處使,又滿懷自信渴望的感覺。「舊日罪孽」應指他在父母、家人眼中的種種劣習,現在他需用奉獻精神來做補償。筆者在網上讀到當代德國讀者對這首黑塞詩的評論,一位年輕人寫道:他喜歡這首詩,因為它會是某些時刻情感的表達。這首詩選入了黑塞自費詩集——第一本詩集《浪漫之歌》。 青春的離去 夏,累了,低下頭顱, 凝望湖面它泛黃的身影。 我已走累,風塵僕僕, 林蔭路上踽踽獨步。 楊樹間吹過怯怯的風, 紅紅的,是我身後的天空, 面前是對黃昏的恐懼, 是死亡,是朦朧。 灰塵滿身,我蹣跚前行, 青春已在身後駐步躊躇, 她垂下俏麗的頭顱, 不願陪我走日後的路。 (1897.9) 題解:「青春為什麼要離去?」人們不是很明白。 據稱:「這裡指的是作者在與年少時光告別。青少年時期也意味著玩耍時光,受父母保護、無憂無慮的時光。告別青少年時光,意味著要挑起生活的艱辛擔子,作者感到少年時光已留在了身後,他已在走向成人、成熟。」 也就是說,這裡的離去,是作者感到青少年時光的逝去,他正走上艱辛的成人之路。這年,20歲的黑塞還在圖賓根的一家書店當學徒,他履行了自己對父母許下的諾言:自食其力,承擔自己的生活。 鄉村夜晚1 羊倌趕著羊, 穿過寧靜的街巷, 房舍,睡意來襲, 朦朦朧朧似入夢鄉。 當下,這些牆裡, 只有我來自異鄉, 我的心浸滿憂傷, 將一杯思念之酒飲光。 路引我行至的地方, 到處都有爐火閃亮, 只是從未感到, 身在故國家邦。 (1897.10.18) 題解:此時黑塞在圖賓根黑肯豪爾書店當學徒工。此詩收在詩集《浪漫之歌》中。有評論家認為,該詩不失為黑塞青年時代的純樸佳作;但最後一段並不適宜黑塞本人,因他早就知道他的心靈故鄉——他的精神歸宿是文學創作。詩中的「我」,不一定是作品本人,就像小說中的「我」一樣。 午夜之後 午夜之後, 人們都已墜入夢鄉, 只剩月亮和森林還清醒著; 一座白宮矗立,高大寬敞, 裡面住著我和我的夢想。 裡面的畫作,每幅都輝煌, 來我這兒做客的是我的夢, 夢裡有高腳酒杯,有韻文詩行, 還有口若懸河的暢談, 只有清晨能使它們不再作響。 清晨像粗暴的拳頭在牆壁上敲擊, 它長驅直入,駐步不動,斜眼打量, 它手提一盞日光燈, 光線在風中好像斷碎了一樣, 那裡,也斷碎了我的夢。 牆壁的輝煌頓然消盪, 艱辛的生活悽厲闖入, 我只能兢戰,沮喪,去受勞作之苦, 從命於生活的威嚴, 哦,午夜,我多麼將你嚮往! (1897.10.18) 題解:這首詩是黑塞在圖賓根做學徒時期挑燈夜讀與創作時光的寫照,也是《浪漫之歌》中的詩篇。繼《浪漫之歌》之後,黑塞出版的第二部小書——一本散文集便以這首詩的題目命名。詩行中可以讀出,作者如何不情願地迎接清晨。 死鬼夜行 夜裡死鬼橫穿小城, 一個窗口還在樓頂泛紅, 那裡坐著一位病詩人, 依然醒著,斟酌著詩行。 死鬼輕輕撞開窗口, 吹滅了昏暗的掛燈。 他一顰一笑,伴一縷輕煙, 小城與房子遂陷黑夜茫茫。 (1898) 題解:死或死鬼(Der Tod)是浪漫派文學家的主題之一,在黑塞詩歌中也常出現。這首詩在二十世紀五六十年代至少被七次譜曲。「病詩人」也許就是作者本人。 歐洲傳統文化中,死鬼並不是一個可怕的負面形象,他負有將人接到另一個世界的使命。在一些德國教堂還存留著以「鬼舞」為題的中世紀壁畫,畫面上人們不分神父、乞丐,一視同仁,都由骷髏般的死鬼拉著手一起跳舞。 八月 這是夏季最美的一天, 之後,它會在沉寂的房屋前, 在甜美鳥鳴與芬芳的香氣中, 悄然離去,不再回返。 這一刻如此輝煌燦爛, 夏,展出了它全盛的美艷, 紅彤彤的 要慶祝它的最後一個夜晚。 (1898.8) 題解:儘管圖賓根位於德國南方,這裡的夏季仍然很短,八月便可以與夏日告別。此景令年輕的黑塞動情,他以詩意描繪了這一時刻。 文學家之歌 這是年輕人的權利與自豪: 我們成材,自另一種木料, 不同於多少年前的人們, 我們熱愛生命, 亦不將日子和歲月計較。 我們還能大把大把地 將金色青春消磨; 剛剛笑著醒悟 先前努力的失誤, 第二次愛的涌動(1),又莽撞起步。 只是有時我還要暢想: 如果歲月流逝, 熱血強健之手變得倦軟, 尋常勞作不再能承受,那將怎樣? 如果強盛不疲的愛火, 終歸於倦怠, 歇息於奄奄星火之間, 如果你的雙唇潤紅不再,那將怎樣? 那麼,對飛翔的渴望, 是否還可將你救出日間羈絆, 帶你到藍島之上? 那裡有你夢泉的噴涌, 那裡,在對美之圖像的憧憬中, 你的心可忘卻所有苦痛, 那裡就是我的家鄉。 哦,家鄉,哦,渴望!請給我力量, 戰勝日間勞役,用激情 救下我的藝術火光! 讓我受難的、 相信你奇蹟的沉重的頭顱, 終於能安睡在你的懷中。 請給我力量,一生一世之長; 在奮鬥、成功與失敗中, 讓渴望永遠像雄鷹般驕傲, 望見岩縫、險阻之後, 最後它還能 注目那火紅的家鄉。 讓我的愛與文學者的目光, 將苦惱過失與擔憂掠過,面向朝陽, 我的愛,怎樣孤獨、遙遠,面向未來, 又包羅萬象。 (1898) 題解:詩中的「白日羈絆」、「勞役」指作者日間在書店的工作,「藍島」、「家鄉」是年輕的黑塞浪漫主義的理想境地。Heimweh,是黑塞喜歡用的詞,字面義為想家、懷鄉,但在黑塞,主要是對理想的渴望。 * * * (1)愛的涌動,這裡指熱衷某事物或嘗試的衝動。 致美人 在我童年的時光, 你罩護著我,以你寬廣的翅膀: 不論近前的油綠,還是遠處的金黃! 在遙遠的天邊, 你為我造出了渴望之鄉。 在我青春的年華, 你,一頭鬈髮的高貴女人, 引我邁出了勇敢的舞步,引我去歷險, 還帶給我思量生與死的夜晚。 我那渴望之鄉,每個夜晚, 都在火紅的天邊閃光。 舞步、歷險 已沉入幽暗的時間之河, 我的孤寂 無際無邊,四處膨脹。 綠色金色與天空都已消失; 我的渴望之鄉, 就在我生病的心岸上。 面向岸邊 我張開雙臂。渴望 令我的目光將生死超越, 我的歌已為你跪下, 你可會再來? 我的生命在我膝上。 在我的渴望之鄉, 神殿已可舉行典禮。我能看到那高牆, 能嗅到那兒飄來的芳香。 如果我的眼睛再不能看見, 你說,美人,黝黑的艄公(1), 能否帶我回家? (1898) 題解:這年,學徒期結束之時,21歲的黑塞自費出版了自己的詩集《浪漫之歌》。這首詩為《浪漫之歌》中的第一首,詩集前面寫有「獻給瑪麗亞和蓋露德女士」的字樣,這是兩個想像出的人物,黑塞以美人作為美學象徵。詩集中的所有詩作都以追求精神家園為浪漫主題。 詩集出版後,21歲的黑塞馬上將詩集興奮地寄給母親,作為送給她56歲生日的禮物。母親認真讀了他的詩作,她認為有些很美,有些卻是她不能理解的,不情願讀,有些讓她感到「愛情好像不很純潔」。宗教情懷很重的母親給黑塞寫信說,她希望他的詩能有些「更高尚的內容」,她還想知道那兩位女士是誰,最後諄諄告誡:「上帝賦予了你天賦,你只有找到它,並用它來奉獻給上帝,才會讓你的小老媽為你感到幸福……」 * * * (1)艄公,在古希臘神話中,艄公用船載人渡往死亡。 初夏之夜 天上雷鳴電閃, 花園裡, 一棵椴樹在抖顫。 天色已晚。 一道天光, 灰白明亮, 一個個大濕眼睜開, 瞠目水塘。 草莖搖盪, 花朵還在上方, 似有鋒利鐮刀的 橫掃聲響。 天上雷鳴電閃, 空氣濕悶, 「你也感到了嗎?」 我的姑娘聲音抖顫。 (1898) 題解:這首詩選入了《浪漫之歌》。對天氣變化的描寫,一個女孩正好也在身邊。姑娘問:「你也感到了嗎?」「這裡感到了什麼呢?漢語中不能沒有賓語,這是我不能想像的。」米勒老師說,「這種情況下是指害怕。」 因為我愛你 因為我愛你,夜裡 才莽撞、悄悄地找到你, 為了不讓你忘記我, 於是我帶走了你的心。 現在那整顆心都在我這裡, 是好是歹,都是我的; 我的愛在肆野燃燒, 沒有哪個天使能把你救去。 (1898秋) 題解:這年年底出版的《浪漫之歌》中,愛情詩多為往事或結局不幸,但這首不同。然而研究黑塞生平的專家認為,這期間黑塞還沒有真正的愛情生活。作品中的「我」並不一定是作者本人。秋後黑塞結束了書店學徒生涯,開始在書店當夥計。黑塞的愛情詩大約占他全部詩作的十分之一,主要寫於15至55歲。 建議 嘿,小伙子,自己去找路, 讓我接著走! 我得披星戴月,頂風冒雨, 我的路還長,儘是辛苦, 最好去跟別人走! 那些道路直通平坦,有眾人腳步, 我要孤獨, 要為之生存,為之祈福。 你看我站在山上, 不要將我的羽翼嫉妒! 你會以為我站得很高,離天很近—— 在我眼裡,這山不過一座小土丘。 (1898) 題解:《浪漫之歌》中的詩篇。21歲的黑塞表達了一種願意自立獨行的願望。 我的快樂愛情 我的快樂愛情將我拋棄, 我找她,在所有的巷子裡, 可她已離我遠去, 落入了明媚的樺樹林, 她的四肢柔美而舒展, 她自喜於自己的妙美體形。 她在那兒與精靈們跳舞遊戲, 長長的鬈髮 順著雪白脖頸飄逸, 她采龍膽花打發時間, 晚上讓月光 浴灑她的胴體。 我只想靜候在此, 小心地,將門窗關緊, 然後躺倒在涼枕里。 如果有一天,她厭倦了綠林, 又將迴路找到, 她必須先把門敲。 (1898.12) 題解:這首愛情詩,可以說是21歲的年輕詩人對愛情的一種風趣想像。 西爾槽 巨杉底下我來歇息, 眼前重現往日記憶, 那時我還是個小男孩, 頭一次憂傷,伴著同樣的林間氣息。 就躺在這兒——這片青苔地, 我做了個男孩兒夢,野性而羞澀地。 那是一個女孩,身材苗條,一頭金髮, 那就是我花環中,第一朵玫瑰花。 時間流逝,夢境迷離, 這一個遠去,另一個走近—— 直到再一次離去! 可折磨我的,還是那第一張圖畫。 她是誰啊?我只知道, 她:可愛美麗,身材苗條,一頭金髮。 (1898.12) 題解:這是黑塞創作的為數不多的十四行詩之一。 西爾槽,黑塞家鄉卡爾夫城邊一個小村,是黑塞幼年時家人喜歡郊遊的地方。此時詩人似乎又回憶起年少時光。1975年後,西爾槽併入卡爾夫,成為一個城區。 春天1 昏暗地窖(1)里, 我已夢你很久, 想你的樹木,你的芳香, 想那藍天與鳥兒的鳴唱。 而現在,你這番裝扮, 輝煌燦爛, 展現於我面前,如被光彩澆灌, 奇蹟一般。 你又將我認出, 輕柔地將我引誘, 你這神聖的復出, 讓我的四肢都在抖動。 (1899.4) 題解:黑塞此時已結束學徒工生涯,在圖賓根黑肯豪森書店當夥計。白天工作,夜晚讀書創作。這裡描寫了春天給作者帶來的強烈震撼。 * * * (1)昏暗地窖,德國冬季陰冷,黑夜較長,使人有深陷地窖感;也會與低落心情有關。 暮藍 哦,多麼妙美純淨, 你這傍晚天空的碧藍! 你從紫紅與金黃中脫出, 平和而謹然,秀美舒展。 你好似藍色海洋, 幸福就在船錨之前徜徉, 那是神聖的休憩, 塵世煩惱滴落船槳。 (1899.4) 題解:青春年華有多少不安躁動,而傍晚的藍天卻可給在書店工作的年輕黑塞以安慰,為他帶來平靜愉快,就像一艘在海里拋錨休息的船,可忘卻塵世間的煩惱。 這裡關注的對象是藍色,但第二段又轉變為主觀議論。 露露 那一刻,我感到了 你嫻靜美麗之近, 如同雲朵的影子 掠過高坡上的草地。 在夢與夢間, 生活不時將我找回, 它閃著金光,熱情將我誘惑, 然後光亮熄滅——我還要繼續做夢。 夢盼那清醒時刻, 要夢,當我合眼睡去, 那佳運的涼影 可否在我上方滑過。 (1899) 題解:1899年8月中旬,黑塞離開圖賓根前,他們「小圈子」成員搞了一次告別出遊活動,一起到泰克山下基希海姆(Kirchheim/Teck)住了幾天。在那裡,黑塞愛上當地一家飯館老闆的侄女,他叫她露露。後來他終生同她保持了通信聯繫。 1899年9月中旬,黑塞來到瑞士與德國交界的城市巴塞爾。託運來的大箱子裡有許多尼采哲學著作,還有一幅鑲在框子裡的油畫《死亡島》——那是瑞士畫家阿諾德·勃克林的作品。尼采和勃克林正是黑塞此時最心儀的人物,他們兩人都在巴塞爾居住過,這也是他要來巴塞爾的原因之一。 這首詩寫在黑塞去巴塞爾前、回家探望父母期間,是對他心動時刻的回憶。後收入短篇小說《露露》中,該篇為他的短篇集《赫爾曼·勞舍爾》中的一篇。他的第三部小書1900年年底由他工作地瑞士巴塞爾萊希書店出版社出版。這本書黑塞以勞舍爾好友身份編輯勞舍爾的手稿。 致父母 那些年,對你們何其艱難, 而對我,對我們這些孩兒, 卻是純美、快樂而親切, 奇妙無邊。 對你們,那是辛苦的憂愁之路, 對我們卻是一串輕盈的少年腳步! 在我們,它似一陣香氣飄過, 在你們卻悠長延綿。 在你們,卻是悠悠長途。 現在,我們還要將生活體驗, 要經歷一個個春秋寒暑, 要用我們年輕強壯的手, 將日子做個扭轉: 你們應該休息, 讓我們來擔生活的重負! (1899.11) 題解:黑塞22歲生日剛過不久,他的第二本小書、85頁的隨筆集《午夜之後》出版。7月12日得到新書後,他馬上給父親寄了一本,作為送給父親7月14日52歲的生日禮物。1940年這本小書再版時,黑塞在前言中寫道:「這是我第一部隨筆集,其書名的含義對我很明確,對許多讀者則不然。在這裡我想做一下暗示,暗示我的住所和我創作的田園正位於某個奇妙的時空之間……這些散文里我想展現的正是一個文學藝術家的理想王國,一座美麗的海島;這裡的創作是解脫白日卑微勞作後對夜晚的回歸,是對夢想和美麗孤獨的回歸;書中不乏美學追求。」簡單地說,書名昭示:這些都是年輕黑塞斗室里挑燈夜書的作品,是無眠午夜後有關他夢想的文字。 伴隨《午夜之後》的出版,22歲的黑塞覺得,他青少年時代的狂熱、敏感、哀傷該告一個段落了。這時巴塞爾又一次在召喚他。「除了去巴塞爾之外,當時我別無願望,」後來黑塞在他的《巴塞爾回憶錄》中這樣寫道。 很快他在瑞士巴塞爾一家書店找到一個做夥計的職位,離開生活了四年的圖賓根。 這首詩寫於黑塞來到巴塞爾不久。詩文中可以讀出,年輕的黑塞的成熟與自信。 諾瓦利斯 自你甜美韻章, 吹來撲鼻的青春芳香, 它悄無聲響,消融在 我多彩的文學夢鄉! 它如此輕柔,之於我 猶如秋日迎來五月鮮花的問候, 它認真地對我輕聲道: 我距我的青春怎樣的遠遙。 (1899) 題解:此詩表現出黑塞對浪漫派德國詩人諾瓦利斯(1772—1801)的熱愛。諾瓦利斯是他的榜樣。黑塞在第一本詩集《浪漫之歌》里,以100多年前諾瓦利斯的詩句作為開篇: ——看哪,那個個別人就在這裡,他來自同一片土地, 同你們一樣感到被驅逐,哀傷的時光 已經過去;快樂的日子 在早早向他致意。 致「小圈子」 被視作墮落、時髦, 我們聽之也其樂陶陶, 實際上我們是青年紳士, 品行堪稱最高雅,最新潮。 無論如何,那是段美好時光, 有聚會,有最初詩章, 那是些無拘無束的談笑歲月, 一切還可重蹈,我希望。 劣習中我為自己打拚道路, 你們卻已步入美德之路, 在這兒我送上遠方的問候, 問候你們,問候失落的青春。 (1899) 題解:此詩為黑塞短篇故事集《赫爾曼·勞舍爾》中短篇《十一月之夜》的開篇。 借赫爾曼·勞舍爾之名,黑塞在巴塞爾寫下了對圖賓根生活的回憶,他回憶了與幾位大學生結為「小圈子」的日子。當黑塞白天在書店當學徒工,夜晚挑燈夜戰自修文學的時候,他原來的中學同學不少已進入圖賓根大學學習神學,這就是他詩中所說的「美德之路」。而劣習則指自己的固執、不循規蹈矩、嗜酒吸菸等。讀者可以讀出,黑塞在此流露出的自豪感。黑塞須在書店工作餬口,故而他稱自己的青春為失落的。 後來此詩收入1902年出版的《詩集》中的「歧路篇」。 無聲的雲兒 雲兒纖細,白淨, 雲兒柔和,無聲, 雲兒游弋於藍天中。 低頭去悉心感受吧, 白色涼爽令人何等快活, 你頭上的雲兒前行在藍夢中。 (1900.1) 題解:黑塞到巴塞爾萊希書店當夥計後,業餘時間喜歡訪問博物館、徒步旅行。前半句是詩人仰望天空後對雲的描述,後半句則是說,低下頭吧,你會感到,雲飄過頭頂時的涼意。 黎明時分 身披銀裝, 原野沉默靜寂, 獵人拉弓搭箭, 林蕭蕭,一隻雲雀騰翼。 林蕭蕭,又一隻 飛起,落地, 獵人拾起獵物, 白日將世界走進。 (1900.1) 題解:這次黑塞又上路了,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冬日清晨的那一刻。 樺樹 詩人的思緒再完美,其分支也不如 你的枝杈這般纖細, 不如你輕盈,能那樣隨風飄起, 不如你那般尊貴,能騰入藍天裡。 你妙齡柔美,苗條有餘, 每一風息 都會令長枝 矜持,謹慎,晶瑩地盪起。 原來如此,你這般輕盈搖曳, 帶著微顫, 在我面前舒展, 是要為青春溫柔的愛人做個比喻。 (1900.1) 題解:這是一首愛情詩。樺樹樹枝嬌嫩柔軟、婀娜多姿,在23歲年輕的黑塞眼裡,如同他戀人的化身。 原野上…… 天上雲兒飄蕩, 原野上風兒吹唱, 我,母親失落的孩子, 走在原野上。 路上樹葉紛飛, 樹上鳥兒鳴唱, 山外山的某個地方, 定是我遙遠的家鄉。 (1900.5) 題解:這是作者一首廣為讀者喜愛的詩歌。讀者閱讀時眼前也許會出現一個年輕人的形象:他或許是個不聽話的孩子,正風塵僕僕,一路走去。遠足是青年黑塞喜愛的活動。這年復活節他同好友芬克在德國南部城市弗萊堡周邊步行。 這裡的「我」,既不能忘記自己的童年,又想去追尋自己的精神家園。 伊麗莎白 1 你的手,你的唇與額頭, 溢滿春光,那樣清純溫柔而靚麗, 佛羅倫薩古老的畫裡, 我曾感受過這奇妙魅力。 你這妙美的五月佳麗, 曾生活在久遠的年代裡, 波提切利(1)為你作過畫, 你就成了弗羅拉(2),裙衣上開滿鮮花。 你還是但丁心儀的姑娘(3), 你的問候征服了年輕詩人, 你的秀足在下意識間, 知道怎樣遊走天堂。 3 好似一朵白雲 立於高高天際, 這般遙遠,潔白而秀麗, 伊麗莎白,這就是你。 雲兒飄來盪去, 你幾乎不將它留意, 可在夜裡, 它又飄入你夢裡。 它飄行,閃著銀白光亮, 腳不停步,一路前去。 對那白雲, 你有著怎樣的甜美嚮往。 (1900.5/6) 題解:這是黑塞著名的青春愛情詩。這首詩共有4個部分,這裡譯出其中第1、第3部分。此時黑塞在巴塞爾一家書店做夥計,工作之餘常參加歷史學家、國家檔案館官員瓦肯納格爾在家裡舉辦的文化沙龍。1900年2月,他在沙龍結識了一位名叫伊麗莎白的年輕女鋼琴家、舞蹈家,美麗的伊麗莎白同他年齡相仿,是一位牧師的女兒。黑塞對她一見鍾情。然而作為一個來自德國黑森林的書店夥計向她求愛,他還太年輕靦腆。不過他至少可以將這份愛情保存在心裡。 這一年天氣溫暖的時候,他只身前往他喜愛的瑞士「四林湖」休假兩周。他喜歡在那裡釣魚,徒步行,在湖裡游泳;還會帶上一瓶葡萄酒,租上一艘小船,向湖中划去,然後幾小時盪在水上。這是令他心曠神怡的時光,他會遠眺群山,近觀水鳥、水草、湖中水色,還會久久凝望頭頂上的浮雲。一次眼望浮雲,他竟忘情地哼出一段曲子,隨後腦子裡湧現出一行行詩句,愛情詩《伊麗莎白》於是應運而生。 很多年後,他曾寫道,文學就該這樣,不該刻意去寫,而應在「有意無意」之間從經歷中產生。 第3部分中,第一段的「你」是伊麗莎白,而第二、第三段中的「你」,是作者。 第3部分後來出現在黑塞的第一部小說《彼得·卡門青》中。它與《露露》一起被認作黑塞最著名的愛情詩。 * * * (1)波提切利(Bottielli,1445—1510),義大利佛羅倫薩畫派的重要代表畫家。他從詩人波利齊亞諾一首詩中得到啟發,畫了一幅《春神》。 (2)弗羅拉(Flora),古羅馬神話中春天和鮮花女神。 (3)指但丁年輕時所愛的姑娘貝阿特麗絲,她25歲時早逝,是但丁詩集《新生》的靈感所在。《新生》中但丁描寫他到天堂後,貝阿特麗絲引導他遊歷九重天。 重遊童年故地 藍天上 射下道道光芒, 照著條條小路, 照在草地上; 那個花園 在深深的山谷里, 最後的日光中 它在山坡上閃亮。 花園下方, 那森林環繞的 老地方, 我的童年還在做夢。 如果我將它喚醒, 在它面前跪下, 它定會嚇上一跳: 我已變得怎樣陌生。 (1900.7) 題解:黑塞所以要重返巴塞爾,除了出自對尼采及瑞士畫家勃克林的喜愛外,還因為他的童年是在巴塞爾度過的。 黑塞4歲時,他們全家搬到巴塞爾,因為父親要到巴塞爾教會傳教中心工作。他們住在米勒路(Müllerweg),一直住了五年。那裡有一個花園,還有草地。那裡春光明媚,夏日彩蝶蹁躚,鮮花爛漫,陽光、夏日、彩蝶、鮮花、花園……這一切都成了日後黑塞詩歌創作的主題。巴塞爾這座城市也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夜裡 一些念頭常令我夢中甦醒: 一艘航船行駛在陰冷的夜間, 它穿過大海,尋找彼岸, 它熱切的渴望卻使我倍感磨難; 一些水手都不知曉的地方, 北極紅光在無人觀賞地亮閃; 一隻女人的手臂,在尋找愛情, 它潔白溫暖,伸在枕邊; 一位小伙兒,在茫茫的大海里, 正做一個黑暗了結,他定是我的夥伴; 還有那已經認不出我的母親, 也許正在夢裡,將我的名字呼喚。 (1900) 題解:在巴塞爾書店詩作中找到。工作時,黑塞利用業餘時間寫作。一些詩篇投到報刊上發表,這裡便是一首。詩中表達的憂鬱、同情、惆悵等情懷,也可以是其他。 我的苦惱 我苦惱,因為戴假面具 我能如此老練地遊戲, 我學會了欺瞞他人, 欺瞞自己,而絲毫不觸動內心, 也沒有哪首歌, 沒有目的,不是遊戲。 窺視我內心, 真可謂之煩惱, 每次搏跳我都可預知, 沒有哪個夢的下意識警示、 沒有哪個興趣感、苦痛感 更能讓我心靈感動。 (1900.12) 題解:這首詩出自《赫爾曼·勞舍爾》。 像在圖賓根一樣,在巴塞爾初期,黑塞白天在書店工作,晚上才能坐在書堆前,做他的作家夢。與從前不同的是,現在他要嘗試以現實主義手法寫下對童年生活的回憶,寫下那些留在記憶中的、包括在圖賓根的生活故事。其中就有他在圖賓根書店工作時經歷過的難忘一幕。 那天他正在書店工作,一列送葬隊伍從門前經過。躺在棺材裡的是位年輕人,叫埃波哈特,死於自殺,黑塞認識他,是位十分敏感、膽小、容易受傷的大學生。在瞥見棺木的那一刻,他忽然清醒地感到,如果他不是一次次最終「回到尋常有序、平凡生活」中的話,他也完全有可能成為躺在裡面的人。這個經歷他寫在了短篇《十一月之夜》中。 他陸續寫下的短篇還有《我的童年》,這是對早年巴塞爾生活的回憶,還有《露露》、《不眠之夜》、《1900年日記》和《最後的詩稿》等。這些構成了他的第三本書《赫爾曼·勞舍爾》。書中的名句是:「沒有目標的生活猶如荒漠,有目標的生活煩惱重重。」 哲學 從下意識到自覺意識, 從意識再通過眾多途徑迴轉, 回到我們下意識已知的東西, 在那裡反擊,不留情地 去質疑,去尋求哲學真理, 這樣我們就達到了 詼嘲的第一等級。 然後輕蔑世界的冷酷深淵 會通過勤勉審察, 通過多種明鏡, 讓我們受制於冷酷嚴厲, 帶我們進入寒戰中的神經錯亂。 之後它帶我們返回, 通過認識間的縫隙, 抵達輕視自我之境地, 抵達白髮人幸福的甜苦一體。 (1900.12) 題解:這是赫爾曼·勞舍爾的遺詩。黑塞喜歡哲學。他喜愛的哲學家尼采,25歲時在巴塞爾大學當上古典哲學教授;1900年8月25日在德國去世,時年55歲。 這裡說的是,自覺意識導致詼嘲(Ironie),導致對世界的輕視,最終又會達到對自我的輕視。這裡的思慮與《我的苦惱》一詩相近,但這裡的「詼嘲」所表現出的幽默感,有面向未來的積極意義。黑塞的幽默感還表現在他後來的一些玩笑詩(Scherzgedichte)中。此詩有一種有意做出的乾巴巴的幽默。 1958年4月3日,80歲的黑塞在一封信中再次提到這首他本人58年前寫下的詩,他以為「這首詩寫作得不夠好,卻具有那個生活階段的特色」。他還寫道:「對於罩在清冷霓虹燈下、看上去是自覺意識及理性完美的領域,通往那裡的道路是有的。可對徜徉於這些領域的人來說,那裡既不存在土地、溫暖,也不存在純潔及愛。而要達到這些,不能通過逃避,而要通過對這些清冷領域的超越。失去它們是可能的,而再次抵達也有可能。」這裡的表達適於黑塞肯定生活的態度,輕視自我應是通往溫暖及愛的基礎,不過這些在該詩中沒有再明確說明。 「詼嘲」不同於不具同情心的嘲諷(Zynismus),詼嘲是善意的詼諧嘲弄,內涵豐富,具有同情心。在哲學中,「詼嘲」是一個重要的修辭、思考、思辨、討論問題及交流的手段,具顯著的積極意義。 阿爾卑斯山上 這就是遠足: 阿山(1)上白雪皚皚,明潔晶瑩, 遠方的目極之處, 正是那首個義大利藍湖! 這裡風高,空氣輕澀, 也會有甜蜜預感飄蕩, 預感遠方紫香四溢, 陽光照耀著南方海洋。 眼睛似已望見 遠處佛羅倫薩的灰白教堂, 想像中山巒那一方, 羅馬升起,披光攜亮。 不自覺地,口唇邊 已發出陌生妙美的語音, 而那令人興致盎然的大海, 正遠遠送你以暖暖藍光。 (1901) 題解:年輕的黑塞跋涉在阿爾卑斯山晶瑩的白雪中。天寒地凍,遠處可望見一泓湖水,那裡正是義大利的邊界線。高山冷瑟的寒風中,作者嚮往著遠方的紫香,憧憬著沐浴在陽光中的南方海洋,洋溢著對義大利的渴望。對義大利的向往來自他對古典主義、對義大利文藝復興運動的推崇。這年3月底,他實現了到義大利旅行的夢想。 * * * (1)阿山,指阿爾卑斯山。 聖斯蒂法諾教堂(1)迴廊 四面牆壁,灰白,破舊, 這裡由波德諾內(2)親手畫就。 時光偷吃了畫面。你只能見, 局部的殘痕,輪廓的淺顯。 退色的壁畫上仍可見:一隻胳臂,一隻秀足, 那是久遠美人留下的幽靈般問候。 一個孩子睜著雙眼,笑得很逗, 令觀者滋生別樣愛憐,別樣感受。 (1901.5) 題解:這是一首義大利旅遊詩。 短篇集《赫爾曼·勞舍爾》的出版為黑塞帶來一筆收入。黑塞於是向書店老闆萊希先生遞了辭呈,1901年1月1日他離開萊希書店。從8月1日起,他開始在一家舊書店工作,工作時間相對較短。這家舊書店也在市中心,離萊希書店不太遠。開始新工作前,3月25日他第一次前往義大利,開始了為期七個星期的獨自旅行。這期間,他訪問了佛羅倫薩、米蘭、拉文納、威尼斯等地;5月17日他踏上回程,回老家看望父母。日記中他寫道:「這是生命中無求無索、夢一般的美妙時光,現在我就知道,有一天我還會對它深深嚮往。」 * * * (1)聖斯蒂法諾教堂(Santo Stefano),位於威尼斯市,建於13世紀。 (2)波德諾內(Pordenone,1484—1539),義大利畫家。 好像一道波浪 好像一道波浪,由水沫鑲邊, 來自藍色潮湧,它要完全伸展自己, 累了,又美美地回到海里。 好像一朵雲兒,航行在輕風裡, 將所有朝聖者的渴望喚醒, 灰白,銀亮,又逝於白日裡。 還像炙熱路邊的一首歌曲, 韻律美妙,聲調陌生, 把你的心遠遠誘出這塊土地。 我的生活就是這樣,在時間裡腳步匆匆, 很快會沒了音響,可還會回到家裡, 回到永恆及渴望的王國里。 (1901.5) 題解:我——一個朝聖者,如波浪,如雲朵,我的生活總在運動之中,又會回到永恆之國,渴望之鄉。米勒老師對我說,這裡的朝聖已不再是一般宗教意義上的朝聖,與尋廟燒香沒有關係,這個「聖」是人生之路,是理想,是精神境界;這裡朝聖者(Pilger)經過幾百年來的社會變革,已變得世俗化了,幾乎是步行者(Wanderer)的另一種表達。請參閱後面的《朝聖者》與《行進者之歌》。 拉文納 我也去了拉文納城, 這座小城瀰漫著死氣, 處處是教堂,處處有廢墟, 書里的介紹頗為詳細。 你走在城裡,瞧東望西, 街道如此潮濕,如此昏暗, 千百年已經過去, 到處是青草,到處有苔蘚。 這一切就像那些古老歌曲, 人們靜聽,不會笑起, 每人都傾聽,沉思, 任憑黑夜降臨。 (1901.6) 題解:拉文納是一座義大利北方古城,也是14世紀初但丁去世、安葬的地方。該城公元5至6世紀為東哥特王國都城,6至8世紀為東羅馬帝國統治義大利的中心。這裡以保存有古羅馬,特別是東羅馬帝國時期的古代建築及遺址著稱。 這是黑塞一首很成功的「義大利之行」詩歌,具民歌風格,也是最早被譜曲的詩歌之一。全詩為兩部分,這裡為第一部分。 基奧賈 屋房櫛比鱗次,牆色天然灰棕, 馬利亞聖像靜立牆龕中, 水面如鏡,漁夫黝黑坐於寬寬的漁船上, 貢多拉船蕩漾在水中。 每面剝離禿裸的牆壁上, 所有的石階、水道和街巷, 不論何處,都有絕望的哀傷在打盹, 它要講述過去時光。 石板路上我輕輕漫步, 暗懷驚詫,怕驚醒這哀傷。 如果它醒來,我可就再也逃不脫! 於是急急走開,去找港灣,找海洋, 找一艘能航行的船。 我的身後,街巷猶疑,哀傷,沉入夢鄉。 (1901) 題解:基奧賈(Chioggia)是義大利威尼斯附近的一座小水城,被稱為微型威尼斯。貢多拉為典型的威尼斯傳統遊船,船形狹長,兩頭翹起。 這年黑塞的第一次義大利之行歷時七個星期,最後一站是威尼斯。 黑森林 山巒起伏,奇妙逶迤, 山體色暗,草地明麗, 紅的岩,棕的峽谷地, 都罩在杉林的陰影里! 當教堂那邊 虔誠的鐘聲響起, 和杉樹搖曳聲交響而為一, 我會凝神傾聽,長久長久地。 於是往昔記憶將我攫住, 好似夜晚火爐旁 讀過的傳說傳奇, 因為我曾住在這兒的家裡。 那時在我小男孩的眼裡, 遠方更高貴,更柔和, 而披著松杉林的群山, 更是神聖富庶地。 (1901) 題解:在聯邦德國西南部,有一大片鬱鬱蔥蔥的森林地區,南北長約150公里,寬在30至50公里之間。這片平緩起伏、風光秀麗的丘陵山區就是著名的黑森林地區,位於德國巴登符滕堡州。在黑塞早年生活期間,這裡曾歸屬兩個自治邦國,西邊屬巴登邦國,東邊則在符滕堡邦國版圖上。這塊符滕堡邦國的土地,主要生活著施瓦本人,他們相傳為古日耳曼人的一支,自古以勤奮、節儉、富有著稱,首府在斯圖加特。卡爾夫是一座與它相距約50公里的小城,依山傍水,鑲嵌在黑森林北緣的山丘之間。 這年黑塞去義大利旅行前後,回到位於黑森林北部山區的故鄉卡爾夫小住。故鄉激起他對童年的回憶。 在北方 我是否該說,我夢想著什麼? 那是座座山丘,陽光普照, 樹木蔥鬱覆蓋其上, 那是黃的岩石,白的宅房。 一座城市建在山谷里, 一座城市閃著大理石亮光, 閃亮在我眼前的還有眾多教堂, 這座老城,就是佛羅倫薩。 窄街小巷片區的中央, 有一座古老花園, 那裡定有幸福,將我等待, 是我把它留在了那方。 (1901) 題解:回到北方巴塞爾(或德國)的黑塞,又回憶起他訪問過的義大利古城佛羅倫薩。 夜1 天色灰暗,烏鶇鳴啼, 夜晚降臨山谷地。 燕子歇息了,漫長白晝 也將它們搞得力盡筋疲。 我疲倦地拉著提琴, 低緩弦音溢出玻璃窗, 美麗的夜,你可懂這支曲, 這是我的老歌,要將它獻給你? 森林送來涼意的喧譁, 心中頓感清爽愜意, 輕借友善之力, 夢、夜和瞌睡將我勝取。 (1901) 題解:這裡的風景應該是黑塞家鄉卡爾夫。黑塞從小喜歡拉小提琴。 5月從義大利歸來不久,黑塞收到一封令人歡欣鼓舞的信。它寄自柏林,寄信人是知名作家卡爾·布塞。布塞正在編纂《當代德意志詩人》叢書,他讀過赫爾曼·黑塞的詩,且很喜歡,因而打算在這套書中出一本《詩集》。年輕的黑塞感到莫大榮幸,他趕快將自己的詩作進行整理加工,還想好了要在新詩集前寫上「獻給母親」的字樣。 也許此詩表達的正是此時黑塞的輕鬆平和的心情。 趕路人客棧 多麼美妙,多麼新奇, 每個夜晚, 由楓樹涼涼護衛, 噴泉輕流不息。 如香菸一縷, 月光總會照上樓側山牆, 雲朵片片, 總會飄過清涼幽暗之天際! 一切都會駐守,都會持續, 而我們歇上一夜, 又會踏上蒼茫大地, 沒有人再將我們憶起。 也許許多年後, 噴泉又會流到我們夢裡, 還有曾經的城門、山牆, 可現在,還離得遠哩。 忽然閃出家鄉感覺, 這裡畢竟是陌生房檐, 一位陌路客,一個短暫歇息, 他不知這座城池,城名也早已忘記。 多麼美妙,多麼新奇, 每個夜晚, 由楓樹涼涼護衛, 噴泉輕流不息。 (1901.8) 題解:1901年8月1日24歲的黑塞開始在巴塞爾瓦藤維爾舊書店工作。他將工作時間減至最少,每月只掙100法郎,相當於在圖賓根做夥計時的收入。其餘時間用來讀書寫作,準備出《詩集》。 這也是一首著名的遠足詩,收在1902年《詩集》的遠足篇中。 德文詩名直譯是:走村串鄉者客棧。此處的走村串鄉者可以是流浪漢,但主要還是打工者或徒步旅行者,如克諾爾普、黑塞這樣的人,具積極意義,相當於現在的背包客。這裡的噴泉是修在地面上的簡易井水池台,在德國的村邊、路口、旅舍院落里很常見。簡易噴泉起源於古羅馬,通過一個機械裝置,出水口不斷將下面的井水、泉水送出。黑塞描寫的這個客棧,楓樹下有一個小噴泉。噴泉、雲朵、城門、山形側牆都會原地不動,或保持不斷運動,他這個路人卻得停下歇腳,再趕路。 夢 同一個夢總會出現: 七葉樹上,紅花開遍, 花園裡,夏花爛漫, 一座孤老房子立在前面。 在那裡,在那寧靜的花園, 母親輕盪我的搖籃, 這已經是久遠的事, 花園、樹木和房子也許早已不見。 也許那兒已成了草地一片, 還有犁耙,立在田間, 不見了家鄉、房屋、樹與花園, 剩下的只是我的夢幻。 (1901.8) 題解:從義大利回來、在開始新工作之前,黑塞待在卡爾夫父母家中。母親身體很不好,骨軟化症加劇,還增加了腎病,每天生活在病痛中。 黑塞已經為他小時候的頑皮不遜以及給父母帶來的麻煩、愁苦、焦慮,向母親表示了歉意,母親也表示了對他的原諒。儘管如此,深深的內疚還會使他夜不成寐。這首詩表明,8月回到巴塞爾後,作者還時時想念著家人和家鄉。 七葉樹為德國常見樹種,樹形高大,枝葉繁茂,果實形似板栗,但不可食用,以前曾用作馬匹飼料,亦為德國啤酒園中不可缺少的常見遮蔭風景樹。 孤寂之夜 你們,困苦的人們, 不管遠近,都是我的兄弟, 你們夢想, 高高的星空上,苦難會得到慰藉, 你們,慘澹黑夜裡 乾枯的手,默默握緊, 痛苦的你們,無眠的你們, 困苦、迷茫的同伴, 沒有星星、沒有好運的船老大—— 陌生的人們,你們都是我同類, 請來將我的問候回應! (1901.8) 題解:這是作者夜裡醒來獨自做出的思考,富有博愛情懷。可以說這是黑塞的一首「靜夜思」。詩歌中所指的困苦,不是物質生活上的困苦,而是心靈上的。此詩的結構很容易讓人想到歌德的《步行者夜歌》(Wanderers Nachtlied): 你,自那天上, 能平復所有人間憂傷, 誰若有雙重痛苦, 你能給予雙重靈丹慰藉, 啊,人世追逐我已厭倦, 所有樂趣與痛苦又有何意義? 甜蜜的平和,來吧, 快來我心裡! 常做的夢 我又在夢幻那個陌生佳麗, 夢裡她常在我面前站立。 我們彼此愛戀,她的雙手 撫在我額前發間,美妙無比。 她理解我謎一般的情性, 也能讀出我的灰暗心理。 若問我:她是否有披肩金髮?這我不知, 可她的容顏妙若童話里。 她叫什麼我也不曉。可聽上去十分甜蜜, 像「遙遠」的歌唱。 如你親愛的人的名字, 你知道它在遠方,已將它失去。 她的聲音模糊不清, 就像我們愛過的人的音響,已經逝去。 (1901.11) 題解:這是一首愛情詩,原作者為保爾·魏爾倫(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國象徵派詩人。原詩為十四行詩,24歲的黑塞將之改為兩行一小節。這裡的「遙遠」是名詞,遙遠本身被視為一首歌。 你也會嗎? 你也會嗎?有時, 大廳里歡聲笑語, 慶宴中趣味橫生, 你卻忽然不再言語,扭頭走掉? 你倒在床上,卻無法睡著, 好像一個人忽然想家; 所有樂趣與言笑都雲散煙消, 你哭起來不能自已。你也會嗎? (1901.11) 題解:巴塞爾的社交場所,也為黑塞涉足之地。但作為年輕的書店夥計,如這裡表述的窘迫之情會在所難免。 終曲 雲飄風瑟,讓我受涼, 讓我患病。 我像個不語的孩童, 迷濛中又會靜養康復。 只是心底還留下 一個輕輕的傷心的音響, 它來自我可憐的愛情, 抑制了我所有的興趣。 伴著風吹、林嘯, 對這無名聲響 我能幾小時幾天地傾聽, 不出一點兒聲響。 (1901.11) 題解:愛情已成過去,卻令「我」患病,難以忘懷,希望在靜靜的思念中復原。 雷電 遠方頻頻電閃, 茉莉帶著別樣的光, 如羞澀的星星 在你發間閃亮。 夜,你沒有星星, 悶熱,又沒有風, 為你奇妙的魅力, 我們獻出玫瑰與親吻。 親吻,沒有幸福與眼的亮閃, 剛剛親吻,便已後悔, 錯亂的舞步中 花瓣自熟透的玫瑰落散。 這個夜沒有露滴, 愛情沒有幸福也沒有眼淚! 天空的雷電, 令我們擔憂,令我們渴求。 (1901) 題解:這首愛情詩收於《詩集》愛情篇中。閃電是黑塞愛情詩中的重要主題,象徵著高亢、低落以及破裂的感情動盪。這裡玫瑰象徵愛情。 華麗圓舞曲 蕭邦舞曲喧響著, 野性又奔放。 窗上閃著白色電光, 花環萎蔫,飾於鋼琴上。 我拉小提琴,鋼琴你來彈, 這樣演奏何時為終端, 你我都在等,心兒惴惴不安, 看誰先將這個戲法中斷。 看誰先在節拍里停住, 將燭火從自己跟前移開, 看誰先將那個 誰都回答不了的問題說出來。 (1901) 題解:音樂聲喧響,舞步奔放,灰白電光閃亮在傍晚時分,凋萎的花環象徵著愛情的不在。然後是,你和我,誰先將燭火從樂譜前移走,將表演中斷? 我愛…… 我愛那些女人,她們是 幾千年前詩人之所愛,所讚揚。 我愛那些城市,它們荒涼的城牆, 將古代王朝痛悼。 我愛那些城市,它們只可能出現, 如果沒有今人再生活在地球上。 我愛那些女人,她們修長、奇妙, 尚未出世,孕育於歲月的腹腔。 終有一天,她們會以皎潔星星般的美麗, 同我夢中的美人一樣。 (1901) 題解:生活在文化藝術氛圍濃厚的巴塞爾,黑塞的愛情詩中也平添了思古之幽情。 我的心仍希望…… 我寫過非常多的壞文字, 做過非常多的壞事,可在一些好日子裡, 我的心仍然常希望, 還會有愛我的人在這世上。 他們愛我,因為我內心 還保存著我青春的形象, 因為他們自己會憶起 近日的罪過與遠去的時光。 (1901) 題解:年輕黑塞的心,敏感,會自責,還有思渴愛的單純。 請求 你將小手遞我時, 那裡說了許多沒說的話語, 我是否因此問過 你愛不愛我? 並不希望你愛我, 只希望知道你在近前, 只希望你能有時 一聲不響,將手遞我。 (1901) 題解:一首青澀的愛情詩。 轉折 青春就這樣子打發了, 一去不返,沒了蹤影, 消磨沒了,暢想掉了, 溜達走了,痛飲淨了。 只因那詩與星星的世界, 還不是自己的歸屬, 於是,它們尤其美妙, 成了我的夢幻,成為對藍色遠方的追逐。 (1901) 題解:在巴塞爾的黑塞,還有著在圖賓根時的浪漫情懷。 打油詩 一位騎士,一個侍兵, 幽暗山間,雙雙騎行。 侍兵背著硬紙夾, 裡邊儘是故事文獻。 騎士一身黑衣, 頭上帽子硬挺, 這位衣帽瀟灑, 侍兵妒嫉得要命。 侍兵殺了騎士, 成了一宗人命案, 將它記入文獻夾, 侍兵拍馬出了山。 (1901/1902) 題解:打油詩(Moritat)指街頭藝人邊演奏邊說唱的段子。這是一個滑稽故事。在某些黑塞詩集中,被收入玩笑幽默詩類。 春夜 七葉樹上, 風兒伸展它睡木的翅膀, 尖尖屋頂上, 黃昏降臨,灑滿月光。 一股股噴泉涓涓地流淌, 在將雜亂的故事傳講。 銅鐘已在等待, 要為十點鳴響。 花園裡樹木已睡 身披瑩潔月光, 樹冠隱隱傳來 美夢聲響。 提琴已經拉熱, 猶疑中我將它取下; 驚異那藍色大地, 我夢幻,渴望,默無聲響…… (1902.5) 題解:年輕的黑塞尤其推崇德國浪漫主義詩人。這裡能看到艾辛多夫詩篇《月夜》的影響: 好像天空 靜吻了大地, 以至它只能在瑩瑩花叢中, 將天空思夢。 風兒吹過田野, 麥浪輕柔翻動, 森林嘩嘩作響, 星星明潔的是這夜空。 我的心靈, 也展開她的翅膀, 飛過沉靜大地, 好像她要飛回家中。(出自郭力編譯《德國名詩精選精析》) 艾辛多夫的「家」(Haus)同諾瓦利斯的藍花及黑塞的家鄉(Heimat)一樣,都是浪漫主義的理想世界,美好歸宿。 致母親 原本有很多話兒要對你講, 我有過多的時間生活在異鄉, 可你總是最了解我, 不管在什麼時光。 而今,這第一件贈禮, 捧在孩兒忐忑的手上, 早就想好要送給你, 你的雙目卻已闔上。 不過我能感到, 閱讀詩行,這痛如何會悄然消盪, 因你那無以言述的慈祥, 如千絲萬線將我裹網。 (1902.6) 題解:1902年6月柏林的古魯格出版社出版了黑塞的第一本《詩集》,這就是卡爾·布塞所編叢書《當代德意志詩人》的第三卷。其後以單行本問世,此詩集1950年再版時改名為《青春詩集》。黑塞的母親卻在詩集出版前4月24日辭世,去世時不到60歲。這首詩是印在詩集前面黑塞給母親的獻詞。 晚會 我得到了邀請, 卻不知因為何故; 大廳中站著許多先生, 個個小腿精瘦。 他們都有頭有臉, 或者名聲赫赫, 有的寫了劇本, 有的出了小說。 他們知道怎樣舉止灑脫, 知道如何言語不休。 我卻羞於啟齒, 說自己也是作者一個。 (1902) 題解:作為年輕作者,黑塞常會受到各種邀請,出入各種社交場合。而黑塞對之唯恐避之不及,此詩為他喜歡獨處、生性內向、不善交際的寫照。 青年工匠旅舍 錢已花光,酒瓶也已空蕩, 一個挨著一個 累死了,躺到地板上, 他們走的路,很長很長 一個夢見警察, 拼了命才得掙脫, 另一個似躺在曬熱的野地上, 沐浴著暖暖陽光。 第三個愣愣地瞪著燭光, 好像撞上了魑魅魍魎, 他撐著腦袋,卻不瞌睡, 只是暗自憂傷。 燭光熄滅,萬籟俱寂, 只有窗玻璃反著亮光, 拿上帽子,提起手杖, 他輕輕走入黑夜,走到路上。 (1902) 題解:1902年6月,25歲的黑塞患了眼疾,有幾個月不能寫作。母親去世、自己十分愧疚,還有一些朋友離開了巴塞爾,他心情常處於抑鬱狀態。徒步行便是他喜愛的活動。 工匠一般指木匠、鐵匠、鐘錶匠、裁縫等行業工人。在德國,結束學徒後的年輕工匠,應遠足他鄉找活兒做,練手藝,因而到處會有為他們提供住宿的簡易旅舍。 夜行1 夜色已深,小路靜寂, 河水在一旁流淌, 水流沉悶遲緩, 懶懶地拍打著黑夜的沉寂。 它喧響於深深的河床, 似怨似惱,單調沉重, 好像它想休息, 同它一樣,我已力盡筋疲。 這是陌生土地上 一次傷心的結伴夜行, 沒有停歇,沒有言語, 兩者都不知,向何方去。 (1902) 題解:這是一首深受喜愛的黑塞步行遠足詩,由音樂家多次譜曲。 信 西風輕輕吹起, 椴樹聲聲嘆息, 月亮穿過樹枝, 窺進我小屋裡。 心愛的人將我拋棄, 我給她寫了 一封長信, 月光正照在信紙里。 這寧靜的光, 在字行里移走, 我的心在哭泣, 忘記了睡眠、月亮和夜祈。 (1902) 題解:年輕失戀者的悲傷,如此生動地躍然詩行。 白雲 哦,瞧,它們又在飄弋, 輕盈的像被人遺忘的 麗歌之樂曲, 盪在蔚藍的天宇! 你不會將它們理解, 假若你未曾有過漫漫旅途, 未曾有過遠足者的 痛苦與歡愉。 我愛這朵朵白雲, 如同愛風愛海,愛太陽, 對無家無鄉的人, 它們猶如姐妹、天使一樣! (1902.11) 題解:這是一首深受讀者喜愛的遠足白雲詩。此時黑塞在巴塞爾一家舊書店做店員。徒步旅行、遠足是德國人的民族傳統,也是黑塞重要的生活組成部分。它不是盲無目標的漫遊、漂泊,而是目標明確的健身養性、陶冶情操的方式。白雲是黑塞遠足時的伴侶。 聖誕夜晚 立於幽暗窗後, 我將這白城久久注目, 聆聽銅鐘敲響, 直到鐘聲也沉寂無聲。 此刻,這清純靜謐的夜晚, 似夢一樣,披著冰涼冬裝, 它由銀色月亮護衛, 將我這邊的孤獨打量。 啊,聖誕!我心底 升騰起對家鄉的念想,不無憂傷, 憶起遙遠的寧靜時光, 那時的聖誕節也會為我臨降。 從那時起,我滿懷暗涌激情, 不停遠足, 在大地上交錯縱橫, 要將智慧、真金、幸福追逐。 現在我累了,困頓潦倒, 歇在最後的路上, 而家鄉與青春像夢一樣, 還在藍色遠方。 (1902/1903) 題解:這座白城應是巴塞爾。25歲的黑塞身在異鄉為異客,聖誕之夜思念起家鄉與少小時光,並回憶自己的追尋之路。 美好的今天 明天會怎樣,明天? 樂事不多,會有擔憂、悲傷, 頭顱會沉下,酒會灑到一旁, 你該活在今天,在美好的今朝! 無論時光怎樣快, 將它的舞圈轉換, 只是這杯滿酒 暢飲得由自己,不容替換。 我自由的青春火焰 這些天在高高燃燒。 死鬼,我的手在你那邊, 難道你要強迫我,你敢? (1903.5) 題解:1903年初,《赫爾曼·勞舍爾》獲得成功後,柏林著名的菲舍爾出版社注意到了這顆文壇新星,不久給黑塞寄去一封信,婉轉詢問他是否有新的寫作計劃。黑塞回信說,在嘗試寫小說。 1903年4月底,黑塞第二次去義大利旅行,這次與他同行的是後來成為他第一任妻子的瑪麗亞·波諾利。旅行結束回到巴塞爾,他接著寫小說《彼得·卡門青》。之後他將小說手稿寄到菲舍爾出版社,很快收到出版社回信,表示很喜歡這部小說,準備出版。不僅如此,出版社還同他簽訂了一個附加合同,附加合同上白紙黑字地寫著,在接下來的五年里,菲舍爾出版社享有購買黑塞所有新作的權利。就這樣,儘管尚未得到《彼得·卡門青》的稿費,26歲的黑塞做作家的夢想幾乎實現了。這首詩也表達了初登文壇年輕作家的自信、喜悅與自豪:享受今天吧,連死鬼也不能把我怎樣! 夜行路 夜間我走出山巒, 小路引我走過山腳草地, 走出不可見的柔和樹蔭, 城門大敞,古城就在眼前。 長街上我疲憊漫步, 到處是黑玻璃窗在閃動, 惟有一處燭光在請過客留下, 所有的都已睡去,黑夜罩四處。 我又遠遠走上原野, 回首遠望,但見一個樓側山牆, 美妙幽黑,它也不能眠, 一處光亮,懸在塔樓上。 那高處有個人沒有去睡; 棍上挑個燈籠搖搖晃晃, 彎腰探身向遠處張望, 向我這方,循著難以聽到的腳步聲響。 (1903.5) 題解:這是一首遠足詩。1903年4月1日黑塞第二次去義大利旅遊,這次與他同行的是瑪麗亞·波諾利。瑪麗亞是瑞士第一位女職業攝影師,熱衷彈奏蕭邦鋼琴曲,也善登山,她因事纏身,先回了瑞士。黑塞回到巴塞爾不久同瑪麗亞訂婚。1903年10月回故鄉卡爾夫,邊做實地考察,邊寫作小說《在輪下》。 抵達威尼斯 運河幽暗無聲, 海灣沉寂空曠, 一排排屋房,古舊灰白, 帶著哥德式的窗,摩爾式的門堂! 好似陷入了深夢, 好似在由死鬼搖盪, 時間在這裡睡著, 所有的生命都似乎很遠長! 這裡,我要獨自一人 穿過古老街巷, 要藉助火把火光, 站到遊艇碼頭台階上, 要像個又喜又怕的孩子,步入黑暗, 望入黑窗。 (1903) 題解:1903年4月黑塞第二次前往義大利。這首詩描述了威尼斯留給年輕詩人的初次印象。 我的生命曾怎樣? 如果今日生命結束,我的生命曾怎樣? 失落了?光做夢了?不,那是一串 靜靜的喜悅,我將它們雙手 接過,送出,又重新獲得。 那是與這個地球愛的結盟, 她的美麗令我深感快活, 它總以其強力姿態, 將我的目標推向永恆。 這是與流水、田野、山風 兄弟般的同盟,它一向堅實牢固, 那裡有碧空上的行雲, 它們的歌兒將我的家鄉吟誦。 它們的力量永恆強大, 我一直忠誠於這個兄弟同盟; 多少年來我的罪過是, 與人類相比,它們更加令我珍重。 (1903) 題解:1902年6月《詩集》出版帶來的快樂,引起黑塞對自己年輕生命的回首。 七月的孩子 我們,生於七月的孩子, 喜愛白茉莉的淡淡花香, 我們漫步鮮花爛漫的花園, 喜歡迷失在沉靜的夢鄉。 緋紅的罌粟是我們的夥伴, 它們火紅地燃燒,抖抖顫顫, 在麥田裡,在熱牆上, 它們的花瓣任風兒吹散。 就像七月的夜晚, 生活要載著夢幻,將它的圈舞跳完, 要手持紅罌粟與麥穗花冠, 給出夢想,給出盛大的豐收慶典。 (1904.5) 題解:1904年2月,小說《彼得·卡門青》出版後很快出了第三版,取得了很大成功。經濟上的改觀,使黑塞更有信心做一個中產自由作家,並且認為結婚的時機已經成熟。 德國七月的花園,鮮花錦簇,白茉莉花在淡淡飄香;麥田裡,紅紅的罌粟花顫巍巍地盛開,麥穗已經飽滿。七月的夜晚,總有歡慶豐收的喜典,孩子們喜歡圍成圈來跳舞。這裡花園象徵美夢,紅罌粟代表夢的熱烈,將圓圈舞跳完則意味著應有完整的人生,麥穗、豐收又是人生要充實、美滿、有所成就的象徵。這就是說,生在七月的孩子要富有夢幻,生在七月的孩子人生要有始有終,要有所成就。詩人黑塞本人正出生在七月(7月2日),他祝所有生在七月的孩子,人生美滿! 詩中的慶典很容易讓人感到,黑塞此時的成就感及喜悅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