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话人生 · 少年篇(1892—1904)

黑塞 《诗话人生》
小黑塞要做文学家的愿望,同父母、学校的期望发生了巨大冲突。他知道,父母和老师虽然言谈中十分尊重作家,然而一个小孩子想当作家,在他们眼里真是疯了。他们对他的期待是做一名牧师或神学学者。 经过几年叛逆抗争、狂飙突进的青春期,18岁的黑塞终于在1895年10月17日告别了亲人、故乡,只身前往图宾根,走上了他所希望的自食其力的文学人生道路。 《浪漫之歌》及《午夜之后》 1895年10月至1899年6月近4年时间,赫尔曼·黑塞是在图宾根黑肯豪尔书店度过的,他先做了三年学徒,后来做了一年书店伙计。在这里,他白天做店员,晚上挑灯夜战,自修,创作。 他阅读大量德国及外国书籍,深入研究了18、19世纪的欧洲文学和哲学,为他后来的文学创作奠定了基础。 黑塞钦佩歌德君主般的沉着稳重,然而又觉得自己很难仿效。他更容易受到吸引并愿意接受的是像诺瓦利斯、艾辛多夫这样的浪漫派作家,在他们那儿他很容易找到情感上的共鸣。平庸乏味的现实对浪漫作家的折磨,以及他们对“蓝花”的浪漫追求,正与他的生活状况相类似。书店里的工作是他的乏味现实,而他的“蓝花”是他的一间斗室。从到毛尔布隆上中学开始,他便有一种要用文字将自己梦想表达出来的冲动,他的渴望令他备受磨难。他要写诗,诗如同肖邦的音乐,肖邦音乐是感情的倾诉,是转变成音响的感情。 于是在一个个不眠之夜,他在斗室烛光下写出了一首首富有浪漫情怀的诗篇。母亲过55岁生日时,他送给母亲一本小册子作为礼物,小册子里都是他自己写下的文字和诗篇。对母亲56岁的生日,他还计划送上一份特别的礼物…… 黑塞了解到,德累斯顿有个出版商愿意为青年作者提供帮助,出版他们的作品,前提是自己支付印刷费。于是黑塞决定自费出版自己的诗歌集,他将自己15—21岁间创作的诗歌编辑成册,用自己做学徒工的积蓄支付了175马克的印刷费。1898年9月30日,21岁的赫尔曼结束了书店学徒期,转正为伙计在书店工作,从此每月可得到80马克的工资。 10月份,飘逸着清新的油墨味的诗集寄来了,这本收集了38首诗歌的薄薄诗集,封面左面是葡萄藤枝叶,右面写着:浪漫之歌,赫尔曼·黑塞。 可以说,黑塞的文学创作生涯正是以这第一本诗集为开端的。多年后,他自己将这第一本诗集自嘲为“小韵律玩意”和“唉叹篇”。不过从诗集中读者不难感到他在语言韵律方面的追求和努力。这本44页的诗集共印刷600册,两年内只卖了54本。 黑塞兴奋地马上将诗集寄给母亲,作为送给她56岁生日的迟到的礼物。 一年之后,黑塞的第二本小书出版,这是一本85页的随笔集,书名选用的是《浪漫之歌》中一首诗的诗名《午夜之后》。1940年这本小书再版时,赫尔曼·黑塞在前言中写道:“这是我第一部随笔集,其书名的含义对我很明确,对许多读者则不然。在这里我想做一下暗示,暗示我的住所和我创作的田园正位于某个奇妙的时空之间……这些散文里我想展现的正是一个文学艺术家的理想王国,一座美丽的岛屿;这里的创作是解脱白日卑微劳作后对夜晚的回归,是对梦想和美丽孤独的回归;书中不乏美学追求。”简单地说,书名昭示:这些都是年轻黑塞斗室里挑灯夜书的作品,是无眠午夜后有关他梦想的文字。 伴随《午夜之后》的出版,22岁的赫尔曼·黑塞觉得,他青少年时代的狂热、敏感、哀伤该告一个段落了,巴塞尔又一次在召唤他,他离开生活了四年的图宾根,很快在瑞士巴塞尔一家书店找到一个做伙计的职位。 巴塞尔:文坛新星 1899年9月黑塞来到巴塞尔。他先在莱希书店工作,1901年4月起,又转到瓦藤维尔旧书店,一直待到1903年初。在巴塞尔,他也像在图宾根一样,一般白天工作,晚上研习,写作。 在那里,他很快找到一个能让人受到精神激励的思想活跃的新环境。他常到国家档案馆官员、历史学家鲁道尔夫·瓦肯纳格尔家拜访,还潜心自修大学美术。巴塞尔艺术博物馆成了他最喜爱的流连之处。很快,他的新作《赫尔曼·劳舍尔的遗诗遗文》(后改名为《赫尔曼·劳舍尔》)于1900年11月在莱希书店出版社出版,得到好评,为此他也得到一笔收入。 1904年2月首部长篇小说《彼得·卡门青》出版,出版社除了同他签署“出版合同”外,还签订了一项“附加合同”,这个“附加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在接下来的五年内,菲舍尔出版社享有购买赫尔曼·黑塞所有新作的权利。 这样,26岁的黑塞终于梦想成真,从一个书店店员成为一名职业作家,实现了“将自己业余时间的梦想与劳作变成日间梦想与劳作”的愿望,实现了靠写作养活自己的理想。 经济上的改观,让他认识到:自己结婚的时机已经成熟。1904年8月,27岁的黑塞同36岁的玛丽亚·波诺利缔结连理。婚礼过后,他们迁入博登湖畔德国境内一个小村庄。 青少年时期的诗作 新婚夫妇搬到德国乡下前的黑塞青少年时期,是黑塞诗作的丰盛期。1898年年底他结束书店学徒时,自费出版的诗歌集《浪漫之歌》,编辑的是他15—21岁间创作的诗歌。 《浪漫之歌》问世三年后,1902年6月柏林一家出版社出版了他的《诗集》,它是卡尔·布塞所编丛书《当代德意志诗人》的第三卷。该《诗集》发表了166首他的诗篇,其中大部分写于22—25岁三年间(18—25岁间他共写下大约380首诗)。对这本《诗集》,文学评论家特奥多尔·豪斯(后任第一位联邦德国总统)认为“除了一些可爱的稚嫩感及仍常出现的青年作家的不够灵活感外”,这个时期的黑塞诗作“都是艺术上的成熟作品……声调不再”(像《浪漫之歌》中的)“那样高扬,不论是早春的明媚、夏夜的沉寂,还是秋日黄昏的萧瑟都不再那么强盛;色彩柔和了些,心灵的跳动缓慢了些,而且更委婉,更富有思想了。《诗集》中的诗作都是出色作品,形式自如简约……诗人要同他的青春告别,尚不具有成熟男人的沉稳,无奈顺从之中还流露着轻微的胆怯和抱怨”。 《诗集》编者卡尔·布塞这样评价年轻的黑塞,他如此“不安而寻求安宁,无家无乡而寻找归宿。他常仰望星空,赋予‘渴望’以不同名称”。这便是黑塞被称为怀乡诗人的开始,而这里的“乡”,并不是地域上的意义,而是精神上的追求,对文学美学的追求。 这部《诗集》分为六个部分:步行篇、爱情篇、歧路篇、致美篇、南方篇、和平篇。 《诗集》出版四年后,黑塞自己评价道,这些诗歌很“有小伙子的劲头”。 黑塞青少年时期著名的诗篇有:《乡村夜晚》、《伊丽莎白》、《原野上……》、《白云》、《七月的孩子》等。 献词 这些歌儿乏艺术,少光亮, 无所雕饰,它们在花谷里唱响, 可创作它们的心,是热的, 我总是发自内心吟唱。 教我唱的,并非什么智慧, 快乐的歌就诞生于我胸膛; 如果歌儿,在春之山谷唱起, 随着风儿,它又会逝于晚霞旁。 如果你能理解,在玩笑乐趣与痛苦中 我将什么当做了神圣, 如果在这些歌中,你能将我年轻的心读懂, 那便是我所期盼的报偿。 (1892夏) 题解:这一年是黑塞青春期狂飙突进、危机重重的一年。在毛尔布隆修道院中学,14岁黑塞的理想同学校经院式精英式教学体系发生了剧烈冲突。1892年3月7日,他从毛尔布隆修道院中学逃出,第二天家人才收到他平安返校的电报。后来人们了解到,这一夜他是在零下七摄氏度的野外一个茅草垛里度过的。 为他的一时“糊涂冲动”,黑塞必须受到处罚。他从半夜12点半一直被关到早晨8点半,关了八个小时的禁闭,这期间没有吃喝。返校后,他萎靡不振仍然不能正常就学,5月7日父母只好将他带到巴登鲍尔一个牧师朋友的疗养院。 黑塞在疗养院的日子本来还算悠哉游哉,可他结识了一位名叫奥格妮的年轻姑娘,尽管女孩比他大7岁,可他对她仍一见钟情,不能自拔,不断给她写情诗。受到婉拒后,他的内心又一次失去平衡,他羞愧已极,甚至买了手枪,威胁要结束自己的生命。两天后,在牧师建议下,他被送往专门收治有精神障碍的青少年的施德藤宫安定疗养院。 整个七月份他都在这家安定院度过,父母让他住院的决定令刚满15岁的小黑塞愤懑不已,心灵受到极大伤害,使他一时产生了很强的叛逆心理。这期间他写下23首献给奥格妮的诗,这里便是其中一首。 我的墓歌 我的墓歌应是愉悦音响, 是明朗晨辉中的 快乐的春歌, 是鸟儿们的风趣的鸣唱。 不要用十字架装饰我的宁静, 莫让死亡字眼出现在碑石上, 要用花环将我哀悼, 用泪水将我埋葬。 我的名字将伴随主人死去, 只有我的歌还会继续传唱, 它们响在远远近近, 在树林里,山谷中,小溪间,草地上。 如果有颗年轻的心, 将之理解,并将它 在爱之痛、春之趣里吟咏, 那便是我最后的愿望。 (1892夏) 题解:这首诗也为奥格妮所作。日后,黑塞与奥格妮建立了终生的友好关系。 我是一颗星 苍穹中我是一颗星, 将这世界打量,将这世界鄙夷, 在自身灼烧中燃尽。 我是大海,翻腾于黑夜, 哀怨着,沉重奉献似的, 重新扑到旧日罪孽上。 我被你们的世界驱逐, 被骄傲造就,被骄傲欺骗, 我是国王,却没有疆域。 我是哑然的激情, 在没有炉火的房子里,在没有刀剑的战场, 病倒在自己的能量中。 (1896) 题解:1895年10月,18岁的黑塞告别家乡,前往图宾根一家书店,开始了三年学徒生涯。学徒工余时间,除埋头阅读自修,进行文学创作,他还喜欢同友人聚会或徒步行。 写这首诗时黑塞正在图宾根黑肯豪尔书店做学徒。这首诗也是一种对青春激情的描写。这里的国王不是童话中,或某个王国的国王,而是一个人的内心感受:不被世人理解,被驱逐,有劲无处使,又满怀自信渴望的感觉。“旧日罪孽”应指他在父母、家人眼中的种种劣习,现在他需用奉献精神来做补偿。笔者在网上读到当代德国读者对这首黑塞诗的评论,一位年轻人写道:他喜欢这首诗,因为它会是某些时刻情感的表达。这首诗选入了黑塞自费诗集——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 青春的离去 夏,累了,低下头颅, 凝望湖面它泛黄的身影。 我已走累,风尘仆仆, 林荫路上踽踽独步。 杨树间吹过怯怯的风, 红红的,是我身后的天空, 面前是对黄昏的恐惧, 是死亡,是朦胧。 灰尘满身,我蹒跚前行, 青春已在身后驻步踌躇, 她垂下俏丽的头颅, 不愿陪我走日后的路。 (1897.9) 题解:“青春为什么要离去?”人们不是很明白。 据称:“这里指的是作者在与年少时光告别。青少年时期也意味着玩耍时光,受父母保护、无忧无虑的时光。告别青少年时光,意味着要挑起生活的艰辛担子,作者感到少年时光已留在了身后,他已在走向成人、成熟。” 也就是说,这里的离去,是作者感到青少年时光的逝去,他正走上艰辛的成人之路。这年,20岁的黑塞还在图宾根的一家书店当学徒,他履行了自己对父母许下的诺言:自食其力,承担自己的生活。 乡村夜晚1 羊倌赶着羊, 穿过宁静的街巷, 房舍,睡意来袭, 朦朦胧胧似入梦乡。 当下,这些墙里, 只有我来自异乡, 我的心浸满忧伤, 将一杯思念之酒饮光。 路引我行至的地方, 到处都有炉火闪亮, 只是从未感到, 身在故国家邦。 (1897.10.18) 题解:此时黑塞在图宾根黑肯豪尔书店当学徒工。此诗收在诗集《浪漫之歌》中。有评论家认为,该诗不失为黑塞青年时代的纯朴佳作;但最后一段并不适宜黑塞本人,因他早就知道他的心灵故乡——他的精神归宿是文学创作。诗中的“我”,不一定是作品本人,就像小说中的“我”一样。 午夜之后 午夜之后, 人们都已坠入梦乡, 只剩月亮和森林还清醒着; 一座白宫矗立,高大宽敞, 里面住着我和我的梦想。 里面的画作,每幅都辉煌, 来我这儿做客的是我的梦, 梦里有高脚酒杯,有韵文诗行, 还有口若悬河的畅谈, 只有清晨能使它们不再作响。 清晨像粗暴的拳头在墙壁上敲击, 它长驱直入,驻步不动,斜眼打量, 它手提一盏日光灯, 光线在风中好像断碎了一样, 那里,也断碎了我的梦。 墙壁的辉煌顿然消荡, 艰辛的生活凄厉闯入, 我只能兢战,沮丧,去受劳作之苦, 从命于生活的威严, 哦,午夜,我多么将你向往! (1897.10.18) 题解:这首诗是黑塞在图宾根做学徒时期挑灯夜读与创作时光的写照,也是《浪漫之歌》中的诗篇。继《浪漫之歌》之后,黑塞出版的第二部小书——一本散文集便以这首诗的题目命名。诗行中可以读出,作者如何不情愿地迎接清晨。 死鬼夜行 夜里死鬼横穿小城, 一个窗口还在楼顶泛红, 那里坐着一位病诗人, 依然醒着,斟酌着诗行。 死鬼轻轻撞开窗口, 吹灭了昏暗的挂灯。 他一颦一笑,伴一缕轻烟, 小城与房子遂陷黑夜茫茫。 (1898) 题解:死或死鬼(Der Tod)是浪漫派文学家的主题之一,在黑塞诗歌中也常出现。这首诗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至少被七次谱曲。“病诗人”也许就是作者本人。 欧洲传统文化中,死鬼并不是一个可怕的负面形象,他负有将人接到另一个世界的使命。在一些德国教堂还存留着以“鬼舞”为题的中世纪壁画,画面上人们不分神父、乞丐,一视同仁,都由骷髅般的死鬼拉着手一起跳舞。 八月 这是夏季最美的一天, 之后,它会在沉寂的房屋前, 在甜美鸟鸣与芬芳的香气中, 悄然离去,不再回返。 这一刻如此辉煌灿烂, 夏,展出了它全盛的美艳, 红彤彤的 要庆祝它的最后一个夜晚。 (1898.8) 题解:尽管图宾根位于德国南方,这里的夏季仍然很短,八月便可以与夏日告别。此景令年轻的黑塞动情,他以诗意描绘了这一时刻。 文学家之歌 这是年轻人的权利与自豪: 我们成材,自另一种木料, 不同于多少年前的人们, 我们热爱生命, 亦不将日子和岁月计较。 我们还能大把大把地 将金色青春消磨; 刚刚笑着醒悟 先前努力的失误, 第二次爱的涌动(1),又莽撞起步。 只是有时我还要畅想: 如果岁月流逝, 热血强健之手变得倦软, 寻常劳作不再能承受,那将怎样? 如果强盛不疲的爱火, 终归于倦怠, 歇息于奄奄星火之间, 如果你的双唇润红不再,那将怎样? 那么,对飞翔的渴望, 是否还可将你救出日间羁绊, 带你到蓝岛之上? 那里有你梦泉的喷涌, 那里,在对美之图像的憧憬中, 你的心可忘却所有苦痛, 那里就是我的家乡。 哦,家乡,哦,渴望!请给我力量, 战胜日间劳役,用激情 救下我的艺术火光! 让我受难的、 相信你奇迹的沉重的头颅, 终于能安睡在你的怀中。 请给我力量,一生一世之长; 在奋斗、成功与失败中, 让渴望永远像雄鹰般骄傲, 望见岩缝、险阻之后, 最后它还能 注目那火红的家乡。 让我的爱与文学者的目光, 将苦恼过失与担忧掠过,面向朝阳, 我的爱,怎样孤独、遥远,面向未来, 又包罗万象。 (1898) 题解:诗中的“白日羁绊”、“劳役”指作者日间在书店的工作,“蓝岛”、“家乡”是年轻的黑塞浪漫主义的理想境地。Heimweh,是黑塞喜欢用的词,字面义为想家、怀乡,但在黑塞,主要是对理想的渴望。 * * * (1)爱的涌动,这里指热衷某事物或尝试的冲动。 致美人 在我童年的时光, 你罩护着我,以你宽广的翅膀: 不论近前的油绿,还是远处的金黄! 在遥远的天边, 你为我造出了渴望之乡。 在我青春的年华, 你,一头鬈发的高贵女人, 引我迈出了勇敢的舞步,引我去历险, 还带给我思量生与死的夜晚。 我那渴望之乡,每个夜晚, 都在火红的天边闪光。 舞步、历险 已沉入幽暗的时间之河, 我的孤寂 无际无边,四处膨胀。 绿色金色与天空都已消失; 我的渴望之乡, 就在我生病的心岸上。 面向岸边 我张开双臂。渴望 令我的目光将生死超越, 我的歌已为你跪下, 你可会再来? 我的生命在我膝上。 在我的渴望之乡, 神殿已可举行典礼。我能看到那高墙, 能嗅到那儿飘来的芳香。 如果我的眼睛再不能看见, 你说,美人,黝黑的艄公(1), 能否带我回家? (1898) 题解:这年,学徒期结束之时,21岁的黑塞自费出版了自己的诗集《浪漫之歌》。这首诗为《浪漫之歌》中的第一首,诗集前面写有“献给玛丽亚和盖露德女士”的字样,这是两个想象出的人物,黑塞以美人作为美学象征。诗集中的所有诗作都以追求精神家园为浪漫主题。 诗集出版后,21岁的黑塞马上将诗集兴奋地寄给母亲,作为送给她56岁生日的礼物。母亲认真读了他的诗作,她认为有些很美,有些却是她不能理解的,不情愿读,有些让她感到“爱情好像不很纯洁”。宗教情怀很重的母亲给黑塞写信说,她希望他的诗能有些“更高尚的内容”,她还想知道那两位女士是谁,最后谆谆告诫:“上帝赋予了你天赋,你只有找到它,并用它来奉献给上帝,才会让你的小老妈为你感到幸福……” * * * (1)艄公,在古希腊神话中,艄公用船载人渡往死亡。 初夏之夜 天上雷鸣电闪, 花园里, 一棵椴树在抖颤。 天色已晚。 一道天光, 灰白明亮, 一个个大湿眼睁开, 瞠目水塘。 草茎摇荡, 花朵还在上方, 似有锋利镰刀的 横扫声响。 天上雷鸣电闪, 空气湿闷, “你也感到了吗?” 我的姑娘声音抖颤。 (1898) 题解:这首诗选入了《浪漫之歌》。对天气变化的描写,一个女孩正好也在身边。姑娘问:“你也感到了吗?”“这里感到了什么呢?汉语中不能没有宾语,这是我不能想象的。”米勒老师说,“这种情况下是指害怕。” 因为我爱你 因为我爱你,夜里 才莽撞、悄悄地找到你, 为了不让你忘记我, 于是我带走了你的心。 现在那整颗心都在我这里, 是好是歹,都是我的; 我的爱在肆野燃烧, 没有哪个天使能把你救去。 (1898秋) 题解:这年年底出版的《浪漫之歌》中,爱情诗多为往事或结局不幸,但这首不同。然而研究黑塞生平的专家认为,这期间黑塞还没有真正的爱情生活。作品中的“我”并不一定是作者本人。秋后黑塞结束了书店学徒生涯,开始在书店当伙计。黑塞的爱情诗大约占他全部诗作的十分之一,主要写于15至55岁。 建议 嘿,小伙子,自己去找路, 让我接着走! 我得披星戴月,顶风冒雨, 我的路还长,尽是辛苦, 最好去跟别人走! 那些道路直通平坦,有众人脚步, 我要孤独, 要为之生存,为之祈福。 你看我站在山上, 不要将我的羽翼嫉妒! 你会以为我站得很高,离天很近—— 在我眼里,这山不过一座小土丘。 (1898) 题解:《浪漫之歌》中的诗篇。21岁的黑塞表达了一种愿意自立独行的愿望。 我的快乐爱情 我的快乐爱情将我抛弃, 我找她,在所有的巷子里, 可她已离我远去, 落入了明媚的桦树林, 她的四肢柔美而舒展, 她自喜于自己的妙美体形。 她在那儿与精灵们跳舞游戏, 长长的鬈发 顺着雪白脖颈飘逸, 她采龙胆花打发时间, 晚上让月光 浴洒她的胴体。 我只想静候在此, 小心地,将门窗关紧, 然后躺倒在凉枕里。 如果有一天,她厌倦了绿林, 又将回路找到, 她必须先把门敲。 (1898.12) 题解:这首爱情诗,可以说是21岁的年轻诗人对爱情的一种风趣想象。 西尔槽 巨杉底下我来歇息, 眼前重现往日记忆, 那时我还是个小男孩, 头一次忧伤,伴着同样的林间气息。 就躺在这儿——这片青苔地, 我做了个男孩儿梦,野性而羞涩地。 那是一个女孩,身材苗条,一头金发, 那就是我花环中,第一朵玫瑰花。 时间流逝,梦境迷离, 这一个远去,另一个走近—— 直到再一次离去! 可折磨我的,还是那第一张图画。 她是谁啊?我只知道, 她:可爱美丽,身材苗条,一头金发。 (1898.12) 题解:这是黑塞创作的为数不多的十四行诗之一。 西尔槽,黑塞家乡卡尔夫城边一个小村,是黑塞幼年时家人喜欢郊游的地方。此时诗人似乎又回忆起年少时光。1975年后,西尔槽并入卡尔夫,成为一个城区。 春天1 昏暗地窖(1)里, 我已梦你很久, 想你的树木,你的芳香, 想那蓝天与鸟儿的鸣唱。 而现在,你这番装扮, 辉煌灿烂, 展现于我面前,如被光彩浇灌, 奇迹一般。 你又将我认出, 轻柔地将我引诱, 你这神圣的复出, 让我的四肢都在抖动。 (1899.4) 题解:黑塞此时已结束学徒工生涯,在图宾根黑肯豪森书店当伙计。白天工作,夜晚读书创作。这里描写了春天给作者带来的强烈震撼。 * * * (1)昏暗地窖,德国冬季阴冷,黑夜较长,使人有深陷地窖感;也会与低落心情有关。 暮蓝 哦,多么妙美纯净, 你这傍晚天空的碧蓝! 你从紫红与金黄中脱出, 平和而谨然,秀美舒展。 你好似蓝色海洋, 幸福就在船锚之前徜徉, 那是神圣的休憩, 尘世烦恼滴落船桨。 (1899.4) 题解:青春年华有多少不安躁动,而傍晚的蓝天却可给在书店工作的年轻黑塞以安慰,为他带来平静愉快,就像一艘在海里抛锚休息的船,可忘却尘世间的烦恼。 这里关注的对象是蓝色,但第二段又转变为主观议论。 露露 那一刻,我感到了 你娴静美丽之近, 如同云朵的影子 掠过高坡上的草地。 在梦与梦间, 生活不时将我找回, 它闪着金光,热情将我诱惑, 然后光亮熄灭——我还要继续做梦。 梦盼那清醒时刻, 要梦,当我合眼睡去, 那佳运的凉影 可否在我上方滑过。 (1899) 题解:1899年8月中旬,黑塞离开图宾根前,他们“小圈子”成员搞了一次告别出游活动,一起到泰克山下基希海姆(Kirchheim/Teck)住了几天。在那里,黑塞爱上当地一家饭馆老板的侄女,他叫她露露。后来他终生同她保持了通信联系。 1899年9月中旬,黑塞来到瑞士与德国交界的城市巴塞尔。托运来的大箱子里有许多尼采哲学著作,还有一幅镶在框子里的油画《死亡岛》——那是瑞士画家阿诺德·勃克林的作品。尼采和勃克林正是黑塞此时最心仪的人物,他们两人都在巴塞尔居住过,这也是他要来巴塞尔的原因之一。 这首诗写在黑塞去巴塞尔前、回家探望父母期间,是对他心动时刻的回忆。后收入短篇小说《露露》中,该篇为他的短篇集《赫尔曼·劳舍尔》中的一篇。他的第三部小书1900年年底由他工作地瑞士巴塞尔莱希书店出版社出版。这本书黑塞以劳舍尔好友身份编辑劳舍尔的手稿。 致父母 那些年,对你们何其艰难, 而对我,对我们这些孩儿, 却是纯美、快乐而亲切, 奇妙无边。 对你们,那是辛苦的忧愁之路, 对我们却是一串轻盈的少年脚步! 在我们,它似一阵香气飘过, 在你们却悠长延绵。 在你们,却是悠悠长途。 现在,我们还要将生活体验, 要经历一个个春秋寒暑, 要用我们年轻强壮的手, 将日子做个扭转: 你们应该休息, 让我们来担生活的重负! (1899.11) 题解:黑塞22岁生日刚过不久,他的第二本小书、85页的随笔集《午夜之后》出版。7月12日得到新书后,他马上给父亲寄了一本,作为送给父亲7月14日52岁的生日礼物。1940年这本小书再版时,黑塞在前言中写道:“这是我第一部随笔集,其书名的含义对我很明确,对许多读者则不然。在这里我想做一下暗示,暗示我的住所和我创作的田园正位于某个奇妙的时空之间……这些散文里我想展现的正是一个文学艺术家的理想王国,一座美丽的海岛;这里的创作是解脱白日卑微劳作后对夜晚的回归,是对梦想和美丽孤独的回归;书中不乏美学追求。”简单地说,书名昭示:这些都是年轻黑塞斗室里挑灯夜书的作品,是无眠午夜后有关他梦想的文字。 伴随《午夜之后》的出版,22岁的黑塞觉得,他青少年时代的狂热、敏感、哀伤该告一个段落了。这时巴塞尔又一次在召唤他。“除了去巴塞尔之外,当时我别无愿望,”后来黑塞在他的《巴塞尔回忆录》中这样写道。 很快他在瑞士巴塞尔一家书店找到一个做伙计的职位,离开生活了四年的图宾根。 这首诗写于黑塞来到巴塞尔不久。诗文中可以读出,年轻的黑塞的成熟与自信。 诺瓦利斯 自你甜美韵章, 吹来扑鼻的青春芳香, 它悄无声响,消融在 我多彩的文学梦乡! 它如此轻柔,之于我 犹如秋日迎来五月鲜花的问候, 它认真地对我轻声道: 我距我的青春怎样的远遥。 (1899) 题解:此诗表现出黑塞对浪漫派德国诗人诺瓦利斯(1772—1801)的热爱。诺瓦利斯是他的榜样。黑塞在第一本诗集《浪漫之歌》里,以100多年前诺瓦利斯的诗句作为开篇: ——看哪,那个个别人就在这里,他来自同一片土地, 同你们一样感到被驱逐,哀伤的时光 已经过去;快乐的日子 在早早向他致意。 致“小圈子” 被视作堕落、时髦, 我们听之也其乐陶陶, 实际上我们是青年绅士, 品行堪称最高雅,最新潮。 无论如何,那是段美好时光, 有聚会,有最初诗章, 那是些无拘无束的谈笑岁月, 一切还可重蹈,我希望。 劣习中我为自己打拼道路, 你们却已步入美德之路, 在这儿我送上远方的问候, 问候你们,问候失落的青春。 (1899) 题解:此诗为黑塞短篇故事集《赫尔曼·劳舍尔》中短篇《十一月之夜》的开篇。 借赫尔曼·劳舍尔之名,黑塞在巴塞尔写下了对图宾根生活的回忆,他回忆了与几位大学生结为“小圈子”的日子。当黑塞白天在书店当学徒工,夜晚挑灯夜战自修文学的时候,他原来的中学同学不少已进入图宾根大学学习神学,这就是他诗中所说的“美德之路”。而劣习则指自己的固执、不循规蹈矩、嗜酒吸烟等。读者可以读出,黑塞在此流露出的自豪感。黑塞须在书店工作糊口,故而他称自己的青春为失落的。 后来此诗收入1902年出版的《诗集》中的“歧路篇”。 无声的云儿 云儿纤细,白净, 云儿柔和,无声, 云儿游弋于蓝天中。 低头去悉心感受吧, 白色凉爽令人何等快活, 你头上的云儿前行在蓝梦中。 (1900.1) 题解:黑塞到巴塞尔莱希书店当伙计后,业余时间喜欢访问博物馆、徒步旅行。前半句是诗人仰望天空后对云的描述,后半句则是说,低下头吧,你会感到,云飘过头顶时的凉意。 黎明时分 身披银装, 原野沉默静寂, 猎人拉弓搭箭, 林萧萧,一只云雀腾翼。 林萧萧,又一只 飞起,落地, 猎人拾起猎物, 白日将世界走进。 (1900.1) 题解:这次黑塞又上路了,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冬日清晨的那一刻。 桦树 诗人的思绪再完美,其分支也不如 你的枝杈这般纤细, 不如你轻盈,能那样随风飘起, 不如你那般尊贵,能腾入蓝天里。 你妙龄柔美,苗条有余, 每一风息 都会令长枝 矜持,谨慎,晶莹地荡起。 原来如此,你这般轻盈摇曳, 带着微颤, 在我面前舒展, 是要为青春温柔的爱人做个比喻。 (1900.1) 题解:这是一首爱情诗。桦树树枝娇嫩柔软、婀娜多姿,在23岁年轻的黑塞眼里,如同他恋人的化身。 原野上…… 天上云儿飘荡, 原野上风儿吹唱, 我,母亲失落的孩子, 走在原野上。 路上树叶纷飞, 树上鸟儿鸣唱, 山外山的某个地方, 定是我遥远的家乡。 (1900.5) 题解:这是作者一首广为读者喜爱的诗歌。读者阅读时眼前也许会出现一个年轻人的形象:他或许是个不听话的孩子,正风尘仆仆,一路走去。远足是青年黑塞喜爱的活动。这年复活节他同好友芬克在德国南部城市弗莱堡周边步行。 这里的“我”,既不能忘记自己的童年,又想去追寻自己的精神家园。 伊丽莎白 1 你的手,你的唇与额头, 溢满春光,那样清纯温柔而靓丽, 佛罗伦萨古老的画里, 我曾感受过这奇妙魅力。 你这妙美的五月佳丽, 曾生活在久远的年代里, 波提切利(1)为你作过画, 你就成了弗罗拉(2),裙衣上开满鲜花。 你还是但丁心仪的姑娘(3), 你的问候征服了年轻诗人, 你的秀足在下意识间, 知道怎样游走天堂。 3 好似一朵白云 立于高高天际, 这般遥远,洁白而秀丽, 伊丽莎白,这就是你。 云儿飘来荡去, 你几乎不将它留意, 可在夜里, 它又飘入你梦里。 它飘行,闪着银白光亮, 脚不停步,一路前去。 对那白云, 你有着怎样的甜美向往。 (1900.5/6) 题解:这是黑塞著名的青春爱情诗。这首诗共有4个部分,这里译出其中第1、第3部分。此时黑塞在巴塞尔一家书店做伙计,工作之余常参加历史学家、国家档案馆官员瓦肯纳格尔在家里举办的文化沙龙。1900年2月,他在沙龙结识了一位名叫伊丽莎白的年轻女钢琴家、舞蹈家,美丽的伊丽莎白同他年龄相仿,是一位牧师的女儿。黑塞对她一见钟情。然而作为一个来自德国黑森林的书店伙计向她求爱,他还太年轻腼腆。不过他至少可以将这份爱情保存在心里。 这一年天气温暖的时候,他只身前往他喜爱的瑞士“四林湖”休假两周。他喜欢在那里钓鱼,徒步行,在湖里游泳;还会带上一瓶葡萄酒,租上一艘小船,向湖中划去,然后几小时荡在水上。这是令他心旷神怡的时光,他会远眺群山,近观水鸟、水草、湖中水色,还会久久凝望头顶上的浮云。一次眼望浮云,他竟忘情地哼出一段曲子,随后脑子里涌现出一行行诗句,爱情诗《伊丽莎白》于是应运而生。 很多年后,他曾写道,文学就该这样,不该刻意去写,而应在“有意无意”之间从经历中产生。 第3部分中,第一段的“你”是伊丽莎白,而第二、第三段中的“你”,是作者。 第3部分后来出现在黑塞的第一部小说《彼得·卡门青》中。它与《露露》一起被认作黑塞最著名的爱情诗。 * * * (1)波提切利(Bottielli,1445—1510),意大利佛罗伦萨画派的重要代表画家。他从诗人波利齐亚诺一首诗中得到启发,画了一幅《春神》。 (2)弗罗拉(Flora),古罗马神话中春天和鲜花女神。 (3)指但丁年轻时所爱的姑娘贝阿特丽丝,她25岁时早逝,是但丁诗集《新生》的灵感所在。《新生》中但丁描写他到天堂后,贝阿特丽丝引导他游历九重天。 重游童年故地 蓝天上 射下道道光芒, 照着条条小路, 照在草地上; 那个花园 在深深的山谷里, 最后的日光中 它在山坡上闪亮。 花园下方, 那森林环绕的 老地方, 我的童年还在做梦。 如果我将它唤醒, 在它面前跪下, 它定会吓上一跳: 我已变得怎样陌生。 (1900.7) 题解:黑塞所以要重返巴塞尔,除了出自对尼采及瑞士画家勃克林的喜爱外,还因为他的童年是在巴塞尔度过的。 黑塞4岁时,他们全家搬到巴塞尔,因为父亲要到巴塞尔教会传教中心工作。他们住在米勒路(Müllerweg),一直住了五年。那里有一个花园,还有草地。那里春光明媚,夏日彩蝶蹁跹,鲜花烂漫,阳光、夏日、彩蝶、鲜花、花园……这一切都成了日后黑塞诗歌创作的主题。巴塞尔这座城市也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夜里 一些念头常令我梦中苏醒: 一艘航船行驶在阴冷的夜间, 它穿过大海,寻找彼岸, 它热切的渴望却使我倍感磨难; 一些水手都不知晓的地方, 北极红光在无人观赏地亮闪; 一只女人的手臂,在寻找爱情, 它洁白温暖,伸在枕边; 一位小伙儿,在茫茫的大海里, 正做一个黑暗了结,他定是我的伙伴; 还有那已经认不出我的母亲, 也许正在梦里,将我的名字呼唤。 (1900) 题解:在巴塞尔书店诗作中找到。工作时,黑塞利用业余时间写作。一些诗篇投到报刊上发表,这里便是一首。诗中表达的忧郁、同情、惆怅等情怀,也可以是其他。 我的苦恼 我苦恼,因为戴假面具 我能如此老练地游戏, 我学会了欺瞒他人, 欺瞒自己,而丝毫不触动内心, 也没有哪首歌, 没有目的,不是游戏。 窥视我内心, 真可谓之烦恼, 每次搏跳我都可预知, 没有哪个梦的下意识警示、 没有哪个兴趣感、苦痛感 更能让我心灵感动。 (1900.12) 题解:这首诗出自《赫尔曼·劳舍尔》。 像在图宾根一样,在巴塞尔初期,黑塞白天在书店工作,晚上才能坐在书堆前,做他的作家梦。与从前不同的是,现在他要尝试以现实主义手法写下对童年生活的回忆,写下那些留在记忆中的、包括在图宾根的生活故事。其中就有他在图宾根书店工作时经历过的难忘一幕。 那天他正在书店工作,一列送葬队伍从门前经过。躺在棺材里的是位年轻人,叫埃波哈特,死于自杀,黑塞认识他,是位十分敏感、胆小、容易受伤的大学生。在瞥见棺木的那一刻,他忽然清醒地感到,如果他不是一次次最终“回到寻常有序、平凡生活”中的话,他也完全有可能成为躺在里面的人。这个经历他写在了短篇《十一月之夜》中。 他陆续写下的短篇还有《我的童年》,这是对早年巴塞尔生活的回忆,还有《露露》、《不眠之夜》、《1900年日记》和《最后的诗稿》等。这些构成了他的第三本书《赫尔曼·劳舍尔》。书中的名句是:“没有目标的生活犹如荒漠,有目标的生活烦恼重重。” 哲学 从下意识到自觉意识, 从意识再通过众多途径回转, 回到我们下意识已知的东西, 在那里反击,不留情地 去质疑,去寻求哲学真理, 这样我们就达到了 诙嘲的第一等级。 然后轻蔑世界的冷酷深渊 会通过勤勉审察, 通过多种明镜, 让我们受制于冷酷严厉, 带我们进入寒战中的神经错乱。 之后它带我们返回, 通过认识间的缝隙, 抵达轻视自我之境地, 抵达白发人幸福的甜苦一体。 (1900.12) 题解:这是赫尔曼·劳舍尔的遗诗。黑塞喜欢哲学。他喜爱的哲学家尼采,25岁时在巴塞尔大学当上古典哲学教授;1900年8月25日在德国去世,时年55岁。 这里说的是,自觉意识导致诙嘲(Ironie),导致对世界的轻视,最终又会达到对自我的轻视。这里的思虑与《我的苦恼》一诗相近,但这里的“诙嘲”所表现出的幽默感,有面向未来的积极意义。黑塞的幽默感还表现在他后来的一些玩笑诗(Scherzgedichte)中。此诗有一种有意做出的干巴巴的幽默。 1958年4月3日,80岁的黑塞在一封信中再次提到这首他本人58年前写下的诗,他以为“这首诗写作得不够好,却具有那个生活阶段的特色”。他还写道:“对于罩在清冷霓虹灯下、看上去是自觉意识及理性完美的领域,通往那里的道路是有的。可对徜徉于这些领域的人来说,那里既不存在土地、温暖,也不存在纯洁及爱。而要达到这些,不能通过逃避,而要通过对这些清冷领域的超越。失去它们是可能的,而再次抵达也有可能。”这里的表达适于黑塞肯定生活的态度,轻视自我应是通往温暖及爱的基础,不过这些在该诗中没有再明确说明。 “诙嘲”不同于不具同情心的嘲讽(Zynismus),诙嘲是善意的诙谐嘲弄,内涵丰富,具有同情心。在哲学中,“诙嘲”是一个重要的修辞、思考、思辨、讨论问题及交流的手段,具显著的积极意义。 阿尔卑斯山上 这就是远足: 阿山(1)上白雪皑皑,明洁晶莹, 远方的目极之处, 正是那首个意大利蓝湖! 这里风高,空气轻涩, 也会有甜蜜预感飘荡, 预感远方紫香四溢, 阳光照耀着南方海洋。 眼睛似已望见 远处佛罗伦萨的灰白教堂, 想象中山峦那一方, 罗马升起,披光携亮。 不自觉地,口唇边 已发出陌生妙美的语音, 而那令人兴致盎然的大海, 正远远送你以暖暖蓝光。 (1901) 题解:年轻的黑塞跋涉在阿尔卑斯山晶莹的白雪中。天寒地冻,远处可望见一泓湖水,那里正是意大利的边界线。高山冷瑟的寒风中,作者向往着远方的紫香,憧憬着沐浴在阳光中的南方海洋,洋溢着对意大利的渴望。对意大利的向往来自他对古典主义、对意大利文艺复兴运动的推崇。这年3月底,他实现了到意大利旅行的梦想。 * * * (1)阿山,指阿尔卑斯山。 圣斯蒂法诺教堂(1)回廊 四面墙壁,灰白,破旧, 这里由波德诺内(2)亲手画就。 时光偷吃了画面。你只能见, 局部的残痕,轮廓的浅显。 退色的壁画上仍可见:一只胳臂,一只秀足, 那是久远美人留下的幽灵般问候。 一个孩子睁着双眼,笑得很逗, 令观者滋生别样爱怜,别样感受。 (1901.5) 题解:这是一首意大利旅游诗。 短篇集《赫尔曼·劳舍尔》的出版为黑塞带来一笔收入。黑塞于是向书店老板莱希先生递了辞呈,1901年1月1日他离开莱希书店。从8月1日起,他开始在一家旧书店工作,工作时间相对较短。这家旧书店也在市中心,离莱希书店不太远。开始新工作前,3月25日他第一次前往意大利,开始了为期七个星期的独自旅行。这期间,他访问了佛罗伦萨、米兰、拉文纳、威尼斯等地;5月17日他踏上回程,回老家看望父母。日记中他写道:“这是生命中无求无索、梦一般的美妙时光,现在我就知道,有一天我还会对它深深向往。” * * * (1)圣斯蒂法诺教堂(Santo Stefano),位于威尼斯市,建于13世纪。 (2)波德诺内(Pordenone,1484—1539),意大利画家。 好像一道波浪 好像一道波浪,由水沫镶边, 来自蓝色潮涌,它要完全伸展自己, 累了,又美美地回到海里。 好像一朵云儿,航行在轻风里, 将所有朝圣者的渴望唤醒, 灰白,银亮,又逝于白日里。 还像炙热路边的一首歌曲, 韵律美妙,声调陌生, 把你的心远远诱出这块土地。 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在时间里脚步匆匆, 很快会没了音响,可还会回到家里, 回到永恒及渴望的王国里。 (1901.5) 题解:我——一个朝圣者,如波浪,如云朵,我的生活总在运动之中,又会回到永恒之国,渴望之乡。米勒老师对我说,这里的朝圣已不再是一般宗教意义上的朝圣,与寻庙烧香没有关系,这个“圣”是人生之路,是理想,是精神境界;这里朝圣者(Pilger)经过几百年来的社会变革,已变得世俗化了,几乎是步行者(Wanderer)的另一种表达。请参阅后面的《朝圣者》与《行进者之歌》。 拉文纳 我也去了拉文纳城, 这座小城弥漫着死气, 处处是教堂,处处有废墟, 书里的介绍颇为详细。 你走在城里,瞧东望西, 街道如此潮湿,如此昏暗, 千百年已经过去, 到处是青草,到处有苔藓。 这一切就像那些古老歌曲, 人们静听,不会笑起, 每人都倾听,沉思, 任凭黑夜降临。 (1901.6) 题解:拉文纳是一座意大利北方古城,也是14世纪初但丁去世、安葬的地方。该城公元5至6世纪为东哥特王国都城,6至8世纪为东罗马帝国统治意大利的中心。这里以保存有古罗马,特别是东罗马帝国时期的古代建筑及遗址著称。 这是黑塞一首很成功的“意大利之行”诗歌,具民歌风格,也是最早被谱曲的诗歌之一。全诗为两部分,这里为第一部分。 基奥贾 屋房栉比鳞次,墙色天然灰棕, 马利亚圣像静立墙龛中, 水面如镜,渔夫黝黑坐于宽宽的渔船上, 贡多拉船荡漾在水中。 每面剥离秃裸的墙壁上, 所有的石阶、水道和街巷, 不论何处,都有绝望的哀伤在打盹, 它要讲述过去时光。 石板路上我轻轻漫步, 暗怀惊诧,怕惊醒这哀伤。 如果它醒来,我可就再也逃不脱! 于是急急走开,去找港湾,找海洋, 找一艘能航行的船。 我的身后,街巷犹疑,哀伤,沉入梦乡。 (1901) 题解:基奥贾(Chioggia)是意大利威尼斯附近的一座小水城,被称为微型威尼斯。贡多拉为典型的威尼斯传统游船,船形狭长,两头翘起。 这年黑塞的第一次意大利之行历时七个星期,最后一站是威尼斯。 黑森林 山峦起伏,奇妙逶迤, 山体色暗,草地明丽, 红的岩,棕的峡谷地, 都罩在杉林的阴影里! 当教堂那边 虔诚的钟声响起, 和杉树摇曳声交响而为一, 我会凝神倾听,长久长久地。 于是往昔记忆将我攫住, 好似夜晚火炉旁 读过的传说传奇, 因为我曾住在这儿的家里。 那时在我小男孩的眼里, 远方更高贵,更柔和, 而披着松杉林的群山, 更是神圣富庶地。 (1901) 题解:在联邦德国西南部,有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森林地区,南北长约150公里,宽在30至50公里之间。这片平缓起伏、风光秀丽的丘陵山区就是著名的黑森林地区,位于德国巴登符滕堡州。在黑塞早年生活期间,这里曾归属两个自治邦国,西边属巴登邦国,东边则在符滕堡邦国版图上。这块符滕堡邦国的土地,主要生活着施瓦本人,他们相传为古日耳曼人的一支,自古以勤奋、节俭、富有著称,首府在斯图加特。卡尔夫是一座与它相距约50公里的小城,依山傍水,镶嵌在黑森林北缘的山丘之间。 这年黑塞去意大利旅行前后,回到位于黑森林北部山区的故乡卡尔夫小住。故乡激起他对童年的回忆。 在北方 我是否该说,我梦想着什么? 那是座座山丘,阳光普照, 树木葱郁覆盖其上, 那是黄的岩石,白的宅房。 一座城市建在山谷里, 一座城市闪着大理石亮光, 闪亮在我眼前的还有众多教堂, 这座老城,就是佛罗伦萨。 窄街小巷片区的中央, 有一座古老花园, 那里定有幸福,将我等待, 是我把它留在了那方。 (1901) 题解:回到北方巴塞尔(或德国)的黑塞,又回忆起他访问过的意大利古城佛罗伦萨。 夜1 天色灰暗,乌鸫鸣啼, 夜晚降临山谷地。 燕子歇息了,漫长白昼 也将它们搞得力尽筋疲。 我疲倦地拉着提琴, 低缓弦音溢出玻璃窗, 美丽的夜,你可懂这支曲, 这是我的老歌,要将它献给你? 森林送来凉意的喧哗, 心中顿感清爽惬意, 轻借友善之力, 梦、夜和瞌睡将我胜取。 (1901) 题解:这里的风景应该是黑塞家乡卡尔夫。黑塞从小喜欢拉小提琴。 5月从意大利归来不久,黑塞收到一封令人欢欣鼓舞的信。它寄自柏林,寄信人是知名作家卡尔·布塞。布塞正在编纂《当代德意志诗人》丛书,他读过赫尔曼·黑塞的诗,且很喜欢,因而打算在这套书中出一本《诗集》。年轻的黑塞感到莫大荣幸,他赶快将自己的诗作进行整理加工,还想好了要在新诗集前写上“献给母亲”的字样。 也许此诗表达的正是此时黑塞的轻松平和的心情。 赶路人客栈 多么美妙,多么新奇, 每个夜晚, 由枫树凉凉护卫, 喷泉轻流不息。 如香烟一缕, 月光总会照上楼侧山墙, 云朵片片, 总会飘过清凉幽暗之天际! 一切都会驻守,都会持续, 而我们歇上一夜, 又会踏上苍茫大地, 没有人再将我们忆起。 也许许多年后, 喷泉又会流到我们梦里, 还有曾经的城门、山墙, 可现在,还离得远哩。 忽然闪出家乡感觉, 这里毕竟是陌生房檐, 一位陌路客,一个短暂歇息, 他不知这座城池,城名也早已忘记。 多么美妙,多么新奇, 每个夜晚, 由枫树凉凉护卫, 喷泉轻流不息。 (1901.8) 题解:1901年8月1日24岁的黑塞开始在巴塞尔瓦藤维尔旧书店工作。他将工作时间减至最少,每月只挣100法郎,相当于在图宾根做伙计时的收入。其余时间用来读书写作,准备出《诗集》。 这也是一首著名的远足诗,收在1902年《诗集》的远足篇中。 德文诗名直译是:走村串乡者客栈。此处的走村串乡者可以是流浪汉,但主要还是打工者或徒步旅行者,如克诺尔普、黑塞这样的人,具积极意义,相当于现在的背包客。这里的喷泉是修在地面上的简易井水池台,在德国的村边、路口、旅舍院落里很常见。简易喷泉起源于古罗马,通过一个机械装置,出水口不断将下面的井水、泉水送出。黑塞描写的这个客栈,枫树下有一个小喷泉。喷泉、云朵、城门、山形侧墙都会原地不动,或保持不断运动,他这个路人却得停下歇脚,再赶路。 梦 同一个梦总会出现: 七叶树上,红花开遍, 花园里,夏花烂漫, 一座孤老房子立在前面。 在那里,在那宁静的花园, 母亲轻荡我的摇篮, 这已经是久远的事, 花园、树木和房子也许早已不见。 也许那儿已成了草地一片, 还有犁耙,立在田间, 不见了家乡、房屋、树与花园, 剩下的只是我的梦幻。 (1901.8) 题解:从意大利回来、在开始新工作之前,黑塞待在卡尔夫父母家中。母亲身体很不好,骨软化症加剧,还增加了肾病,每天生活在病痛中。 黑塞已经为他小时候的顽皮不逊以及给父母带来的麻烦、愁苦、焦虑,向母亲表示了歉意,母亲也表示了对他的原谅。尽管如此,深深的内疚还会使他夜不成寐。这首诗表明,8月回到巴塞尔后,作者还时时想念着家人和家乡。 七叶树为德国常见树种,树形高大,枝叶繁茂,果实形似板栗,但不可食用,以前曾用作马匹饲料,亦为德国啤酒园中不可缺少的常见遮荫风景树。 孤寂之夜 你们,困苦的人们, 不管远近,都是我的兄弟, 你们梦想, 高高的星空上,苦难会得到慰藉, 你们,惨淡黑夜里 干枯的手,默默握紧, 痛苦的你们,无眠的你们, 困苦、迷茫的同伴, 没有星星、没有好运的船老大—— 陌生的人们,你们都是我同类, 请来将我的问候回应! (1901.8) 题解:这是作者夜里醒来独自做出的思考,富有博爱情怀。可以说这是黑塞的一首“静夜思”。诗歌中所指的困苦,不是物质生活上的困苦,而是心灵上的。此诗的结构很容易让人想到歌德的《步行者夜歌》(Wanderers Nachtlied): 你,自那天上, 能平复所有人间忧伤, 谁若有双重痛苦, 你能给予双重灵丹慰藉, 啊,人世追逐我已厌倦, 所有乐趣与痛苦又有何意义? 甜蜜的平和,来吧, 快来我心里! 常做的梦 我又在梦幻那个陌生佳丽, 梦里她常在我面前站立。 我们彼此爱恋,她的双手 抚在我额前发间,美妙无比。 她理解我谜一般的情性, 也能读出我的灰暗心理。 若问我:她是否有披肩金发?这我不知, 可她的容颜妙若童话里。 她叫什么我也不晓。可听上去十分甜蜜, 像“遥远”的歌唱。 如你亲爱的人的名字, 你知道它在远方,已将它失去。 她的声音模糊不清, 就像我们爱过的人的音响,已经逝去。 (1901.11) 题解:这是一首爱情诗,原作者为保尔·魏尔伦(Paul Verlaine,1844—1896),法国象征派诗人。原诗为十四行诗,24岁的黑塞将之改为两行一小节。这里的“遥远”是名词,遥远本身被视为一首歌。 你也会吗? 你也会吗?有时, 大厅里欢声笑语, 庆宴中趣味横生, 你却忽然不再言语,扭头走掉? 你倒在床上,却无法睡着, 好像一个人忽然想家; 所有乐趣与言笑都云散烟消, 你哭起来不能自已。你也会吗? (1901.11) 题解:巴塞尔的社交场所,也为黑塞涉足之地。但作为年轻的书店伙计,如这里表述的窘迫之情会在所难免。 终曲 云飘风瑟,让我受凉, 让我患病。 我像个不语的孩童, 迷蒙中又会静养康复。 只是心底还留下 一个轻轻的伤心的音响, 它来自我可怜的爱情, 抑制了我所有的兴趣。 伴着风吹、林啸, 对这无名声响 我能几小时几天地倾听, 不出一点儿声响。 (1901.11) 题解:爱情已成过去,却令“我”患病,难以忘怀,希望在静静的思念中复原。 雷电 远方频频电闪, 茉莉带着别样的光, 如羞涩的星星 在你发间闪亮。 夜,你没有星星, 闷热,又没有风, 为你奇妙的魅力, 我们献出玫瑰与亲吻。 亲吻,没有幸福与眼的亮闪, 刚刚亲吻,便已后悔, 错乱的舞步中 花瓣自熟透的玫瑰落散。 这个夜没有露滴, 爱情没有幸福也没有眼泪! 天空的雷电, 令我们担忧,令我们渴求。 (1901) 题解:这首爱情诗收于《诗集》爱情篇中。闪电是黑塞爱情诗中的重要主题,象征着高亢、低落以及破裂的感情动荡。这里玫瑰象征爱情。 华丽圆舞曲 肖邦舞曲喧响着, 野性又奔放。 窗上闪着白色电光, 花环萎蔫,饰于钢琴上。 我拉小提琴,钢琴你来弹, 这样演奏何时为终端, 你我都在等,心儿惴惴不安, 看谁先将这个戏法中断。 看谁先在节拍里停住, 将烛火从自己跟前移开, 看谁先将那个 谁都回答不了的问题说出来。 (1901) 题解:音乐声喧响,舞步奔放,灰白电光闪亮在傍晚时分,凋萎的花环象征着爱情的不在。然后是,你和我,谁先将烛火从乐谱前移走,将表演中断? 我爱…… 我爱那些女人,她们是 几千年前诗人之所爱,所赞扬。 我爱那些城市,它们荒凉的城墙, 将古代王朝痛悼。 我爱那些城市,它们只可能出现, 如果没有今人再生活在地球上。 我爱那些女人,她们修长、奇妙, 尚未出世,孕育于岁月的腹腔。 终有一天,她们会以皎洁星星般的美丽, 同我梦中的美人一样。 (1901) 题解:生活在文化艺术氛围浓厚的巴塞尔,黑塞的爱情诗中也平添了思古之幽情。 我的心仍希望…… 我写过非常多的坏文字, 做过非常多的坏事,可在一些好日子里, 我的心仍然常希望, 还会有爱我的人在这世上。 他们爱我,因为我内心 还保存着我青春的形象, 因为他们自己会忆起 近日的罪过与远去的时光。 (1901) 题解:年轻黑塞的心,敏感,会自责,还有思渴爱的单纯。 请求 你将小手递我时, 那里说了许多没说的话语, 我是否因此问过 你爱不爱我? 并不希望你爱我, 只希望知道你在近前, 只希望你能有时 一声不响,将手递我。 (1901) 题解:一首青涩的爱情诗。 转折 青春就这样子打发了, 一去不返,没了踪影, 消磨没了,畅想掉了, 溜达走了,痛饮净了。 只因那诗与星星的世界, 还不是自己的归属, 于是,它们尤其美妙, 成了我的梦幻,成为对蓝色远方的追逐。 (1901) 题解:在巴塞尔的黑塞,还有着在图宾根时的浪漫情怀。 打油诗 一位骑士,一个侍兵, 幽暗山间,双双骑行。 侍兵背着硬纸夹, 里边尽是故事文献。 骑士一身黑衣, 头上帽子硬挺, 这位衣帽潇洒, 侍兵妒嫉得要命。 侍兵杀了骑士, 成了一宗人命案, 将它记入文献夹, 侍兵拍马出了山。 (1901/1902) 题解:打油诗(Moritat)指街头艺人边演奏边说唱的段子。这是一个滑稽故事。在某些黑塞诗集中,被收入玩笑幽默诗类。 春夜 七叶树上, 风儿伸展它睡木的翅膀, 尖尖屋顶上, 黄昏降临,洒满月光。 一股股喷泉涓涓地流淌, 在将杂乱的故事传讲。 铜钟已在等待, 要为十点鸣响。 花园里树木已睡 身披莹洁月光, 树冠隐隐传来 美梦声响。 提琴已经拉热, 犹疑中我将它取下; 惊异那蓝色大地, 我梦幻,渴望,默无声响…… (1902.5) 题解:年轻的黑塞尤其推崇德国浪漫主义诗人。这里能看到艾辛多夫诗篇《月夜》的影响: 好像天空 静吻了大地, 以至它只能在莹莹花丛中, 将天空思梦。 风儿吹过田野, 麦浪轻柔翻动, 森林哗哗作响, 星星明洁的是这夜空。 我的心灵, 也展开她的翅膀, 飞过沉静大地, 好像她要飞回家中。(出自郭力编译《德国名诗精选精析》) 艾辛多夫的“家”(Haus)同诺瓦利斯的蓝花及黑塞的家乡(Heimat)一样,都是浪漫主义的理想世界,美好归宿。 致母亲 原本有很多话儿要对你讲, 我有过多的时间生活在异乡, 可你总是最了解我, 不管在什么时光。 而今,这第一件赠礼, 捧在孩儿忐忑的手上, 早就想好要送给你, 你的双目却已阖上。 不过我能感到, 阅读诗行,这痛如何会悄然消荡, 因你那无以言述的慈祥, 如千丝万线将我裹网。 (1902.6) 题解:1902年6月柏林的古鲁格出版社出版了黑塞的第一本《诗集》,这就是卡尔·布塞所编丛书《当代德意志诗人》的第三卷。其后以单行本问世,此诗集1950年再版时改名为《青春诗集》。黑塞的母亲却在诗集出版前4月24日辞世,去世时不到60岁。这首诗是印在诗集前面黑塞给母亲的献词。 晚会 我得到了邀请, 却不知因为何故; 大厅中站着许多先生, 个个小腿精瘦。 他们都有头有脸, 或者名声赫赫, 有的写了剧本, 有的出了小说。 他们知道怎样举止洒脱, 知道如何言语不休。 我却羞于启齿, 说自己也是作者一个。 (1902) 题解:作为年轻作者,黑塞常会受到各种邀请,出入各种社交场合。而黑塞对之唯恐避之不及,此诗为他喜欢独处、生性内向、不善交际的写照。 青年工匠旅舍 钱已花光,酒瓶也已空荡, 一个挨着一个 累死了,躺到地板上, 他们走的路,很长很长 一个梦见警察, 拼了命才得挣脱, 另一个似躺在晒热的野地上, 沐浴着暖暖阳光。 第三个愣愣地瞪着烛光, 好像撞上了魑魅魍魉, 他撑着脑袋,却不瞌睡, 只是暗自忧伤。 烛光熄灭,万籁俱寂, 只有窗玻璃反着亮光, 拿上帽子,提起手杖, 他轻轻走入黑夜,走到路上。 (1902) 题解:1902年6月,25岁的黑塞患了眼疾,有几个月不能写作。母亲去世、自己十分愧疚,还有一些朋友离开了巴塞尔,他心情常处于抑郁状态。徒步行便是他喜爱的活动。 工匠一般指木匠、铁匠、钟表匠、裁缝等行业工人。在德国,结束学徒后的年轻工匠,应远足他乡找活儿做,练手艺,因而到处会有为他们提供住宿的简易旅舍。 夜行1 夜色已深,小路静寂, 河水在一旁流淌, 水流沉闷迟缓, 懒懒地拍打着黑夜的沉寂。 它喧响于深深的河床, 似怨似恼,单调沉重, 好像它想休息, 同它一样,我已力尽筋疲。 这是陌生土地上 一次伤心的结伴夜行, 没有停歇,没有言语, 两者都不知,向何方去。 (1902) 题解:这是一首深受喜爱的黑塞步行远足诗,由音乐家多次谱曲。 信 西风轻轻吹起, 椴树声声叹息, 月亮穿过树枝, 窥进我小屋里。 心爱的人将我抛弃, 我给她写了 一封长信, 月光正照在信纸里。 这宁静的光, 在字行里移走, 我的心在哭泣, 忘记了睡眠、月亮和夜祈。 (1902) 题解:年轻失恋者的悲伤,如此生动地跃然诗行。 白云 哦,瞧,它们又在飘弋, 轻盈的像被人遗忘的 丽歌之乐曲, 荡在蔚蓝的天宇! 你不会将它们理解, 假若你未曾有过漫漫旅途, 未曾有过远足者的 痛苦与欢愉。 我爱这朵朵白云, 如同爱风爱海,爱太阳, 对无家无乡的人, 它们犹如姐妹、天使一样! (1902.11) 题解:这是一首深受读者喜爱的远足白云诗。此时黑塞在巴塞尔一家旧书店做店员。徒步旅行、远足是德国人的民族传统,也是黑塞重要的生活组成部分。它不是盲无目标的漫游、漂泊,而是目标明确的健身养性、陶冶情操的方式。白云是黑塞远足时的伴侣。 圣诞夜晚 立于幽暗窗后, 我将这白城久久注目, 聆听铜钟敲响, 直到钟声也沉寂无声。 此刻,这清纯静谧的夜晚, 似梦一样,披着冰凉冬装, 它由银色月亮护卫, 将我这边的孤独打量。 啊,圣诞!我心底 升腾起对家乡的念想,不无忧伤, 忆起遥远的宁静时光, 那时的圣诞节也会为我临降。 从那时起,我满怀暗涌激情, 不停远足, 在大地上交错纵横, 要将智慧、真金、幸福追逐。 现在我累了,困顿潦倒, 歇在最后的路上, 而家乡与青春像梦一样, 还在蓝色远方。 (1902/1903) 题解:这座白城应是巴塞尔。25岁的黑塞身在异乡为异客,圣诞之夜思念起家乡与少小时光,并回忆自己的追寻之路。 美好的今天 明天会怎样,明天? 乐事不多,会有担忧、悲伤, 头颅会沉下,酒会洒到一旁, 你该活在今天,在美好的今朝! 无论时光怎样快, 将它的舞圈转换, 只是这杯满酒 畅饮得由自己,不容替换。 我自由的青春火焰 这些天在高高燃烧。 死鬼,我的手在你那边, 难道你要强迫我,你敢? (1903.5) 题解:1903年初,《赫尔曼·劳舍尔》获得成功后,柏林著名的菲舍尔出版社注意到了这颗文坛新星,不久给黑塞寄去一封信,婉转询问他是否有新的写作计划。黑塞回信说,在尝试写小说。 1903年4月底,黑塞第二次去意大利旅行,这次与他同行的是后来成为他第一任妻子的玛丽亚·波诺利。旅行结束回到巴塞尔,他接着写小说《彼得·卡门青》。之后他将小说手稿寄到菲舍尔出版社,很快收到出版社回信,表示很喜欢这部小说,准备出版。不仅如此,出版社还同他签订了一个附加合同,附加合同上白纸黑字地写着,在接下来的五年里,菲舍尔出版社享有购买黑塞所有新作的权利。就这样,尽管尚未得到《彼得·卡门青》的稿费,26岁的黑塞做作家的梦想几乎实现了。这首诗也表达了初登文坛年轻作家的自信、喜悦与自豪:享受今天吧,连死鬼也不能把我怎样! 夜行路 夜间我走出山峦, 小路引我走过山脚草地, 走出不可见的柔和树荫, 城门大敞,古城就在眼前。 长街上我疲惫漫步, 到处是黑玻璃窗在闪动, 惟有一处烛光在请过客留下, 所有的都已睡去,黑夜罩四处。 我又远远走上原野, 回首远望,但见一个楼侧山墙, 美妙幽黑,它也不能眠, 一处光亮,悬在塔楼上。 那高处有个人没有去睡; 棍上挑个灯笼摇摇晃晃, 弯腰探身向远处张望, 向我这方,循着难以听到的脚步声响。 (1903.5) 题解:这是一首远足诗。1903年4月1日黑塞第二次去意大利旅游,这次与他同行的是玛丽亚·波诺利。玛丽亚是瑞士第一位女职业摄影师,热衷弹奏肖邦钢琴曲,也善登山,她因事缠身,先回了瑞士。黑塞回到巴塞尔不久同玛丽亚订婚。1903年10月回故乡卡尔夫,边做实地考察,边写作小说《在轮下》。 抵达威尼斯 运河幽暗无声, 海湾沉寂空旷, 一排排屋房,古旧灰白, 带着哥特式的窗,摩尔式的门堂! 好似陷入了深梦, 好似在由死鬼摇荡, 时间在这里睡着, 所有的生命都似乎很远长! 这里,我要独自一人 穿过古老街巷, 要借助火把火光, 站到游艇码头台阶上, 要像个又喜又怕的孩子,步入黑暗, 望入黑窗。 (1903) 题解:1903年4月黑塞第二次前往意大利。这首诗描述了威尼斯留给年轻诗人的初次印象。 我的生命曾怎样? 如果今日生命结束,我的生命曾怎样? 失落了?光做梦了?不,那是一串 静静的喜悦,我将它们双手 接过,送出,又重新获得。 那是与这个地球爱的结盟, 她的美丽令我深感快活, 它总以其强力姿态, 将我的目标推向永恒。 这是与流水、田野、山风 兄弟般的同盟,它一向坚实牢固, 那里有碧空上的行云, 它们的歌儿将我的家乡吟诵。 它们的力量永恒强大, 我一直忠诚于这个兄弟同盟; 多少年来我的罪过是, 与人类相比,它们更加令我珍重。 (1903) 题解:1902年6月《诗集》出版带来的快乐,引起黑塞对自己年轻生命的回首。 七月的孩子 我们,生于七月的孩子, 喜爱白茉莉的淡淡花香, 我们漫步鲜花烂漫的花园, 喜欢迷失在沉静的梦乡。 绯红的罂粟是我们的伙伴, 它们火红地燃烧,抖抖颤颤, 在麦田里,在热墙上, 它们的花瓣任风儿吹散。 就像七月的夜晚, 生活要载着梦幻,将它的圈舞跳完, 要手持红罂粟与麦穗花冠, 给出梦想,给出盛大的丰收庆典。 (1904.5) 题解:1904年2月,小说《彼得·卡门青》出版后很快出了第三版,取得了很大成功。经济上的改观,使黑塞更有信心做一个中产自由作家,并且认为结婚的时机已经成熟。 德国七月的花园,鲜花锦簇,白茉莉花在淡淡飘香;麦田里,红红的罂粟花颤巍巍地盛开,麦穗已经饱满。七月的夜晚,总有欢庆丰收的喜典,孩子们喜欢围成圈来跳舞。这里花园象征美梦,红罂粟代表梦的热烈,将圆圈舞跳完则意味着应有完整的人生,麦穗、丰收又是人生要充实、美满、有所成就的象征。这就是说,生在七月的孩子要富有梦幻,生在七月的孩子人生要有始有终,要有所成就。诗人黑塞本人正出生在七月(7月2日),他祝所有生在七月的孩子,人生美满! 诗中的庆典很容易让人感到,黑塞此时的成就感及喜悦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