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九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高逸 自昔士之閒居野處，必有同道同志之士相與往還，故有以自樂。淵明詩云：昔欲居南村，非為卜其宅。聞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又云：鄰曲時來往，抗言談在昔。奇文共欣賞，疑義相與析。則南村之鄰，豈庸庸之士哉？飽食緩行初睡覺，一甌新茗侍兒煎。脫巾斜倚繩床坐，風送水聲來耳邊。裴晉公詩也。細書妨老讀，長簟愜盿眠。取簟且一息，拋書還少年。半山翁詩也。相對蒲團睡味長，主人與客兩相忘。須臾客去主人睡，一半西窗無夕陽。陸放翁詩也。讀書巳覺眉棱重，就枕方欣骨節和。睡起不知天早晚，西窗殘日巳無多。吳僧有規詩也。老讀文書興亦闌，須知養病不如閒。竹床瓦枕虛堂上，臥看江南雨後山。呂庸陽詩也。紙屏石枕竹方床，手倦拋書午夢長。睡起莞然成獨笑，數聲魚笛在滄浪。蔡持正詩也。余習懶成僻，每暑晝必須偃息。客有嘲孝先者，輒哦此以自解。然每苦枕熱，展轉數四。後見前輩言荊公嗜睡，夏月用方枕，或間何意？公云：睡久氣蒸，枕熱則轉一方冷處。此非真知睡味，未易語此。 陳野水行山村中，暑倦饑渴，入一野室，見數人搗桐油，一老下碓，詢所以來，野水言自紹興。又問：紹興何為？野水言：學正任滿，往倒給取解由。老笑曰：汝自倒解由我自搗桐油，上碓不顧。野水怪之，出問其鄰曰：此何人也？鄰人曰：此我郡傳省元兵革以來隱處山。中父子碓油種藝以自給。野水取紙書一絕云：忽遇山中避世翁，居然沮溺古人風。白頭方作求名計，不滿先生一笑。中傳觀詩說，召坐曰：子真悟者耶！即命置飲食勞之。乃知山澤之臞，長往不返者，顛涯果何限也？役役蝸蠅，苟竊升斗，彼視之一噱耳。司馬溫公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遂居洛濱，因買園於尊賢坊，以獨樂名之。始與邵康節游，嘗曰：光陜人與先生同居洛，即鄉人也。有如道學之尊，當以年德為貴，官職不足道也。公一日著深衣，自崇德寺散步洛水堤上，過康節天津之居，謁曰程秀才。既見，乃溫公也。問其故，公笑日：司馬出程伯休父故日。程因留二絕云：拜罷歸來抵寺居，解鞍縱馬免傳呼。紫衣金帶盡脫去，便是林間一野夫。又云：草軟波深沙路微，手攜筇杖著深衣。白鷗不信忘機久，見我猶穿岸柳飛。康節和云：冠蓋紛華塞九衢，聲名相軋在前呼。獨君都不將為事，始信人間有丈夫。風送河聲近亦微，斜陽淡泊隔雲衣。一雙白鷺在煙外，將下沙頭卻背飛。 李泰伯一日，與處士陳烈同赴蔡君謨飯，時正春營。妓皆在後圃賣酒，來，筵前聲諾，君謨留以佐酒，烈巳不樂。酒行，數妓方歌，烈迸樽案上，逾牆攀木而遁。時泰伯坐上賦詩云：七閩山水掌中窺，乘興登臨對落暉。誰在畫樓沽酒處，幾多鳴櫓送潮歸。晴來海色依稀見，醉後鄉心積漸微。山鳥不知紅粉樂，一聲檀板便驚飛。後烈聞之，遂投牒云：李覯本無士行，輒造賓筵，詆釋氏為妖胡，指孟軻為非聖。按吾聖經云：非聖人者無法。合依名教，肆諸市朝。君謨覽牒，笑謂來者云：傳語先生，今後不使子弟也。君謨後每會客，以示坐上，供一笑雲。 吳江虞拳言，家有邵庵三像，其二素冠竹杖，其一自書邈乎千載之贊，其三歸休戴笠圖，自書四律詩。今道園學古錄、道園遺稿皆無之。其詞曰：浮雲滿空無所依，高岡獨峙來者稀。仙人冉冉遺松老，鳴鹿呦呦生草肥。伐木遠聞何處谷，傾筐近得故時薇。山中欲雨霧先合，此日先生戴笠歸。又南園多竹暑氣微，由來結屋相因依。卦巾石壁晝霧濕，沐發池水朝陽晞。頻年車馬踐霜雪，六月裳衣無綌?。鄰翁問舊坐來久，此日先生戴笠歸。又老去懸車百慮灰，西風獨愛菊花開。田家酒熟邀皆去，茅屋詩成懶更裁。欲及天清飧沆瀣，要觀日出上蓬萊。赤松有約應相待，此日先生戴笠來。又莫問鄰家駟馬車，此身全不要人扶。雲霄一羽山頭杜，風雨孤村海上蘇。薄命長鑱尋積雪，多情破帽落輕烏。莫圍玉帶垂朱紱，此是先生戴笠圖。楊契玄秋日閒居詩云：忽聞高柳噪新蟬，厭暑情懷頓豁然。庭檻夜涼風撼竹，池塘香散水搖蓮。鱸魚鱠憶奔江浦，焦尾琴思換蜀弦。莫遣金樽空對月，滿斟高唱混流年。德人之言，字字出於天真，信然。玄乃魏野同時處士也。王梅溪曰：黃岩趙十朋，賢士也。有詩云：四枚豚犬教知書，二頃良田盡有餘。魯酒三杯棋一局，客來渾不問親疏。予亦有東皋二頃，兩子皆學讀書，客至則奕棋飲酒。遂用趙君詩意成一絕云：薄有田園種斗升，兩兒傳授讀書燈。客來一局三杯酒。王十朋如趙十朋， 歐陽汞叔致仕居穎，趙平叔退居雎陽，來訪。時李晦叔知穎，開晏召二公，目為會老堂。歐陽公詩曰：欲知盛席繼荀、陳，請看當筵主與賓。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紅芳巳過鶯猶囀，青杏初嘗酒正醇。好景難逢良會少，歡時舉白莫辭頻。初謂清風明月，古今通用語。後讀南史謝?傳云：入吾室者但有清風，對吾飲者，惟當明月。文忠公文章固優，詞亦精緻如此。陶淵明曰：身閒可以養氣，心閒可以養神，身心俱閒。與道合真。韓愈詩曰：形跡憑化往，靈府常獨閒。朱晦翁詩曰：深源定是閒中得，妙用原從樂處生。是閒二也。韓不如陶，陶不如朱。韓也放，陶也達，陶也虛，朱也實。近觀劉念庵有詩，日影滿棠梨曰正長，筠簾風細紫蘭香。午窗睡醒無他事，胎息閒中有秘方。亦可謂深於閒之旨趣者。南朝孔欣樂府云：相逢狹路間，道狹正踟躕。輟步相與言，君行欲焉如？淳樸久巳散，榮利迭相驅。流落任風波，人情多汗渝。勢集堂必滿，運去庭亦虛。兢趨嘗不暇，誰肯顧桑樞。未若及初九，攜手歸田廬。躬耕東山畔，樂道讀玄書。狹路安足游，方外可寄娛。此詩高趣，可並淵明。欣早歲辭榮，不負其言矣。 晉人卓彥恭過洞庭，月下有小漁舟過其傍，見一老翁鼓枻朗吟曰：八十滄浪三老翁，蘆花江上水連空。世間多少乘除事，良夜月明收釣筒。欲邀之談，不可及也。斯人其隱於漁者歟？白樂天元和中對策一等，遷左拾遺，貶江州司馬。久之，為主客郎中，知制誥。晚年放意詩酒，居東都履道。里疏沼種樹，搆石樓香山，鑿八節灘，自號醉吟先生。香山居士結九老會。胡杲年八十九，吉收年八十八，劉真年八十七，鄭據年八十五，盧真年八十三，張渾年七十七。序曰：東都履道坊合齒德之會，七老相顧，既醉且歡。靜而思之，此會稀有，因各賦七言韻詩以記之。樂天詩云：七人五百七十歲，拖紫紓朱垂白須。囊里無金莫嗟嘆，樽中有酒且歡娛。吟成六韻神還壯，飲到三杯氣尚粗。峨嵬狂歌教婢拍，婆娑醉舞遣孫扶。天年高邁二疏傳，人數多於四皓圖。除卻三山五天竺，人間此會更應無。後有洛李元爽年一百三十六，僧如滿年九十五，亦來斯會。樂天贈詩云：雪作鬚眉雲作衣，遼東華表暮雙歸。當時一寉尤希有，何況今逢兩令威。胡杲詩云：閒居同舍此三春，大抵愚年最出群。霜鬢不嫌杯酒興，白頭仍愛玉爐熏。徘徊玩柳心猶健，老大看花意卻勤。鑿落酒斟?酩酊，香囊高掛任氤氳。盧真詩云：先時共作三朝貴，今日猶逢九老翁。但願緣酷常滿酌，煙霞萬里會應同。杜衍字世昌，慶曆中，時稱清白宰相，封祁國公。至和。中退居睢陽，與馮平、王煥、畢世長、朱貫咸以耆德掛冠，優遊桑梓，暇日晏集，為五老會，賦詩酬唱。錢明逸為序云：蹈榮名而保終吉，卻貴勢而躋遐耇，白首一節，人生所難。杜公詩云：五人四百有餘歲，俱稱分曹與掛冠。天地至仁難補報，林泉幽致許盤桓。花朝月夕隨時樂，雪鬢霜髯滿坐寒。若也雎陽為故事，何妨列向畫圖看。馮和云：醉遊春圃煙霞煖，吟聽秋潭水石寒。畢云：篇章捧和慚風雅，眷待優遊荷歲寒。朱貫云：各還朝政遇堯年，寉發俱宜頂道冠。乍到林泉能放曠，全拋簪緩尚盤桓雲。 歐陽永叔借觀五老圖，和韻云：脫遺軒冕就安閒，笑傲丘園縱倒冠。白髮憂民雖種種，冊心許國尚桓桓。鴻冥得路高難慕，松老無風韻自寒。聞說優遊多唱和，新篇何惜盡傳看。洛社耆英會文彥博、潞公，元豐九年留守東都，年七十七。時富韓公年七十九，致仕在里第。二公弼亮三朝，為國元老，與席司封汝言、王尚恭、趙南正、劉幾、馮行巳、楚建中、王不疑、王拱辰、張昌言、司馬光、張壽十三人為耆英會於韓公之第，買酒相樂，圖於妙覺僧舍。洛陽多名園古剎，竹木林泉之勝，諸老鬚眉皓白，衣冠甚偉，洛陽太平盛事也。諸公皆有詩。溫公詩曰：洛下衣冠愛惜春，相從小飲任天真。隨家所有自可樂，為其雖微誰笑貧。不待珍修方下箸，只將佳景便娛賓。庾公此興知非淺，藜藿中難作主人。 潞公請老致後，再起平章軍國重事，制書云：呂望惟賢，起佐文王之治；周公巳老，留為孺子之師。繼而請老，復以致仕年九十二，壽獨高於諸公。文潞公耆英會詩云：九老舊賢形繪事，元豐今勝會昌春。垂肩素髮皆時彥，揮塵清談盡席珍。染翰不停詩思健，飛觴無筭頻。蘭亭雅樂夸修禊，洛社英游賞序賓。自愧空疏陪几杖，更容款密奉簪紳。當筵尚齒尢多幸，十二人中第二人。趙丙詩云：新春鼎茗燕英髦，主禮雍容下庶僚。二相比肩官一品，十人華發仕三朝。星階並列瞻台曜，樽酒時斟挹斗杓。東穎庸夫最無狀，也將頭面赴嘉招。司馬溫公名光，字君實，招諸公於南園為真率會，作詩曰：榆錢零亂柳花飛，枝上紅英漸漸稀。莫厭銜杯不虛日，須知共力惜春暉。真率春來頻宴聚，不過東里即西家。小園容易邀佳客，饌具雖無亦有花。本集云：三月二十六日作真率會，伯康與君從七十八歲，王安之七十七歲，楚正叔七十四歲，王不疑七十三歲，叔達七十歲，光六十五歲，合五百十五歲。溫公再用前韻詩云：七人五百有餘歲，同醉花前今古稀。走馬鬥雞非我事，紵衣絲髮且相暉。經春無事連翩醉，彼此往來能幾家。切莫醉斟十分酒，盡教人醉滿頭花。 真率會約曰：一、序齒不序官；一、為具務簡素；二、朝夕食不過五味，一、菜餚之數不過三十器。一、酒巡無筭，深淺自斟，主人不勸，客亦不辭。一、召客共作一簡，注赴否於字下不作別簡。或因事分簡者聽。一、會日蚤赴，不待促。一違約者，每事罰一巨觥。 楊誠齋自秘書監將漕江東，年未七十，退休南溪之上，結屋一區，僅庇風雨，長須赤腳才三四人。徐靈暉贈詩云：清得門如水，貧惟帶有金。蓋紀實也。十有六年。寧皇初，與朱文公同召，文公出，公獨不起。文公書云：更能不以樂天知命之樂，而忘與人同憂之憂，毋過於優遊，毋決於遁思，則區區者猶有望於斯世也。然公高蹈之志，巳不可回巳。嘗自贊云：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為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風。 魏仲先詩十卷，名巨鹿東觀集。予嘗閱之，今記其數聯。閒居書事云：成家書浦屋，添口鶴生孫。和王衢見寄云：身猶為外物，詩亦是虛名。詠懷云：拜少腰寧負，眠多眼不辜。春日云：妻喜栽花活，兒跨鬥草嬴。村居述懷云：鶴病生閒惱，僧來攪靜眠。又有詠盆池萍云：莫嫌生處波瀾小，免得漂然逐眾流。真隱者之言。 秦系字公緒，會稽人，隱泉州南安九日山。張建封聞系不可致，就加校書郎，自號東海釣客。與劉長卿善。權德輿曰：長卿自以為五言長城，系用偏師攻之矣。韋答系曰：知掩山扉三十秋，魚須翠碧滿床頭。莫道謝公方在郡，五言今日為君休。蓋以五言得名久矣。年八十餘卒。南安人號其峰為高士峰。系家剡山，大曆五年，人或以其文聞於留守薛公，無何，奏系右。衛率府倉曹參軍，意所不欲，以疾辭免，因將命者獻詩云：由來那敢議輕肥，散發行歌自採薇。逋客未能忘野興，辟書令遣脫荷衣。家中匹婦空相笑，池上群鷗盡欲飛。更乞大賢容小隱，益看愚谷有光輝。 高仲武云：李灣率履正素，放情江湖，郡國交辟，潛耀不起，有唐高人也。詩本幽遠，於詠物尤工。如受氣何曾異，開花獨自遲，所謂哀而不傷，國風之深者也。按：灣為季勉永平從事，秋夜燕王即中宅，賦得露中菊云：眾芳春兢發，寒菊露偏滋。受氣何曾異，開花獨成猶有分，欲采未逢時。忍棄東籬下，看隨秋草衰。 州人久居京師，感懷詩云：螢燭不上國，無交親請謁。多少難九月，差汗成冰片。求名俟公道，名與公道遠。力盡得一名，他喜我且輕。家書十年絕，歸去知誰榮。馬嘶起愁聲，登元和二年第。毋卒，既葬而歸，嘆曰：干祿養親耳，得祿而親喪，何以祿為？遂隱池州。殿院李行修舉其孝節，拜右拾遺。制曰：前進士費冠卿，嘗與計偕，以文中第，祿不及於榮養，恨每積於永懷，遂乃屏身丘園，絕跡仕進，守其志性，十有五年，峻節無營，清飆自遠。夫旌孝行，舉逸人，所以厚風俗而敦名教也。宜承高獎，以儆薄夫，擢參近侍之榮，載佇移忠之效。冠卿竟不應命。杜荀鶴有詩吊其墓曰：凡吊先生者，多傷荊棘間。不知三尺墓，高卻九華山。天地有何外，子孫無亦閒。當時若征起，未必得身還。冠卿以拾遺召，不起，賦詩云：君親同是先王道，何如骨肉一處老。也知臣子合佐時，自古榮華誰可保。 王易簡，唐末進士，梁乾化中及第，名居榜尾，不看榜去，卻歸華山。尋就山釋褐，授華州幕職。後召入拜左拾遺。及辭官歸隱，留詩二絕曰：汨沒朝班愧不才，誰能低折向塵埃。青山得去且歸去，官職有來還自來。及再召為郎，遷諫垣台閣三十年，歸華山，後十年而終。邵京實，閩人，務學尚隱，所交皆一時清雅，惜其唱和散逸，惟鍾明德題京實山居十六詠，內巫頂雲飛詩云：白雲飛去山色深，白雲飛歸山色陰。時來時去自古今。山亦無語云無心。有人結廬占巫頂，白石支頭臥雲影。清宵雲起隨飛龍，行雲歸來人未醒。 宋韓詫胄，寧宗朝，以定策功進位太師，官至平章，威權隆重，朝野側目，天子拱手而巳。一曰，過南園山莊，趙師?偕行，至東村別墅，則桑麻掩映，雞犬相聞，宛然一鄉井也。俄見林薄中一牧童騎犢，且行且歌曰：朝出耕田暮飯牛，林泉風月兩悠悠。九重雖竊阿衡貴，爭得功名到白頭。師?呵曰：平章在此，誰敢唐突？牧童笑曰：吾但識山中宰相，安知朝內平章？胄曰：汝宰相何人，柰未識荊？童曰：公欲見，枉駕草廬。欣然而行。至則竹籬茅舍，石磴藤床，書畫琴棋，亦甚整潔。屏間有二律詩，其一曰：病國妨賢主勢孤生民樂樵蘇。偽民枉玷朱元晦，謀逆恐污趙汝愚。羊質虎皮千載恥，民膏血脈一時枯。若知不可同安樂，早買扁舟客五湖。其二曰：定策微勞總是空，一時狐假虎威風。不知積下滔天罪，尚欲謀成蓋世功。披露奸心愚幼主，彰聞惡德辱先公。玉津園內行天討，怨血空流杜宇紅。胄閱畢，勃然變色，方欲促駕，童報曰：主人至矣。乃見二叟，龐眉鶴髮，深衣幅巾，扶筇而來，年可七八旬，態度閒雅，自稱袁處士。揖胄進曰：貴人光賁，有失祗迎，乞恕不恭之罪。揖而坐。胄徐曰：屏間之詩，何人所作？處士答曰：老樗寫懷，不意見讓於貴人。胄曰：軍國重事，何敢私議？處士笑曰：太師挾振主之威，操不賞之權，群小盈朝，國事日非，土崩瓦解，可立而待。雖欲建恢復之功，誠恐北方未可圖，而南方巳騷動矣。愚意勢若冰山，危如朝露，誠孔子所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太師其審圖之。胄面色如土，左右欲兵之，胄嘆曰：真諒士也。扶而去之。厥後胄用師果無功，未幾禍作，悉如其言。 夏日林和靖詩云：石枕涼生茵閣虛，巳因海潤入圖書。不辭齒髮多衰病，所喜林泉有隱居。粉竹亞稍垂宿露，翠荷差影聚游魚。北窗人在羲皇上，時為淵明一起予。此隱君子之詩，自然不同五六，下兩隻字，詩眼大工。元李坦之，錢塘人，風度高遠，寄情岩壑，所賦詩歌，皆超軼前古。其山中苦寒歌云：深山苦寒弗可居，門前積雪三尺余。陰崖一夜石脫骨，寒屋萬瓦冰垂須。道人凍臥山之麓，暮?松稍煮溪綠。山陰孤棹期不來，夢入幽岩聞折竹。征西將軍持短兵，馳馬夜渡黃河冰。關東諸將面欲裂，嚴光獨釣寒江雪。 東晉張翰，吳人，仕齊王冏，不樂於官。一日，在京師，見秋風忽起，作歌曰：秋風起兮佳景時，吳江冷兮鱸正肥。三千里兮家未歸，恨難得兮仰天悲。遂棄官歸。宋王贄運使過吳江，有詩云：吳江秋水灌平湖，水闊煙深恨有餘。因想季鷹當日事，歸來未必為蓴鱸。贄謂翰度時不可為，飄然遠去，非為鱸也。至東坡三賢贊，則曰：浮世功名食與眠，季鷹真得水中仙。不須更說知幾早，只為蓴鱸也自賢。其說又高一著矣。又嘗見蟬精雋載一詩云：黃犬東門事巳非，華亭鶴唳漫思歸。直須死後方回首，誰肯生前便拂衣。此日區區求適志，他年往往見知幾。不須更說蓴鱸美，但在淞江水亦肥。惜不知姓氏。此過二詩而兼得之。白樂天喜罷郡詩云：五年兩郡亦堪嗟，偷出遊山走看花。 自此光陰為巳有，從前日月屬官家。樽前免被催迎使，枕上休聞報坐衙。睡到午時歡到夜，回看官職是泥沙。久困仕宦，方味此詩之趣，真樂天哉。 自警編云：詩人類以棄官歸隱為高，而以軒冕榮貴為外物，然鮮有踐其言者。趙嘏云：早晚粗酬身事了，水邊歸去一閒人。若身事了，則仕進之心益熾，愈無歸期矣。王易簡云：青山得去且歸去，官職有來還自來。是湏臾忘情軒冕乎？張乖崖在蜀，有二幕官不為崖所禮，獻書云：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公謝而留之，彼蓋有激而雲。 筆談言：有武人忽作詩云：人生本無累，何必買山錢。遂棄官歸，此最勇決者。嘗於驛壁間見題兩句云：人生待足何時足？未老得閒方是閒。予深味其言，愧未能行也。 六朝時，梁陶弘景隱居華陽，絕意仕宦。高祖往見，問之曰：山中何所有？弘景曰：山中何所有？嶺上多白雲。但可自怡悅，不堪持贈君。後武帝屢聘不出，惟畫兩牛於壁上，一牛散於水草之間，一牛著金籠頭，有人執鞭，以杖驅之。帝曰：此欲效曳尾之龜，可置之。張詠少與逸人傳霖同學，詠既顯達，求霖三十年不可得。嘗稱憶其詩云：寄語巢由莫相笑，此生終不羨輕肥。晚年守宛丘，有披褐騎驢，叩門大呼曰：語尚書！青州傅霖見訪。閽吏走白公曰：傳先生天下士，汝何人，敢呼姓名？霖笑曰：別子一世，尚爾童心，是豈間有我哉？詠問：昔何隱，今何出？霖曰：子將亡，來報子。詠曰：吾亦自知之。霖曰：知復何言！後一日，詠薨。 晁以道與陳叔易俱隱嵩山，叔易被召出山，以道作詩寓意云：處士何人為作牙，盡攜猿鶴上京華。故山岩壑應惆悵，六六峰前只一家。 藉溪胡原仲除正字，朱文公寄詩云：先生去上芸香閣，閣老新峨豸角冠。留取幽人臥空谷，一川風月要人看。二詩相似，然以道難進?退，高節全名，師表萬世，乃知終南、少室之流，與有道之士，不可同年語也。王荊公辭相位，退居金陵，日游山中，脫去世故。然其詩曰：穰侯老擅關中事，嘗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既以丘壑存心，則任其外物去來，何驚猜之有？是知此老胸中尚芥蒂也。如陶淵明則不然曰：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乃知寄心於遠，雖在人境，而車馬不能喧之矣。 朱文公云：頃年過七里灘，見壁間有胡明仲題字刻石，拈出嚴公懷輔義之語，往來士大夫，未嘗不為之摩娑太息。後舟過，石不復存，意或者惡聞而毀之也。獨一老僧能誦其詞，為予道之，俾書之冊。詞曰：不見嚴夫子，寂寞富春山。空留千丈危石，高出暮雲端。想像羊裘披了，一笑兩忘身世。來插釣魚竿，肯似林間翮，倦飛始知還。中興王業就鬢毛班。馳驅一世人物，相與濟時難。獨委狂奴心事，未羨痴兒鼎足，放去任疏頑。爽氣動星斗，終古照林巒。或云：此詞實先生所作也。 元末，江西程國儒任餘姚州判官，因亂來依方國珍，與呂玄英為友。國儒有鶴傍牡丹圖，索呂題云：牡丹花畔鶴精神，飛並雲林似倚人。萬里青山不歸去，洛陽能有幾時春。程得詩，即日促裝回鄱陽。張士誠據有吳中，江南名士多往依之，所不可致者。惟楊廉夫一人。一日，聞其來吳，使人要於路，廉夫不得巳，乃一至賓賢館。時元主以龍衣御酒賜士誠，士誠聞廉夫至，甚喜，即命飲以御酒。酒未半，作詩曰：山中歲歲烽煙起，海上年年御酒來。如此?煙如此酒，老夫懷抱幾時開。士誠得詩，知不可屈，亦不敢強之仕。 洪武中胡福字賢，績溪人。幼孤，事毋以孝聞，隱居不仕。有耕雲莊、釣月樓。嘗自賦詩云：春到一村雨，秋來萬畝雲。山莊酒初熟，邀客過柴門。又云：夜月溪傍出，先向樓上照。老翁下樓來，獨自溪邊釣。 正德中，見素林俊以右都御史命平蜀寇，未幾，即乞休致。時因宦幸用事故也。空同李夢陽詩寄之云：錦鶯起，巴山春望微。干戈滿眼急，江漢一舟歸。花送琴，霜留斧鉞威。所傷豺虎亂，公也惜鷗機。又云：諸安蜀，穰苴本善兵。向來優詔起，翻作急流行。老益丹心壯，憂惟白髮驚。獨憐川父老，涕泣挽歸旌。二詩摹寫盡矣。吉水羅念庵退隱，有詩曰：獨坐中亭一事無，秋風春雨日團蒲。而今始解閒非偶，到得能閒幾丈夫。若公可謂超然有見者矣。永豐羅一峰倫，以抗章劾權貴，棄官而歸。詩云：五柳先生歸去來，芰荷衣上露漼漼。不由天地不由我，無盡煙花無盡杯。別漾家風幽澗竹，一般春意隔牆梅。老來只怕風波險，懶下瞿塘灩澦堆。是真薄軒冕而愛泉石者。沿山費鵝湖以總角狀元為黑頭宰相，得請家居。王守溪寄以詩曰：橫林特地起高樓，樓上書多擬鄴侯。日與聖賢相對語，身於天地復何求。三峰有意當窗見，一水無心繞檻流。試問主人何所有，本來無樂亦無憂。若公知進而知退者矣。王摩詰、韋蘇州集，載裴迪、丘丹唱和，其語皆清麗高勝，常恨不多見。如迪：安禪一室內，左右竹亭幽。有法知不染，無言誰敢酬。鳥飛爭向夕，蟬噪竟先秋。煩暑自茲退，清涼何處求。如丹賣藥有時至，自知往來疏。據辭池上酌，新得山中書。步出芙蓉府，歸來觳觫車。猥蒙招隱作，豈愧班生廬。其氣格殆不減二人，非唐中葉以後嘐嘐以詩鳴者可比。乃知古今文士堙沒不得傳者，不可勝數。然士各言其志，其顯隱亦何足多較。觀兩詩趣向，其胸中殆非汲汲於世者，正爾無聞，亦何所恨。其姓名偶見二人集，亦未必不為幸也。巳有稱中興野人和東坡念奴嬌詞，題吳江橋上，車駕巡師江表，過而睹之，詔物色其人，不復見矣。詞云：炎精中否，嘆人才委靡，都無英物。胡虜長驅三犯闕，誰作長城堅壁。萬國奔騰，兩宮幽陷，此恨何時雪。草廬三顧，豈無高臥賢傑。天心眷我中興，吾皇神武踵曾孫周發。河嶽封疆俱劾順，狂虜會須灰滅。翠羽南巡，叩閽無語，徒有衝冠發。孤忠耿耿，劍峰冷浸秋月。 淵明止酒詩云：坐止高蔭丁，步止華門?，好味止園葵，大歡止稚子。 余嘗反覆味之，然後知淵明之用意，非獨止酒，而於此四者皆欲止之。故坐止於樹蔭之下，則廣廈萬間，吾何羨焉？步止於蓽門之里，則朝市聲利，吾何趨焉？好味止於噉園葵，則五鼎方丈，吾何欲焉？大歡止於稚子，則燕歌趙舞，吾何樂焉？在彼者難求，而在此者易為也。淵明固窮守道，安於丘園，疇肯以此易彼乎？ 顧況志尚疏逸，近於方外。有時宰曾招致，將以好官命之，況以詩答曰：四海如今巳太平，相公何事喚狂生。此身還似籠中鶴，東望滄溟叫數聲。後吳中皆言況得道解化去。 列子終於鄭，今墓在郊藪，謂賢者之跡咸禁樵採。里有胡生者，家貧，少為洗鏡鍍釘之業，遇甘果名茶美醞，輒祭於禦寇之壟。似求聰慧而思學道。久之，忽夢一人，刀劃其腹，開，以一卷書，置於心腑。及覺而吟詠，皆綺美之詞，所得不由於師友。既成捲軸，尚不棄猥賤之業，真隱者之風。遠近號為胡釘鉸。太守名流，皆仰矚之。而門多長者，或有遺賂，必見拒也。或持茗酒而來，則忻然接奉，其文略數篇。喜韓少府見訪云：忽聞梅福來相訪，笑著荷衣出草堂。兒童不慣見車馬，爭入蘆花深處藏。又觀鄭州崔郎中諸妓繡樣云：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床描。繡成安向春園裡，引得黃鶯下柳條。江際小兒垂釣云：蓬頭稚子學垂綸，側坐蒼苔草映身。路人借問遙招手，恐畏魚驚不應人。 宋海翁者，自言真定人，名應春，號鵝池，又號海翁。方面大耳，身長七尺，鬚眉皓然。性豪宕固窮，無所希於世，即王公大人折節交之，稍拂其意，輒使酒大罵，居恆無宿春，值糧盡，則紳紙繪古人圖像，易米為炊。曾繪老子圖，自題其上云：函谷關西幾度游，至今紫氣未全收。青牛老子頭如雪，莫怪山人浪白頭。又題清明云：寒食東風草色新，累累高塳臥麒麟。可憐泉下千年骨，曾作提壼拜掃人。余不悉記。其詩大抵蒼勁似杜襄陽。 元次山有雪中懷孟武昌云：冬來三度雪，農者歡歲稔。我麥根巳濡，各得在倉廩。天寒未能起，孺子驚人寢。雲有山客來，籃中見冬筍。燒柴為溫酒，煮鱖為作沈。客亦愛杯樽，思君共歡飲。所嗟山路賒。時節寒又甚，不能苦相邀，興盡方就枕。作退谷銘曰：干進之客，不得游之。作杯湖銘曰：為人厭者勿泛焉。乃曰：孟士源嘗黜官，無情干進，在武昌不為人厭，可游退谷，可泛杯湖。故有招孟武昌詩云：武昌不仕進，武昌人不厭。退谷正可游，杯湖任來泛。湖上有水鳥，見人不飛鳴。谷中有山獸，往往隨人行。莫將車馬來，令我獸鳥驚。 裴迪與王維訪逸人不遇，迪賦詩云：恨不逄君出荷蓑，青松白屋更無他。陶令五男曾不有，蔣生三徑任相過。芙蓉曲沼春流滿，薜荔成帷晚靄多。聞說桃源好迷客，不如高臥眄庭柯。王維詩云：桃源一向絕風塵，柳市南頭訪隱淪。到門不敢題凡鳥，看竹何須問主人。城外青山如屋?，東家流水入西鄰。閉戶著書忘歲月，種松皆作老龍鱗。 唐人多有訪隱者不遇詩，意味閒雅，率皆膾炙人口。高駢云：落花流水認天台，半醉閒吟獨自來。惆悵仙翁何處去，滿庭紅杏碧桃開。李義山云：城郭休過識者稀，哀猿啼處有柴扉。滄江白石漁樵路，日暮歸來雪滿衣。韋蘇州云：九日驅馳一日閒，尋君不遇又空還。怪來詩思清人骨，門對寒流雪滿山。煙霞泉石，隱遁者得之。宦遊而癖此者鮮矣。謝靈運為永嘉，謝元暉為宣城，境中佳處，雙旌五馬，遊歷殆遍，詩章吟詠甚多，然終不若隱遁者藜杖芒鞋之為適也。元暉敬亭山詩云：我雖行紆組，兼得尋幽溪。自謂兩得之者。其後又有鼓吹登山之曲，則又不幾於松下喝道耶？ 傳逸岩，真宗時人。贈張心定詩云：忍把浮名賣卻閒，門前流水對青山。青山不語人無事，門外飛花自往還。陳堯佐退居鄭圃，尤好詩什。張士京以牡丹花及酒遺之，堯佐答曰：有花無酒頭慵舉，有酒無花眼懶開。正向西園念蕭索，洛陽花酒一時來。南嶽李岩老好睡，眾人食罷下棋，岩老輒就枕閱數局，乃一展轉，云：我始一局，公幾局矣。東坡?之云：岩老常用四腳棋盤，只著一色黑子。昔與邊韶敵手，今被陳摶饒先。著時自有輸嬴，著了全無一物。 歐陽公詩云：夜涼吹笛千山月，路暗迷人百種花。棋罷不知人換世，酒闌無柰客思家。姑蘇楊循吉罷部郎歸，作水仙子詞，江左風流清味。畢見矣曰：歸來重整舊生涯，蕭灑柴桑處士家。草庵兒不用高和大會，清標豈在繁華。紙糊窗，白木榻，掛一幅單條畫，供一枝得意花，自燒香，童子煎茶。酉陽雜俎載：鄭愨嘗以使君林居避暑，耴蓮葉，以針刺其心，令與柄通，屈莖如象鼻，傳酒吸之，名為碧筒。蓋耴芳馨之氣，雜於酒中，為可喜也。故東坡詩云：碧筒時作象鼻□，白酒微帶荷心苦。是矣。又按：愨與黃師是書云：行計屢改，近者多累，巳決意旦夕渡江，居毗陵矣。塵埃風葉浦室，隨掃隨有，然終不廢掃，以為賢於不掃也。若知本無一物，又何加焉。有詩錄呈：簾卷窗穿戶不扃，隙塵風葉任縱橫。幽人睡足誰呼覺，欹枕床前看月明。一笑孔文舉云：坐上客常滿，樽中酒不空，吾無事矣。此語甚得酒中趣。及見淵明云：偶有佳酒，無夕不傾，顧影獨盡，悠然復醉，便覺文舉多事。紹聖二年二月十一日，東坡居士醉坐思無邪齋，兀然如睡覺，書淵明詩云：東方有二士，被服常不完。三旬九遇食，十年著一寇。以示子由曰：此東方一士，正淵明也。不知從之游者誰乎？若了此一叚，我即淵明，淵明即我矣。 宋趙清獻公之墓在衢州東，嘗有人題詩於其地之驛曰：千夫擔荷出山河，膏血如何有許多。不若扁舟徑歸去，休從清獻墓前過。 漢嚴子陵釣台，在富陽江之涯，有過台而詠者曰：君為利名隱，我為利名來。羞見先生面，黃昏過釣台。予以乘扁舟者過清獻之墓，必不愧，用膏血者，又不可以語此。此詩不免意圓語病，若自知為利名而夜過釣台，則尚德之心深矣。 浙省員外郎張光弼，名昱，廬陵人。元末政壞，遂棄官不仕，以詩酒自適，號一笑居士。有春日詩云：二陣東風一陣寒，芭蕉長過石欄杆。只消幾度瞢騰醉，看得春光到牡丹。蓋寓時事也，今集中亦無此。嘗曰：吾死，埋骨西湖，題曰詩人張員外墓足矣。後如其言。海昌胡虛白作詩以吊云：二仙坊?張員外，頭白相逢只論詩。今日過門君不見。小樓春雨燕歸遲，西子湖頭碧草春，天留山水葬詩人。老逋泉下應相見，為說梅花寫得真。二仙坊，在杭之壽安坊西，即今之花。華亭張東海弼，人品詩字，成化間一時之望，休致既早，子皆成名，殊無一事累心。蘇州別駕周德中以其為神仙太守，而張嘗制十絕以答之，見其無仙，今止記其三。又有長短句一篇，意尤高古，皆集中所無。詩云：歸休太守似神仙，布被蒙頭日夜眠。卻怪門前來熟客，馬?紫芝煙。古今何處有神仙，鶴駕鸞驂總浪傳。莫信空同鄒道士，刀圭入口亦徒然。歐陽自號無仙子，卓識真知冠古今。弱水蓬萊在何處，愚夫白骨紫苔深。歌云：東海先生歸也，南安太守新除一挑。行李兩船書，被人笑道：痴愚書也書，寒不堪穿，飢不堪煮，收拾許多何用處？況而今白髮蒼顏，坐黃堂之署，乘五馬之車，那得工夫再看渠，又將載到南安去。古人糟粕，誰味真腴？枉說道黃卷中時與聖賢相對語。富陽俞膺，字古章，肥遁丘園，名聞湖海，宦遊於浙者，必得其文為美。正統間，藩臬諸公，先後封章薦舉不起。吳和州亦嘗薦之，先生以詩辭云：青雲有路念綈袍，迢遞和州薦剡勞。下乘難追千里馬，虛名恐誤九方皋。稽康自信趨時懶，少室誰雲索價高。縱使陽和動鄒律，秋風霜鬢巳蕭騷。又同時寧波徐恕，字勉仁，亦以文鳴，不膺國召，後家於杭。有藝說譬喻，為學甚悉。時有富陽俞、甬東徐，翩翩文釆，雙明珠之譽。夫人得優遊田畝，身心無累，把盞即酣，誠生人之佳趣，高蹈之雅致也。若豐□禮席，注玉傾銀，左顧右盻，終日拘攣，惟恐有一語之失，一揖之誤，此則囚飲矣。 張亨父題田畯醉歸圖，有云：村酒香甜魚稻肥，幾家留醉到斜暉。牧奴拽背□牛載，兒子傍扶阿父歸。鬢短何妨花插帽，身強不厭布為衣。天寬帝力知何有，但覺豐年醒日稀。讀之令人有物外想。 呂徽之先生，家萬山中，博學能詩文，問無不知者，而安貧樂道，常逃其名，耕漁以自給。一日，攜楮幣詣富家易榖種，值大雪，立門下，人弗之顧。徐至庭前，聞東閣中有人分韻作雪詩，一人得滕字，苦吟弗就，先生不覺失笑。閣中諸貴游弟輩聞得，遣左右詰之，先生初不言，眾愈疑，親自出見，先生露頂短褐，布襪草屨，輒侮之，詢其見笑之由，先生不得巳，乃曰：我意舉滕王蛺蝶事耳。眾始嘆服。邀先生入坐，以藤、滕二字請先生足之，即援筆書曰：天上九龍施法水，人間二鼠齧枯藤。鶩鵝聲亂功?蔡，蝴蝶飛來妙過滕。復請和曇字韻詩，又隨筆?云：萬里關河凍欲合，渾如天地尚函三。橋邊驢子詩何惡，帳底羔兒酒正酣。竹委長身寒郭索，松埋短髮老瞿曇。不如乘此擒元濟，一洗江南草木慚。寫訖，便出門，留之不可得，問其姓氏，亦不答，皆驚訝曰：嘗聞呂處士名，欲一見而不能，先生豈其人耶？曰：我農家，安知呂處士為何如人？遣人遙尾其後，路甚僻遠，識其所而返。雪晴，往訪焉，惟草屋一間，家徒壁立。忽米桶中有人，乃先生妻也。因天寒，故坐其中。試問：先生何在？答曰：在溪上捕魚，始知真為先生矣。至彼，果見之，告以特來候謝之意。隔溪謂曰：諸公先到舍下，我得魚，當換酒飲諸公。少頃，攜魚與酒至，盡歡而散。回至中途，夜黑，不良於行，暫憩一露棚下。適主人自外歸，乃嘗識面者。問所從來，語以故，喜曰：是固某平日所願見者。止客宿。翼旦，客別，主人躡其蹤，則先生巳遷居矣。禮侍林蔀齋清，避元不仕，變易姓名，匿居山寺。會府公檢冊寺中，見清詰問，且曰：能詩乎？曰：能。八音命為詩，應聲曰：金紫何曾一掛懷，石田茅天開。絲竿釣月江頭住，竹杖桃雲嶺上來。匏實曉收栽藥圃，土花春長讀書台。革除一默浮雲慮，木筆題詩酒數杯。府公驚羨，遂與為友。一日，論海濱人物，因曰：若林清雄才碩德，惜未見其人。林不覺有感。府公曰：公殆林清耶？林曰：若清者，公安得見之？相與盡醉而罷。明日，林竟去之。府公多方物色，終不見。 先世舊藏吳興張氏十知圖一卷，乃張子野圖其父平生詩有十首也。其一、太守馬太卿會六老於南園云：賢候美化行南國，華發欣欣奉宴娛。政績巳聞同水薤，恩輝遂喜及桑榆。休言身外榮名好，但恐人間此會無。他日定知傳好事，丹青寧羨洛中圖。其二、庭鶴云：戢翼盤桓傍小庭，不無清夜夢煙汀。靜翹月色一團素，閒啄苔錢數點青。終日稻梁聊自足，滿前雞鶩漫相形。已隨秋意歸詩筆，更與幽棲上畫屏。其三、玉醐蝶花云：雪朵中間蓓蕾齊，驟聞尤覺繡工遲品。高多說瓊花似，曲妙誰將玉笛吹。散舞不休零晚樹，團飛無定撼風枝。漆園如有須為夢，若在藍田種更宜。其四、孤帆云：江心雲破處，遙見去帆孤。浪闊疑升漢，風高若泛湖。依稀過遠嶼，髣髴落荒蕪。莫問乘舟客，利名同一途。其五、宿清江小舍，破損僅存一句云：菰葉青青綠荇齊。其六、歸燕云：社燕秋歸何處鄉，群雛齊老稻青黃。猶能時暫棲庭樹，漸覺稀疏度?牆。巳任風光下簾幕，卻隨煙艇過瀟湘。前春認得安巢所，應免差池揀杏梁。其七、聞砧云：遙野空林砧杵聲，淺沙棲鴈自相鳴。西風送響瞑色靜，久客感秋愁思生。何處征人移塞帳，即時新月落江城。不知今夜搗衣曲，欲寫秋閨多少情。其八、宿後陳莊云：臘凍初開苕水清，煙村遠郭漫吟行。灘頭斜日鳧鷖隊，枕上西風鼓角聲。一棹寒燈隨夜釣，滿犁膏雨趁春耕。誰言五福仍須富，九十年余樂太平。其九、送丁遜秀才赴舉云：鵬去天池眾翼隨，風雲高處約先飛。青袍賜宴出關近，帶耴瓊林春色歸。其十、貧女云：蒿簪掠鬢布裁衣，水鑒雖明亦懶窺。數畝秋禾蒲家食，一機官帛幾梭絲。物為貴寶天應與，花有秋香春不知。多少年來豪族女，總教時樣畫蛾眉。孫覺莘序之云：富貴而壽考者，人情之所甚慕，貧賤而夭短者，人情之所甚哀。然有得於此者必遺於彼，故寧處康強之貧，壽考之賤，不顛多藏而病憂，顯榮而夭短也。 贈尚書刑部侍郎張公維，吳興人。少年學書，貧不能卒業，去而躬耕以為養，善教其子，至於有成。平居好詩，以吟詠自娛，浮游閭里，上下於溪湖山谷之間，遇物發興，率然成章，不事雕琢之巧，采繪之華，而雅意自得，徜徉閒肆，往往與異時處士能詩者為輩。蓋非無憂於中，無求於世，其賢不能若是也。公卒十八年，公子尚書都官郎中先亦致仕家居，耴公平生所自愛詩十首，寫之縑素，號十叭圖，傳示子孫。此事不詳於郡志，而張維之名亦不顯，故人少知者。白樂天以詩、酒、琴為三友，詩曰：今日北窗下，自問何所為。欣然得三友，三友者為誰？琴罷輒舉酒，酒罷輒吟詩。三友?相引，循環無巳時。韓忠武王以元樞就第，絕口不言兵，自號清涼居士，時乘小騾，放浪西湖泉石間。一日，至香林園，蘇仲虎尚書方宴客，王徑造之，賓主歡甚，盡醉而歸。明日，王餉以羊羔，且手書二詞以遺之。臨江仙云：冬日青山瀟灑靜，春來山煖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名利客，富貴與貧窮。榮華不是長生藥，清閒不是死門風。觀君識耴主人公。單方只一味，盡在不言中。鄉子云：人有幾何般，富貴榮華總是閒。自古英雄都是夢為官。寶玉妻兒宿業纏。年事巳衰殘，鬢須蒼蒼骨髓乾。不道山林多好處，貪歡只恐痴迷誤了賢。王生長兵間，幼未能書，晚歲忽若有悟，能作字及小詞，詩詞皆有見趣，信乎非常之才也。 姚孝錫，字仲純，豐縣人也。登宣和六年第，調代州兵曹。金人寇鴈門，州將恇怯議降，孝錫竟投床大鼾，不與其議。既得脫去，遂注五台簿，移疾不仕，因家焉。時年方三十九。治生積粟致數萬石，遇飢歲，盡出以賑貧乏，鄉人德之。所居正據五台之勝，亭榭數十，花木百畝。中歲盡以家事付諸子，日與賓朋放浪山水詩酒間，自號醉軒，至八十三乃終。有集號雞肋。有謁題滕茂實祠云：本期蘇、鄭其揚鑣，不意芝蘭失後凋。遺老至今有涕淚，後生無復識風標。西風夜度霜前塞，滹水樵爭日暮橋。追思平昔英偉魄，凌雲一笑豈能招。七言如：節物後先南北異，人情冷煖古今同。久客交情諳冷暖，衰年病骨識陰晴。玄宴暮年嘗抱病，子山終日苦思歸。深林有獸鳥先噪，廢圃無人泉自流。食貧豈復甘秦炙，客病空懷奏楚音。五言如岸漲魚吹沫，山空石轉雷，谷虛生地籟，境寂散天香，皆佳句也。 古詩有云：人生不蒲百，嘗懷千歲憂。至陶淵明九日閒居云：世短意常多，才五字則意巳盡。東坡詩云：意長日月促，是則倒轉陶句耳。我朝高季迪先生題愛曰堂云：心長景苦短，正欲髣髴二公之意，然於愛日甚覺有味。 彭祖傳云：服藥百裹，不如獨臥。顧況琴客詩云：服藥不如獨自眠，從他別嫁一少年。陸放翁詩云：焚香黃閣退朝歸，道話時時正要提。九十老翁緣底健，一生強半是單棲。乃知放翁結句本諸此也。玉林詞選云：東坡滿江紅詞，碑刻徧傳海內，使功名競進之徒，讀之可以解體；達觀恬淡之士，歌之可以娛生。詞云：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筭來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誰弱又誰強。且趁閒身未老，盡教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渾教是醉，三萬六千塲，思量能幾許，憂愁風雨，一半相妨。又何須抵死，較短論長。幸對清風朗月，苔茵滿，雲幕高張。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滿庭芳。 蘇子瞻佐郡日，與僧惠勤、惠思、清順、可久、惟肅、議詮為方外之交。嘗同泛西湖，有詩云：三吳雨連月，湖水日夜添。尋僧去無路，瀲瀲雨拍檐。駕出徂北山，得與幽人兼。清風洗昏翳，晚景分濃纖。縹緲朱樓人，斜陽半疏?。臨風一揮手，悵焉起遐瞻。世人騖朝市，我獨向溪山。此樂得有命，輕傳神所殲。東坡題李秀才醉眠亭詩云：君且歸休我欲眠，人言此語出天然。醉中對客眠何害，須信陶潛若未賢。山谷題晁無咎臥陶軒亦云：欲眠不遣客，佳處更難忘。其意極相類。三山卓用字稼翁，以賦馳聲，嘗作詞云：丈夫只手把吳鉤，欲斷萬人頭。因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為花柔。君看項籍並劉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虞姬戚氏，豪傑都休。其為人達見可想。 楊玢仕蜀至顯官，隨王衍歸後唐，以老致仕歸長安。舊居都為鄰里侵占，子弟欲詣府訴，玠批狀尾云：四鄰侵我我猶伊，畢竟須思未有時。試上含元殿基，望秋風秋草正離離。子弟不敢言。 遁齋閒覽云：荊公棋品不高，與人對局，未嘗致思，隨手疾應，覺勢將敗，便斂之，謂人曰：本圖適性忘慮反。苦思勞神，不如且巳。觀其詩云：莫將戲事擾真情，且緣道我嬴。戰罷兩奩?白黑，一枰何處有。 江西趙尚書，與常省元園相近，百計耴之，不可得。一日，常作一詩及書契送之。詩云：乾坤到處是吾亭，機械從來未必真。覆雨翻雲成底事，清風明月冷看人。蘭亭禊事今非晉，桃洞神仙也笑秦。園是主人身是客，問君還有幾年身。趙得詩，不敢受，即日還之。中丞湘川羅公鑒，退居柳坪之上，鑿池架亭，名曰願樂，日處其間，為詩云：亭中樂事與誰傳，朱紫身閒更大年。明月泛遊蘇軾後，北窗高臥伏羲前。林泉茹飲貧無辱，花木栽培靜有權。一室蕭然無俗慮，卻疑身世是壼天。又自為記曰：雨暘時若，五穀登而百室寧，可樂也。一有水旱之災，饑饉相仍，民不聊生，雖欲優遊於此亭得乎？民富而康，四境晏然，可樂也。二有盜賊之徒，則軍旅興焉，供億頻焉，物耗而禍亂生，雖欲優遊於此亭得乎？白髮赬顏，步履康健，眠食無樣，可樂也。一有災疾之侵，精力衰而登陟難，求一室之安不可得，雖欲優遊於此亭得乎？昔溫公以獨樂名其園，康節以安樂名其窩。予非不知所嚮慕，以名吾亭，而必為此者，意誠有在也。呂思誠先生僉浙西憲，文章政事皆過人，而廉潔不污。家至貧，未顯時。一日晨炊不繼，欲攜布被質米於人，室氏有吝色，因作詩曰：典卻春衫辨早廚，老妻何必更躕躇。瓶中有醋堪燒菜，囊里無錢莫買魚。不敢妄為些子事，只因曾讀數行書。嚴霜烈日皆經過，次第春風到草廬。昔人有女及笄，更不置一物。其人善畫，只作舉案齊□圖一幅，題一詩，手攜其女以適其夫。詩云：婚姻只見斗奢華，金屋銀屏眾口夸。轉眼十年人事變，妝奩賣與別人家。可謂識時知幾矣。 孟郊為溧陽尉，縣有投金瀨、平陵城，林薄蓊蔚，郊往來其間，曹務都廢，至遣假尉代之，而分其半俸，家無私儲。嘗有詩云：借車載家具，家具少於車。借者莫彈指，貧窮何足嗟。 貫酸齋先生臨終有辭世詩曰：洞花幽草結良緣，被我瞞他四十年。今日不留生死相，海天秋月一般圓。洞花幽草，乃先生二妾名。列子終於鄭，今墓在郊藪，謂賢者之跡，而或禁其樵採焉。里有胡生者，性落魄，家貧，少為洗鏡釘鉸之業，倏遇佳果名茶美醞，輒祭於列禦寇之祠壟，以求聰慧，而思學道。歷稔，忽夢一人，刀畫其腹，開以一卷書，置之於心腑。及覺，而吟詠之句，皆綺美之詞。門多長者，或有遺賂，必見拒也。或持茶酒而來，則欣然接奉。其文略記數篇。喜圃田韓少府見訪一首：忽聞梅福來相訪，笑著荷衣出草堂。兒童不慣見，車馬爭入蘆。花深處藏。又觀鄭州崔郎中諸妓繡樣曰：日暮堂前花蕊嬌，爭拈小筆上床描。繡成安向春園裡，引得黃鶯下柳條。吟江際小兒垂釣曰：蓬頭稚子學垂綸，側坐莓苔草映身。路人借問遙招手，恐畏魚驚不。 慶元間，楊誠齋以秘書監退休，有小園在南溪上，新開九徑，江梅、海棠、桃李、橘杏、紅梅、碧桃、芙蓉九種花木，各植一徑，命曰三三徑。因賦詩曰：三徑初開是蔣卿，再開三徑是淵明。誠齋奄有三三徑，一徑花開一徑行。時周益公以宰相退休，訪誠齋於南溪，留詩云：楊監全勝賀監家，賜湖豈比賜書華。迴環自辟三三徑，頃刻能開七七花。門外有田供伏臘，望中無處不煙霞。卻慚下客非摩詰，無畫無詩只謾夸。誠齋和云：相國來臨處士家，山間草木也光華。高軒行李能過李，小隊尋花到浣花。留贈新詩光奪月，端令老子氣成霞。未論藏去傳貽厥，拈向田夫野老夸。好事者繪以為圖，誠齋用魏野詩，翻案題其上云：平叔曾過魏秀才，何如老子致元台。蒼松白石青苔徑，也不傳呼宰相來。楊誠齋退休時，年未七十，有終焉之意。嘗自贊曰：江風索我吟，山月喚我飲。醉倒落花前，天地為衾枕。又云：青白不形眼底，雌黃不出口中。只有一罪不赦，唐突明月清風。後有詔起用，誠齋力辭。其門人羅永年椿寄詩云：不愁風月只憂時，發為君王寸寸絲。司馬要為元祐起，西樞政坐壽皇知。苦辭君命驚凡子，清對梅花更與誰。夢繞師門三稽首，起敲冰硯訴相思。誠齋擊節。 孔收寧極，有道之士也，視文正為友，壻與忠宣持國游。持國守許，孔居郊，常具車馬邀致郡治之養真庵，同衾促膝，快論人間事，久而復歸。一夕大雨，孔造還，持國獨寢庵中，有詩寄云：雨滳庵上茅，風亂窗前竹。繁聲互入耳，欲寐不能熟。緬想田舍翁，石逕滑馬足。連山暗秋燈，一路何處宿。又有訪友詩云：驅車下橫嶺，西走龍陽道。青煙人幾家，綠野山四抱。鳥啼春意闌，林變夏陰早。知應近生廬，民風故醇好。又云：不踏南溪路，於今有幾春。能來共聯轡，還是舊遊人。載酒真乘興，談經或入神。歡余不無愧，林壑可藏身。李南所嵩，隱居陽山，以詩酒自娛。性狷介，不妄交遊，日惟獨憑一幾，焚香玩易而巳。所居之室，扁曰學易處。嘗有詩曰：一室焚香幾獨憑，蕭然興味似山僧。不緣懶出忘巾櫛，免得時人有愛憎。年七十二，病亟，家人迎醫，閉目搖手曰：數盡矣，留連何益？竟坐逝。 饒節，字次守，少年嘗投書於曾子宣，論新法不合，遂棄去。嘗令其仆守舍，歸，見其占對異常，怪而問之。仆曰：聞鄰寺白崖長老有道價，往請一轉語，忽爾覺悟。次守慨然日：汝能是我，乃不能。逕往白崖問道，八日而悟。與其仆祝髮為浮屠，更名如璧，字德操，號倚松。道人仆名如琳，德操長於詩。梅花一聯云：遂交天下無雙色，來作人間第一春。又答呂居仁寄詩云：長憶他時對短檠，詩成重攺又雞鳴。如今老矣無心力，口誦君詩繞竹行。宣和庚子，攺僧為德士。一時浮屠有以違命被罪者，獨一長老遽上表乞入道，其辭有習蠻夷之風教，忘父母之髮膚，倘得回心而向道，便更合掌以擎拳等語。時饒德操巳為僧，因作攺德士頌云：自知祝髮非華我，故欲毀形從道人。聖主如天苦憐憫，復令加我舊冠巾。舊說螟蛉逢蜾裸，異時蝴蝶夢莊周。 世間化物渾如夢，夢裡惺惺卻自由。德士舊嘗稱進士，黃冠初不異儒冠。 種種是名名是假，世人誰不被名謾。 衲子紛紛惱不禁，倚松傳與法安心。 瓶盤釵釧形雖異，還我從來一色金。 小年曾著書生帽，老大當簪德士冠。此身無我亦無物，三教從來處處安。 蘇轍少從子瞻兄讀書，未嘗一日相捨去。既壯，宦遊四方。一日，東坡讀韋蘇州詩：寧知風甫夜，復此對床眠之句，惻然有感，乃相約蚤退，為閒居之樂。故在鄭云：寒燈相對話疇昔，夜雨何時聽蕭瑟。又初秋，子由與坡相從彭城，賦詩云：逍遙堂後千尋木，長送聲。誤喜對床尋舊約，不知飄泊在彭城。又云：秋來東閣涼如水，客去山翁醉似泥。困睡北窗呼不醒，風吹松竹雨淒淒。又有初秋云：買田秋巳議，築室春當成。雪堂風雨夜，巳作對床聲。子由使虜，在神水館賦詩云：夜雨從來對榻眠，茲因萬里隔胡，在御史獄有云：他年夜雨獨傷神。在東府有云：對床定悠悠，夜雨今蕭瑟。雨夜相對有云：對床貪聽連宵雨。又云：對床欲作連夜雨。又云：對床老兄弟，夜雨鳴竹屋。此其兄弟所賦也。相約退休，可謂無日忘之，然不能成其約，其意見於逍遙堂詩序云： 陳搏，周世宗常召見，賜號白雲先生。太平興國初，召赴闕，太宗賜御詩云：曾向前朝號白雲，後來消息杳無聞。如今若肯隨徵召，總把三峰乞與君。先生服華陽巾，草屨垂?以賓禮見，賜坐。上方欲征河東，先生諫止，會軍巳興，令寢御園，百餘日，方起兵，還果無功，恩禮特異，賜號希夷。久之，辭歸，進詩以見志云：草澤吾皇詔，圖南搏姓陳。三峰千載客，四海一閒人。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乞全獐鹿性，何處不稱臣。上知不可留，賜宴，使宰相兩禁傳坐為詩，以寵其歸。 慶曆末，杜祁公先老退居南京，與太子賓客致仕王渙、光祿卿致仕畢世長，兵部郎中分司米實、尚書郎致仕馮平為五老會，吟醉相勸，士大夫高之。祁公以故相耆德，尤為天下傾慕。兵部詩云：九老且無元老貴，莫將西洛一般看。五人年皆八十餘，康寧爽健，相得甚歡，故祁公詩云：五人四百有餘歲，深稱分曹與掛冠。而畢年最高，時九十餘，故其詩云：非才忝預最高年。是時歐文忠留守雎陽，而嘆慕，借其詩觀之，用次韻卒章云：聞說優遊多唱和，新詩何惜借傳看。此與司馬公洛社者英相類雲。 方惟深字子通，以詩受知王荊公，極蒙愛重，初無一亳迎合意。隱居城東故?。嘗造一園亭，不遇主人，自盤桓終日，因題壁間云：何年突兀庭前石，昔日何人種松柏。乘興閒來就榻眠，一枕春風君莫惜，城西千古陽山色。城中誰有千年宅？來往何必見主人，主人自是亭中客。其灑落類如此。 阮步兵嘯聞數百步，登蘇門山，有真人樵伐者，擁膝岩側，籍就之，箕踞相對，凝矚不轉。籍因對之長嘯，意盡，退還半嶺許，聞上?然有聲，如數部鼓吹，林谷傳響，顧看，乃向人嘯也。籍既降，乃假蘇門先生之論，以?所懷。其歌曰：日沒不周西，月出冊淵中。陽精蔽不見，陰光代為雄。亭亭在須臾，厭厭將復隆。富貴俯仰間，貧賤何必終。又歌曰：天地解兮六合開，星辰隕兮日月頹，我騰而上將何懷。蘇門先生，即孫登也。宋潘子真以霜威能折綿，風力欲冰酒之句問黃山谷所從出，山谷曰：勁氣方凝酒，清威正折綿。 庾肩吾 二十居官四十歸，急流勇退世應稀。投閒故里蘭紉佩，戲彩高堂錦製衣。林下新開延客館，水邊豫拂釣魚磯。是非不管人間事，長弄扁舟看寉飛。此鶴州周次玉擬放歸詩也。次玉名瑩，莆田人。正統十年進士，拜南京工部都水司主事，擢撫州府知府，不數載，解官歸，時年四十，閒居幾三十年卒。所著有群齋。 張志和漁父詩云：八月九月蘆花飛，南溪老人垂釣。歸秋山捲簾雨滳滳，野艇倚檻雲依依。卻把漁竿尋小洞，閒梳白髮對斜暉。翻嫌四皓曾多事，出為儲皇定是非。此真隱士口中語也。爵祿榮利，豈能幹其中哉？李贊皇比之為嚴子陵，誠可無愧。 舒城李公麟，字伯時，元祐間登第，為泗州錄事參軍。伯時好古博雅，長於詩，工草書，圖畫，時以比顧、陸。多識奇字。自夏、商以來鐘鼎尊彝，皆能考定世次，辨別款識，為考古圖。黃山谷謂其風流不減古人。元符中，歸老肆，號龍眠居士。其四時樂一章云：桃李花開春雨晴，聲聲布穀迎春鳴。家家塲頭酌酒觥，為告莊主東作興，黃犢先破東南村。二章云：火雲蔽日當空浮，田頭耨草汗欲流，綠竹人寂鳥聲休，暫來歇午乘清幽，山妻送餉扇遮頭。三章云：黃雲萬里秋有成，村村酒熟家家迎。刲羊賽社人不醒，醉後鼓腹歌昇平，欣然同樂倉滿盈。四章云：寒風十月雪欲飛，居人木榻添紙幃。地爐活火酒頻煨，瓦杯不說羊羔肥，醉來曲肱歌聲微。正德中，見素林公俊以右都御史受命平蜀寇，未幾，即乞休致，時佞幸用事故也。空同李夢陽以詩寄公云：錦水啼鶯起，巴山春望微。干戈滿眼急，江漢一舟歸。花送琴書色，霜留斧鉞威。所傷?虎亂，公也惜鷗機。諸葛能安蜀，穰苴本善兵。向來優起詔，番作急流行。老益冊心壯，憂惟白髮驚。秪憐川父老，涕泣挽歸旌。二詩摹寫公盡矣。仁宗朝，內臣孫可久，賦性恬澹，年逾五十，即乞致仕。都下有居第，堂北有小園，城南有別墅，每良辰美景，以小車載酒，優遊自適。石曼卿常過其居，題詩日：南北沾河潤，幽深在禁城。疊山資遠意，讓俸買閒名。閉戶斷蛛網，折花移鳥聲。誰人識高趣，朝隱石渠生。屯田外郎柳永亦贈詩曰：故侯幽隱直城東，草樹扶疏一畝宮。曾珥貂璫為近侍，卻紆滌褐作閒翁。高吟擁鼻詩懷壯，雅論盱衡道氣充。厭盡繁華天上樂，始將蹤跡學冥鴻。可久好吟詠，效白樂天格。晚年著歸休集行於世。 東坡至黃州，邀一隱士相見，但視傳舍，不言而去。東坡曰：豈非以身世為傳舍相戒乎？因贈以詩。末云：士廉豈識桃椎妙，妄意稱量未必然。此蓋用朱桃椎故事也。高士廉備禮請見，與之語，不答，瞪目而去。士廉再拜曰：祭酒其使我以無事治蜀耶？乃簡條目，州遂大治。東坡用事之切當如此，皆取隱士相見不言之意也。 杜子美詩：久為野客尋幽慣，細學何顒免興孤。何顒，後漢人，見黨錮傳。蓋義俠者，與詩不類，當意作周顒。周、何字相近而訛。周顒奉佛有隱操，其詩云：昔遭衰世皆晦跡，今幸樂園養微軀。依止老宿，亦未晚富貴。功名焉足圖，則此意當在顒也。 張公升，字杲卿，陽翟人。大中祥符八年，蔡齊下及第，仕亦晚達，位至樞相，退歸陽翟，生計不豐，短?輕絛，倏然自適。乃結庵於嵩陽紫虛谷，每旦晨起，焚香讀華嚴，庵中無長物，荻簾紙帳，布被草履而巳。年八十餘，自撰滿江紅一首，聞者莫不慕其曠達。詞曰：無利無名，無榮無辱，無煩無惱。夜燈前，獨歌獨酌，獨吟獨笑。況值群山初雪滿，又明月交光好。便假饒百歲擬如何，從他老。知富貴誰能保，知功業何時了。簞瓢金玉，所爭多少，一瞬光陰何足道。但思行樂常不早。待春來攜酒?東風，眠芳草。 劉跛子，青州人，拄一杖，每歲必一至洛中，住花館范家園，春盡即還京師。為人談謔有味。范家子弟多狎戲之。有范老見之，即與之二十四金，曰：跛子吃碗美。於是以詩謝伯仲曰：大范見時二十四，小范見時吃碗美。人生四海皆兄弟，酒肉林中過一生。初，張丞相荊湖，跛子與客飲市橋，客聞車馬過其都，起觀之，跛子挽其衣，使且飲，作詩曰：遷客湖湘，召赴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