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三十

弔古 吳門蠡口瀕太湖，乃范蠡自此乘扁舟泛五湖處也。鄭毅夫獬有詩云：千重越甲夜城圍，戰罷君王醉不知。若論吳王功第一，黃金只合鑄西施。謂非西施則吳不亡，吳不亡，則安淂以黃金而鑄之容也。 項王廟在臨安近郡三衢十八裡頭樟載市，市人失火，延及羽廟。有人作詩曰：嬴秦久矣酷斯民，羽入關中又一秦。父老莫嗟遺廟?，咸陽三月是何人。 檀道濟之就戮也，時人歌云：可憐白浮鳩，枉殺檀江州。當時人痛之如此。劉夢得嘗過其墓而悲之曰：萬里長城壞，荒雲野草秋。秣陵多士女，猶唱白浮鳩。道濟為宋彭城王義康忌功，故會文帝疾動，矯詔殺之。時王綱下移，主威莫立，及魏軍至瓜步，帝方登石頭以思之，又何補哉？三百餘年，猶令人之傷悼如此。西蜀張俞畹題驪山二絕云：金玉樓台插碧空，笙歌遞響入天風。當時國色並春色，盡在君王顧盻中。又云：玉帝樓前鎖碧霞，終年培養牡冊芽。不防野鹿逾垣入，銜出宮中第一花。其後夢太真召去，揄贊此詩，復有紀?，不能盡述。真娘者，吳國之佳人也，比於蘇小小死葬吳宮之側，行客感其華鹿，競為題詩於墓林。有學子譚銖者，吳門逸士也，因書絕句云：武丘山下塳累匕，松柏蕭條盡可悲。何事世人偏重色，真娘墓上獨題詩。後來經游之士，遂息題詠。夫嘲風味月，吾儕常事。昔白樂天題真娘墓詩曰：真娘墓，虎丘道，不識真娘鏡中面。惟見真娘墓頭草，霜吹桃李風折蓮。真娘死後猶少年，脂膚美好不牢固。世間有物難留連。難留連，易銷歇，塞北花，江南雪。白公名賢猶且留情，況他人乎？傅按察者，忘其名，錢塘懷古，嘗作一詞云：靜中執，記，昔日湖山隱隱，宛若虎踞龍蟠。下襄樊，指揮湘漢，鞭雲騎，圍繞江干。埶不成三，時當混一，過唐之數不為難。陳橋驛，孤兒寡婦，久假當還。掛征帆，龍舟催度，紫宸，初卷朝班。禁庭空，上花暈碧，輦路悄，訶唱聲乾。縱余得西湖風景，花柳亦凋殘。去國三千，遊仙一夢，依然天淡夕陽間。昨霄也，一輪明月，遝照臨安。蓋鴨頭綠調也。 有越生作錢塘懷古詩云：天定終難恃武功，不堪雙淚濕東風。百年南度斜陽外，十里西湖片雨中。夔子來時龍輦去，楊花飛後鳳樓空。持筇曾向錢塘望，山掩江城霧氣籠。 芳儀江南國主，李景女也。納土後，在京師，初嫁供奉官孫某，為武強都監，為遼中聖宋所獲，封芳儀為妃，生公主一人。虜庭雜記載其事。晁補之為北都教官，覽其書而悲之，作芳儀曲云：金陵宮殿春霏微，江南花發鷓鴣飛。風流國主家千口，十五年來粉黛稀。滿堂詩酒皆詞客，奪錦揮毫在瑤席。後庭一曲風景攺，收淚臨江悲故國。令公獻藉朝未央，?書築第優降王。魏俘魯不輸織室，供奉一官奔武強。秦淮翰水鐘山樹，塞北江南易懷土。雙藏清秋夢柏梁。吹落天涯猶並羽，相隨未是斷腸悲。黃河應有卻還時。寧知翻手明朝事，咫尺山河不可期，倉皇三鼓滹沱岸。良人白馬今誰見，國亡家破一身存。薄命如雲信流轉，芳儀加吾名字新。教歌遣舞不由人，採珠拾翠衣常好，深紅暗盡驚胡塵。陰山射虎邊風急，嘈雜琵琶酒闌泣。無言數徧天河星，只有南箕近鄉邑。當年十指渡江來，千里不知身獨衰。中原骨肉又零落，黃鵠寄意何當回。生男自有四方誌，女子那知出門事。君不見李陵椎髻泣窮邊，丈夫漂泊猶堪憐。 江州廬山真風觀，李主有國日，施財修之，刊姓氏於石。有太寧公主、永禧公主，皆李景女，不知芳儀者誰是也。 許彥周云：楊舜韶名友夔，長仆十餘歲。向同在姑蘇時，盜發孫堅墓，楊作詩云：闔閭城邊荒古丘，昔誰葬者孫豫州。久無行客為下馬，時有牧童來放牛。嗚呼！舜韶今亡矣。他詩若皆工，必傳於世也。 荊州張飛廟詩甚多，當塗楊觀一首，人頗傳頌。其詩曰：磴道榮紆僅步趨，飛泉落檻碎?珠。萬崖樓殿真香火，千古英雄此丈夫。山勢西回終護漢，江聲東去尚吞吳。營星不殞將軍在，未必中原不可圖。思致通達，他作不及也。涪陵有張飛刁斗，其銘文字甚工，飛書也。張士環詩云：天下英雄只豫州，阿滿不其載天讎。山河割據三分國，宇宙威名丈八矛。江上祠堂嚴劍佩，人間刁斗見銀鉤。空餘諸葛秦州表，左袒何人復為劉。 老杜陷賊時，有哀江頭詩曰：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緣。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里第一人，同輩隨君侍君側。輦來才人帶弓箭，白馬嚼齧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一箭正墜雙飛翼。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望城北。予愛其詞氣，如百金戰馬，注坡驀澗，始履平地，得詩人之遺法。如白樂天詩詞甚工，然拙於紀事，寸步不遺，猶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長慶中，元微之、劉夢得、韋楚客同會樂天舍，論南朝興廢，各賦金陵懷古詩，滿飲一杯，飲巳即成曰：王濬樓船下益州，金陵王氣黯然收。千尋鐵鎖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頭。人世髡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江流。而今四海為家日，故畾□蕭蕭蘆荻秋。白公覽詩曰：四人探驪，龍子先獲珠，所余鱗瓜何用？於是罷唱。焚書坑在驪山下，即坑儒谷。有人題云：焚書袛是要人愚，人未愚時國巳墟，惟有一人愚不得，又從黃石讀兵書。又章碣焚書坑儒詩云：竹帛宮銷帝業虛，關河空鎖祖龍居。坑灰未今山東亂，劉項原來不讀書。碣，孝標之子，登乾符進士第。 杜牧、張祐皆有春申君絕句。杜云：烈士思醉國士恩，春申誰與快冤魂。三千賓客總珠履，欲使何人殺李園。張云：薄俗何心議感恩，謟容卑跡賴君門。春申還道三千客，寂寞無人殺李園。二詩語意略相犯，然張猶似過之。天台陳剛中題范增墓云：七十衰翁兩鬢霜，西來一笑火咸陽。平生奇計無他事，只勸鴻門殺漢王。又題博浪沙云：一系沙中膽氣高，祖龍社稷已驚搖，如何十二金人外，猶有民間鐵未消。二詩俱豪邁出人。錢仲舉題增詩云：暴雨天資本不仁，豈堪亞父作謀臣。鴻門若遂尊前計，又一摘君。又一秦。韓信嶺 有韓苑洛先生踏莎行云：高嶺連雲，塞煙帶雨，長楊滿路悲風起，將軍墓上草蕭匕。荒祠白曰眠孤鼠。九里山上未央宮裡。淒涼往事煩胸臆。烏江邠水兩悠匕，東流不盡英雄淚。且云：欲吊淮陰，而原忠之詩甚婉，乃制小詞。 淮陰欲弟思遲遲，巳有原□壁上詩。黃鶴樓前無李白，西風惆悵寫新詞。有楊受堂御史詩曰：將軍傳首日，高帝系豨年。天下誰為定，英雄不自全。固知兒女詐，豈識赤松賢。古廟重經處，傷心狗兔篇。廟中題味甚多，或咎候不能如赤松，或謂候不當假王以啟疑，或雲候遲發以招禍。不知天下巳定，勇略震主，高帝蓋無一曰能忘情干侯，侯不至於身首異處不巳也。嗚呼，侯之心則如青天白曰矣。近曰名公，如斛山楊爵詩：遙憶當年拒蒯生，將軍心事自分明。可憐宇宙無窮恨，盡在中宵悲樹聲。秋齋周宣云：虎鬥龍爭曰擾攘，英雄堪羨亦堪傷。項亡畢竟無他志，齊破何疑作假王。自是龍顏似烏喙，?曾鳥盡必弓藏。荒岩一點淒涼月，夜匕移光到寢堂。又明卿詩云：漢代稱雪武，將軍第一人。禍奇緣躡足，功大不謀身。帶礪山河在，冊青祠廟新。長陵一杯土，寂寞亦三秦。至今為中原豪俠之冠。 楊誠齋題韓信廟詩：鴻溝秪道萬夫雄，雲夢何消武士功。九□不分天下鼎，一生還負室前鍾。古來犬斃愁無兔，此後無禽。悔作弓。兵火荒余非舊廟，三間破屋兩株松。音節悲壯，惜結句未稱。孟氏集淮陰祠云：殿宇深開古樹林，祠門尚扁漢淮陰。涼風八幕吹遺像，白日臨檐照壯心。澗水千秋何所恨，鳴蟬六月有餘音。扁舟卻羨鴟夷子，萬里煙波不可尋。何等悲壯！ 楚伍員父兄被殺，逃走他國，遇女子，浣紗問路，恐後人追之，告女子曰：有後追者慎勿言。即抱石頭自沉，令員不疑。後人為之立廟。 翟宗吉詩曰：偶爾相逢始問途，此情彼憶兩俱無。何須草草捐身命，不念雙親體髮膚。 近時人有張巡傳糊窗者，有一士人見之，題一絕於其右以悼之曰：坐守睢陽當豹關，江淮賴此得全安。至今青史雖零落，猶障窗南一面寒。印寉田中鄉試，仕為成都府別駕，有詩題關雲長祠云：赤面長髯國士風，解圍常在笑談中。三分天地平嬴馬，八陣風雲聽臥龍。長劍倚天秋氣冷，空堂閉月夜燈紅。細談炎祚丁奇運，翻恨將軍失阿蒙。詞致雄渾，與題相稱。尚書何公喬游岳王祠，作詞：自分林泉人，此腰久不折。今見穆王祠，下拜非矛越。一拜忠義之堂堂，二拜精毅之凜烈；三拜文武之全才，四拜古今之豪傑。報二帝之讎，雪中原之恥。朱仙鎮巳逼東京，十二金牌和議決。倉糧雖盡莫須有，國體巳亡公道絕。嗟哉五國海天邊，二帝向誰說。我有一管筆，利似龍泉鐵。可刳檜之心，斷檜之舌；砍檜之頭，剌檜之血。萬侯?附勢欺君，固當粉其骨；張浚之妒賢嫉能，亦安能逃其責。風清月朗酒酣時，擊盞叩壺歌一闋，為人臣子不能為君之流涕者，是亦失臣之節。大奸劉摯、賈似道萬里山河宋家滅。辰陽有揮使彭飛題伏波祠云：岳王庭下鞭秦檜，千古人心武穆忠。今日拜公江上廟，願將頑鐵鑄梁松。結語甚有思致。辰郡唐侍御萬陽題岳陽武穆王祠一律云：武穆祠堂楚水涯，短牆疏草映殘花。奸諛何代無秦相，忠孝誰人似岳家。風靜魚龍吹細浪，月明鷗鷺宿平沙。遙憐古墓西湖上，萬樹南枝日欲斜。此詩何必減李崆峒水廟飛沙之句，惜不多見耳。白樂天題昭君云：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裡時。用意深遠，思人所不及。思香山集如此首亦難多覓。文章貴眾中傑出，如同賦一事，工拙尤易見。馬嵬驛 唐詩甚多，如劉夢得綠野扶風道一篇，人頗誦之，其淺近乃兒童所能。義山亦有詩云：海外徒聞更九州，他生未卜此生休。語既清切高雅，故不用愁怨墮淚寸字，而聞者為之深悲。空聞虎旅鳴宵柝，無復雞人報曉籌二語，如親扈明皇，寫出當時物色意味。此日六軍同駐馬，他時七夕笑牽牛，益奇。末聯如何四紀為天子，不及盧家有莫愁，則又其淺近者。曾子固云：白樂天長恨歌，元徽之連昌宮詩，鄭嵎津陽門詩，皆以韻語紀韋事。鄭嵎詩世多不傳，因子固言得之。其詩長句七言，凡一千四百字，一百韻，止以門題為名，其實敘開元陳跡也。其敘五王遊獵云：五王扈駕夾城路，轉聲校獵渭水濱，雕弓繡禕不知數。翻身滅沒皆蛾眉。赤鷹黃鶻雲中來，妖狐狡兔無所依。自注云：中王有高麗赤鷹，岐王有北山黃鶻，逸翮奇姿特異。其敘賜浴云：暖山度獵東風微，宮娃賜浴長湯池。刻成玉蓮噴香液，漱回煙浪深逶迤。犀屏象薦雜羅列，錦鳧繡雁相追隨。注與王建池底鋪錦事相合。其敘三國妖淫云：上皇寬容易承事，十家三國爭光輝。鳴鞭後騎何蹀躞，宮妝禁袖皆仙姿。其敘教坊歌舞云：瑤光樓南皆紫禁，梨園仙宴臨花枝。迎娘歌喉玉闐筿，蠻兒舞帶金葳蕤。自注云：迎娘、蠻兒，乃梨園子弟聞名者。其敘離官之盛云：飲鹿泉邊春露晞，粉梅檀杏飄朱墀。金沙洞口長生殿，玉葉峰頭王毋祠。蓬萊池上望秋月，無雲萬里懸清輝。上皇夜半月中去，三十六宮愁不歸。末四句則世所傳游月宮事也。其敘幸蜀歸，復至華清云：鑾輿卻入華清宮，滿山紅實垂相思。飛霜殿前霜悄悄，迎風亭下風颸颸。雪衣女失玉籠在，長生鹿瘦銅牌垂。象床塵凝罨颯枝，畫檐蟲網玻璃碑。煙中劈破摩詰畫，雪間自失玄宗詩。孔雀松殘赤琥珀，鴛鴦瓦破青琉璃。其敘舞馬羽裳云：馬知舞徹下珠榻，人惜曲終更羽衣。自注云：官妓梳九妓仙髻，衣孔雀翠羽七寶纓絡，為霓裳羽衣之舞，舞罷珠翠可掃焉。其事皆與雜錄、小說符合。然其詩則警策清越，不及元、白多矣。聊舉其略云：端平甲午七月八日，我師克復彭城，麾下洪福得亡金人，手抄詩於其中，得一二篇。乃知胡朔幽燕渾厚之氣至此散矣。因錄干後李國棟夏卿感懷云：東金。西木兩暌違，由此生男不足依。但願相忘不相顧，莫言誰是復誰非。幾家能用三牲養，千古空傳五彩衣。一把殘骸無著處，不歸溝壑復誰歸。自注云：珞琭子曰：東金西木，定生五逆之男。仆命庚申日，甲申時政為此爾。梁仲經哀遼東一首云：守臣肉食頭如雪，夜半群胡登雉堞，十萬人家靡孑遺，馬蹄殷梁衣冠血，珠玉盈車宮殿焚。娟娟少嬪膻輦路。逢人共語辛酸事，骨痛心摧不忍聞。我今來作遼陽客，入境臨風吊冤魄。 遼水無聲遼地空，蕭蕭暮雨天垂泣。青綾慣?直承明，徧聚縵胡不稱情。見說?狼當路立，自憐鳥鵲繞枝驚。安邊計策無何有，憂國形骸太痩生。何日凱還思舊職，不才猶可薦成英。 史舜元哀王日二首云：八月風高胡馬壯，胡兒彎弓向南望。鐵門不守犯孤城，失我堂堂仁勇將。將將之起本儒臣，緯武經文才過人。壘磨盾鼻掃千字，箭射戟穿驚六軍。憶昔同時初上疏，明日東華聽宣諭。我從金轂東巡邏，公總干戈練征伐。三月胡兵好始修，胡兵一夜襲通州。練衣出郊雖頻戰，氈帳沿河未肯休。將軍盡出兵如水，燒胡之車破胡壘。倒戈棄甲十萬人，亂轍靡旗三百里。金甲煌煌金印光，詔書命我守昆陽。銳然人有百夫勇，可柰倉無一日糧。叛臣倩作開門策，一虎翻為群犬獲。胸中氣憤爆雷聲，頷下須張蝟毛磔。將軍雖死尚如生，萬里逢傳忠義名。昔聞陜右叚忠烈，今見常山顏杲卿。棟朽柱崩人短氣，平生況切同年義。試歌慷慨一篇詞，定灑英雄千古淚。王旦者，昆陽守王。子明也。感懷篇，著其無父子之道，亡國之本也。哀遼東哀王日篇，著其敗亡之跡，以見天道之好還也。至元間，釋氏豪橫，攺宮觀為寺，削道士為髡，且各處陵墓發掘殆盡。孤山林和靖處士墓，屍骨皆空，惟遺一玉簪。時有人作詩以悼之曰：生前不系黃金帶，反後空餘白玉簪。 何景明號大復，詩與李崆峒齊名。然余讀其樂陵令行一篇，亦何嘗規規模古，蓋不過就當日時事鋪敘，結搆自具古體。其詩云：山東郡縣一百八，無有一城無戰塲。到今漂血成野水，如山白骨橫秋霜。雲台砌高將不收，投筆亦有書生謀。黃金大印賜豪貴，白面豈得言封侯。唐朝公卿集，如云：平原太守名不聞，二十四城見賊走，杭城乃是平原守。君不見前者寇到時，縣吏州官各亡命。北梁白馬終日行，濟上黃旗錯相映。不聞開門戰，但聞開門降。吁嗟乎！平原太守樂陵令。夫此詩以樂陵配平原，亦偶然耳。然平原幸脫祿山，竟陷希烈；許公初成郤賊之功，後卒死逆藩，二人忠節遭際，蓋略相似矣。張羅峰孚敬吊江心寺火云：愁見中川皆赤土，卻留雙塔自摩空。眼中殺盡千年景，江上無消半夜風。幻化物情今日極，浮沉天地有時窮。咸陽宮殿多休問，金谷銅?枳棘中。此作氣象，自與凡庸不同。 嚴州壽昌縣道旁有朱買臣廟，有人題詩云：貧賤難看俗眼低，區區何事使雲泥。會稽乞得無他念，秪為歸來詫故妻。又云：採薪行道自歌呼，越俗安知有丈夫。一見印章驚欲倒，相看方悔大糢糊。二詩所剌不。同宋郡守周卯題云：當年一棄會稽侯，大墓煙蕪鎖別愁。惆恨不逢郎衣錦，至今粉骨尚含羞。又方孝孺題云：青草池邊一故丘，千年埋骨不埋羞。叮寧囑付人間媚，自結糟糠合到頭。 嚴子陵隱釣台，題嗜甚多，中一詞尢妙絕。詞云：雲山蒼蒼兮煙木稠，石磴潺潺兮江水流。故人兮冕旒，先生兮羊裘。使人皆先生兮，誰其伊周？使人不先生兮，誰為巢由。可仕止久速兮，舍聖人吾將焉求。清風一絲兮垂為名鉤。蕉黃荔冊兮香火千秋。台下幾篙兮榮辱之舟，先生一笑兮白雲收。文正釣台詩云：漢包六合網賢豪，一個冥鴻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雲台爭似釣台高。此詩真足以廉頑立懦。其後如黃魯直云：平生久要劉文叔，不肯為渠作三公。能令漢家重九鼎，桐江波上一絲風。戴式之云：萬事無心一釣竿，三公不換此江中。平生恨識劉文叔，惹起虛名滿世間。潘?有云：蟬冠未必似羊裘，出處當時已熟籌。但得諸公依日月，不妨老子臥林丘。皆佳句，因並及之。採石江頭，李太白墓在焉，往來詩人，題詠殆遍。有客書一絕云：釆石江邊一杯土，李白詩名耀千古，來的去的寫兩行，魯班門前棹大斧。亦確論也。杭城有一家，壁掛漂母圖，上有二絕句曰：千金報德未為痴，阿母何須便怒為。若使王孫知此意，肯教怏怏受誅夷。一飯常懷報德深，歸來不負贈千金。豈知漢祖酬功日，不與王孫共此心。皆有深意。唐人紀信墓詩云：紀信生平為沛公，草荒古塳臥秋風。不知青史緣何事，卻道蕭何第一功。惜失其作者姓名。嚴州烏石寺，在高山之上，有岳武穆飛、張循王俊、劉太尉光世題名，劉不能書，令侍兒意真代書。姜堯章題詩云：諸老雕零極可哀，尚留名姓壓崔嵬。劉郎可是疏文壘，幾點菸脂涴綠苔。 馬嵬坡太真墓，題詠甚多，惟武功杜真卿一詩，極為婉麗。楊柳依依水拍堤，春晴茅屋燕爭泥。海棠正好東風惡，狼籍殘紅襯馬蹄。遂城高得卿亦有詩曰：事去君王不柰何，荒墳三尺馬嵬坡。歸來枉為香囊泣，不道生靈淚更多。道陵詔錄馬嵬詩，得五百餘首，付詞臣第之，真卿詩在高等。又鄭畋為鳳翔從事時，題云：玄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終是聖朝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觀者以為有宰輔之器。 國初李思迪，山東歷城人，官翰林，為侍講學士，坐事謫宰瓊山。過採石吊謫仙詩曰：金精入夢母先知，生得冊山彩鳳奇。苦被宮人呼酒醒，曾嫌力士脫靴遲。醉魂猶繞千秋月，佳句堪為百世師。今日蛾眉亭下過，一壞黃土草離離。丘瓊台先生亦有過採石詩曰：蛾眉亭下吊詩魂，千古才名世共聞。江上波濤生德色，磯頭草木帶餘醺。光爭日月常如見，思入風雲迥不群。岸芷汀蘭無限意，臨風三復楚騷文。昔人所未嘗道。 丘瓊台有吊虞美人墓云：自古英雄數項王，喑嗚叱吒萬人亡。只消幾句淒涼話，柔盡平生鐵石腸。又題蘇武圖云：蘇卿持漢節，百折死不移。誰知向胡婦，猶有動心時。由此言之，人慾之移人，雖英傑忠貞之士。猶有所不免者，況常人乎？朱文公題胡澹庵詩曰：十年浮海一身輕，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慾險，幾人到此悟平生。正此意。三詩之言，皆不襲故常，所謂微顯闡幽者也。按澹庵貶于海外十年，比歸之日，飲於胡氏園，題詩曰：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黎頰生微渦。謂待妓黎倩也。 子陵釣台賦甚眾，人所膾炙。範文正、黃魯直、戴式之數詩。丘瓊台有詩云：祚終四百已無漢，州歷千年尚姓嚴。終古祠堂釣台側，水光山色擁高檐。真足匹休諸公。而所謂州歷千年尚姓嚴者，尤出人意表。又有詩云：嘗嘆劉歆頭，不及嚴陵足。厥角稽首勢若崩，況敢橫足加帝腹。嚴先生何壯哉！釣台豈但高雲台。清風遼邈一萬古，落日頹波挽不回。少年又有一絕，其結句云：雖然一隻塵泥腳，曾跨君王腹上來。惜乎不見其全篇。 姑蘇懷古詩多用宋以前事，鮮有能用近時事，且言詳盡而意微婉者。惟丘瑪台詩曰：西風黃菜葉乾時，城郭人民半是非。九四不成龍或躍，萬三無復燕于飛。玉虹百尺形空壯，金虎千年氣巳微。何事章縫袂相接，等閒廟筭出神機。按張士誠據吳時，用黃、蔡、葉三參軍，吳人謠曰：黃菜葉用齒頰，一夜西風來乾壓。九四，士誠乳名。萬三，吳中富人，姓沈氏，名富，字仲榮，行三人，因以萬三秀呼之。九四、萬三人名數目對偶甚切。玉虹、金虎，皆吳中故事。末句蓋謂榮國公姚廣孝也。幼嘗為僧，名道衍。 正統丁卯，丘瓊台先生會試春官，舟過鄱陽，遙望鞋山，因憶解學士吊李白詩，戲作古詩以詠之。按解公詩曰：吾聞學士真風流，豪氣直與元氣侔。金鑾殿上拜天子，呼叱寵幸如蒼頭。楊妃捧硯石，高力士脫靴兜。平生落魄，嬴得虛名留。也曾椎碎黃寉樓，也曾趯翻鸚鵡州。 也曾棄卻五色馬，也曾不惜千金裘。呼兒換取採石酒，花間滿泛黃金甌。醉來問明月，月映金波流。大呼陽侯出江海，騎鯨直向北極游。我來採石日巳暮，潮生牛渚聊艤舟。白浪一江雪滾滾，黃蘆兩岸風颼颼。我欲起學士，相與更唱酬。恐驚水底魚龍眠不得天上星斗散亂難為收。草草留題吊學士。學士不須笑吾儕，磊落與爾俱同儔。先生詩日：舟次吳城山，遙望彭蠡湖。匡廬五老時隱現，大孤小孤如有無。眼中鞋山青兀兀，世間安得許大足。始信防風氏真有專車骨。不知天公肯借不？我欲躡之湖海游。等閒踏碎黃寉樓，等閒趯翻鸚鵡州。驚起採石李，觸起來陽杜。更游赤壁，邀老蘇，倡和鳳凰台上驚人句。鳳凰台，江之東，龍蟠虎踞高隆隆。脫鞋濯足大江水，鳴玉矩步朝九重。二詩皆氣雄語壯，非他人所可及。然移踏碎黃寉樓，趯翻鸚鵡州一語以詠鞋山，則意思親切，過於公泛泛然之言矣。先生是年過採石，亦有吊李白詩云：採石江頭，黃土一杯。東有蛾眉亭，西有商仙樓。謫仙仙去不復返，惟有江水日夜流。人生一世幾何久，不如眼前一杯酒。飢來文字不堪餐，以後虛名更何有。請君看此李謫仙，掀揭宇宙聲轟然。長安市上眠不足，嘗來採石江頭眠。百世光陰一大夢，衾天枕地無人共。寧知浩浩長江流，不是糟丘春酒瓮。此翁自是太白精，星月自合相隨行。當時落水非失腳，直駕長鯨歸紫清。至人雖所神不滅，終古長庚伴明月。 先生是詩，可與太白、解公之詩並傳於詩矣。 明妃曲古今所稱者歐陽、王、荊公數篇。然嘗讀荊公漢恩自淺吳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之句，未嘗不為之嘆惜。昔人論君門九重開，終當掉臂入之句，為此詩者必不忠。余於公詩亦云：嘗見丘璦台先生題明妃圖云：功德施夷夏，聲名播古今。人言漢恩淺，妾感漢恩深。與荊公詩並觀，則高下淺薄槩可識矣。璦台又有明妃曲三首，其一首云：塞雪凋宮鬢，胡霜裂漢裙。畫工雖可恨，不似奉春君。蓋言毛延壽固可恨，然作俑和親者，劉敬尤為可恨也。詩才二十字耳，而其含蓄深遠如此。其二云：嬌態能傾國，娥眉解殺人。妾身亦何幸，為國靖邊塵。其三云：骨巳成胡土，魂猶戀漢庭。千年遺恨在，孤冢草青青。他日又題明妃曲二首，其一云：妲巳能亡紂，褒妃解滅周。妾行如靖虜，此外復何求。亦猶前篇第二章之意。其二云：使回煩寄語，莫殺毛延壽。君王或夢思，留畫商岩叟。則引君求賢之意也。又有一絕云：莫向西風怨畫師，從來陽穀日光遺。當時不遇毛延壽，老死深宮誰得知。此又翻案之出奇者。 靜夜焚香閱舊書，洛神下筆意何如。可憐不寫平胡策，千古中興恨有餘。汴水園陵跡巳荒，南來宮館燕。錢塘臥薪有志圖恢復，好寫招魂酹岳王。二詩乃國朝胡文穆公廣題宋高宗寫洛神賦也。諷詠之中含譏剌，高宗之不君可見矣。 吳仲圭，元人，善詩畫，墓在武塘，題曰梅花和尚之塔，今所存惟橡樹耳。東吳袁仁吊之云：日落霜飛百草枯，橡林暮雨咽寒烏。空留妙果驅塵世，猶有清風拂酒壚。古隴煙浮閒夜月，空林露冷滳庭梧。只今歌舞樓前月，不照梅花塔影孤。又陳愛山亦元人，有圃亦在武塘，俱為荒址。袁有詩云：長安宮殿總成塵，悵望豪華立水濱。荒?有禽春草碧，故園無主野花新。習池錦帳風前絮，金谷明珠夢禋人。試看武夷山上月，已沉幽澗照青苹。衣字良貴。其詩清新可愛，有一螺集行於世。 宋文信公嘗過唐張巡、許遠廟，留題沁園春詞一闋，道二公之精忠勁節，辭旨壯烈，千載之後，昭然與曰月爭光。本朝劉文成公伯溫過安慶，亦作沁園春詞哀余忠宣公，正與文信公之詞相匹，錄之詞云：士生天地間，人孰不死，久節為難。羨英雄奇才，世居淮甸。少年登第，拜命金鑾，面折奸貪，指揮風雨，人道先生鐵肺肝。平生事，扶危濟困，拯弱摧頑。清名要繼文山使，廉懦聞風膽亦寒。想孤城血戰，人皆效死，闔門抗節，誰不辛酸。寶劍埋光，星芒失色，露濕旌旗也不乾。如公者，黃金難鑄，白璧誰完。唐黃巢亂，僖宗幸蜀，羅昭諫有詩云：馬嵬山色翠依依，又見鑾輿幸蜀歸。泉下阿蠻應有語，這回休更怨楊妃。雖有風人諷刺之意，而忠厚不足。元成廷圭題宋徽宗畫梔子白頭翁云：梔子紅時人。正愁故宮衰草不勝秋，西風吹落青城月，啼得山禽也白頭。又潘子素題宋高宗劉妃圖云：秋風落盡故官槐，江上芙蓉並菩開。留得君王不歸去，鳳皇山下起樓台。此二詩深寓感慨悼恨之意。父可哀，子可罪也。 樂府昭君怨，作者多矣。唐東方虬五言一絕云：掩淚辭丹鳳，銜悲向白龍。單于浪驚喜，無復舊時容。意新而語致拳拳，不忘主上之心，隱然於不言之表，佳作也，與王維息夫人五言一絕，辭意相埒。王詩云：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荊卿欲報燕，銜恩棄百年。市中傾別酒，水上擊離弦。七首光陵日，長虹氣燭天。留言與宋意，悲歌非自憐。此陳周弘直詠荊軻詩也。函關使不通，燕將重深功。長虹貫白日，易水急寒風。壯發危冠下，七首地圖中。琴聲可不識，遺恨沒秦宮。此陳楊縉賦荊軻詩也。二詩愴恨之情，皆在意外。靖節之後，此亦佳作。 范增墓，一名亞父冢，在徐州城南一里許。增頃羽謀臣，羽以陳平反間疑增，增怒，願請骸骨歸，未至彭城，疽發背死，葬此。元季，有賈胡盜發其塳，深四十尺許，得寶劍。虞邵庵諸公皆有詩悼之。朱本初一首云：戲馬台前范增冢，英雄千載萬人竦。塳中寶氣騰光芒，識寶賈胡心為動。築室潛謀二十年，一朝鑿井穿其聾。畚鍤絕深四十尺，乃有石盤青寵從。四旁將楫大十圍，各施九十森環拱。石穿棺善甚分明，添光可鑑剛而鞏。琢之不用揮金椎，白骨儼然金頂踵。匣開寶劍露盤龍，金玉?煌氣交擁。賈胡致富須臾間，棄骨六。溝中寧愧恐，平原無色鼓角悲，山鬼夜號川澤涌。太守陳公英俊才，慨憤好窬吾所統。亟呼五百取群盜，械致狴犴見仁勇。傷哉亞父天下奇，鴻門高會真危機。大旗飛起實天意，拔劍起舞空爾為。風雲變色失龍准，玉斗一碎山河非。如公明義古亦少，發憤乃作彭城歸。六合茫茫漢疆土，厚葬何人誠可嗤。君不見驪山牧豎遺燼酷不如，王孫祼死良亦足。蒙泉岳季方先生名正，漷縣人。天順初自翰林入閣，英廟深所眷注。後為曹、石所嫉，謫黜補外，卒興化守。嘗有燕台懷古一律云：督亢陂荒蔓草生，廣陽宮廢故城平。秋風易水人何在，午夜盧溝月自明。召伯封疆經幾換，荊卿事業尚虛名。黃金不置高台上，似怪年來士價輕。結句深有慨於時也。 漢以王昭君嫁匈奴，單于死，葬黑河之陽。胡地草多白，惟昭君冢上草青，故謂之青塳。又相傳每夜至四鼓時，塳上有青氣直上沖天，古今歌詠甚眾。近見元姑蘇陸子方五絕句，意新而不俗，詞怨而不怒。其一云：當時隨例與黃金，不遣君王有悔心。近使來傳延壽死，回思終是漢恩深。其二云：妍丑何須問畫工，美人終曰侍宮中。奉春初計真堪恨，欲望單于敬外翁。其三云：青冢千年恨不埋，琵琶馬上幾時回。宇文高氏爭雄日，突厥柔然獻女來。其四云：巳恨冊青誤妾身，何須更與妾傳神。那知塞外風塵貌，不似昭陽殿里人。其五云：齧雪中郎妾不如，脫身無計漫相於。勸君莫射南飛雁，欲寄思鄉萬里書。 中原無地避腥膻，誰向天津問杜鵑。司馬不回元祐政，困龍何待靖康年。多方誤國終浮海，萬死孤臣忍戴天。應是臣山九泉下，共將清淚泣澶淵。此天台謝方石先生鐸錢塘懷古之詩也。又古田張翠屏先生以寧亦有一詩云：荷花桂子不勝悲，江介繁華異昔時。天目山來孤鳳歇，海門潮去六龍移。賈充誤世終無策，庾信哀時尚有詞。莫向中原夸絕景，西湖遺恨似西施。以寧字志道，洪武閒為翰林侍講學士，有翠屏集。鐸字鳴治，弘治間為禮部侍郎，有桃溪集。陳橋驛畔勢倉皇，點檢歸來作帝王。玉斧不揮鏜後雀，朱牌空寫火中羊。早知金狄無誠約，何必珠禡有謾藏。泥馬南來成底事，江邊白塔更淒涼。此鄉先達存齋瞿宗吉過宋陵之作，無限傷悼不平之意，見乎其辭，斧鉞寓於吟詠之內也。成都城南舊有武侯祠，杜子美詩有云：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保寧廣元城北有籌筆驛，昔武侯屯兵處。薛逢師云：出師表上留遺恨，猶自千年激壯夫。羅隱詩云：時來天地雖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吁！千載之下，能言之士，皆嘆惜漢運告終。武侯雖忠義，昭然如青天白曰，而天嗇其壽，使之不能盡用其才，以光復漢業。讀二三君子之詩，未嘗不流涕嘆息也。哀哉！ 廣東肇慶李文彬過楊州詩云：三十年前記此過，皆春樓下駐行窩。十千一斗金盤露，二八雙鬟玉樹歌。自昔璦花祠后土，至今荊棘臥銅駝。江都門外王孫草，怨入東風綠更多。文彬名質，國初江浙行省參知政事。又無錫王俊民過楊州詩云：華屋朱簾十萬家，春風吹盡舊繁華。留連野色惟殘蝶，應答江聲有亂蚌。明月樓前沽美酒，蕃厘觀里看璦花。我來謾憶三四士曾游處，立盡斜陽一嘆嗟。俊民名惟允，國初為鎮江府別駕。二公及見前元之盛，故詩皆有感慨不盡之意。古田張志道學士有題嚴陵釣台詩云：故人巳乘赤龍去，君獨羊裘釣月明。魯國高名懸宇宙，漢家小吏待公卿。天回御榻星辰動，人去空台山水清。我欲長竿數千尺，坐來東海看潮生。張之意，蓋以鴻飛冥冥，弋人何求，名跡俱遠，斯可也，於結句見之。宋張文定公安道，未第時，貧甚，衣食殆不給，然意氣豪舉，未嘗少貶。與劉潛、李冠、石曼卿往來山東諸郡，任氣使酒，見者皆傾下之。沛縣有漢高祖廟並歌風台，前後題詩人甚多，無不推頌功德。獨安道高祖廟詩日：縱酒疏狂不治生，中陽有土不歸耕。偶因亂世成功業，更向翁前與仲爭。又歌風台詩日：落魄劉郎作帝歸，樽前感慨大風詩。淮陰反接英彭族，更欲多求猛士為。蓋自少已不凡。 天星夜落水犀軍，又見吳宮走鹿群。脾睨金湯徒自固，倉皇玉石竟俱焚。將軍只合田橫死，國士應無豫讓聞。風雨年年寒食節，麥孟誰上太妃墳。 此天台王叔潤姑蘇感事之作也。國初，天兵破姑蘇，張士誠就擒，其妻劉氏率姫妾登齊雲樓，令家僕辰寶自焚而灰，黨與無一人死難者，故詩哀之。叔潤名澤，洪武間為松江華亭縣丞。 趙文敏公子昂金陵懷古詩云：銅雀春深漢苑空，邯鄲月冷照秦宮。煙花樓閣西風裡，錦繡湖山落照中。河水南來非禹跡，冀方北去有唐風。溪城秋色催遲暮，愁對黃雲沒斷鴻。黃文獻公晉卿金陵懷古云：五雲零落渺天涯，陳跡蒼茫日自斜。畫角巳吹邊塞曲，紅藍新長內園花。可憐遺老埋黃壤，曾倚春風望翠華。好在北山猿與應，依然同住舊煙霞。二詩在元儒中皆絕唱，其意則黃公為優也。具眼中自能辯先民。 王致道名逵，號蘭野，杭人。正統中，以詩鳴一時。菊莊劉先生士亨，其門人也。有詠女史詩，姑舉其一二。詠綠珠云：主難因妾起，妾心安肯違。身為金谷土，魂作彩雲飛。楊妃云：禁?養驕兒，兒驕母命危。褒斜山路險，不似在宮時。班姫云：玉輦聲轔轔，君恩雨露新。秋風朝暮起，紈扇暗生塵。虞姬云：恃力力巳盡，楚軍將柰何？那堪騅不逝，悵望楚人歌。皆有餘味，不特述事也。他作尚多，大率稱是。 哀輓 陶淵明自作輓辭，秦太虛亦效之。余謂淵明之辭了達，太虛之辭哀怨。淵明三首，今錄其一云：有生必有死，早終非命促。昨暮同為人，今日在鬼錄。魂氣散何之，枯形寄枯木。嬌兒索父啼，良久扶吾哭。得失不復知，是非安能覺。千秋萬歲後，誰知榮與辱。但恨在世時，飲酒不得足。太虛云：攖釁徒窮荒，茹哀與世辭。官來錄我橐，使來驗我屍。藤束木皮棺，稿奔路傍陂。家鄉在萬里，妻子天一涯。孤魂不敢歸，惴惴猶在茲。昔忝柱下史，通籍黃金閨。奇禍一朝作，飄零至於斯。弱孤未堪事，返骨定何時。修途繚山海，豈勉從闍維。荼毒復荼毒，彼蒼那得知。歲晚瘴江急，鳥獸鳴聲悲。空濛寒雨零，慘惔陰風吹。殯宮生蒼蘚，紙錢掛空枝。無人設薄奠，誰與飲黃淄。亦無輓歌者，空有輓歌辭。東坡謂太虛齊死生，了物我，戲出此語，其言過矣。此言淵明可以當之。若太虛者，情鍾世味，意戀生理，一經遷謫，不能自釋耳。 廖有方，元和十年，失意游蜀，至寶雞西界，空旅逝者，書版記之曰：余元和乙未歲，落第西征，此聞呻吟之聲，潛聽而微惙也。問其疾苦住止，對曰：辛勤數舉，未遇知音。盻耿叩頭，久而復語，唯以殘骸相托。余不能言，俄而逝。余乃鬻所乘馬於村豪，備棺瘞之，恨不知其姓字。臨岐淒斷，復為詩曰：嗟君沒世委空囊，幾度勞心翰墨塲。半面為君申一慟，不知何處是家鄉。柳子厚死三年，愚溪無復曩時矣。劉夢得聞之，賦挽三絕云：溪水悠悠春自來，草堂無主燕飛回。隔簾惟見中庭草，一樹山榴依舊開。 草聖數行留壞壁，木奴千樹屬鄰家。惟見里門通德牓，殘陽寂寞出樵車。柳門竹巷依依在，野草青苔日日多。縱有鄰人解吹笛，山陽舊侶更誰過。賈島哭孟郊詩云：身死聲名在，多因萬古傳。寡妻無子息，破宅帶林泉。塳近登山道，詩隨過海船。故人相吊後，斜日下寒天。方云：凡哭友詩，當極其哀。此詩二四所道，人忍聞乎？郊無子，而唐史謂鄭餘慶廩其妻子，豈後亦立酆郢之子為子耶？ 賈浪山哭柏嵒和尚云：苔覆石床新，吾師占幾春。寫留行道影，焚卻坐禪身。塔院關松雪，房門鎖隙塵。自嫌雙淚下，不是解空人。六一居士詩話云：此詩焚卻坐禪身，時人謂之燒殺活和尚，真可笑也。 姚合哭賈島詩云：杳杳黃泉下，嗟君向此行。有名傳後世，無子過今生。新墓松三尺，空階月二更。從今舊詩卷，人覓寫應爭。此詩言島無子，而曹松吊島詩云：先生不折桂，謫去抱何冤。巳葬離燕骨，難招入劍魂。旅墓低卻草，稚子哭勝猿。冥漠如搜句，宜邀賀監論。此詩又云：稚子哭勝猿，是悼賈島有子勝孟郊也。唐宣宗嘗微行至寺，聞鐘樓上聲，遂登樓，於賈島案上取詩卷覽之。島不識，攘臂睨之，遂於手內奪詩卷曰：郎君何會此耶？宣宗下樓而去。既而島知之，亟謝罪，乃賜御札，除遂州長江簿，後遷晉州司倉，卒，故程錡以詩悼之曰：倚恃才華富，昂藏貌不恭。騎驢沖大尹，奪卷忤宣宗。馳譽超前輩，居官下我儂。司倉舊曹事，一見一心㤏。雷有終自平蜀後，人為立祠，又嘗以私財犒士，貧不能足，貸錢以給，比捐館舍時，尚欠三萬緡，章聖特出內帑錢償之。故魏仲先挽有終詩日：聖代賢臣喪，何人不慘顏。新祠民祭祀，舊債帝填還。鹵簿塵侵暗，銘旌淚灑班。功名誰可繼，敕葬向家山。李遠體物緣情，皆謂臻妙。嘗有贈等妓伍卿詩云：輕輕沒後更無箏，玉腕紅紗到伍卿。坐客滿筵都不語，一行哀雁十三聲。嗜鴛鴦云：鴛鴦離別傷，人意似鴛鴦。試取鴛鴦看，多應寸腸斷。故人盧尚書哭李詩云：昨日舟還逝水湄，今朝冊旐欲何為。才收北浦一竿釣，未了西齋半局棋。洛下巳傳平子賦，臨川爭寫謝公詩。不堪舊里經行處，風木蕭蕭鄰笛悲。 竇鞏工為絕句，常從軍，有別家詩云：自笑儒生著戰袍，書齋壁上掛弓刀。如今便是征人婦，好織回文寄竇韜。又悼妓東東一篇云：芳菲美絕不禁風，未到春殘巳墜紅。惟有側輪車上鐸，耳邊長似叫東東。 邵堯夫之弟名睦者，無疾而化。前此有重九詩云：擬問東籬事，東籬事渺茫。後果殯於東籬之下，故堯夫哭之云：自茲明月清風夜，蕭索東籬看斷腸。又云：腸斷東籬何所尋，東籬從此事沉沉。 白樂天去，世宗以詩吊之曰：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名不系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巳滿行人耳，一度思鄉一愴然。顧況字退翁，暮年有一子字非熊，忽暴亡。況哀悼不勝，乃作詩曰：老人喪愛子，日暮淚成血。聲逐斷猿悲，跡隨飛鳥滅。老人年七十，不作多時別。非熊冥間聞之，以清告冥官，冥官閔之，卻令生於況家。三歲能言，冥間聞父苦吟，求再生事，歷歷然。長成，應舉擢第。 裴澈登咸通進士第，後為相。初，左拾遺孟昌圖在蜀，上疏極諫僖宗，田令孜惡之，沉諸墓頤江徹以詩吊曰：一章何罪死何名，投水惟君與屈平。從此蜀江煙月夜，杜鵑應作兩般聲。 李之芳，大宗子，蔣王惲之曾孫，有令譽。安祿山奏為范陽司馬。祿山反，自投歸京師。廣德初，使吐蕃，被留。二歲乃歸，拜禮部尚書，攺太子賓客，薨。子美哭之芳詩云：江雨銘旌濕，湖風井逕秋。又曰：復魄昭丘遠，歸魂素滻偏。蓋死於江湖也。 皮日休傷嚴子重序云：余為同在鄉校時，簡上林杜舍人牧之集，見有與進士嚴惲詩。後至吳，一日，有客曰：嚴某，余志其名久矣，遽懷文見造，於是樂甚。觀其所為文，工於七字，往往有清便柔媚，時可軼駿於常軌。其佳者曰：春光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余美之，諷誦未嘗忘。生舉進士，亦十餘計偕，余方冤之，謂終有得於時也。未幾，歸吳興。後兩月，霅人至，云：生以疾亡於所居矣。噫！生徒以詞聞於士大夫，竟不名而逝，惜可勝言耶！陸魯望，嚴生之友也，為輓詩云：十哭都門榜上塵，蓋棺終是五湖人。生前有敵唯冊桂，沒後無家袛白苹。箬下軒新醒處月，江南依舊詠來春。知君精爽應無盡，必在酆都頌帝晨。以子重之才，而得魯望詩序吊之，其名真不朽矣，又何戚其死哉？余因息悲而為之和云：每植江南日落春，十年詩酒愛逢君。芙蓉湖上吟船倚，翡翠岩前醉馬分。秪自汀洲連舊業，豈無章疏動遺文。猶憐未卜佳城處，更?要離家畔雲。 江鄰幾善為詩，清淡有古風。蘇子美坐進奏院謫官，後死吳中，江作詩云：郡邸獄冤誰與辨，皋橋客死世同悲。用事甚精。嘗有古作云：五十踐衰境，加我在明年。論者謂人莫不用事，能令事如巳出，天然渾厚，乃可言詩。曾子聞上王荊公墓詩曰：天上龍湖斷，人間?鳥來。未應淮水竭，所惜泰山頹。華屋今非昔，佳城閉不開。白頭門下士，悵望有餘哀。方萬里云：諸曾皆出王半山門下，此言亦恐太過。元祐時，王氏在金陵寂寞，張舜民詩亦譏之。紹聖而後，紹述禍作，至南渡乃少損之。皇甫子安之博覽古選，頗勝子循之禪棲近體為佳。子安卒，蔡子木以詩哭之云：五字沈吟詩品絕，一官憔悴世途難。可謂實錄。蔡每對余讀，輒哽咽淚下。又華先生哭施子羽云：生前獨行殊寡諧，死後遺文更誰輯。比之一領青山消不得者，更神傷矣。至元間，宋文丞相有子出為郡教授，行數驛而卒，人皆作詩以悼之。閩人翁某一聯云：地下修文仝父子，人間讀史各君臣。獨為絕唱。張和字節之，天順間官浙江憲副，時寵妾新亡，有悼詩云：桃葉歌殘思不勝，西風吹淚結紅冰。樂天老去風流減，子野歸來感慨增。花逐水流春不管，雨隨風散事難憑。夜來書館寒威重，誰送薰香半臂綾。膾炙於世。又，吾杭肅愍於公悼夫人董氏詩十一首，其第二首頗佳。詩云：世緣情愛總成空，二十餘年一夢中。疏廣未能辭漢主，孟光巳自棄梁鴻。燈昏羅幕通宵雨，花謝雕闌驀地風。欲覓音容在何處，九原無處辨西東。 劉夢得虎丘山見元微之二年過題名，愴然有感云：滻水送君君不還，見君題字虎丘山。因知早貴兼才子，不得多時在世間。又有所嗟二首云：庾令樓中初見時，武昌春色似腰枝。相逢相識空如夢，為雨為雲今不知。 鄂渚蒙蒙煙雨微，女郎魂逐暮雲歸。只應長。在漢陽渡，化作鴛鴦一隻飛。 石守道為國子監直譜，作慶曆聖德頌，大為時所忌。會徐賊孔直溫叛，搜其家，有介書，坐貶而卒。時疑其詐死，欲剖棺驗之，近臣言介實死，得免。永叔一詩哭之曰：埋猶不信死，終免斷其棺。楊章安云：誰道蓋棺人事定，是非猶及土中身。劉得仁出入屋塲三十年，卒無所成而逝。僧西白以詩哭之日：忽苦為詩來到此，永魂雪魄巳難招。直教桂子落墳上，生得一枝冤始消。 張禕侍郎有愛姬早亡，念之不巳。猶子為右補闕，因其入朝未歸，為浣溪沙辭，置於八上曰：枕帳熏爐隔繡幃，二年終日兩相思。好風明月爾應知。天上人間何處去，舊歡新夢覺來時，黃昏微雨畫屏垂。禕見曰：此必阿灰詞。阿灰，補闕小字也。 錢熙，泉南才士也，曾作四夷來王賦獻，太宗，愛其才。又嘗撰三酌酸文，世稱精絕，亦不達而故。鄉人李慶孫以詩吊之曰：四夷妙賦無人繼，三酌酸文舉。世傳秦國公主薨，神考賜輓詞曰：海闊三山路，香輪定不歸。帳深閒翡翠，佩冷失珠璣。明月留歌扇，殘霞散舞衣。都門送車反，宿草自春菲。又曰：曉發城西道，靈車望更遙。春風寒魯館，明月斷秦簫。塵入羅衣暗，香隨玉篆消。芳魂無北渚，那復可為招。又曰：慶自天源發，恩從國愛深。歌鐘雖在館，桃李不成春。水折空還沁，樓高亦隔秦。區區會稽市，無復獻珠人。雖穆王黃竹，漢高大風之詞，莫可擬其彷佛。亦可入帝王。雪浪齋日記云：吊辨才詩云：滄海盡頭人滅度，亂峰深處塔孤員。憶登夜閣天連雁，同看秋崖月上煙。劉僩云：天連雁，前人有古戍天連雁之句。張南軒挽劉觀文詩云：憶自登廊廟，忠言達帝聰。憂思惟盡瘁，敢復計成功。半世江湖上，千憂寢寐中。汗青誰秉筆，請訪眾言公。又國恥臣當死，公家三世心。忍看垂絕筆，誰續斷弦音。精爽今如在，衣冠恨更深。卻嗟酴與志，處世漫侵尋。又平日多奇節，中間似富公。天從廬墓請，人說捄荒功。辛苦培邦本，雍容過亂鋒。人傳道奏切，更過子橐忠。又曾是南荊地，他年竹馬迎。旌旗嚴騎士，弧矢盛民兵。細仿規模舊，還知節制明。思公如峴首，同我淚縱橫。詩句精切，而劉公人品勳業，干茲可見。南軒挽王詹事詞云：大節元無玷，中心本不欺。排奸力扛鼎，憂國鬢成絲。方喜三旌召，俄興一鑒悲。西風吹淚眼，夫豈哭吾私。又：睿主龍飛日，如公舊學臣。忠言關國計，清節映廷紳。歲月身多外，江湖澤在民。當年遺直嘆，千古更如新。東萊挽王詹事云：諸老收聲盡，佳城又到公。蒼天不可問，吾道竟成窮。旌卷莆田雨，簫橫霅浦風。今年襟上淚，三哭萬夫雄。又太史交旃際，元戎卷甲秋。先鳴驚眾寐，孤憤厭群咻。羽翼新鴻鵠，聲華舊鬥牛。斷橋無恙不，落月照寒汀。王龜齡悼亡：燕寢焚香老病身，細君相對坐如賓。而今一塌維摩室，唯與無言法喜親。又云：偕老相期未及期，回頭人事巳成非。逢春尚擬風光轉，過眼忽驚花片飛。又，劉夢得挽友人亡姬曰：見學琵琶見藝成，今來追想倍傷情。撚弦花下成新曲，放撥燈前謝攺名。大抵好花終易落，從來尤物不長生。蘭台夜直衣衾冷，雲雨無因入禁城。俱有思致。 許彥周詩話云：外祖父邵安簡公，布衣時，上平元吳策，又嘗勸仁廟早立太子，晚年自樞府出知越州，又移知鄆州。其薨也，岐公作詞云：板謁曾陳定羌策，汗青猶著立修書。春風澤國吟箋落，夜雨溪堂燕翼疏。前輩詩不獨語言精煉，且是著題。 冷齋夜話云：余問山谷：今之詩誰人為冠？曰：無出陳無已，其佳句可得聞乎？曰：吾見其作溫公輓辭一聯，便知其才不可敵。曰：政雖隨日化，身已要人扶。王直方詩話云：邢居實字惇夫，年少豪邁，所與游皆一時名士。方年十四五時，嘗作明妃引，末云：安得壯士霍嫖姚，縳取呼韓作編戶。諸公多稱之。既卒，余收什其殘草，編成一帙，號曰呻吟。惇夫自少便多憔悴感慨之意。其作秋懷語云：高歌感人心，心悲將柰何。其作棗陽道中詩云：有意問山神，此生復來否。巳而果卒於漢東。惇夫之卒也，山谷以詩哭之云：詩到隨州更老成，江山為助筆縱橫。眼看白璧埋黃壤，何況人間父子情。蓋謂犉夫與其子歆何也。蔡天啟亦有詩云：人物於今嘆耿然，孤墳宿草巳生煙。日暮行人道旁舍，應逢年少共談玄。其餘作者甚眾，皆載於呻吟集後。長慶四年，退之為吏部侍郎，夢於靜安里第。李翱行狀載屬纊之語云：伯兄得行高，晚年止四十二。某位為侍郎，年出伯兄十五歲，且獲終於牖下，幸不失大節，以下見先人，可謂榮矣。翱祭文曰：人心樂生，皆惡其凶；兄之在病，則齊其終。順化以盡，靡憾於中。張籍。祭詩亦日：公有曠遠識，生死為一綱。及當臨終辰，意色亦不荒。贈我珍重言，傲然委衾裳。蓋其聰明之所照了，德力之所成就，故於生死之際，超然如此。曾文肅熙寧初，為海州懷仁令，有監酒使臣張者，小女甫六七歲，甚為惠黠。文肅之室魏夫人憐之，教以誦詩，書，頗通解。其後南北暌隔。紹聖初，文肅柄事樞密，時張氏女巳入禁中，雖無名位，以喜筆札，掌命令之出入。忽與夫人相聞，夫人以夫貴，疏封瀛國，稱壽禁庭，始相見敘舊。自後歲時遣問。夫人歿，張作詩以哭云：香散簾幃寂，塵生翰墨間。空傳三壼譽，無復內朝班。從此絕跡矣。 七哀詩起曹子建，其次則王仲宣、張孟陽，此後人哀輓之所由作也。釋詩者謂病而哀、義而哀，感而哀、悲而哀，耳目聞見而哀，口嘆而哀，鼻酸而哀，謂一事而七者具也。子建之七哀，哀在於獨棲之思婦；仲宣之七哀，哀在於棄子之婦人；張孟陽之七哀，哀在於巳毀之園寢。唐雍陶亦有七哀詩，所謂君若無定雲，妾作不動山。雲行出山易，山逐雲去難。是皆以一哀而七者具也。老杜之八哀，則所哀者八人也。王思禮、李光弼之武功，蘇源明、李邕之文翰，汝陽鄭處之多能，張九齡、嚴武之政事，皆不復見也，蓋當時盜賊未息，嘆舊懷賢而作者也。司馬溫公亦有五哀詩，楚屈原、趙李牧，漢晁錯、馬援、齊斛律光，皆負才竭忠，卒困於讒而不能自脫，蓋有激而云爾。蔣冕云： 丘瓔台先生在太學時，與先大父相與之情，視諸人最厚。正統乙巳，先大父卒，先生作詩挽之曰：高人厭世氛，一夕斂天真。花落閒庭晚，鳥啼空谷春。藥囊余舊劑，茶灶冷香塵。埋玉湘江上，悲風起白苹。是事孔詹事公恂、柯詹事公潛，諸名公皆有挽作，惟先生為優。瓊台嘗作羅都御史輓詩，敘事詳明，造辭峻潔。按羅公名亨信，字尚實，羊城之東莞人，嘗奉命巡撫宣府地方。正統巳巳，北虜深入，當道者建議，趣召宣府總戎官，率兵入衛京師，或欲遂棄其城，眾紛然爭就道。時公乃毅然仗劍坐，當門拒之，且下令曰：敢有出者，手斬之。眾遂定口其詩曰：六龍北狩無消息，邊城四望狼煙赤，胡馬長驅去復來，何人卻建捐邊策。鎮朔將軍生入關，北門鎖鑰空餘鐶。強兵健馬盡南走，黃塵蔽曰天漫漫。自有憲臣南海客，手持一劍當門立，誓與孤城同死生。怒髮衝冠氣千尺，車輪生角馬駐蹄，居人不動行人歸。叱吒之間樓櫓具，金城鐵壁湯為池。雲州失守赤城破，胡兒躡足城邊過，老妻稚子盡登陴，公亦援砲雪中坐。山前山後無數城，此城屹立如巨屏。虜騎南來資扼塞，王師北出恃屯營。屏蔽京師功卓偉，謾有長城長萬里。江淮果賴張真源，河朔僅餘顏御史。憂國勞邊兩鬢霜，事成乞骨歸故鄉。肘金腰玉者塞路，無人上書訟陳湯。一葉扁舟五湖水，漲海邊頭亂山里。折簡不通朝貴書，抱膝長吟聊爾爾。羅浮山崩天墜星，乾坤一夜收英靈。公兮生死巳無愧，邊人至今嗟未平。邊人能言不能紀，慚我鄉生官太史。聊述人言作些詞，書罷長歌淚如洗。 奚元啟一日，謂丘瓊台先生於官舍，方坐間，適值人來，為舉子張紀求輓詩，先生援筆而成云：故鄉迢遞客居貧，苦為功名欲顯親。畢竟十年成底事，等閒一第是何人？燈窗枉費平生力，旅襯空歸既死身。想得難兄聞爾計，西風老淚正沾巾。元啟觀未竟，揖先生曰：後一聯予勉強或能為之；前一聯雖勉強十年不能為也。先生在淮陰，有挽畢義士詩一聯云：晉鄙盡薰陽子德，邾人不愛魯侯盟。皆意在言外，人所未嘗道者。 元微之初娶京兆韋氏，字蕙叢，官未達而苦貧，繼室河東袁氏，字柔之。二夫人俱有才思，時彥以為佳偶。初，韋蕙叢卒，不勝其悲，韓侍郎作墓志銘。為詩悼之曰：謝家冣小偏憐女，嫁與黔婁百事乖。顧我無衣搜畫篋，浼他沽酒拔金釵。野蔬充膳甘長藿，落葉添薪仰古槐。今日贈錢過百萬，為君營奠復營齋。又曰：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唐溫飛卿有金筌集七卷，別集一卷，說者病其風花綺麗，或有累其正氣。予觀其集中，如裴晉公輓歌辭云：銘勒燕山暮，碑沉漢水春。又云：玉璽終無慮，金縢竟不開。如此等語，於正氣何損。 初，劉吉憾鄒智，嘗劾巳，諷錦衣衛逼供，智與湯鼐等往來，欲處以死。刑部侍郎彭韶辭疾不為判案，始獲免，乃謫雷州石城千戶所吏目。辭朝詩曰：盡披肝膽知何日，望見衣裳只此時。但願太平無一事，孤臣萬死更何悲。及赴謫所，道經廣州，其同年蒼梧吳獻臣廷舉尹順德，建亭居之，扁曰謫仙。弘治辛亥十月卒，獻臣為治喪，人以此多獻臣之誼。白沙陳公甫追次。智詩曰：仙客一亭遺海濱，當時誰號謫仙人。花汀柳市無疆界，儘是乾坤一樣春。獻臣和曰：浮雲浩浩南海濱，落花獨照窮愁人。狼藉幾株桃李盡，謫仙亭上可憐春。趙進士璜曰：拄頰孤亭野水濱，閬壼風月謫仙人。而今只有殘鵑在，啼老東溟二月春。蔣知縣升日：謫仙亭子海之濱，仙去亭空月傍人。二十四番花落盡，一杯誰共送殘春。 費誾為祭酒日，鳳翔之麟遊有虎臣者，貢入太學，適聞萬歲山架棕棚以備登眺，臣上疏極諫，憲廟奇之。誾初不知也，懼其賈禍，乃會六堂鳴鼓聲罪，鐵索項以待。俄有官校宣臣至左順門，中官傳溫旨勞之日：爾言是也，棕棚即拆卸矣。命銓選予臣七品正官。誾聞而大慚，臣名遂播天下。後知雲南鄂嘉縣，卒於官。楚雄姚鵬哭之以詩曰：獻策當年為國憂，至今浩氣貫皇州。只期事業垂千古，豈料形骸付一丘。青史有名書虎氏，錦衣無復耀麟遊。蒼天不管忠良士，空使窮荒草木愁。蔡元長卒於長沙城南五里東明寺，遂草殯於寺之觀音殿後。有蜀僧遊方過之慨然，因題詩於壁日：三十年前鎮益州，紫泥冊詔鳳池游。大鈞播物心難一，六印懸腰老未休。佐主不能如傳說，知幾那得似留侯。功名富貴今何在，寂寂招提一故丘。 許昌郭挺元傑，從李方叔學，久蒙訓導。方叔死，挺有輓詩云：憔悴詞林失俊英，巳應精爽在蓬瀛。楷模昔日依元禮，貧病他年累長卿。無復波瀾窺大手，空將日月送虛名。當時穎曲為耕地，只有風灘晝夜聲。 德興土坑夏氏子某，不學無識，每飲酒後，好張弓挾彈亂射，飛禽翔集，往來者無不被射。雙燕集於梁間，戲射之，遂斃其雄。門外有陂水，雌者見雄死，啁啾悲鳴，徑投水中而沒。客聞而作歌挽之曰：燕燕于飛春欲暮，終日呢喃語如訴。但聞寄淚來瀟湘，不聞有意如烈婦。夏氏狂子好遊獵，彈射飛禽類幾絕。梁間雙燕銜泥至，飛鏃傷雄當兒戲。雌燕兀兀如呆痴，不能人言人不知。門前陂水清且泚，一飛逕溺澄瀾底。傷哉痛痕應未休。安得化作呂氏女，手刃其頭報夫讎。注云：許升者，為盜所害。後剌史得盜，升妻呂氏手斷其頭，歸以祭夫。此事出後漢烈女傳。 丘文莊公濬，初與戚編修瀾，字文湍，同館友善。戚公至錢塘病死。杭有神降，自稱戚編修，死為錢塘潮神，人敬祠之。弘治甲寅，瓊山夫人吳氏至京師，道出鄱陽，夜夢戚見之，且告以來日將有風波之阨，戒勿行。比明，天極晴朗，夫人故以他事緩之。同艨數十舟行，無何，皆遇暴風雨漂歿，獨夫人舟無恙。至京以告公。公為詩文，遣官齎御酒香帛至浙江，屬布政使李贊臨錢塘祭之。其詩曰：幽顯殊途隔死生，九原猶有故人情。曼卿真作蓉城主，太白常留翰苑名。念我明明來入夢，哀君惻惻每吞聲。朝回坐對黃封酒，悵恨雞壇負舊盟。明年，公薨，夫人扶柩歸，經錢塘，時贊猶在任，仍設祭江滸，以戚公配亨。 陳恭公事仁宗，兩為相，悉心盡瘁，百度振舉。然性嚴重，語言簡直，與人少周旋，接賓客以至親戚骨肉。未嘗從容談笑，尤靳恩澤，士大夫多怨之，唯仁宗嘗曰：不昧我者，惟陳執中耳。及終也，韓維、張洞諡之日榮，仁宗特賜曰恭。公薨方月余，夫人謝氏繼卒，一子才七歲，諸侄俱之官。葬日，門下之人，唯解賓王至墓所，世人嗟悼之。梅堯臣作輓詞兩首，具載其事曰：位至三公有，恩加錫諡無。再調金鉉鼎，屢刻玉麟符。巳嘆鸞同穴，還悲鳳少離。擁塗看鹵薄，誰為畢三虞。公在中書日，朝廷百事崇。王□多不喜，天子以為忠。富貴人間少，恩榮歿後隆。芒□□□咽，寂寞柰秋風。 劉丞相沆鎮陳州日，鄭□□由丞相啟宴於外庭，使妓樂迎引至通衢，有朱衣樂人誤旨，公性卞急，遽杖於馬前。既即席，酒數行，而公得疾，舁還府衙而終。先是，張侍讀環，夢公馬前有一朱衣人，被血而立，至是果有此變。梅堯臣為公輓詞詩二首，具載其事云：處外諸侯重，居朝聖主知。祅逢庚子日，夢異武丁時。歸槨江山遠，凝笳道路悲。欲傳千古蹟，佐世本無為。古今皆可見，富貴不常存。歌者未離席，吊賓俄在門。朱輪空返轍，法酒尚盈樽。人事固如此，令名貽後昆。蘇黃門子由薨於許下，王鞏定國作輓詞三首，其一云：憶昔持風憲，防微意獨深。一時經國慮，千載愛君心。坤道存終始，乾綱振古今。當時人物盡，惆悵獨知音。注云：元祐中，議冊後，宣仁御文德殿發冊。公語余，密告呂丞相微仲，母后御前殿，茲不可啟。微仲明日留身，宣仁詔宮中本殿發冊，時人無知者。 二云：巳矣東門路，空悲未盡情。交親逾四紀，憂患共平生。此去育容隔，徒多涕淚橫。蜀山千萬疊，何處是佳城。注云：公前年寄書約予至許田，曰：有南齊翠竹滿軒，可與定國為十日之飲，此老年未盡之情也。 其三云：靜者宜膺壽，胡為忽夢楹。傷嗟見行路，優典識皇情。徒泣巴山路，終悲蜀道程。弟兄仁達意，千古各垂名。注云：公與子瞻嘗泊巴江，夜雨相約伴還蜀，竟不果歸。今子瞻葬汝，公歸眉。王祥有言：歸葬，仁也；留葬，達也。右三詩，皆當時實事。今公之後邈然，家集不復存，惜其亡也，因附於此。 魯廣達為陳將被執，憤慨而卒。江總撫棺慟哭，題詩日：黃泉雖飲恨，白曰自留名。悲君抱義處，不作負恩生。晉懷愍間，劉曜圍陳安於隴城，安敗，南走陜中。曜使將軍平先率勁騎追之，安與壯士十餘騎，於陜中格戰。安左手奮七尺大刀，右手執丈八蛇矛，近交則刀矛俱發，輒害五六，遠則雙帶鞬服，左右馳射而走。平先亦壯健絕人，與安摶戰三交，奪其蛇矛而退，遂追斬於澗曲。安善撫按，及其死，隴上為之歌曰：隴上健兒曰陳安，軀幹雖小腹中寬，愛養將士同心肝。?驄駿馬鐵鍜鞍，七尺大刀配齊環。丈八蛇矛左右盤，十盪十決無當前，百騎俱出如雲浮。追者千萬騎悠悠。戰始三交失蛇矛。十騎俱盪九騎留，棄我?驄攀岩幽。天非降雨迨者休。阿呵嗚呼柰子何！嗚呼阿呵，柰子何！曜聞而嘉傷，命樂府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