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二十八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識異 晉末桓玄之亂，有金雌詩，讖曰：雲出而雨漸欲舉，短，如之何乃相阻，交哉亂也當何所，惟有隱岩植禾黍。西南之朋，困桓父。雨雲者，玄字也。短者，祚短也。蓋桓玄滅亡之兆。又云：大火有心水抱之。悠悠百年是其時。火，宋之分也，水，宋之德也。金雌不知何語，亦如赤伏符之類耳。後考隋書經籍志：郭文著金雄記、金雌詩。 梁武帝冬日詩：雪花無著蒂，冰鏡不安台。梁簡文詠月詩：飛輪了無轍，明鏡不安台。竟成二讖。 唐長壽中，有榮陽鄭蜀賓，頗善五言，竟不聞達，年老方授江左一尉。親朋餞別於上東門，蜀賓賦詩留別曰：畏途方萬里，生涯近百年。不知將白首，何處入黃泉。酒酣自詠，聲調哀感，滿座為之流涕，竟卒於官。鄭顥，宰相?之孫，登甲科，以起居郎尚主，有器識，宣宗時恩寵無比。嘗夢中得句云：石門霧露白，玉殿莓苔青。續成長韻。此二聯，杜甫集中詩也。大中十年，顥放榜後，謁假覲省於洛，生徒餞長樂驛。俄有記於屋壁云：三十驊騮一哄塵，來時不鎖杏園春。楊花滿地如飛雪，應有偷游曲水人。舊史云：顥，?之子，尚宣宗女萬壽公主。因壽昌節上壽回，夢一宮殿與十數人納涼聯句。既悟，省石門之句十字，怪其不祥。不數日，宣宗弓劍上仙，方悟其事，乃續為十韻云：間歲流虹節，歸軒出禁扃。奔波流長景，蕭灑夢殊庭。境象非曾到，崇嚴昔未經。日斜烏斂翼，風動鶴疏翎。異苑人爭集，涼台筆不停。石門霧露白，玉殿莓苔青。若匪災先兆，何緣思入冥。御爐虛仗馬，華蓋負雲亭。白日成千古，金縢?九齡。小臣哀絕筆，湖上泣青萍。未幾，顥亦卒。 李群玉好吹笙，善急就章，喜食鵝。及授校書郎東歸，盧肇送詩云：妙吹應諧鳳，工書定得鵝。杜丞相悰筵中贈美人云：裙拖六幅瀟湘水，鬢聳巫山十朵雲。貌態祗應天上有，歌聲豈合世間聞。胸前瑞雪燈斜照，眼底桃花酒半醺。不是相如憐賦客，肯教容易見文君。群玉解天祿之任而歸涔陽，經二妃廟，題云：小孤洲北浦雲邊，二女明妝共儼然。野廟向江春寂寂，古碑無字草芊稈。風回日暮吹芳芷，月落山深哭杜鵑。猶似含?望巡狩，九嶷凝黛隔湘川。又日：黃陵廟前春巳空，子規啼血滳松風。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色中。群玉疑春空，遂至秋色，欲易之，恍若二女郎立，前日：兒即娥皇女英，二年當於君為雲雨之游。俄而影滅。及至潯陽，太守叚成式志其事，二年後，果死於洪井。叚以詩哭之曰：曾話黃陵事，今為白日催。老無男女累，誰哭到泉台。 群玉字文山，澧州人。杜子美嘗作春睡詩云：身如蟬脫一榻上，夢似楊花千里飛。歐公見之，驚曰：子美可念。未幾果卒。 劉希夷，一名庭之，汝州人。少有文筆，好為宮體詩，詞旨悲苦，不為時人所重。善彈琵琶。嘗為白頭翁詠云：今年花落顏色攺，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自悔曰：我此詩讖與石崇白頭同，所歸何界？乃更作一聯云：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既而又嘆曰：此句復仍似向讖也。然死生有命，豈復由此！即兩存之。詩成未周歲，為奸人所殺。或雲宋之問害之。後孫翌撰正聲集，以希夷詩為集中之最，由是大為人所稱。 白樂天在洛，太和中，元?拜左丞相，自越過洛，以二詩別樂天云：君因怪我留連久，我欲與君辭別難。白頭徒侶漸稀少，明日恐君無此歡。又云：自識君來三度別，這回白盡老髭鬚。戀君不去君須會，知得後回相見無。未幾死於鄂。樂天哭之日：始以詩交，終以詩訣，弦筆相絕，其今日乎！ 唐人韋莊應舉時，遇巢寇犯關，著秦婦吟曰：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公卿多垂訝，莊乃諱之。句又有：帝子夢魂煙水闊，謝公詩思碧雲低。最為警策。至若閒臥詩云：誰知閒臥意，非病亦非眠。又手從雕扇落，頭任漉巾偏。識者知其不祥。後誦子美詩：白沙翠竹江村暮，相送柴門月色新。吟諷不輟。是歲卒於花林坊，葬於白沙。崔曙進士，作明堂火珠詩曰：夜來雙白滿，曙後一星孤。當時以為警句。及來年曙卒，唯一女名星星，人始悟其自讖也。范陽盧獻卿，大中朝舉進士，詞藻為同流所推，作愍征賦數千言，時人以為庾子山哀江南之亞。連不中第，薄游衡、湘，至郴而病，夢人贈詩曰：上築郊原古，青山惟四鄰。扶疏繞台榭，寂寞獨歸人。後旬日而歿。郴守葬之於近郊，果以夏初窆，皆符所命。 元和中，令狐楚鎮三峰，時及秋，賦，牓雲特加試五塲，莫有至者。唯盧洪正請試。巳試兩塲，有將家子馬植從事竊笑曰：此未可知。巳而試登山采玉賦，略曰：文豹且異於驪龍，采斯疏矣；白石又殊於珷蚨。剖果得之。公大服其精，遂奪解元。後洪正自丞郎將判鹺，俄為植所據，復以手札戲植曰：昔日華元，巳遭毒手，今來鹺務，又中老拳。植罷安南都護，及判黔南，殊不得意，維舟峽中古寺，寺前有長堤，夜月明甚，見白衣緩步堤上，吟曰：截竹為筒作笛吹，鳳凰池上鳳凰飛。勞君更向黔南去，即是陶鎔萬類時。邀問，則失之矣。後自黔南召入為大理，遷刑部判監鐵拜相。植字存之，為李德裕所抑，頗怨望。宣宗立，白敏中當國，凡德裕所不善，悉不次用之，故植遂相。逆胡將亂於中原，梁胡志公太師有語：兩角女子綠衣裳，卻背大行邀君王。一止之月必消亡。兩?女子，安字也。綠者，祿字也。一止，正月也。果正月敗亡，聖矣，符志公之寓言也。 常山道旁神祠中有詩云：荼䕷香夢卻春寒，人掩重門燕子閒。敲斷玉釵紅燭冷，計程應說到常山。此鄭亦山詩也。聞其題詩之夕，妻在家亡，蓋斷釵讖也。 隋煬帝幸維楊，後宮十六院皆隨行。帝御龍舟，夜半，聞歌者甚悲，詞曰：我兄御遼東，餓死青山下。今我挽龍舟，又困隋堤道。方今天下飢，路糧無些少。前去三千程，此身安可保。寒骨枕荒沙，幽魂泣菸草。悲損門內妻，望斷吾家老。安得義男兒，焚此無主屍。引其孤魂回，負其白骨歸。帝遣人求歌者，至曉不得，其人，心頗徬獚，通夕不寐。未幾，天下果大亂。秦觀，字少游，號太虛，高郵人，與蘇、黃齊名。嘗於夢中作好事近一詞云：山露雨添花，花動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處，有黃鸝千百飛雲。當面化龍蛇，夭嬌掛晴碧。醉臥古藤陰下，杳不知南北。其後以事謫藤州，竟死於藤。此詞其讖乎？少游同時有賀鑄，字方回，嘗作青玉案詞悼之云：凌波不過橫塘路，但目送芳塵去。錦瑟年華誰與度，月樓花院，綺窗朱戶，惟有春知處。碧雲冉冉衡皋暮，彩筆空題斷腸句。試問閒愁知幾許，一川菸草，滿城風絮。梅子黃時雨山谷有詩云：少游醉臥石藤下，誰與愁眉唱一杯，解道江南斷腸句，秪今惟有賀方回。近代劉菊莊題云：名並蘇黃學更優，一詞遺墨至今留。無人喚醒藤州夢，淮水淮山總是愁。亦不勝其感慨。因憶賀、黃二作，並書之，以見少游固竟沒於貶所，而山谷厄於成樓之死，尤艱哉。噫！詠詩之日，孰知又為少游之後耶？ 蔡京臨卒前一日，有詞日：八十一年住世，四千里外無家。如今流落向天涯，夢回玉殿，幾度宣麻。只因貪寵戀榮華，便有如今事也。此調不成話。況京死年八十，此必惡之者託名為之也。後見宣和遺事載有此詞，乃西江月也。月余京卒，可謂讖也。遺事詞曰：八十衰年初謝，三千里外無家。孤行骨肉各天涯，遙望神京，泣下金殿。五曾拜相，玉堂十度宣麻。追思往日謾繁華，到此番成夢話。徽宗遜位前一年，中秋後，在苑中賦晚景一聯云：日射晚霞金世界，月臨天宇玉乾坤。寫示宰臣，甚為得意，皆稱讚。取對精切，格韻高勝，聖學非從臣可及。然次年戎馬犯順，國號金，亦兆金世界也。岳武穆至金山，僧道月送之登舟，囑云：風波塵下浪滔滔，千萬留心把舵牢。謹備同舟人意反，將身推落在波濤。又曰：將軍此去莫心焦，未審金牌氣怎消。滾滾風波須仔細，牢心把舵要堅牢。秦檜果陷飛於風波亭下。且十二金牌之讖，何其神也。賈似道齋云：游道人於西湖道堂齋辨，祗侯平章未至。忽一婦人抱一子至，曰：平章設齋，豈不及我？既與一分，持以遺子。乃頓子於齋堂卓上。復人求齋，眾厭之，又慮平章將至，急取與之。未幾，平章至，左右叱之，去，無及。婦人抱子趨避小閣子遺糞卓上，不暇楷拭，用缽盂蓋覆。俟平章展拜後，眾欲除之，舉缽不起，婦人亦不見。眾以為怪，平章命左右併力撒之，亦不可得。於是焚香設拜，缽乃舉得片紙，有詩二句云：得好。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綿州。眾以勉其退閒，而不知綿州之意。後德祐誤國，遭貶，卒於漳州木綿庵，方悟其讖。 陶宗儀輟耕錄云：初，宋高宗在潛邸日，泰州人徐神翁雲能知前來事。群閹言於徽宗，召至，以賓禮接之。三日，獻詩於帝曰：牡蠣灘頭一艇橫，夕陽西去待潮生。與君不負登臨約，同上金鰲背上行。及兩宮北狩，匹馬南渡。建炎庚戍正月三日，帝航海次章安鎮，灘淺，閣舟，落帆於鎮之福濟寺前以候潮。顧問左右曰：此何山，曰金鰲山。又問：此何所，曰：牡礪灘。因默思神翁之詩，乃屏去警蹕，易衣徒步登岸，見此詩在寺壁間，題果若新，方信其為異人也。山下曰黃椒村，村之婦女，聞天子至，咸來瞻拜龍顏，歡聲如雷。帝喜，敕夫人各自逐便，故至今村婦皆曰夫人。雖易世，其稱謂尚然不攺。張忠定少時，謁華山陳圖南，遂欲隱居華山。圖南曰：他人即不可知，如公者，吾當分半以相奉，但公方有官職，未可議此，其勢如失火家，待君救火，豈不可赴也？乃贈以詩曰：自吳人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閒散，亦須多謝鬢邊霜。始皆不逾其言。後忠定更鎮杭，晚年有瘡於頂，後治不差，遂自請得金陵，皆如此詩言。 斐晉公度討吳元濟，至境上，發地掘得二碑云：井底一竿竹，竹色青青綠。雞未肥，酒未熟，障車兒郎且須縮。有識者解之曰：雞未肥，無肉也，肥去肉為巳字；酒未熟，無水也，酒去水為酉字。破賊之期，其在巳酉乎？果以是日入城。宋人四六有學慚鼠獄，智乏雞碑。下。句正用此字。元取天下，以乙亥丙子收江南，宋太祖亦是乙亥丙子平江南，江南之將亡也。升元殿基掘得石記云：若問江南事，江南事可憑。抱雞升寶殿，走犬出金陵。子建居南極，安仁秉夜燈。東陵婚少女，騎虎渡河冰。人皆疑之，莫解其義。後李煜丁酉生，抱雞也。王師甲戍渡江，走犬也。曹彬為大將，列柵城南，乃子建也。潘美為副將，城將陷，恐有伏兵，命卒縱火，乃安仁也。錢倜戊寅入朝，盡獻浙西之地，騎虎之謂也。識記云：文固難解，亦難盡信。然觀此，若合符節，天命所歸，殆非偶然。宣和初，收復燕山，以歸朝金民來居京師，其俗有臻蓬蓬歌，每扣鼓和臻蓬蓬之音為節而舞，人無不喜聞其聲而效之。其歌曰：臻蓬蓬，外頭花花裡頭空。但看明年正二月，滿城不見主人翁。此本虜讖。是年正月，徽宗南幸，次年二聖北狩。又有伎者，以數丈長竿系?於杪，伎者坐椅上，少頃下投於小棘坑中，無偏頗之失。未投時，誦詩曰：百尺竿頭望九州。前人田土謂，巳被湍流吞。安得壯士塞河水，萬古莫令開墓門。讀公之詩，傷今之世，則識緯之說，誠不可誣矣。 晉擎璞錢唐天目山詩云：天目山前兩乳長，龍飛鳳舞到錢唐。海門一點巽峰起，五百年間出帝王。及高宗中興，建邦，天目乃主山，至度宗庚戍，山崩，京城騷動，時有建遷蹕之議者，未幾，宋鼎遂移。有人作詩云：天目山前水齧磯，天心地脈露危機。西周浸泠觚移月，未必遷岐說果非。賈秋壑甲戍寒食，嘗作一絕云：寒食家家插柳枝。留春春亦不多時。人生有酒須當醉，青家兒孫幾個悲。明年謫死。張起字起之，四明人，有詩名，嘗作一聯云：別來越樹長為客，看盡吳山不是家。未幾卒。皆詩讖歟。 文正公十四夜月詩云：天意將圓夜，人心待滿時。巳知千里共，猶訝一分虧。隱居詩語云：詩豈獨言志，往往讖終身之事。希文少官時作此詩，既而大負人望，世期以為相，而止於參知政事。王介甫為殿中丞、群牧判官時，作郢州白雪樓詩，略云：折楊黃花笑者多，陽春白雪和者少。知音四海無幾人，況復區區郢中小。十載相傳始欲慕，一時，獨唱誰能曉。古心以此分冥冥，俚耳至今徒擾擾。及作相，更新天下之務，而一時沮壞之者蜂起，皆如白雪之句也。 東坡有送戴蒙赴成都玉局觀云：莫欺老病未歸身，玉局他年第幾人。又有過嶺二篇云：劍南西望七十里，乘興真為玉局游。後卒於提舉玉局觀。東坡送參寮子，有八聲甘州詞云：有情風，萬里卷潮來，無情送潮歸。問錢塘江上，西河浦口，幾度斜暉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誰似東坡老，白首忘機。記取西湖西畔，正暮山好處，空翠煙霏。筭詩人相得，如我與君稀。約他年東還海道，願謝公雅志莫相違。西川路，不應回首，為我沾衣。苕溪漁隱云：晉書：謝安雖受朝寄，然東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於言色。及鎮新城，盡室而行，造浮海之裝，欲須經略粗定，自海道還東，雅志未就，遂遇疾篤，還都，尋薨。羊曇素為安所愛重，後以安死，輟樂彌年，行不由西川路。嘗因大醉，不覺到州門，左右白曰：此西川門也。曇悲感，以馬策扣扉，誦曹子建詩曰：生存華屋處，零落歸山丘。因慟哭而去。東坡引用此事，當時世俗遂以為讖矣。乃其詞刻於元祐六年三月，以年譜考之，四年知杭州，六年召為翰林，後守潁、徙揚，入長禮曹，出師定武，至紹聖始遷嶺表。建中靖國北歸，凡十一年而薨。此果大麥青青小麥枯，誰當獲者婦與姑，丈夫何在西擊胡。吏買馬軍具車，請為諸君鼓龍胡。山谷親書此帖，乃是漢成帝時童謠也。後至元壽中，涼州羌寇反，抄三輔，延及並、冀，大為民害，命將出師，每戰輒負。中國益發田卒，麥多委棄，但有婦女收穫。吏買馬，軍具車者，言調發重也。請為諸君鼓龍胡者，不敢公言，私相語也。 滕倪苦心為新詩，聲名早播。遠之吉州，謁宗人太守郎中邁，邁每吟其句云：白髮不能容相國，也同閒客滿頭生。又題鷺鶿障子云：映水有深意，見人無懼心。邁曰：魏文惜陳思之學，潘岳褒王叔之文，貴集一家之盛如此。倪逼秋試，捧笈告游，留詩為別。邁悵然曰：是必不祥。倪至秋卒於旅館，聞者莫不傷焉。倪詩曰：秋初江上別旌旗，故國無家淚欲垂。千里未知投足處，前程便是聽猿時。誤攻文字身空老，卻返樵魚計巳遲。羽翼凋零飛不得，冊霄無路接差池。威寧伯王公越廷試時，風卷試卷，飛揚空中，不知所之。竟以內閣別紙賜寫。後拜左都御史，破威寧海子，俘馘首虜，加太子太保、兵部尚書，封威寧伯，豈非試卷飛騰之意與？一曰，忽思退休，賦詩云：歸去來兮歸去來，千金難買釣魚台。也知世事只如此，試問古人安在哉？緣醑有情憐我老，黃花無主為誰開。平生事業心如火，一夜西風化作所。未幾竟以事敗，徙陸安州安置，遂符一夜化灰，黃花無主之讖。譚纂以此詩乃紹興一僧之作，人嫁之王耳。殊不知當時翰苑某人，有和云：那有伊周事業來，恥隨郭隗上金台。權謀術數何深也，局量規模真小哉。半世功名如隙過，一塲富貴似花開。於今門下三千士，一半寒心一半灰。然聞其人雖尚權譎，而非君子，實文事武備者也。故李西涯稱其議論英發，邊徼虜情，將士強弱，皆在胸中，才智樂為之用也。又詩雖粗，亦有好句。如世間惟有徵夫苦，天下無如邊塞寒。發為胡笳吹作雪，心因煙火煉成丹。句盡佳。 國朝周文定公洪謨，赴公車日，舟泊形江，夜見一人謂曰：子前程萬里，終身清要。公問：君何人？曰：吾友准山人也，姓丁，家維楊。公官南京翰林時，以詩訊維楊守三原王公恕可也。詩曰：生死輪迴事杳冥，前生幻出寉仙靈。當年一覺楊州夢，華表歸來又姓丁。王得詩甚訝，集郡中耆老誦之。羅文節公曰：友寉山人名寉年，乃丁宗啟之父。父官武昌，遂家焉。伯氏登進士者三人，友寉獨恬然布素，以詩名家。元末避兵於定海，賊平，復還武昌。王以此復公雲。唐寅博學能文，弘治間，省試南都第一，試禮部，為市科目事，逮系而歸，又緣故出其妻。初為諸生時，作悵悵詩云：悵悵莫怪少時年，百丈遊絲意惹牽。何處逢春不惆悵，何處逢情不可憐。杜曲莉花杯上雪，霸陵芳草夢中煙。前程兩袖黃金淚，公案三生白骨禪。老後思量應不悔，衲衣持缽院門前。豈非詩之讖乎？此公私印有江南第二風流才子，又有龍虎榜中名第一。錢氏時有還鄉和尚，每唱云：還鄉寂寞杳無蹤，下掛征帆水陸通。踏得故鄉田地穩，更無南北與西東。或問說日：明年大家都去。果有納土之應。錢王有詩曰：士悲秋色女懷春，此語由來未是真。若也有情相眷戀，四時天氣總愁人。公謙平生居高位，甘清苦，不以詩名，然間有題詠，肝膽畢見。其童年題石灰詩云：千錘萬斧出深山，烈火坑中過一番。粉骨碎身都不惜，只留青白在人間。及為河南方伯，入覲，題詩云：手帕麻茹與貌香，本資民利反為殃。清風兩䄂朝天去，免被閭閻話短長。讀其詩，可想其人。若石灰篇固出韻，然公一生識兆具是矣。嘉靖丁未，狀元李春芳。丙午秋，有士子赴鄉試，題詩於讀書之屋而行，尾句云：明歲看花三月麗，滿城桃李先春芳。蓋自寓耳。明年春榜果然，此詩為之。潮逢谷水難興浪，月到雲間便不明。松江古有此語。谷水、雲間皆松江別名也。近代來作官，始則赫然有後人收。前人得時休歡喜，更有收人在後頭。此亦虜讖而兆禍可怪。 韓侂胄暮年，以冬月攜家游西湖，畫船花輿，遍覽南北二山之勝，末乃置宴於南園，族子判院與焉。席間有獻牽絲偶儡為土偶，負小兒者，名為迎春黃胖。韓顧族子：汝名能詩可詠，即承命一絕云：腳踏虛空手弄春，一人頭上要安身。忽然線斷兒童手，骨肉都為陌上塵。韓大不樂，不終宴而歸。未幾禍作。元時，河間路景州蓨縣河滸一土阜，相傳為皇舅墓。自元朝奄混區夏，即有謠云：皇舅墓門閉，運糧向北去；水渰墓門開，運糧卻回來。至正辛卯，中原大水，舟行木杪，及水退，土阜崩圯，墓門顯露。繼後天下多事，海道不通。先是，張蛻庵翥嘗有詩云：青州剌史河上墳，墳不可識碑仍存。維舟上讀半磨滅，使君乃緣戚里恩。當時賜葬宜過厚，家闕樹立須雄尊。豈知陵谷有遷變，石馬盡沒龜趺蹲。驛夫指我元傍岸，縣官恐墜移高原。岸濱往往多古家，零落空餘秋草根。至今父老傳讖記，野人之語那足論。我疑其藏必深錮，或聲中則闒茸貪濫，始終廉潔者鮮。兩句竟成詩讖。又松江舊有句云：日月河通出狀元。萬曆丙戍科大水，唐文獻抑所中第一。及辛丑年又大水，張以誠君一復登鼎元。按日月河亦無定說，或謂在府治之右，或謂自西門及東門之一河。但兩君登第之年，俱適遭大水，支河盡通，遂當其讖耳。又有句云：潮到泖出閣老。徐文貞拜相之年，潮果到泖。又有讖云：若要吳淞江開，直等海龍王來。比撫君以海忠介至，佐之者龍推官、王同知，而吳淞江遂開，亦神哉。本朝翰林蘇公紳，嘗題潤州金山寺一聯云：僧依王鑑光中住，人踏金鰲背上行。時公方舉大科，識者以人踏金鰲背上行，乃榮入玉堂之兆。巳而果然。公位止於內相，豈亦詩之讖耶？ 寇萊公少時詩曰：去海止十里，過山應萬重。及貶至雷州，吏呈州圖，問州去海幾里，對曰十里。則南遷之禍，前詩巳預讖也。 程念齋初發棹北上，赴會試，是夕，夢人有攜扇面畫梅枝一，念齋題云：誰把枯根紙上栽，瓊花錯落帶晴開。天公預報春消息，占斷江南第一魁。覺而喜。明年丁未，果中禮部第一，官編修，無嗣而卒。人謂枯根之語，竟為先識雲。 李端碩宮保文和長子，每休沐，必置酒高會，延侍從館閣，率以為例。元豐中，會佳客，坐中忽召學士，將鎖院。孫巨源適當制，頗怏怏不欲去。李飾侍妾，取羅巾求長短句，巨源援筆欲書，從者告以將掩禁門矣，草草作數語云：城頭上有三螽鼓，何須抵死催人去。上馬去匆匆，琵琶曲未終。回頭腸斷處，那更廉纖雨。謾道玉為堂，玉堂今夜長。李邦直在坐，頗以卒章非佳語。巨源自是得疾於玉堂，後六日卒。 瓊。人言：丘瓊台先生初領鄉薦歸，有司為立石為坊，以表異之。命工取石于山，有巨石植立於群石中，工師率群工拽倒之，忽見石中有登雲二大字，細視之，其旁又有天下太平四小字。其山高峻，人跡罕至，而乃有此，非偶然也。先生當時作律詩一首紀其異。其一聯云：雲根前示登雲兆，月窟新成步月梯。其結云：行人不用頻頻羨，門外行看又築堤。以先生所就驗之，信非偶然者矣。 丘瓊台先生在學校時，有堆集於泮池，先生與同捨生符鍾秀偶息游焉，顧謂之曰：此易所謂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者也。嶺海之間，隔山越河，飛不能遠到之處，而今至此，謂其無意可乎？後甘餘年，鍾秀拜龍水縣尹，先生適在翰林，作詩十數章送之。其中一首云：堆飛不到海南天，來集芹池豈偶然。當日臨流同看處，羨君偏自炳幾先。正此謂也。淳熙年二月，桑子河?東莊園紫牡冊無種自生，過者競觀。有貴人慾分移之，掘見石如劍，題云：此花瓊島飛來種，只許人間老眼看。遂不敢移。以是鄉老生日值花時，必往宴為壽。或有造花而凋謝者，不吉。惟李嵩一人三月八日初度，自八十看花，至一百九歲而終。 宋葉坦齋置筆衡載：宣和元年，道德院奏金芝生，駕幸觀，因幸蔡京家鳴鑾堂置酒。時蔡京有詩，徽宗即席賜和曰：道德方今喜迭興，萬邦從化本天成。定知金帝來為主，不待春風便發生。其後女真陷中原，以宣和七年冬犯京師，十一月二十五日城陷。時太史預借立春，出土牛以迎新歲，竟無助於事。又瞿存齋詩話載徽宗于禁苑植荔枝，結實，以賜燕帥王安中，御製詩云：葆和殿下荔枝冊，文武衣冠被百蠻。思與近臣同此味，紅塵飛鞚過燕山。蓋用杜樊川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是荔枝來之句意。然二詩竟成語讖。瓊州定安縣南有五指山，即黎母山，瓊厓之望也。丘文莊公濬少時詠之，詩曰：五峰如指翠，相連撐起炎。州半壁天。夜盥銀河摘星斗，朝探碧落弄雲煙。雨余玉筍空中現，月出明珠掌上縣。豈是巨靈伸一臂，遙從海外數中原。識者知其異日必貴。又閒夏忠靖公原吉，少年極穎敏，或指屋上獸頭使賦之，公即口占曰：非龍非虎亦非羆，頭角皆因造化為。不向草茅夸氣象，卻於廊廟著威儀。昂藏飽歷冰霜苦，默默長承雨露滋。寄語飛飛諸燕雀，好來相近莫相疑。論者以為居顯位而不免呢小人。詩言志者也。二公之志見於詩矣。世謂詩有讖，不可苟作，豈此類之謂乎？客有舉高季迪啟所題筆峰詩者云：來濃似墨，雁去還成字。千載只書空，山靈怨何事。季迪辭侍郎家居，忽罹黨渦腰斬，亦其纖也。詩話類編卷之二十八，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感慨嬉笑之怒，甚乾裂眥；長歌之哀，過於慟哭。此語誠然。元微之在江陵，聞白樂天降江州，作絕句云：殘燈無熖影幢幢，此夕聞君謫九江。垂死病中驚起坐，暗中吹雨入寒窗。樂天以為此句他人尚不可聞，況仆心哉？朱買臣為會稽太守，懷章綬還，至舍亭，而國人未知也。所知者錢勃，見其暴露，乃勞之曰：得無疲乎？與之紈扇。買臣至郡，引為上客，尋遷為椽史。 閩鄭堂題買臣云：四十年來命若何？書聲長聽出煙蘿。他年露冕經行地，無數青山識面多。此作末句最有味。蓋買臣未遇，不惟人不之知，而妻亦棄之，所知者惟採薪于山而山知之也。 又閩鄭澗云：噫嘻此是朱買臣，貌來未識真不真。夜窗展玩髮長嘆，爾來四十誰相親。凌晨持斧入山麓，向晚出街來賣薪。書聲隨檐不輟響，孔顏恍惚交形神。此時敝衣兼破笠，他年紫綬輝朱輪。庸孺奔走且駭汗，舉頭悵望瞻車塵。乃知窮通有定命，古來如此非君身。會稽愚婦君莫嗔，於今更多白眼人。 又按：朱買臣妻去，傷感，歌以自遣云：朱買臣，朱買臣，行歌負擔妻子嗔。恩情難系薄劣婦，一旦捐棄如輕塵。鴛鴦分翼比目破，孤燈舉眼無相親。貧富如此果炎熱，結髮尚爾況路人。功名到手未為晚，太公八十榮澤新。細君何必苦番覆，吾豈采樵終其身。朱買臣何災屯，食比玉粒衣懸鶉。自知一貫勝萬貫，時不遇方肯怨貧。數年衾枕一宵冷，飄花流梗同逡巡。回嗔何處巳作喜，鬟雲重整眉新顰。朱買臣莫笑貧，隱忍依舊肩橫薪。山光泉韻兩怡悅，醉臥危石花為茵。翠蘿青鳥暫賓主，芒鞋踏碎岩頭春。有時此斧得利柄，一斬天下之荊榛。歌殘菸捲日巳暮，松梢新月鉤掛銀。 王播少孤貧，嘗客揚州惠照寺木蘭院，隨僧齋飯，僧厭怠，乃齋罷而後擊鐘。後二紀，播自重位出鎮是邦，因訪舊遊，向之題詩者，皆以碧紗幕其上，播繼以二絕云：三十年前此院游，木蘭花發院新修。如今再到經行處，樹老無花僧白頭。又云：上堂巳了各西東，慚愧開黎飯後鐘。三十年前塵朴面，於今始得碧紗籠。 寇萊公典陜日，與處士魏野同游僧寺，觀覽舊遊，皆有留題。萊公詩用碧紗籠之，野詩則塵蒙。侍妓有慧者，以紅袖拂之，萊公笑。野因題詩云：世情冷暖由分別，何必區區較異同。若得常將紅袖拂，也應勝似碧紗籠。仁詠秋後竹夫人詩云：與君宿昔尚同床，正坐西風三夜涼。便學短獘牆角棄，不如圃扇篋中藏。人情易變乃如此，世事多虞秪自傷。卻笑斑姬與陳後，一生辛苦望專房。晁無咎詩：不見斑姬與陳後，寧聞衰落尚專房。居仁用此語也。侯鯖錄載東禪院林酒仙詩：聊與東風論個字，十分春色屬誰家。其旨可味。晏叔原與鄭俠詩：春風自是人間客，張主繁華得幾時。殆可答林問矣。全唐詩話載牛僧儒和白樂天詩：莫愁花笑老，花自幾多時。晏意出此。嚴禪與杜牧友善，其篇什有曰：春色冉冉歸何處，更向花前把一杯。盡日問花花不語，為誰零落為誰開。君子於世，何物足芥帶耶？ 劉禹錫看牡丹詩：今日花前飲，甘心醉幾杯。但愁花有語，不為老人開。蘇子由云：此詩感慨。東坡吉祥寺賞牡丹一絕，與此同意。 人老簪花不自羞，花應羞上老人頭。醉歸扶路人應笑，十里珠簾半上鉤。此詩取杜牧之春風十里揚州過，卷上珠簾總不如。康節云：花見白頭人莫笑，白頭人見好花多。康節壯，而東坡怯。御街行范希文秋月懷舊詞云：紛紛隊月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真珠簾卷玉樓空，天淡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千里。愁腸巳斷無由醉，酒未行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盡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後東坡居穎，春夜對月，王夫人曰：春月可喜，秋月使人愁耳。公謂前人未及也，遂作詞云：不是秋光，只與離人照斷腸。 齊景公畜勇士三人，曰公孫捷、田開疆、古冶子。三人恃功恣行，公患之。晏子請公賜二桃，令三人計功而食。公孫捷曰：一博特肩，再博乳虎，若捷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田開疆曰：吾伎劍卻三軍，若疆之功，而無與人同矣。援桃而起。古冶子曰：君濟於河，龜御史左驂，以入砥柱之逆流。是時冶順流九里，得而殺之，左操馬尾，右挈龜頭，雀躍而上，人皆曰：河伯也。若冶之功，可以食桃，而無與人同矣。二子恥其功之不逮，自殺，冶子亦自殺。漢諸葛亮作梁父詩以傷之云：步出齊城門，遙望盪陰里。里中有三墓，憂累正相似。問是誰家墓？田疆古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絕地紀。一朝被讒言，二桃殺三士。誰能為此謀？齊國相晏子。 大凡人遭困?失意時，當反顧回思，不然便齟齬不堪矣。唐王獻作解昭君怨詞云：莫怨工人丑畫身，莫尤明主遣和親。當時若不嫁胡虜，祗是宮中一舞人。會此可以處窮矣。黃庭堅云：余謫處宜州半載，官司謂余不當居關城中，乃抱被入宿於城外。余所僦舍，雖上雨旁風，無有蓋障，市聲喧嘖，不堪其憂。余以為家人農桑，使不從進士，則田中廬舍如之，又可不堪其憂耶？黃公之言，可謂達矣。又高季迪明妃詞云：妾語還憑歸使傳，妾身沒虜不須憐。願君莫殺毛延壽，留畫商岩夢裡賢。 世傳滿江紅詞云：膠擾勞生，待足後何時是足。攄見定隨家豐儉，便堪龜縮。得意濃時休進步，須知世事多翻覆。漫教人白了少年頭。徒碌碌。誰不愛黃金屋，誰不羨千鍾粟。奈五行不是，這般題目。枉費心神空計較，兒孫自有兒孫福。不須採藥訪神仙，惟寡慾。以為朱文公所作。余讀而疑之，以為此特安分無求者之辭耳，決非文公口語。後官於容南，節推翁諤為余言，其所居與文公鄰，嘗舉此詞問公，公曰：非某作也，乃一僧作。其僧亦自號晦庵雲。 宋季琴士汪水雲者，工於詩，詩皆清麗可喜。杭城破，其詩有曰：西塞山邊日洛處，北關門外雨來天。南人墮淚北人笑，臣甫低頭拜杜鵑。又曰：錢塘江上雨初乾，風入端門陣陣酸。萬馬亂嘶臨警蹕，三宮灑淚濕鈴鸞。童兒剩遣追徐福，厲鬼終當滅賀蘭。若說和親能保國，嬋娟應是嫁呼韓。題王道像有日：秦淮浪白蔣山青，西望神州草木腥。江左夷吾甘半壁，只緣無。淚灑新亭聞水雲。後從謝石北遷，老宮人能詩者，皆水雲指教。或謂瀛國公喜賦詩，亦水雲教之也。嘗讀杜荀鶴詩，其亂後逢村叟曰：經亂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傷魂。因供寨木無桑柘，為著鄉兵絕子孫。還似平寧征賦稅，未嘗州縣略安存。至於雞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獨倚門。山中寡婦曰：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薴衣衫發發焦。桑柘廢來猶納稅，田園荒後尚征苗。時挑野菜和根者，旋斫生柴帶葉燒。任爾深山更深處，也應無計避征徭。旅泊遇郡中亂曰：握手相看誰敢言，軍家刀劍在腰邊。徧搜寶貨無藏處，亂殺平人不怕天。 古寺拆為修寨木，荒墳掘作甃城磗。郡侯逐出渾閒事，正是鑾輿辛蜀年。然方之今日，始信其非寓言也。 元相公稹為御史，奉使東川，於褒城題黃明府詩。其序云：昔年曾於解縣飲酒，余嘗為觥錄事。嘗於竇少府廳，有一人後至，頻犯語令，連飛十數觥，不勝其困，逃席而去。醒後問人，前虞卿黃丞也。此後絕不復知。元和四年三月，奉使東川，十六日至褒城，望驛有大池，樓榭甚盛，逡巡有黃明府見迎，瞻其形容，髣髴似識。問其前御，即向之逃席黃丞也。說向前事，黃生惘然而悟，因饋酒一樽，艤舟請余同載。余不免其意，與之盡歡，感今懷古，作贈黃明府詩曰：昔年曾痛飲，黃令困飛觥。席上當時走，馬前今日迎。依稀迷姓字，即漸識平生。故友身皆遠，他鄉眼?明。便邀同榻坐，兼共摘船行。酒思臨風亂，霜棱拂地平。不看深淺酌，貪愴古今情。邐迤七盤路，陂陀數丈城。花疑褒女笑，棧想武侯征。一種埋幽石，老閒千載名。開元中，滄州歌者臨刑，進河滿子曲以贖死，竟不得免。樂天為詩曰：世傳滿子是人名，臨就刑時曲始成。一曲四時歌八疊，從頭便是斷腸聲。 張祐集載：武宗孟才人以歌笙獲寵，帝疾篤，目之曰：吾當不諱，爾何為哉？才人指笙㯱泣，曰：以此就縊。復曰：妾嘗藝歌，願歌一曲。乃歌一聲，河滿子氣亟立殞。上令醫侯之，曰：脈尚溫而腸巳絕，則是河滿子真能斷人腸者。祐為詩云：故國三千里，深宮二十年。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杜牧之有酬祐長句，其末云：可憐故國三千里，虛唱歌詞滿六宮。言祐詩名如此，而惜其未遇也。 范諷自給事中謫官歸濟南城西張氏園亭宴飲，題詩曰：園林再到身猶健，官職全拋夢昨醒。惟有南山與君眼，相逢不攺舊時青。 劉貢甫自館職出知饒州，有詩曰：壁門金闕倚天開，五見宮花落古槐。明日扁舟滄海去，卻將雲氣望蓬萊。舊云云里，荊公攺作雲氣。二詩范不勝感慨，而劉故瀟灑矣。秦少游謫雷州詩曰：南土四時都執，愁人日夜俱長。安得此身如石，一時忘了家鄉。黃魯直謫宜州曰：老色日上面，歡情日去心。今既不如昔，後當不如今。輕紗一幅中，短簟六尺床。無客日自靜，有風終夕涼。少游鍾情，故詩酸楚；魯直學道，故詩閒暇。至東坡則云：平生萬事足，所欠惟一死。英特超邁之氣，可畏也。僧寶傳載懷公題唱女云：堆過長空，影沉寒水，堆無遺蹤之意，水無留影之心。東坡詩：人生到處知何似，還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爪指，鴻飛那復記東西。讀者試思向來陳跡，可為一慨，世事轉頭尚足問耶？ 杏花飛簾散余香，明月入戶尋幽人。寒衣步月踏花影，煙如流水涵青苹。花間置酒清香發，爭挽長條落香雪。山城酒薄不堪飲，勸君且吸杯中月。洞簫聲斷月，惟憂月落酒杯空。明朝花地春風惡，但見綠葉棲殘紅。 東坡詩話云：仆在徐州，王子立、子敏皆館於官舍。蜀人張思厚來過，二王方年少，吹洞簫，飲酒杏花下。予作此詩。明年，余謫黃州，對月獨飲，嘗有詩云：去年花落在徐州，對月酣歌美清夜。今年黃州見花發，小院閉門風露下。蓋憶與二王飲時也。張思厚久巳死，今年子立復故矣。哀哉！ 浙省廣濟庫，歲差杭城殷實戶若干名，充役庫子，以司出納。比一家中侵用官錢太多，無可為償。府判王某，素號殘忍，乃拘其妻妾子女於官，又無可為計，則命小舟載之，求食於西湖，以貲納官。鬼妾鬼馬，不肖輩群趨焉。鮮于伯幾先生樞作湖邊曲云：湖邊盪槳誰家女？綠慘紅愁羞不語。低回忍淚傍郎船，顧得船頭強歌舞。玉壺美酒不須憂，魚腹能蹯棄如十。陽台夢短匆匆去，鴛鎖生寒愁日暮。安得義士擲千金，遂令桑濮歌行路。後王之子孫有為娼者，天之報施，一何捷也。 陸務觀初娶唐氏，閎之女也，於其母夫人為姑侄，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其姑既出而未忍絕之，則為別館，時時往焉。姑知而掩之，雖先知挈去，然事不得隱，竟絕之，亦人倫之變也。唐後攺適同郡宗子士程，嘗以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氏園。唐以語趙，遣致酒肴。翁悵然久之，為賦釵頭鳳一詞，題園壁間云：紅酥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官牆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秀。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 莫莫莫實，紹興乙亥歲也。翁居鑑湖之三山，晚歲每人城，必登寺眺望，不能勝情。嘗賦二絕云：夢斷香銷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此身行作稽山土，猶吊遺蹤一悵然。又云：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無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蓋慶元巳未歲也。未久，唐氏死，至紹熙壬子歲，復有詩序云：禹跡寺南有沈氏小園，四十年前，嘗題小詞一闋壁間，偶復一到，而園巳讀之，悵然。詩云：楓葉初丹槲葉黃，河陽愁鬢怯新霜。林亭感舊空回首，泉路憑誰說斷腸。壞壁醉題塵漠漠，斷雲幽夢事茫茫。年來妄念消除盡，回向蒲龕一炷香。又至開禧乙丑歲，暮夜，夢遊沈氏園，又作兩絕句云：路近城南巳怕行，沈家園裡更傷情。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沈園後屬許氏，又為汪之道宅云：有郭生游寒溪，主簿吳亮置酒，郭生善作輓歌，酒酣發聲，座為悽然。郭生言：恨無佳詞，因為略攺樂天寒食詩歌之。坐客有泣者，其詞曰：烏啼鴉噪昏喬木，清明寒食誰家哭。風吹曠野紙錢飛，古墓累累春草綠。棠梨花映白楊樹，儘是死生離別處。冥漠重泉哭不聞，蕭蕭暮雨人歸去。每雜以散聲。 衛青少服役平陽公主家，後為大將軍，貴顯震天下。公王仳離擇配，左右以為無如大將軍。公主曰：我家馬前奴也，不可。巳而遍擇群臣，無逾大將軍者，迄歸大將軍。 丁晉公起甲第，巨麗無比。軍卒，楊杲宗躬負土之役，勞苦萬狀。後杲宗以外戚起家，晉公得罪貶海上，朝廷以其第賜杲宗，居之三十年，世事翻覆如此。古詩云：君不見河陽花，今如泥土昔如霞。又不見武昌柳，春作青絲秋作帚。人生馬耳射東風，柳色桃花豈長久。秦時東陵千戶侯，華蟲被體腰蒼球。漢初沛邑刀筆吏，折腰如磬頭搶地。蕭相厥初謁邵平，中庭百拜百不應；邵平後來謁蕭相，故侯一拜一惆悵。萬事翻覆何所無，二子豈是大丈夫。窮通流坎皆偶爾，東隅未必賢桑榆。華胥別是一天地，醉鄉何曾有生死。儂欲與君歸去來，千愁萬恨付一杯。郭定襄在謫所，作短歌行送岳季方內翰釋李東歸云：登高樓，望明月，明月秋來幾圓缺。多情只照綺羅筵，莫照天涯遠行客。天涯行客離家久，見月思鄉搔白首。年年常是送人行，折盡邊陲路傍柳，東望秦川二准飛，可憐同往不同歸。身留塞北空彈鋏，夢繞江南未拂衣。君歸復喜登麟閣，風節森森尚如昨。但今海內歌昇平，儂在甘州貧亦樂。甘州城西河水流，甘州城北胡云愁。玉關人老貂裘敝，若憶平生馬少游。此詩通篇皆佳，西涯止取未四句，蓋誦其尤者實境。詩於實境讀之，哀樂便自百倍。東陽既廢，夷然而巳。送甥至江口，誦曹顏遠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句，泣數行下。余每覽劉司空，豈意百鍊剛，化為繞指柔，未嘗不掩卷酸鼻也。嗚呼！越石巳矣，千載而下，猶有生氣。彼石勒、叚䃅，今竟何在？陸士衡之來曰苦短，去日苦長。傳休奕之志士惜曰短，愁人知夜長。張季鷹之榮與壯俱去，賤與老相尋，曹顏遠之富貴他人合，貧賤親戚離，語若卑淺，而亦實境所就，故不忍多讀。 閭巷小兒傳唱 花開花謝年年有，人老何曾再少年。語極鄙俚，然亦自有動人者。劉希夷代悲白頭翁詩：洛陽城東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洛陽兒女惜顏色，行逢落花長嘆息。今年花落顏色攺，明年花開復誰在。巳見松柏摧為薪，更聞桑田變成海。古人無復洛城東，今人還對落花風。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寄語全盛紅顏子，應憐半死白頭翁。此翁白頭真可憐，伊昔紅顏美少年。公子王孫芳樹下，清歌妙舞落花前。光祿池台開錦繡，將軍樓閣畫神仙。一朝臥病無相識，三春行樂在誰邊。宛轉蛾眉能幾時，須臾寉發亂如絲。但看古今歌舞地，惟有黃昏鳥雀飛。此篇情寄，與前俚語何異？李太白問月詩：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亦是此意。而文之聲律，且無冗贅，其李、劉之高下乎？區區百年花月，斷送古今人也。李廷壁二十年應舉，為舒州軍倅，其妻猜姤，一日鈴閣連宴，三宵不歸。妻達意云：來必刃之。泣告州牧，徙居佛寺，浹辰晦跡。因詠愁詩曰：到來難遣去難留，著骨粘心萬事休。潘岳愁絲生鬢里，婕妤悲色上眉頭。長途詩盡空騎馬，遠堆聲初獨倚樓。更有相思不相見，酒醒燈背月如鉤。 宋時西湖三賢堂，兩處皆有東坡。其一在孤山竹閣，三賢者，白樂天、林君復、蘇子瞻也。其一在龍井壽聖院，三賢者，趙閱道、僧辨才、蘇子瞻也。寶慶間，袁樵尹京，移竹閣三賢祠於蘇堤，建亭館以沽官酒。或題詩云：和靖東坡白樂天，三人秋菊薦寒泉。而今滿面生塵土，卻與袁樵趁酒錢。 東坡洗兒詩云：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牛。但願生兒愚且魯，無災無難至公卿。吾杭先輩瞿存齋宗吉一詩云：自古文章厄命窮，聰明未必勝愚蒙。筆端花與胸中錦，賺得相如四壁空。其意本東坡洗兒詩來。然自慨不露圭角，似過東坡。又東坡白髮詩云：人見白髮憂，我見白髮喜。多少少年人，不見白髮死。說郛載一詩，亦似過之。勸君休鑷鬢毛斑，鬢到斑時亦自難。多少朱門年少子，西風吹送北邙山。又，宋淮南閫師夏貴降元後四年卒。有人贈詩云：自古誰無死，惜公遲四年。聞公今日死，何似四年前。又有吊墓者云：享年八十三，而不七十九。嗚呼夏相公，萬代名不朽。此二詩雖亦本同一意，而辭意婉轉深懇，又自各妙也。 京口天慶觀主聶碧窗，江西人，嘗為龍翔宮書記。北朝赦至，感而有詩云：乾坤殺氣正沉沉，又聽燕台降德音。萬口盡傳新詔好，累朝誰念舊恩深。分茅列土將軍志，問舍求田父老心。麗正押班猶昨日，小臣無語淚沾襟。又哀被虜婦云：當年結髮在深閨，豈料生有別離。到底不知因色誤，馬前猶自買胭脂。又胡婦云：雙柳垂鬟別樣梳，醉來馬上倩人扶。江南有眼何曾見，爭卷珠簾看鷓鴣。 東坡云：吾借王參軍地，種菜不及半畝，而吾與過子終年飽菜，夜半醉飲，無以解酒，輒擷菜煮之，味含土膏，氣飽風露，梁肉不能及也。人生須底物，而更貪耶？乃作四句云：秋來霜露滿東園，蘆服生兒芥有孫。我與何曾同一飽，不知何苦食雞豚。忽聞貧者乞聲哀，風雨更深去復來。多少豪家方夜飲，貪歡未許暫停杯。此聞丐者有感而作也。與前輩蠶婦吟所謂子規啼徹四更時，起視蠶稠怕葉稀。不信樓頭楊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一意寄語林和靖，梅花幾遍開。黃金台下客，應是不歸來。此宋幼玉在京都所作也。始終二十字，含蓄無限，淒戚意思，讀之而不興感者幾希。牂羊?首，三星在霤，言不可久也。古人為詩，貴乎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恐，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 范昌辰，吳縣人，工於詩，歿世後，散逸不傳。余少聞五嶽黃山人誦其自笑一絕云：我欲策短筇，操瓢乞於市。漂母是何人，王孫乃國士，無媒徑路草蕭蕭，自古雲林遠市朝。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曾饒。胡苕溪云：牧之此詩與羅鄴之詩同意。 鄴詩云：芳草和煙暖更青，閒門要地一時生。年年檢點人間事，惟有東風不世情。苕溪云：余嘗以此二絕作一聯云：白髮惟公道，春風不世情。此窮人不偶遣興之作也。 唐兩人罷官，各題小詩，其一云：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試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其一云：花開蝶滿枝，花謝蝶還稀。惟有舊時燕，王人貧亦歸。二詩用意雖同，然有怨而怒，有怨而不怒，可以觀矣。 楊億以詞賦著名，咸通十三年，別家十餘年矣。嘗大病，鄉人傳巳死，其妻自河北迎喪，會億送客馬上，見夫人粗縗，類其妻也，睇睨不巳，妻亦如之，詰之，則是也，相持而哭，路人異之。後旬日登第。億嘗有詩云：十上十年皆落第，一家一半已成塵。讀之可慨。 陶峴，彭澤之孫也。開元末，家崑山，泛遊江湖，自製三舟，與孟彥深、孟雲卿、焦遂其載。吳越之士號為水仙。省親南海，獲崑崙奴，名摩訶，善游水，至西塞山下，泊舟吉祥佛舍，見江水深黑，謂必有怪物，投劍命摩訶下取，久之，支體磔裂，浮於水上。峴流涕，回棹，賦詩自敘，不復游江湖矣。詩云：匡廬舊業是誰主，吳越新居安此生。白髮數莖歸未得，青山一望計還成。鴉翻楓葉夕陽動，鷺立蘆花秋水明。從此舍舟何所詣，酒旗歌扇正相迎。李适之罷相詩：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為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此所謂以勢交者，勢盡則散。唐長安一貧兒鏤臂詩：昔日以前家未貧，絕將財物結知親。如今失路尋知巳，行盡關山無一人。此謂以利交者，利盡則離。吾友華亭李聞斯輯真珠船百卷，中有朋友一卷，以此二詩作結。噫！聞斯感多矣。 新五代史書：唐昭宗幸華州，登齊雲樓，西北顧望京師，作菩薩蠻辭三章，其卒章曰：野煙生碧草，陌上行人去。安得有英雄，迎歸大內中。今此辭墨本猶在陜州一佛寺中，紙札甚草草。予頃年過陜，曾一見之，後人題跂，多盈巨軸矣。進士高蟾，詩思雖清，務為奇險，意疏理寡，實風雅之罪人。然而落第詩曰：天上碧桃和露種，日邊紅杏倚雲裁。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東風怨未開。蓋守寒素之分，無躁競之心，公卿間許之。先是，胡曾有詩云：翰苑何時休嫁女，文昌早晚罷生兒。上林新桂年年發，不許平人折一枝。詞多怨刺，當路子弟忌之。 李文定公坐與丁晉公不相能，中常鬱鬱不樂。舊中書省壁間有其手題詩一聯云：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凡數十處。此裴晉公詩也，初不見全篇。在許昌偶得其集云：有意效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覺謾發聲。嵩?舊田裡，終使謝歸耕。裴公之言猶及此，豈坐李逢吉、元稹耶？集中又有在太原題廳壁一絕句云：危事經非一，浮榮得是空。白頭官舍里，今日又春風。則此公胸中亦未得全為無事人。綠野之游，豈易得哉？裴公固不特以文字名世，然詩辭皆整齊閒雅，忠義端亮之氣凜然，時一覽之，每可喜也。丘瓊亭先生有感寓詩一律，誦之，未嘗不慨然也。詩曰：生來海邊住，慣識海中舟。才喜開洋便，俄驚閣淺留。風雲多變態，波浪少安流。卻羨垂綸者，年年守步頭。蓋謂人生天地間，得失利害相為乘除，正猶海中之風雲波浪，變態恆多，而安流恆少也。唐時繁華地，楊一益二，是天下之勝境莫有過於楊州者。今楊州視淮陰反若不及，盛衰不常，可為一慨。 丘瓊台先生夜泊淮安西湖嘴有感詩曰：十里朱樓兩岸舟，夜深歌舞幾曾休。楊州千載繁華事，移在西湖嘴上頭。 丘瓊台先生起復，重過新河有感，因作一詩云：江東門外上新河，二十年前舊此過。兩岸居民生計別，一時文友死，人多賡前度句今誰在，聽隔江歌奈久何？記得倚樓愁絕處，半江殘月照煙波。唐人詩云：前度劉郎今又來，又云：隔江猶唱後庭花。以前度句對隔江歌，而以賡聽二字置於其上，自是一種新句法。 李太尉相公洎謫潮州，再貶朱厓，作詩曰：十年紫殿掌洪鈞，出入三朝一品身。文帝寵深陪雉尾，武王恩重宴龍津。黑山永破和親虜，鳥嶺全坑跋扈臣。自是功高臨盡處，禍來名滅不由人。又登崖州城樓吟曰：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半年程。青山欲似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先是，韋相公執誼得罪，薨於此，今朱崖有韋公山。柳宗元員外與韋丞相有齠年之好，三致書與廣州趙尚書宗儒，勸表雪韋公之罪，始詔歸葬京兆，至今山名不革矣。贊皇感其遠謫不還，為文以祭曰： 維大中年月日，趙郡李德裕謹以蔬醴之奠，祭於故相國韋公僕射之靈。嗚呼！皇道咸寧，藉乎賢相。德邁皋陶，功宣呂尚。文字世推，智謀神貺。一遘讒嫉，遠投荒瘴。地雖厚兮不察，天其高兮不諒。野掇澗苹，思違秬鬯。信成禍深，業崇身喪。某亦竄跡南陬，從公舊丘。永泯軒裳之願，長為猿寉之愁。嘻吁紹域，窹寐西周。倘知公者，惻公非罪，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其心若水，其死若休。臨風敬吊，願與神遊。嗚呼云云。 或問：贊皇之秉鈞衡也，毀譽無所動，削禍亂之階，辟孤寒之路，好奇而不奢，好學而不倦，勳業素高，瑕疵不顧，是以結怨侯門，取尤群彥。後之文塲困辱者，若周人之思鄉焉，皆曰：八百孤寒齊下淚，一時回首望崖州。竹坡老人詩話云：頃歲朝廷多事，郡縣不頒歷，所至晦朔不同。朱希真避地廣中，作小盡行云：藤州三月作小盡，梧州三月作大盡。哀哉官曆今不頒，憶昔生平淚成陣。我今何異桃源人，落葉為秋花作春。但恨水能與世隔，時聞喪亂空傷神。按月有三十日為大盡，止二十九日為小盡。今曰殘花昨日開，為思年少坐成呆。一頭白髮催將去，萬兩黃金買不回。有藥駐顏都是妄，無繩系日重堪哀。此情莫與兒曹說，直待兒曹自老來。此姑蘇沈石田啟南之詩也。格律雖卑弱，然摹寫衰老之景，人不能道。唐崔敏重宴城東莊絕句云：一年又見一年春，百歲曾無百歲人。能向花中幾回醉，十千沽酒莫辭貧。時崔惠和云：一月主人笑幾回，相逢相值且銜杯。眼前春色如流水，今日殘花昨日開。又羅鄴嘆水云：人間虛謾惜花落，花落明年依舊開。卻最堪悲是流水，便同人事更無回。數詩無論格調高卑，但道眼前情景，使人有不盡之感。唐柳宗元貶永州司馬，其嶺南郊行詩云：瘴江南去入雲煙，望盡黃茅是海邊。山腹雨晴添象跡，潭心日暖長蛟涎。射工巧伺遊人影，颺毋偏驚賈客船。從此憂來非一事，豈容華發待流年。 李德裕貶崖州司戶參軍，嶺南道中詩云：嶺水爭分路轉迷，桄榔椰葉暗蠻溪。愁沖毒霧逢蛇草，畏落沙蟲避燕泥。五月畬田收火米，三更津吏報朝雞。不堪陽斷思鄉處，紅槿花中越鳥啼。宗元以附伾文被罪，德裕以同列相擠致禍。觀其詩句，則一時風俗景象皆畏土也，而流離困苦，何以堪之？二公之才之行，皆有可取，非純於小人者也，而卒貶死於炎荒之地，哀哉！若論德裕，有功而無罪者也，而君相以私喜怒黜之，則唐之不競也宜矣。 宋開禧三年十二月，史彌遠殺韓侂胃於玉津園，有旨錄其家貲。高九萬詩云：清曉官來錄簿時，未曾吹徹玉參差。傍人不忍聽鸚鵡，猶向金籠喚太師。然此詩與郭浩題隴州鸚鵡詩相似。建炎筆錄云：浩以秦鳳提點刑獄按邊，至隴口，見一紅一白鸚鵡鳴於樹間，問上皇安否。浩詰其因，蓋隴州歲貢鸚鵡，徽宗置在安妃合，教以詩文。及宣和未，使人發還本土，二鳥猶感恩不忘。浩因賦詩云：隴口山深草木荒，行人到此斷肝腸。耳中不忍聽鸚鵡，猶在枝頭說上皇。九萬詩全出於此。吁！高爵厚祿如張邦昌、劉豫者，不如此禽多矣。嘉與陳漢昭顥能詩，嘗題杜杷山鳥圖云：盧橘垂黃雨滿枝，山禽飽啄巳多時。那知歲晏空林里，竹實蕭疏鳳亦飢。此詩怨刺之意，見於不言之表，較之孟浩然不才明主棄，及薛令之苜蓿長闌干之句，辭雖隱而意愈露矣。 唐王昌齡詩云：奸雄乃得志，遂使群心搖。赤風盪中原，烈火無遺巢。一人計不用，萬里空蕭條。昌齡此詩，有所感激而云：使明皇用張曲江之言，則祿山之亂何自而生？使德宗行陸宣公之策，則朱泚之禍何由而起？忠言逆耳，擯棄長策，不四十年，而大盜竊發者再，覆沒兩京，天下騷然。昌齡之詩，重有感焉。張叔夏過錢塘西湖慶樂園，賦高陽台詞，自序云：慶樂園，韓平原之南園也。戊寅歲過之，有碑石在荊棘中，惟存古桂百餘，故末句亦有猶今之視昔之感。古木迷雅，虛堂起燕，歡游轉眼驚心。南圃東窗。酸風掃盡芳塵。鬢貂飛入平原草。最可憐，渾是秋陰。夜沉沉，不信歸魂不到花深。吹簫踏葉幽尋去，任船依斷石，袖裹寒雲。老桂縣香，珊瑚碎擊無聲。故園巳是愁如許，撫殘碑，又卻傷今。更關情，秋水人家，斜照西林。余嘗讀此，不覺為之增嘆再三。夫花石之盛，莫盛於唐之李贊皇，讀平泉莊記則見之矣。而宋之艮岳，至南渡愈盛，而臨安園囿如此者，不可屈指數也，今誰在耶？元吳興趙文敏公孟?老態詩云：老態年來日日添，黑花飛眼雪生髯。扶衰每藉過頭杖，食肉先尋剔齒簽。右臂拘攣巾不裹，中腸慘戚淚常淹。移床獨就南榮坐，畏泠思親愛日檐。籜冠徐延之云：非身處老境者，不能諳此。悲夫！世之瞽者，或男或女，有學彈琵琶，演說古今小說，以覓衣食。北方最多，京師特盛。南京、杭州亦有之。嘗讀瞿存齋過汴梁一律云：歌舞樓台事可夸，昔年曾此擅豪華。尚余艮岳排蒼昊，那得神霄隔紫霞。廢苑草荒堪牧馬，長溝柳老不藏鴉。陌頭盲女無愁恨，能揆琵琶說趙家。觀此，則自昔蓋有之矣。去婦詞者，鄱陽童先生士昂之所作也。先生名軒，為給事中，川夷叛，奉使軍前，使回罹謗得謫，後累官至禮部尚書。此詞蓋被譴時所作云：刺促復剌促，出門不敢分明哭。憶初痴小嫁君時，自謂生死長相隨。誰知中道生乖阻，棄妾紅顏不如土。弓鞋窄小荊棘多，掩淚行尋舊時路。浮雲天上歸有時。君心一失那能回。糟糠不忘如再好，重磨荊釵與偕老。詞有所指也，浮雲之語見之矣。唐盧綸允言作樂府天長地久詞五首，其一云：辭輦復當熊，傾心奉上宮。君王若看貌，甘在眾妃中。吁！此即士有所懷而徒以文藝自衒於時而不見售者也。甘心流落，復何言哉！讀此辭，不覺扼腕而嘆息也。茂苑秋風蔓草深，豪華都向此銷沉。趙佗空有稱尊計，劉表初無弭亂心。半夜危樓俄縱火，十年高塢謾藏金。發興一焚誰能問，回首青山落日陰。此高侍郎季迪吳城感舊之作也。使張士誠而聞此，當含愧入地矣。然以本朝續綱目之例論之，亦不必深責也。 小白長紅又滿枝，築毬塲外好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管繁華得幾時。此宋小山晏叔原晚春討也。眼底紛紛，不可人意，讀此詩，未嘗不三復嘆息也。 天順初，論復辟功，封徐有貞為武功伯，賜鐵劵。言者以劵文出公自製，草授詞官，中有纘禹之語。禹為天子，而有貞雲纘，有不臣意。且上令旨擇封，而武功乃曹操始封，操後卒傾漢室，公出此，亦應有異懷，舉此為公罪，遂安置金齒為民。公行時，有詩云：聖主悅三好遠遊，故教行樂過南州。誰言六詔非諸夏，也似三山與十洲。雪淨瑤台先見月，霜余紅樹不知秋。閒心自覺功名淡，卻笑留侯勝酇侯。竊憤錄載：金人徙宋，欽宗回燕京。一日，行至平順州，止泊驛舍。時以七夕，縱人會飲，有一女子入帝室中，對帝嗚咽。帝問：東京誰氏？女對曰：我魏王女孫也，先嫁欽慈太后侄孫，京城既陷，為賊擄至此。問帝曰：官人亦是東京人，想亦擄來此也。帝但泣下，遣之去。又朝野遺記：張孝純在雲中府，粘罕席上有所睹，賦念奴嬌一闋云：疏眉秀盻向春風，還是宣和裝束。貴氣盈盈姿態巧，舉止況非凡俗。宋室宗姬，秦王幼女，曾嫁欽慈族。干戈橫盪，事隨天地翻覆。一笑邂逅相逢，勸人滿飲，旋吹橫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舊曰榮華如憔悴，付與杯中醁。興亡休問，為伊且盡衷曲。詳味詞旨，則孝純所睹，即帝所遇也。然孝純之詞，賦粘罕席上，則是女初屬粘十審矣，後乃複流落於邊州，豈非罕之婦妒而逐之耶？吁可憐。 樂平彭懶農福守秦州日，民得罪當道者甚眾，懶農曰：吾豈愛一官不為民贖耶？竟身承其罪，落職家居。縣當大造，其子囑司書者飛稅他戶，懶農知之，招司書者飲，戲贈之詩曰：洛陽城中桃李花，飛來飛去落誰家？司書答日：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懶農曰：既不飛上天，飛入地，不過飛入百姓家耳，安忍為此？乃為詩謝之曰：洪水推沙塞兩涯，推來推去只交加。誰知二世宮中鹿，走過劉家。又李家飛稅竟止。彭公蓋賢聖之徒歟。潘邠老嘗有詩托無逸，綴成風雨重陽之句，其略云：病思王子同傾酒，愁憶潘郎共賦詩。邠老忘後，無逸在黃州，適遇重陽四日，風雨大作，遂用邠老句廣為三絕云： 滿城風雨近重陽，無奈黃花惱異鄉。雪浪翻天迷赤壁，令人西望憶潘郎。 滿城風雨近重陽，不見修文地下郎。想得武昌門外柳，垂垂老葉半青黃。 滿城風雨近重陽，安得斯人共一觴。欲問小馮今健否，雲中孤堆不成行。播遷之客，易於憔悴，詩云：惟憂用老余。蓋身歷之如白髮嶺，南生髮到陽關白。誰念三千里江潭。 一老翁。蕭穎士卒，惟一子存，字伯誠，為金部員外郎，有功曹文風惡裴延齡，棄官歸廬山。存子東從事邕南，以女妻柳淡，字中庸。韓文公少時受存之知，自袁州入為祭酒，經廬山，過其山居，知諸子凋謝，唯二女在，乃為詩曰：中郎有女能傳業，伯道無兒可保家。今日匡山過舊隱，空將衰淚對煙霞。晁詠之道美叔子也，為宏嗣魁，志大才豪，意欲俯拾青紫。元符間，言事坐黨廢，頗鬱鬱不平，為京兆幕屬。有送高懷恩赴闕詩云：當時雞犬皆霄漢，自是劉郎不得仙。家本東都，以禁不可歸，有詩云：自嘆百年家圓闕，一生腸斷國西門。後骨肉淪喪，獨至都城外。和陸公遜游西池詩云：傷心有恨關存歿，袖手無人問姓名。蓋自傷之至也。 東平呂安與稽康友善，後安兄巽奸通安妻，乃誣安不孝，系獄，辭相證引，因收康。初，康採藥，見隱者孫登，謂之曰：子才多識寡，難乎免於今之世矣。及是縲袣，乃作詩自責曰：嗟余不敏，好善暗人。欲寡其過，謗議沸騰。性不傷物，頻至怨憎。昔慚柳惠，今愧孫登。內負宿心，外恧良朋。煌煌靈芝，一年三秀。予獨何為，有志不就，懲難思復，心焉內疚，庶勖將來，無馨無臭。採薇山阿，散發岩岫，永嘯長吟，頤性養壽。臨刑，語人曰：袁孝尼嘗從吾學廣陵散，吾每靳之不與，廣陵散於今絕矣。因援琴而鼓，顏色自若。李丞相逢吉性強愎，而沉猜多忌，好危人，略無怍色。劉禹錫有妓甚麗，為眾所知。李恃威福，以計奪之，劉無可奈何，遂?懣，作詩擬四愁云：玉璣重合兩無緣，魚在深潭寉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寄言青鳥罷銜箋。 金盆巳覆難收水，玉軫長拋不續弦。若向蘼蕪山下過，遙將紅淚灑窮泉。 鸞飛遠樹棲何處，鳳得新巢巳去心。紅壁尚留香漠漠，碧雲初散信沉沉。情知污點投泥玉，猶自經營買笑看。 從此山頭似人石，丈夫形狀淚痕深。 人曾何處更尋看，雖是生離死一般。買笑樹邊花巳老，畫眉窗下月猶殘。雲藏巫峽音容斷路隔。星橋過往難，莫怪詩成無淚滴。盡傾東海也須乾。 三山不是海沉沉，豈有仙蹤更可尋。青鳥去時雲路斷，姮娥歸處月宮深。 紗窗遙想春相憶，書愰誰憐夜獨吟。料得夜來天上鏡，只因偏照兩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