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話類編 · 詩話類編卷之二

雲間嘉侯父王昌會纂輯。 名論 總論 傅與礪曰：作詩成法，有起、承、轉、合四字。以絕句言之，第一句是起，第二句是承，第三句是轉，第四句是合。律詩則第一聯是起，二聯是承，第三聯是轉，第四聯是合。或一題而作兩詩，則兩詩通為起、承、轉、合。如子美詩中『八月十五夜月』二首滿目飛明鏡以下四句，說客中對月，是起。水路凝雪霜以下四句，形容月明，是承。稍下巫山峽以下四句，言月出沒晦明之地，就含結句之意，是轉。刁斗皆催曉以下四句，言兵亂對月之感，是合。如作三首以上及作古詩長律，亦以此法求之。大抵起處要平直，承處要春容；轉處要變化，合處要淵永。起處戒陡頓，承處戒促迫，轉處戒落魄，合處戒斷送。起處若突兀，則承處必不優柔；轉處必至窘束，合處必至匱竭矣。又以一詩全首論之，須要有賦，有比，有興，或興而兼比尤妙。三百篇多以比興重複置之章首，唐律多以比興作頸聯，古詩則比興或在起處，或在轉處，或在合處。長篇長律則轉處或有再轉、三轉方合者，或作三四十韻以上，則先須布置語意，不可錯陳。長篇則當先得起句，絕句則當先得後二句，律句則當先得中四句。律句固以對偶為工，然得意處則意對而語不對亦可；長篇古體，則參差中時出整齊語，尤見筆力。最戒似對不對，但涉江湖鬧熱語即鄙俗；但用通用門類字即軟弱。軟弱易療，鄙俗難醫。若升降開合，出沒變化之妙，又在自得，非教者所能與也。或曰：如子美老夫清晨梳白頭，玄都道士來相訪此二句是起語，極平直，似鄙俗而實非鄙俗也。握髮呼兒延入戶，手提新畫青松障，此二句是承語，便春容障子松林靜窈冥以下是轉。巳知仙客意相親，更覺良工心獨苦是再轉語，意極變化之妙。松下丈人巾屨同以下是合，乃借松障中實景，與當時人事感慨結之，意兼比興，可謂淵衣之至矣。乃太白憶昔洛陽黃糟丘，為余天津橋南造酒樓一詩，往昔看此等起處，皆怪其樸陋。今以起處要平直之說求之，方知平日論詩未及此也。先生曰：然此二詩起得有法，故下面承轉處，自然春容變化。然詩法有正有變，如子美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起處甚似突兀，然通篇意是惜春，起處正合如此，乃痛快語，而非陡頓語也。且看欲盡花經眼，莫厭傷多酒入唇，一句承上，一句起下，甚得春容之體。第三聯江上小堂巢翡翠，?邊高塳臥麒麟，就景物中寓感慨意，政是轉處變化之法。結句細推物理須行樂，何用浮名絆此身，若非第七句沈著淵永，則第八句便是斷送之句矣。又如送王司直詩云：王郎酒酣拔劍斫地歌莫哀，我能拔爾抑塞磊落之奇才，起處亦甚突兀，然意卻平直，大槩只是說王郎有雄豪才氣耳，與今人尚險詐者不同。下面承二句云：豫章翻風白日動，鯨魚跋浪滄溟開，此申說才字，意便春容整齊。若不如此，即非典雅之作，亦接上兩句不住，且脫劍佩休徘徊以下三句，是轉力量巳極勻稱。又就情景上轉云：仲宣樓頭春巳深，青眼高歌望吾子。卻以眼中之人吾老矣一句結之，七字而含無限之意，勢力如截奔馬，此又詩之變而不離乎正者也。又若太白詩云：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又有云：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又曰：攀天莫登龍，走山莫騎虎。或以興為起，或以比為起，一皆不逾此法，未可以矢口成文視之也。或曰：子美醉歌行贈公安顏少府請故人題壁云：神仙中人不易得，顏氏之子才孤標。天馬長鳴待駕馭，秋鷹整翮當雲霄。君不見東吳顧文學，又不見西漢杜陵老。詩家筆勢君不嫌，詞翰升堂為君掃。是日霜風凍七澤，烏蠻落照銜赤壁。酒酣耳熱忘頭白，感君意氣無所惜，一為歌行歌主客。此詩法度與贈王郎詩無一不合。先生曰：然。不特此也，離騷古賦，莫不皆然，屈、宋、班、馬固用此法，唐、宋諸賢亦未能有外是法者。如歐公秋聲、坡翁赤壁等，巳極變化，而起承轉合，截然不亂，又不特騷與賦也。大凡為文，何莫不由斯道哉！又如范先生和鄧善之詩云：曩承持節江之東，騎?再上蓬萊宮。蓬萊仙人歌白寉，聲落五湖煙雨中。世間爵祿不易致，何獨去就如飄風。朝廷禮樂須製作，六經隱義資發蒙。論思廟堂集耆碩，啟口寧讓前諸公。閉門撥書古都市，四方冠蓋方隆隆。我生生長在窮谷，那有文字爭人雄。謬蒙引論百僚上，負祿府署慚無功。一別十年今又五，昔者少壯今成翁。誰知復客七閩下，隔二千里來詩筒。羸軀頓醒瘴癘惡，賴以慰此心忡仲。越王城南浪自白，越王城西花正紅。此以興為合者也。又如虞公三鳳行贈海東之還江南詩云：海東之兄弟，三人如鳳凰。胸臆羽翮皆文章，九年三入天門翔。伯沖天季驚人，一日四海皆知名。東之之文五色雲，見者眩晃生眵昏。三進三巳之，了若耳不聞。二人得之喜未足雲。東之不慍乃可尊。束書江上還見親，君子之樂樂最真。君不見匡廬之山，崷崒而差峨。左界豫章渚，川匯為蠡鄱。其陰浩浩源，句導岷經潛沱。山氣鬱，畜不得去。上沖為紫蓋，直與天相摩。為雲覆八極，為雨漲九河。海東之子能觀山以成德，其進蓋未可量也。偶爾小屈柰爾何！此以比、興為轉者也。又如楊仲弘先生寄友詩云：聞君遊宦處，正值洞庭河。落日波濤壯，睛天島嶼孤。舟帆通漢沔，風物覽衡巫。 天下文章弊，非公孰起予。此以興為承、賦為轉者也。又如揭曼碩先生贈徐雲草詩云：垂雲厲驚風，萬里摩高圓。蟠泥鼓巨浪，豈碩九重淵。毛生入楚庭，脫穎俄頃間。粲粲徐公子，長笑起丘樊。朝辭豫章台，暮過匡廬山。大帆割鸚鵡，極目空波瀾。黃寉錦袍仙，吹笙紫霞端。相顧一笑粲，青春滿南天。黃金築高台，更覺郭隗賢。聯翩樂劇輩，相逐入幽燕。平明九門開，劍佩如雲煙。豈無一字薦，傾倒平生言。東風杏花開，待我薊門前。此以比、興為起者也。以上四先生，當今吟人，故舉其四首為凡例，其他有通首皆賦而無比興者，在風、雅、頌各有其例，但更難作耳。或有問曰：周伯弼所編唐三體詩法，以虛實二字為例，若四實中早春遊望詩及經廢寶林寺詩，中四句皆景物，似與賦比興承轉之說不合，何耶？先生曰：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於六義屬賦。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苹於六義屬興。池晴龜出曝，松暝寉飛回兩句，是景物，於六義屬興。古砌碑橫草，陰廊畫雜苔兩句，是說人事，於六義屬賦。伯弼以四實槩言之，其說疏矣。又絕句之法，雖正變不齊，而首尾布置，起承轉合，未嘗不同條共貫也。如杜詩遲日江山麗，春風花草香。起承處可謂平直而春容矣。泥融飛燕子，沙暖睡鴛鴦，轉合處可謂變化而淵永，而升降開合之法見矣。 或又謂古詩徑敘情實，去三百篇為近，律詩牽於對偶，聲律去三百篇為遠，其亦有優劣乎？先生曰：此詩體正變也。自選體以上，皆純乎正。唐陳子昂、李太白、韋應物之詩，猶正者多而變者少。杜子美、韓退之以來，則正變相半，變體雖不如正體之自然，而音律乃人聲之所同，對偶亦文勢之必有。如子美近體佳處，前無古人，亦何惡於聲律哉！但人之才情各有所近，隨意所欲成家，二者固並行而不悖也。 或日：所謂詩法少用助語字多，則為儒者詩，而非詩人詩也。此說如何？先生曰：國風曰：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大雅曰：一者之來，俾我祗也。與賡歌之哉字、卿雲歌之兮字相似。太白有云：乃知兵者是兇器，聖人不得巳而用之。少陵有云：杖兮杖兮，爾之生也甚正直。昌黎有云：忽忽乎不知予生之為樂也。率皆如此。大抵詩者，所以道情性，隨所欲言，無不可者。若以此為拘忌，不亦固哉。 徐禎卿曰：夫任用無方，故情文異尚。譬如錢體為圓，鉤形為曲，箸則尚直，屏則成方。大匠之家，器飾雜出，要其格度，不過總心機之妙應，假刀鋸以成功耳。至於眾工小技，擅巧分門，亦自力限有涯，不可強也。姑陳其目，第而為言。郊廟之詞莊以嚴，戎兵之詞狀以肅，朝會之詞大以雝，公讌之詞樂而則夫其大義固如斯巳。深瑕重累，可得而言。崇功盛德，?夸而乏雅；華疏采會，易淫而去質；干戈車革，易勇而亡警；靈節韶光，易采而成靡。蓋觀於大者，神越而心游，中無植干，鮮不眩移。此宏詞之極軌也。若夫款款贈言，盡平生之篤好；執手送遠，慰眷戀之深情。勖勵規箴，婉而不直；臨喪挽死，痛旨深長。雜懷因感以詠言，覽古隨方而結論。而旅客迢遙，苦辛各異；遨遊晤賞，哀樂難常。孤孽怨思，達人齊物；忠臣幽憤，貧士鬱伊。此詩家之錯變，而規格之縱橫也。然思或朽腐而未精，情或零落而未備，詞或罅缺而未博，氣或柔獷而未調，格或莠亂而未葉，咸為病焉。故知驅縱靡常，城門一軌，揮斤污鼻，能者得之。若乃訪之於遠，不下帶衽；索之以近，則在千里。此詩之所以未易言也。 又曰：情者，心之精也。情無定位，觸感而興。既動於中，必形於聲。故喜則為笑啞，憂則為吁歔，怒則為叱吒。然引情成音，氣寔為佐；引音成詞，文寔與功。蓋因情以發氣，因氣以成聲，因聲而繪詞，因詞而定韻，此詩之原也。然情寔窈渺，必因思以窮其奧；氣有粗弱，必因力以奪其偏；詞難妥帖，必因才以致其極；才易飄揚，必因質以御其侈。此詩之流也。繇是而觀，則知詩者，乃精神之浮英，造化之秘思也。若夫妙騁心機，隨方合節，或約旨以植義，或宏文以敘心，或緩發如朱弦，或急張如躍楛；或始迅以中留，或既優而後縱；或慷慨以任壯，或悲悽以引泣，或因拙以得工，或發奇而似易。此輪匠之超悟，不可得而詳也。?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若乃因言求意，其亦庶乎有得與？魏詩門戶也，漢詩，堂奧也。八戶升堂，固其機也。而晉氏之風，本之魏焉。然而判跡於魏者，何也？故知門戶非定程也。陸生之論文日：非知之難，行之難也。夫既知行之難，又安得雲知之非難哉？又曰：詩緣情而綺靡。則陸生之所知，固魏詩之杳穢耳。 嗟夫！文勝質衰，本同末異，此聖哲所以感嘆，翟朱所以興哀也。夫欲極質，必務削文；欲反本，必資去末。是固曰然，然非通論也。玉韞於石，豈曰無文？淵珠露采，亦匪無質。由質開文，古詩所以擅巧；由文求質，晉格所以為衰。若乃文質雜興，本末並用，此魏之失也。故繩漢之武，其流也猶至於魏；宗晉之體，其敝也不可以悉矣。 又曰：朦朧萌折，情之來也；汪洋漫衍，情之沛也；連翩絡屬，情之一也；馳宕軼粹，質之檢也；明雋清圓，詞之藻也。高才閒擬，濡筆求工，發旨立意，雖旁出多門，未有不由斯戶者也。至於垓下之歌，出自流離；煮豆之詩，成於草率。命詞慷慨，並自奇工。此則深情素氣，激而成言，詩之權例也。傳曰：疾行無善跡。乃秇家之恆論也。昔桓譚學賦於楊雄，雄令讀千首賦，蓋所以廣其資，亦得以參其變也。詩賦粗精，譬之?綌，而不深探研之力宏識誦之功，何能益也。故古詩三百，可以博其原；遺篇十九，可以約其趨；樂府雄高，可以厲其氣；離騷深永，可以裨其思。然後法經而植旨，繩古以崇辭。雖或未盡臻其奧，吾亦罕見其失也。嗚呼！雕繢滿目，並巳稱工；芙蓉始發，尤能擅麗。後世之惑，宜益滋焉。夫未睹鈞天之美，則北里為工；不詠關雎之亂，則桑中為雋。故匪師涓，難為語也。 王庭相與郭介甫論詩曰：措手施斤，以法而入者，有四務；真積力久，以養而充者，有三會。謂之務者，庸其力者也；謂之會者，待其自至者也。何謂四務？運意定格，結篇鍊句也。意者，詩之神氣，貴圓融而忌暗滯；格者，詩之志向，貴高古而忌蕪亂；篇者，詩之體質，貴貫通而忌支離；句者，詩之肢骸，貴委曲而忌直率。是故超詣變化，隨模肖形，與造化同工者，精於意者也。搆情古始，侵風匹雅，不涉凡近者，精於格者也。比類攝故，辭斷意屬，如貫珠累累者，精於篇者也。機理混含，辭尠意多，不犯輕佻者，精於句者也。夫是四務者，藝匠之節度也。一有不精，則不足以軒翥翰塗，馳跡古苑，終隨代汨沒爾。何謂三會？傳學以養才，廣著以養氣，經事以養道也。才不贍，則寡陋而無文；氣不充，則思短而不屬；事不歷，則理舛而犯義。三者所以彌綸四務之本也。要之名家大成，罔不具此，然非一趨可至也，力之久而後得者也。故曰會如不期而遇也。此工詩之大凡也。譬毉之治例，三焦五臟，風寒暑濕，藥有定品，方有定擬，工毉者能循持而守之，雖無大益，保無大謬矣。雖然，工師之巧，不離規矩；畫手邁倫，必先摹擬。風、騷、樂府，各具體裁；蘇、李、曹、劉，辭分界域。欲擅文囿之撰，須參極古之遺，調其步武，約其尺度，以為我則所不能巳也。久焉純熟，自爾悟入，神情昭於肺腑，靈境徹於視聽，開闔起伏，出入變化，古師妙擬，悉歸我闥。由是搦翰以抽思，則遠古即今，高天下地，凡具形象之屬，生動之物，靡不綜攝，為我材品。敷辭以命意，則凡九代之英，三百之章，及夫仙聖之靈，山川之精，靡不會恊，為我神助。此非耴自外者也，習而化於我者也。故能擺脫形模，凌虛搆結，養育天成，不犯舊跡矣。 黃子肅曰：大凡作詩，先須立意。意者，一身之主也。如送人則言離別不忍相舍之意，寄贈則言相思不得見之意，題詠花木之類，則用離騷芳草之意。故詩如馬，意如善馭者，折旋操縱，先後疾徐，隨意所之，無所不可，此意之妙也。又如將之用兵，或攻或戰，或屯或守，或出奇以耴勝，或不戰以收功，雖百萬之眾，多多益辨，而敵人莫能窺其神，此意之妙也。意在於假物耴意，則謂之比；意在於托物興辭，則謂之興；意在於鋪張實事，則謂之賦。但貴圓活透徹，辭語相頡頑，常使意在言表，涵蓄有餘，不盡乃為佳耳。是以妙悟者，意之所向，透徹玲瓏，如空中之音，雖有所聞，不可彷佛；如象外之色，雖有所見，不可描模；如水中之味，雖有所知，不可求索。洞觀天地，眇視萬物，是為高古。剖出肺腑，不借語言，是為入神。超達虛空，了悟生死，是為離眾。寄興悠揚，因彼見此，是為造巧。隔關?景，不露形跡，是為不俗。故意在於閒適，則全篇以雅淡之言發之；意在於哀傷，則全篇以悽惋之情發之；意在於懷古，則全篇以感慨之言發之。此詩之悟意也。意既立，必須得句。第一等句，得於天然，不待雕琢，律呂自諧，神色兼備。奇絕者，如孤厓斷峰，高古者如黃鐘大呂；飄逸者如清風白雲；森嚴者，如旌旗甲兵；雄壯者如千軍萬馬；華麗者如奇花美女，是為妙句。其次必須造語精工，或動靜，或大小，或真假，或生死，或遠近，或今古，或虛實，或有無，或變化，彷佛使一句之中，常具數節意，乃為佳句。是以洞觀天地之句，似放誕而非放誕；了達生死之句，似虛無而非虛無；剖出肺腑之句，似粗俗而非粗俗。寄興悠揚之句，意之所至，信手拈來，頭頭是道，不待思索，得之於自然。隔關寫景之句，不落方體，不犯正位，不滯聲色，左右上下，無所不通，似著題而非著題，非悟者不能作也，可槩得矣。於句中之字，渾然天成者為佳。下字必須清，必須活，必須響，與一篇之意，一句之意相通，各自卓立而復相成，自為本色。若了達生死之句，其字宜高古，宜真率。洞觀天地之句，其字宜籠放，宜開闊，宜雄渾。剖出肺腑之句，其字宜沉著，宜痛快。寄興悠揚之句，其字宜涵蓄不露，宜優遊不迫。隔關寫景之句，其字宜精工，宜神奇，宜飛動，宜變化，宜峻峭，宜飄逸。每每有似真非真，似假非假，若有若無，若彼若此之意為得之。總而言之，一詩之中，必先得意，一句之中，必先得字。先得意，後得句，而字在乎其中，不待求索者，上也。若先得句，因句之所在而生意，或先或後，使意能成就其句之美者，次也。若先得字，因字而生句，因字而生意，意復與句皆成其字之美者，又其次也。故意也，句也、字也，三者全備為妙悟。意與句皆悟，而字有虧欠，則為小疵。若有意無句，則精神無光；有句無意，則徒事妝點。句意俱不足，而惟於一字求工，何足耴哉！然意之所忌者，最忌用俗，最忌議論。議論則成文字而非詩，用俗則淺近而非古。句之所忌者，最忌虛中之虛，實中之實。須虛中有實，實中有虛。字之所忌者，最忌妝點，忌襯貼。蓋非本句之所有，而強牽合以成之，是又不可不知。 論五言 五言古詩，或興起，或比起，或賦起，須要寓意深遠，託辭溫厚，反覆優遊，雍容不迫，推人心之至情，寫感慨之微意，悲歡含蓄而不傷，美刺婉曲而不露。觀漢魏古詩，自是藹然有感人處。 五言短古篇法，貴辭簡味長，言語不可明白說盡，含糊則有餘味。如步出城東門，悵望江南路。前日風雪中，故人從此去。忽見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起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開簅見新月，即便下階拜。細語人不聞，北風吹裙帶。 楊仲弘日：五言短古，眾賢皆不知來處，乃只是選詩頭尾四句，所以含蓄無限意。自五言長古篇法，先分為幾叚幾節，每節句數多少，要略均齊。首叚是序子，序子一篇之意，皆含其中。結叚要照起叚，選詩分叚節數甚均，杜詩卻不甚如此太拘，亦不太長，不太短也。次要過句，過句名為血脈引過。次叚過處用兩句，一結上，一生下，為最難，非老手未易了也。又要回照，謂十步一回頭，要照題目；五步一消息，要閒語讚嘆，方不甚迫促。長篇怕亂雜，一意為一叚。以上四法，備北征詩舉一隅之道也。 論七言 作七言詩，須減為五言不得，始是工夫。如風散池篁聞戲鳥，霞光粉壁見題詩。今但言池篁聞戲鳥，粉壁見題詩亦得。如金鈿來往當春風，玉繩蹉跎下秋漢此七字去兩字不成也。 七言古詩要鋪敘，要有開合，有風度，要迢?險怪，雄俊鏗鏘，忌庸俗軟腐，須是波瀾。開合如江海之波，一波未平，一波復起。又如兵家之陣，方以為正，又復為奇；方以為奇，忽復是正。出入變化，不可紀極。須開合粲然，音韻鏗然，法度森然，神思悠然，學問充然，議論超然。 七言短古篇法，貴詞明意盡，與五言相反。如休洗紅，洗紅紅色變。不惜故縫衣，記得初揉茜。人命百年能幾何，後來新婦今為婆石人。前石橋邊六角黃牛二頃田，帶經躬耕三十年。 七言長古篇法，分叚如五言，過叚亦如之。稍有異者，突兀萬仞則不用過句，陡頓便說他事，杜詩大多如此。岑參專尚此法，為一家數字貫前後，重三疊四，用兩三字貫串，極精神，好誦岑參所長讚嘆。如五言，再起。且如一篇三叚，說了前事，再題起重頭說去，謂反覆有情，如魏將軍歌、松子障歌是也。歸題乃本末一二句繳上，起句又謂之顧首，如蜀道難、古別離、洗兵馬行是也。送尾則生一叚余意，結末或反用及比喻用。如墜馬歌曰：君不見稽康養生被殺戮又曰：如何不飲令人哀。長篇有此，便不迫促，甚從容意思。 七言律難於五言律。七言下字較粗實，五言下字較細嫩。七言若可截作五言，便不成詩，須字字去不得方是。所以句要藏，字藏意，如連珠不斷方妙。 七言律不難，中二聯難在發端及結句耳。發端，盛唐人無不佳者，結頗有之，然亦無轉入他調及收頓不住之病。 篇法有起有束，有放有斂，有喚有應。大抵一開則一闔，一揚則一抑，一象則一意，無偏用者。句法有直下者，有倒插者，最難，非老杜不能也。字法有虛有實，有沉有響，虛響易工，沈實難至。五十六字，如魏明帝凌雲台材木，銖兩悉配，乃可耳。篇法之妙，有不見句法者；句法之妙，有不見字法者。此是法極無跡，人能之至，境與天會，未易求也。有俱屬象而妙者，有俱屬意而妙者，有俱作高調而妙者，有直下不偶對而妙者，皆興詣神合，氣完使之然。 七言歌行，靡非樂府，然至唐始暢。其發也如千鈞之弩，一舉透革，縱之則文漪落霞，舒捲絢爛；一入促節，則淒風急雨，窈冥變幻。轉折須挫，如天騏下阪，明珠走盤；收之則如囊聲一擊，萬騎忽斂，寂然無聲。歌行有三難：起調一也，轉節二也，收結三也。惟收為尤難。如作平調，舒徐緜麗者，結須為雅詞，勿使不足。合有一唱三嘆，意忽奔騰洶湧，驅突而來者，須一截便住，勿留有餘。中作奇語，峻奪人魄者，須令上下脈相顧，一起一伏，一頓一挫，有力無跡，方成篇法。此是秘密大藏，印可之妙。 論律 律詩之作，用字平亥，世固有定體，眾共守之，然不若時用變體，如兵之出奇，變化無窮，以驚世駭目。如老杜詩云：竹里行廚洗玉盤，花邊立馬簇金鞍。非關使者徵求急，自識將軍禮數寬。百年地僻柴門迥，五月江深草閣寒。看弄漁舟移白日，老農何有聲交歡。此七言律詩之變體也。律詩破題，或對景興起，或比起，或引事起，或就題。起要突兀高遠，如狂風卷浪，勢欲滔天。頷聯或寫意，或寫景，或書事。用事、引證此聯要接破題，要如驪龍之珠，抱而不脫。頸聯或寫意、?景、書事、用事、引證，與前聯之意相應相避，要變化，如疾雷破山，觀者驚愕。結句或就題結，或開一步，或繳前聯之意，或用事必放一步作散塲，如剡溪之棹自去，言有盡而意無窮。 七言律貴聲響，貴雄渾，貴鏗鏘，貴偉健，貴高遠。五言貴沉靜，貴深遠，貴細嫩。五言、七言句，語雖殊法，律則一起句要高遠，不可苟且。兩聯句法，或四字截，或兩字截，須要血脈貫通，音韻相應，對偶相亭，上下勻稱。有兩句共一意者，有各意者。若上巳共意，則下聯須各意。前聯既詠狀，後聯須說人事，兩聯最忌同律。頸聯轉意要變化，須多下實字。字實則自然響沉而句法健。其尾聯要能開一步，別運生意結之，然亦有合前起意亦妙。 律詩起承轉合，不為無法，但不可泥。泥於法而為之，則撐在對待，四方八角，無圓活生動之意。然必待法度既定，從容閒習之餘，或溢而為波，或變而為奇，乃有自然之妙，是不可以強致也。若並而廢之，亦奚以律為哉！ 古人律詩，亦是一片文章，語或侶無倫次，而意若貫珠。如杜遊子詩云：巴蜀愁誰語，吳門興杳然。謂巴蜀既無可與語，故欲遠之吳會。九江春草外，則想像將來吳門之景物；三峽暮帆前，則去路先涉三峽之風波。厭就成都卜，休為吏部眠。君平之卜，所以養生，畢卓之飲，所以忘憂。今皆不能如意，則犯三峽之險，適九江之遠，豈得巳哉！夫奔走萬里，無所稅駕，傷人世險隘，不能容已，故以蓬萊如可到，衰白問群仙終焉。後之騷人，亦多此意。今人不求意趣關經，但以相似語言為貫穿，豈不淺近也哉！ 古詩與律不同體，必各用其體，乃為合格。然律猶可間出古意，古不可涉律。古涉律調，如謝靈運池塘生春草，紅藥當階翻，雖一時傳誦，巳移於流俗而不自覺。若孟浩然一杯還一曲，不覺夕陽沉，杜子美獨樹花發自分明，春渚日落夢相牽，李太白鸚鵡西飛隴山去，芳州之樹何青青，崔顥黃鶴一去不復返，白雲千載空悠悠乃律間出古，要自不厭也。 論絕句 絕句之法，要婉曲迴環，刪蕪就簡。句絕而意不絕，多以第三句為主，而第四句發之。有實接，有虛接，承接之間，開與合相關，反與正相依，順與逆相應，一呼一吸，宮商自諧。大抵起承二句固難，然不過平直敘起，為佳，從容承之為是。至如宛轉變化，工夫全在第三句，若於此轉變得好，則第四句如順流之舟矣。 絕句故難，五言尤難。離首即尾，離尾即首，而腰腹亦自不可少，妙在愈小而愈大，愈促而愈緩。吾嘗讀維摩經，得此法，一丈室中置恆河沙諸天寶座，丈室不增，諸天不減，又一剎那定作六十小劫，須如是觀乃得。 絕句者，截句也，後兩句對，是截律詩。前四句前兩句對，是截律詩，後四句四句皆對，是截律詩。中四句皆不對者，是絕律詩之首尾。是雖正變之不齊，而首尾布置，亦由四句為起、承、轉、合，未嘗不同條而共貫也。絕句之為截句，此甚有理，但與律詩作法不同。律詩要句律春容，布置勻稱。絕句則字字緊麗，意思員活，起、承、轉、合，正作絕句之法。或謂律詩截前四句則無轉、合，截後四句則無起、承。截中聯者，詩固有之。若截首尾，恐前二句散緩，後二句必不相應也。還只作好句為是。 又絕句變體，如韋蘇州詩云：南望青山滿禁闈，曉陪鴛鴦正差池。共愛朝來何處雪，蓬萊宮裡拂松枝。老杜答嚴公送酒詩云：山瓶乳酒下青雲，氣味濃香幸見分。鳴鞭走送憐漁父，洗盞開嘗對馬軍。此絕句之變體也。 論樂府 樂府篇法要訣，在於反本題結。如山農詞結，卻用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多食肉是也。又有含蓄不髮結者，又有截斷頓然結者，如君不見蜀葵花是也。山農辭曰：老翁家貧在山住，耕種山田三四畝。苖疏稅多不得食，輸入官倉化為土。歲暮鋤犁傍空室，呼兒登山收橡栗。西江賈客珠百斛，船中養犬多食肉。作詩不可使一字無用，須是字字少不得；又不可使一字不佳，須字字穩當；又不可使一字無來歷，須字字要有出處，要無鄙俗。 擬古樂府如郊祀房中，須極古雅，發以峭峻；鐃歌諸曲，勿便可解，勿遂不可解，須斟酌淺深。質文之間，漢、魏之辭，務尋古色；相如、瑟曲諸小調，系北朝者，勿使勝質；齊、梁以後，勿使勝文。近事毋俗近情母纖拙不露痕，寧近無遠，寧朴無虛，有分格，有來委，有實境，一涉議論，便是鬼道。 論長篇 長篇，古體參差中出整齊語，猶是筆力，最戒似對非對，但涉江湖熱鬧語，便即鄙俗；但用通用門字，無法即軟弱。軟弱猶易療，鄙俗最難醫。詩法雖不盡此，大要亦不外此。至若升降開合，出入變化之妙，又在自得，非教所能與也。 論起承轉合 起、承、轉、合四字，施之絕句則可，施之於律則未盡。然。且以律詩論之，首句是起，二句是承，中二聯則襯貼題目，如經義之大講，七句則轉，八句則合耳。如杜子美江村詩清江一曲抱村流，是起長夏江村事事幽，是承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此物意之幽也。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此人事之幽也。至多病所云惟藥物微軀，此外復何求，則一句合，大抵無非幽事耳。若非中聯襯貼，則所為幽事者，果何在耶？又如丞相祠堂何處尋，是以問語起；錦官城外柏森森，是以答語承。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是賦祠堂之景物也。伯仲之間，見伊呂，指揮若定失蕭、曹，是評祠堂之人物也。出師未唼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則一句轉，一句合，以致嘆恨之意耳。若謂中二聯襯貼者，即是轉合，則何以見其為丞相祠堂哉？ 論賦比興 問：周伯弼所編三體詩法，以虛實為例。若早春遊望與經廢寶慶寺詩中之聯，皆言景物，與賦比、興承轉之說不同，何也？ 曰：世有謂「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村」兩句，是說早春，於六義是賦。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苹兩句，是早春景物，於六義是興。池晴龜出曝，松瞑鶴飛回兩句言景物，於六義是興。古砌碑橫草，陰廊畫雜苔兩句，是說人事，於六義是賦。伯弼以四虛四實槩論之，疏矣。夫詩之有興，與本題不相著，但藉此以起耳。稍與題目干涉，則便為比為賦。朱子詩傳甚分明，治詩經者皆能辨之。周伯弼三體詩法，以虛實分之，誠疏矣，然於早春遊望詩中分賦與興未是，於廢寶慶寺詩分興賦亦未是。蓋賦早春則言早春之景，賦廢寺則言廢寺之景。雲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此早春也。淑氣催黃鳥，晴光轉綠苹亦早春也。未嘗以前為賦，而以後為興也。龜之出曝，鶴之飛回，則寺之無僧可知矣。碑之橫草，畫之雜苔，則寺之廢久矣。此可見亦未嘗以前為興，後為賦也。故二詩中聯，謂襯貼如經義之大講為是，而轉承之說為非。況律詩題有所指者，其詩皆賦；無所指者，然後假物以興。如囀枝黃鳥近，泛渚白鷗輕一逕野花落，孤村春水生四句皆興。檐影微微落，津流脈脈斜野船明細火，浴鷺聚團沙野日荒荒白，春流泯泯清。渚蒲隨處有，村逕逐門成。此題皆無所指，但遣興漫成耳。故前四句亦以興起。若直賦一事，又何待興哉？故以虛實論律，中聯失之疏；於律景聯分賦比興失之鑿。二者皆非。 八病 魏文帝曰：詩有八病：一、平頭，謂句首二字並是平聲，是犯。如古詩朝雲晦祈景，丹池晚飛雪。飄披聚還散，吹揚凝且滅是也。二、上尾，謂第五字與第十字同聲，是犯。如古詩云：盪子到娼家，秋庭夜月華。家字與「華」字同聲，是韻則不妨，不然即犯也。三、蜂腰，謂下句第二字與第五字同聲，是犯。如古詩云：徐步金門旦，言尋上苑春。尋字與春字同平聲也。四、鶴膝，謂第五字與第十五字同聲，是犯。如古詩云：陟野看陽春，登樓望初柳。綠池始沾裳，弱葉未映綬。春字與裳字同平聲，故曰犯也。上去入亦然。五、大韻，謂上句第四字與第十字同聲，是犯。古詩云：端坐苦愁思，攬衣起四游。愁與游是犯也。六、小韻，如古詩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謂十字中有明字，又用清字，是犯也。七、正紐，謂十字中有元字，又用阮願字，是犯。古詩云：我本良家子，來嫁單于庭。家與嫁字乃是犯也。八、旁紐，謂十字中有田字，又用寅、延字，是犯。古詩云：田夫亦知禮，寅賓延上坐是也。 楊升庵曰：沈休文所載八病，如平頭、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以上尾、鶴膝為最忌。休文之拘滯，正與古體相反，唯近律差有關耳，然亦不免商君之酷。 今按平頭為第一字，不得與第六字同平聲。律詩如風勁角弓鳴，將軍獵渭城。風之與將，何損其美。上尾，謂第五字不得與第十字同聲，如古詩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雖隔韻何害？律固無是矣。使同韻如前詩，鳴之與城，又何妨也。蜂腰，謂第二字與第五字同上、去、入韻，如老杜望盡似猶見，江淹遠與君別者之類。近體宜少避之，亦無妨。鶴膝，第五字不得與第十五字同，如老杜水色含群動，朝光接太虛，年侵頻悵望之類。八句俱如是，則不宜一字犯亦無妨。五大韻，謂重疊相犯，如胡姬年十五，春日獨當爐，又端坐若愁思，攬衣起西遊，胡與?，愁與游犯。六小韻，十字中自有韻，如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明與清犯。七傍紐，十字中巳有田字，不得著寅、延字。八正紐，十字中巳有壬字，不得著衽。後四病尤無謂，不足道也。 三格 詩有三格：一曰上格用意，二曰中格用氣，三曰下格用事。用意詩如那堪懷遠路，猶自上高樓，又九江有浪船難濟，三峽無猿客自愁是也。用氣詩如直饒人買去，還向柳邊裁，又四海魚龍精魄冷，五山鸞鳳骨毛寒是也。用事詩如片石猶臨水，無人把釣竿，又一輪湘渚月，萬古獨醒人是也。 三本 梅堯臣曰：詩有三本：一曰聲調則意婉，律應則格清，如影沉嵩岳短，光溢太行高是也。二曰物象明則骨健，如雷霆驅號令，星斗煥文章是也。三曰意圓則髓滿，如是星皆拱北，無水不朝東，星水喻民皆向明君之化，此兩句意圓格高，詩髓滿也。 六志 詩有六志：一直言，如畫屏風詩云去馬不移足，來車豈動塵，謂的中物體，指事而直也。二比附，如贈別詩云：離情弦上怨，別曲鴈邊嘶。謂論體寫狀，寄物方形也。三、寄懷，如幽蘭詩云：有怨生幽地，無情逐遠風。謂含情鬱抑，語帶幾微也。 四、賦起，如贊魯司寇詩云：避席談曾子，趨庭誨伯魚。謂就跡題篇，因事遣筆也。 五、貶毀，如田家詩云：且悅丘園死，未甘冠蓋榮。謂指物實佳，興文要毀其美也。 六、讚譽，如古詩云：妝罷花更丑，眉成月對慚。謂小中出大，短內生長也。 十九式 詩有十九式：一出入詩日：雨漲花爭出，雲空月半生。二高逸詩：日：夜過秋竹寺，醉打老僧門。三出塵詩曰：逍遙非俗趣，楊柳護春風。四迴避詩曰：鳥正啼隋柳，人須入楚山。五並行詩曰：終夜冥心坐，諸峰叫月猿。六艱難詩曰：應有冥心者，還尋此境來。 九、失時詩曰：高秋祈雨後，夜半亂山中。十、靜興詩曰：古屋無人到，殘陽滿地時。十一知時詩曰：前村深雪裡，昨夜一枝開。十二暗會詩曰：重城不?夢，每夜自歸山。十三直擬詩日：禹力不到處，河聲流向西。十四返本詩曰：又因風雨夜，重到古松門。十五功勳詩曰：馬曾金鏃中，身有寶刀痕。十六拋擲詩日：琴書流舊國，風雨出秦關。十七進退詩曰：日午游都市，天寒住華山。十八禮義詩曰：送我杯中酒，典君身上衣。十九兀坐詩曰：自從青草出，便不下階行。 三十四門 詩有三十四門：一皇道詩，如明堂坐天子，月朔朝諸侯。二始終詩，如養雛成大鶴，種子作高松。三悲喜詩，如兩行燈下淚，一紙嶺南書。四隱顯詩，如：道晦金雞伏，時來木馬鳴。五惆悵詩，如此別又千里，少年能幾時。六、道情詩，如誰來看山寺，自是少松門。七得意詩，如此生還自喜，餘事不相侵。八背時詩，如白髮無心鑷，青山得意多。九正風詩，如一春能幾日，無雨亦多風。十返顧詩，如遠憶諸峰頂，曾棲此性靈。十一亂道詩，如苦雨漲秋濤，狂風翻野燒。十二抱直詩，如須知三尺劍，只為不平人。十三世情詩，如要路爭先進，閒門避應多。十四匡救詩，如傍人皆默語，當路好防隄。十五真孝詩，如君恩秋後薄，日夕向人踄。十七忠正詩，如敢將心為主，豈懼語從人。十八相成詩，如怪得登科晚，須逄聖主知。十九嗟嘆詩，如淚流襟上血，發白鏡中絲。二十俟時詩，如明主未巡狩，白頭猶釣魚。二十一清苦詩，如在處人投卷，移居雨著衣。二十二騷怨詩，如巳難消永夜，況復聽秋林。二十三眷戀詩，如欲起遊方興，重來繞塔行。二十四想像詩，如溪霞流火色，松日照爐光。二十五志氣詩，如未拋無遠路，難作便歸人。二十六雙擬詩，如冥目冥心坐，花開花落時。二十七向時詩，如黑壤生紅術，黃猿領白兒。二十八傷心詩，如六國空流血，孤祠掩落花。二十九鑑戒詩，如因思後庭曲，懶上景陽樓。三十神仙詩，如一為嵩岳客，幾喪洛陽人。三十一破除詩，如大都時到此，不是世無情。三十二蹇塞詩，如氣蒸垂柳重，寒勒牡丹遲。三十三鬼怪詩，如山魅隔窗舞，鵬鳥入簾飛。三十四正氣詩，如日落無行客，天寒有去鴻。 六斷 詩，有六斷：一合題詩，如可憐半夜嬋娟月，正對五侯殘酒巵。二、背題詩，如尋常風雨夜，應有鬼神看。三、即事詩，如翻嫌易水上，細碎動離魂。四、因起詩，如閒尋古廊盡，記得列仙名。五、不盡意詩，如此心只待相逢說，時復登樓看遠山。 六、耴時詩，如西風起邊鴈，一一向瀟湘。 第一格 凡詩不用事為第一格。如古詩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又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王仲宣七哀詩：逍遙河堤上，左右望我軍。郭景純詩：靈妃顧我笑，粲然啟玉齒。又吞舟涌海底，高浪架蓬萊。吳均贈桂陽王詩：何當數千丈，為君覆明月。左太沖招隱詩：石泉漱墁瑤，纖鱗或浮沉。 第二格 作事用為第二格。江文通登廬山詩：日落長沙渚，層陰萬里生。袁太尉從駕詩：文軫薄佳海，聲教燭冰天。吳均酬周參軍詩：江南霜雪重，相如衣服單。江文通擬謝臨川詩：南中氣侯暖，朱華陵早雪。閻朝隱送金城公主詩：回瞻父母國，日出在東方。王維送晁監還日本詩：向國惟看日，歸帆但信風。 第三格 直用事為第三格。如殷仲文九井作詩：景氣多明遠，風物自淒繁。石季倫昭君詩：辭訣未及終，前驅巳抗旌。陸士衡為顧彥先贈婦詩：借問欲何為，佳人渺天末。陶淵明輓歌：春醪生浮蟻，何時復能嘗。顏延年上巳侍宴詩：宸御出瑤軫，天儀降藻舟。謝靈運經湖中詩：石橫水分流，林密蹊絕蹤。顏延年登巴陵城樓詩：三湘淪洞庭，七澤藹荊牧。鮑明遠道中作詩：騰沙郁黃霧，翻浪揚白鷗。謝眺郡中登望詩：切切陰風暮，桑柏起寒煙。江文通郊遊詩：雲裝信解黻，煙駕可辭金。徐陵江山月詩：蒼茫縈曰暈，蕭颯帶長風。何遜度五湖詩：蕭散煙霞晚，淒清天地秋。又詠舞詩：逐唱回縴手，聽曲動蛾眉。又倡婦詩：夜花枝上發，新月霧中生。又贈從兄詩：相顧無羽翼，何由忽奮飛。劉孝標還石頭詩：何能棲樹枝，耴斃王孫彈。吳均邊將詩：袖中血灑地，車上旌彗雲。又何當見天子，畫地耴關西。庾肩上林苑，影入侍臣冠。庾抱一詠韓，孤憤竟無伸。劉夢才述懷詩：無益崑山壤，空繞鄧林枝。 李君武詠泥詩：一丸封漢塞，數斗濁秦涇。虞世基出塞詩：耿介持長劍，日落風塵昏。江總登玉帳山詩：古木商山道，長川伊水流。唐太宗過舊宅馬上作詩：一朝辭此地，四海遂為家。又還陜述懷詩：慨然舞長劍，濟世豈要名。宋之問御幸三會寺應令詩：瑞鳥呈書字，神龍吐浴泉。又別王侍御詩：客醉山月靜，猿啼江樹深。又漢江宴別詩：林虹映殘月，江鶴弄晴煙。沈佺期古鏡詩：莓苔翳清池，蝦蟆蝕明月。又早朝詩：爽氣臨旗戟，朝光映冕旒。陳子昂別人詩：故人洞庭去，楊柳春風生。岑德潤詠魚詩：劍影侵波合，珠光帶水新。崔融則天輓歌：空餘天子孝，松上景雲飛。 張九齡贈韋明府詩：誰言太阿劍，持割武城雞。王維送別詩：秋風正蕭索，客散孟嘗門。 杜甫終南山殘雪詩：林表明霽色，城中增暮寒。錢起送王相公詩：落葉淮邊雨，孤山海上秋。韓翊送王相公赴范陽詩：雙旌過易水，千騎入幽州。 第四格 ，有事無事為第四格。何遜早行詩：水底映行雲，天邊看獨樹。朱超送別詩：急風亂飛鳥，輕寒靜暮蟬。陰鏗詠雪裡梅詩：從風還共落，照日不俱消。趙儒宗詠龜詩：不能蓍下伏，強從蓮上游。王褒關山月詩：關山夜月明，秋色照孤城。隋焲帝塞外行：旌旗掛龍虎，壯士慕鷹鸇。尹式別宋常侍詩：愁鬢含霜白，衰顏寄酒紅。劉臻詠江邊枯柳詩：無復凌雲勢，空餘激浪行。虞世基詠零落桐詩：空餘半心在，生意巳無多。岑德潤詠塵詩：無由裨峻岳，猶得繞歌梁。庾信詠鏡如一片水，影似兩邊人。柳正大詠桃燈杖詩：雖無匡救力，曾有助明時。陳昭經孟嘗君墓詩：泉戶無關吏，雞鳴誰為開。許倪破扇詩：蔽日無全影，搖風有半涼。王脊七夕詩：落月移妝鑒，浮雲動別衣。宋之問渡漢江詩：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沈佺期春雨應制詩：願比零陵燕，長隨征旆飛。又題銅柱詩：思君無限淚，堪作日南泉。陳子昂燕昭王詩：近林多喬木，昭王安在哉？孔紹安詠葉詩：翻飛未肯下，猶言惜故林。綦毋潛題高峰院詩：塔影掛青漢，鐘聲和白雲。包融詠阮公嘯台詩：至今來清風，時時動林樹。裴延隔壁聞妓聲詩：賴有歌梁共，塵飛一半來。孔紹安詠石榴詩：只為來時晚，開花不及春。張九齡望月詩：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宋之問楊將軍輓歌：亭閒照苦月，隴暗積愁雲。王維漢江臨峴詩：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祖詠寄王長史詩：終日何寂寞，繞籬生蕙蘭。又宿李明府客堂詩：風簾搖燭影，秋雨帶蟲聲。錢起哭玄上人詩：階陰明片雪，塞竹響空廊。皇甫冉寄李侍御詩長在府中持白簡，豈知天外有青天。 一忌間架不齊 長篇有長篇間架，律詩有律詩間架，絕句有絕句間架，最忌不齊。以四句言之，如杜詩貞觀銅牙弩，開元獸錦張。花門小箭好，此物棄沙塲。前三句各言一物，落後一句總繳收拾，如何得齊整？以逐句言之，則或前面二句一樣輕重，或中兩句四句一樣，或後面兩句一樣輕重，皆為間架不齊。如韓志光詩：征人草草盡戎裝，征馬蕭蕭立路傍。尊酒闌珊將遠別，秋山迢?又斜陽。四句上下截一樣輕重虛實。又如星斗疏明禁漏殘，紫泥封后獨憑闌。露和玉屑金盤冷，月射珠光貝闕寒。天襯樓台籠苑外，風吹弦管下雲端。長卿只為長楊賦，未識君臣際會難，中間四句上截一樣輕重，況又是天文字、器用字相併為句，何得為齊整詩語？又如韓退之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後二句上二字一樣輕重，詩非不好，只是間架不齊，為可議也。 一忌意思不貫 上下句不相照應，前後面不相屬續，血脈不通，首尾衡決，則有是病。且如蘇子瞻迴文詩：潮隨暗浪雪山傾，遠浦魚舟釣月明。橋對寺門松逕小，巷當泉眼石波清。迢迢綠樹江天曉，靄靄紅霞海日晴。遙望四山雲接水，碧峰千點數鷗輕。一詩中每聯各言一件景物，且既言釣月明，又言江天曉；既言江天曉，又言海日晴；既有潮，又有暗浪遠浦、石波、泉眼，江天接水及山傾松逕，四山碧峰，許多字面，間架如此不齊，文面如此重疊，緣他只要作回文，故有此等意脈不貫，不合法度之病。又如戴東皋詩小園無事少徘徊，多謝佳人送酒來。惜樹不磨修月斧，愛花偏築避風台。引此渠水添池滿，移個柴門傍竹開。多謝有情雙白鷺，暫時飛去復飛來。 一詩之中，前六句雷然一律，皆是人事。第一句言遊園，第二句言送酒，第三句言惜樹，第四句言愛花，第五句言引水，第六句言移門。且前面既言多謝，後面又言多謝，文面如此重疊，間架如此不齊，非病意思不貫而何？又如子美詩云：一片花飛減卻春，風飄萬點正愁人。又且看欲盡花經眼。此是老杜之作，亦有文面重疊之病，學者不可謂大手筆而莫之敢非也。 一忌體用不交 此是逐句上下轆轤之病。如杜詩畢圭香?秋風候，長樂館前斜曰明，或以長樂館前言秋風，畢圭花里言斜日，亦可。蓋上四字為體，下三字為用，可以互相換易，便是不交。又如越女紅裙濕，燕姬翠黛愁，亦何必越女可言紅裙，燕姬可言翠黛？又如落花遊絲白日靜，鳴鳩乳燕青春深，中間疊景物在一處，又有體無用，如何得交？ 一忌語句不備 上句用虛生，下句用實死；前句用實事，後句用假對，皆是不備。如杜甫犬迎曾宿客，鴉護落巢兒，顏師古謂十字一意，然終是不備。蓋鴉有兒而犬無客，兒是鴉之兒，客非犬之客也。又如蘇子瞻詩系恨豈無羅帶水，割愁猶有劍芒山。蓋割愁二字有來歷，系恨，二無來歷。正如汪內將謝表，以千載去家之鶴，對一時同隊之魚，為人所譏。又如杜詩竹葉於人既無分，菊花從此不須開。蓋竹葉是比物，菊花是正說，亦是不倫。又如蘇詩剛腸欺竹葉，衰鬢怯菱花，便是齊整句雖軟弱，終是無病可議。又如杜贈田九判官：陳雷阮瑀誰爭長，京兆田郎早見招。下為當家，上為借事，亦是不倫。如李嘉祐送馬將軍：自笑馬卿多帶病，還嗟李廣不封侯。彼此各使一事，亦自齊整。又許渾丁補闕故居：?上承塵才幾日，鶴歸華表巳千年。下句暗使丁令威事，而上句偽對，雖不甚覺，然終是不倫。比近世儲泳哭李雲岫詩：採石月寒宮錦濕，玉樓風煖羽車還。如此等句，真是齊整，真可為法。 一忌徑情直敘 只是不婉曲。如李商隱欲言玄宗貴妃，而曰此日六軍同駐馬，當時七夕笑牽牛，最是微婉，可謂曲盡妙理。又如韓魏公罷守北京詩：風定曉枝醐蝶鬧，雨余荒圃桔槔閒。時服其微婉。又如曾直茶詩：竹几蒲團聽者湯，煎成車聲繞羊腸。故為子瞻嘆服。又如林和靖梅詩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時人以為與梅傳神，乃古今梅詩絕唱。又如孟東野詩：池中青蒲葉如帶，紫薑成角蓮子大。羅裙蟬鬢倚迎風，雙雙伯勞飛向東。只此四句，含蓄多少意思，但看古人所作，便自悟得詩法。 一忌粉澤脂膏 只是妝點雕鐫。妝點便浮靡，雕鐫刻畫，便有斧鑿痕。且如細雨魚兒動，微風燕子斜，便自然平易。而羅隱乃日：魚沖駭浪雪鱗健，鴉閃斜陽金背光。便刻畫。又如清新體制，鄭谷詩云：柳塘春水漫，夕陽山外山，皆是自然清新，不須妝點。至如蘇詩浪舞翻紅?稏，白雲穿破碧玲瓏，黃詩石屏堆疊翡翠羽，蓮盪宛轉芙蓉城，便似不及。又如簡淡之作，王隨雲一聲啼鳥禁門靜，滿地落花春晝長，牧之詩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消沉向此中，意思自然淵永。而杜詩所謂曉鶯工迸淚，秋水解傷神，李白詩眼垂黃葉重陽淚，手把梨花寒食心，便自吃苦。又如富貴之詩，亦不要妝點富貴字，如金珠綺繡等詩，貴乎自然，氣乃佳。昔人有登蕭寺旃檀閣詩云：醉倚王家玳瑁筵，識者知其決非貴族。又如樂天詩軸裝曲譜金書字，樹記花名玉?牌，或謂此詩為乞兒相似。晏元獻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澹澹風，貧家有此景否？又言志之詩，亦須自然。如宋太祖日詩未離海底千山暗，才到中天萬國明，如何不是萬乘之主？又寇萊公華山詩只有天在上，更無山與齊，如何不作宰相？若李長吉他日不羞蛇作龍，李白我輩豈是蓬嵩人，俱只是空口大言耳。又如雄健體，杜詩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蘇子瞻令嚴鐘鼓三更月，夜宿貔貅萬灶煙，皆是自然雄健。至丁晉公守中都則雲天子旗旌分一半，八荒雲雨會中州，便露圭角。又飄逸之詩，如宋之問明河篇雲母帳前動泛濫，水晶□外轉逶迤。鴛鴦樓上疏鶯度，烏鵲橋邊一鴈飛，杜詩曉來急雨春風顛，睡美不聞鐘鼓傳。東家蹇驢許借我，泥滑不敢騎朝天，此皆是自然飄逸。至李白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馬之才天地萬物如吾何，用之解帶食太倉，不用拂枕歸山阿，便自放蕩。又如蒼古之詩，不用字面大粗。如杜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痩妻面復光，痴女頭自櫛。霜嚴衣帶斷，指直不得結，便自然蒼古。若黃四娘家花滿蹊，千朵萬朵壓枝低，則未免後人之議。又如孫魴詩畫多灰漸冷，坐久席成痕，沈淋譏其為田舍翁火爐頭之作。又如奇險之詩，只在於用語驚人，故曰作詩要有驚人句。杜雲語不驚人死不休，平常說話，奚益於詩？如杜子美白堆朽骨蛟龍死，黑入太陰雷雨垂，便自奇險。峽拆雲埋龍虎睡，江清日抱黿龜游，抱字便險。竹光團野色，舍影漾江流，團字亦險。路經灩澦雙蓬鬢，天入滄浪一釣舟。吳楚東南坼，乾坤日夜浮，直是包括乾坤許大氣象。大抵作詩妙莫妙於體制，難亦莫難於體制。體制既知，則詩道略備矣， 一忌不歸正理 作詩大槩要依道理，方不謂之空言。杜詩所以高者，以其多憂國之事，能知君臣之義，所以說出便忠厚。李白所以不及子美者，以其篇篇無不說酒說色也。又如丁晉公天門九重開，終當掉臂入，人謂其不知入公門鞠躬之義。又如陳羽送人下第詩：下第恥為關右客，成名空羨里中兒，人便識其量之淺深。若水部車服暫停辭社樹，里門先下敬鄉人，便自忠厚合理。 一忌體物太泛 ，只是不切當。轆轤移動，子美鸂?詩：故使籠寬織，須知動損毛。看雲莫恨望，失水任呼號。 六圖曾經剪，孤飛卒未高。且無鷹隼慮，留滯莫辭勞。此未免大泛。凡是籠中水鳥皆可，何必鸂?。如馬詩：胡馬大宛名，稜層痩骨成。竹披雙耳峻，風入四蹄輕。所向無空闊，真堪托死生。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便自絕當。又如元微之李娃行云：髻峨峨，高一尺，門前立地看春風。此不言可知是娼妓。韓退之華山道士詩：洗妝拭面著冠帔，白□紅頰長眉青。此不言可知是女道士也。作詩固不可刻畫，亦不可太泛也。大抵作詩之法，知此則詩之能事畢矣。 論諷諫詩 諷諫之詩，要感事陳辭，忠厚懇惻，諷諭甚切，而不失性情之正，觸物感傷，而無怨懟之辭，雖美實刺，此方為有益之言也。古人凡欲諷諫，多藉此以諭彼。但觀漢、魏古詩及前輩作，未有無為而作者。 論榮遇詩 榮遇之詩，要富貴尊嚴，典雅溫厚，寫意宜閒雅美麗清細。如王維、賈至諸公早朝之作，氣格雄深，句意嚴整，宮商迭奏，音韻鏗鏘，真麟遊靈沼，鳳鳴朝陽也。後來諸公應詔之作，多用此體。然多志驕氣盈，處富貴而不失其正者少矣。此又不可不知。 論登臨詩 登臨之詩，不過感今懷古，寫景嘆時，思國懷鄉，瀟灑游適，或譏剌歸美，有一定之法律也。中間宜寫四面□見山川之景，庶幾移動不得。第一聯指所題之處，宜敘說起。第二聯合用景物實說，第三聯合說人事，或感嘆古今，或議論，卻不可用硬事。或前聯先說事感嘆，則此聯寫景亦可，但不可兩聯相同。第四聯就題主意發感慨，繳前二句。 論征行詩 征行之詩，要發出悽愴之意，哀而不傷，怨而不亂，要發興以感其事，而不失其情性之正。或悲時感事，觸物寓情方可。若傷亡悼屈，一切哀悲，吾無取焉。 論贈別詩 贈別之詩，當寫不忍之情，方見襟懷之厚。第一聯敘題意起。第二聯合說人事，或敘別，或議論。第三聯合說景，或帶思慕之情，或說事。第四聯合說何時再會，或囑付，或期望。於中二聯或倒亂前說亦可，但不可重複，須要次第。末句要有規警，意味淵永為佳。 論詠物詩 詠物之詩，要托物以伸意。第一聯須合直說題目，明白物之出處方是。第二聯合詠物之體，第三聯合說物之用。或語意，或議論，或說人事，或用事，或將外物體證。 第四聯就題外生意，或就本意結之。 論讚美詩 讚美之詩，貴乎典雅渾厚。第一聯要平直，或隨事命意敘起。第二聯意相承，或用事，必須實說本題之事。第三聯轉說要變化，或前聯不曾用事。此正宜用引證。蓋有事料，則詩不空疏，結句則多期望之意。大抵頌德貴乎實，若褒之大過，則近乎諛；讚美不及，則不合人情，而有淺陋之失矣。 論賡和詩 賡和之詩，當觀元詩之意如何，以其意和之，則更新奇。要造一兩句雄健壯麗之語，方能壓倒元白。若又隨元詩腳下走，則無光彩，不足觀。其結句當歸著其人方得。體有就中聯歸著者亦可。 哭輓詩 哭挽之詩，要情真事實，於其人情義深厚，則哭之，無甚情分，則挽之而巳矣。當隨人行實，作要切題，使人開口讀之，便見是哭挽某人方好。中間要隱然有傷感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