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與美國在中國的經驗 · 第十七章 回程
1943年12月—1944年7月
一個指揮部的將軍以及戰區司令無須到前線師一級擔任指揮,更不用說在團一級或者旅一級上了。然而重返緬甸的史迪威又採用了這種非常規的方式;這並不只是因為他對上層感到厭倦或者純粹是想打仗,而是有很實際的目的,那就是由他親自指揮可以敦促中國人投入戰鬥,才可能使戰役取得勝利。
儘管有人批評他老是不在總部,並有諸如他是「美國陸軍的最佳三星連級指揮官」或者「緬甸排級戰」的怪話,但他在從1943年12月底到1944年7月的七個月里仍然主要待在叢林中,只是有一兩次很快地飛往德里和重慶。他跟潘興的原則是一樣的。潘興將軍是1913年菲律賓一個省的總督,可是戰鬥中他代行一個戰死的上尉的職務並親自帶領全連進攻莫羅要塞,有人因此提議授予他國會榮譽勳章。潘興在給陸軍部的一封信中拒絕了這種榮譽,理由非常簡單:「我去前線那個地方是因為我有必要在那裡。」
史迪威在一開始所考慮的重要問題就是打開通往中國的陸上通道,以便最終跟在中國沿海登陸的美國軍隊會師,並在此過程中證明他一向堅持的觀點,那就是中國的士兵一旦得到適當的武器、訓練和統率,是可以成為世界一流部隊的。蔣介石向他保證過,屬於北部戰區的中國軍隊就是「他的」部隊,他可以不受任何牽制地指揮這支部隊。儘管他現在對中國人所做的任何承諾都深表懷疑,但是他認為蔣介石至少並沒有想挫敗遠征軍的意圖。他沒有權力讓他前面的Y軍或者他後面的英軍按計劃參戰,這些只能由更高層施加壓力。無論怎樣,面對重慶和德里的無窮無盡的推諉,他覺得再繼續糾纏已經沒有太多意義;現在唯一的辦法便是通過直接展開軍事行動來推進事態發展。他的目的是在雨季前攻取密支那。
滇黔線上著名的「二十四拐」
根據參謀長聯席會議所批准的代號為「首都」(CAPITAL)的計劃,為了避免日軍妨礙史迪威的行進,Y軍將穿過薩爾溫江從東面跟敵人交火,而英軍第四集團軍則穿過欽敦江同西部的日軍各師作戰,從而最終鉗掉緬北。與此同時,他的部隊就像蘋果去心器一樣,將作為公路的先頭部隊從緬甸北部插入。
他為戰役制訂的計劃簡單明了:「我們必須通過老鼠洞鑽過去,並且一邊走一邊打洞。」所謂的老鼠洞就是連綿不絕的三道山谷:第一道是最後終結于堅布關(Jambu Pass)的胡康山谷;之後是通往主要的南北鐵路幹線的孟拱山谷;第三道是鐵路另一邊的寬闊的伊洛瓦底山谷,這是緬甸的中央走廊。密支那是最北部的日軍駐紮地和空軍基地,有鐵路和河流經過,位於孟拱山谷以南40英里(約64千米),這裡往南有條路跟通往中國的老滇緬公路連接。分配給北部戰區的通道是濃密的叢林,只能通過長滿植物的小道穿行,有時一個小時只能走1英里(約1.6千米),而旁邊就是由於大雨沖刷而切割出的走向各不相同的山脊。在這樣的地方作戰,其困難恐怕是世罕其匹的。
北部戰區部隊所面對的敵人是有名的日軍第十八師團,他們是曾經參加過第一次緬甸戰役的老兵,並曾經攻占過新加坡,是日軍中最英勇善戰和訓練有素的部隊之一。該師團的師團長為田中新一中將,是個戴著印度遮陽帽,看上去很和藹的胖子。此人才具卓著,擅長調動其資源並知道怎樣充分利用現有兵力。日軍此時在緬甸共有5個師,在後來的兩個月里增加到了8個師,此外還有4個泰國師、勤務部隊以及一些對他們用處不大的跟日本人勾結的印度和緬甸部隊。
聯軍在部隊總數上超過了日軍(不過也許在作戰部隊上未必如此):史迪威指揮了3個師,每個師有1.2萬人,包括在藍姆伽整編的第二十二師和第三十八師,此外,還有從何應欽那裡爭取過來並在過去幾個月里一點一點運過來的第三十師。第三十師有一個團在利多作為後備部隊,還有一個團在藍姆伽受訓(「我們不可能得到第三個團了」)。北部戰區部隊一開始的人數約在3萬到3.5萬之間。
英軍有6個師(5個印度師和1個西非師),編成第四軍和第十五軍兩個軍,外加溫格特被稱為欽迪突擊隊的三個旅,此外,還有其他一些團和輔助性部隊。他們主要的基地在靠近緬甸邊界的印度曼尼普爾邦的英帕爾,在利多以南200英里(約321千米)。英印軍的各師通常由三分之二的印度人和尼泊爾人以及三分之一的英國人組成,一般各團或者旅是由種族上一致的人構成的。所有的高級軍官以及部分初級軍官都由英國人擔任,而士兵則都是印度人。1944年1月,在史迪威進入緬甸後不久,第十五軍曾在若開山區對一個日本師發起進攻,試圖沿海岸線往南向實兌的港口和機場挺進。由於已經取消了「海盜」和進攻緬甸南部的計劃,因此發動這次戰役本來並非急需的,目的只是讓東南亞戰區的部隊肯定得到勝利——然而後來證明要取得這場勝利很難。
駐紮在緬甸另一端的雲南的是Y軍的11個師,他們仍然按兵不動。
聯軍不團結,目標不一致,但是除此以外在人數和設備上占有優勢,而且現在有制空權,這不僅是在戰鬥力方面,而且也表現在對地面部隊補給、增援、撤出和加強機動性方面。這是發動戰役的前提因素。現在北部戰區各部隊都分散在不同的小道上,已經越過了新修道路,正如一位軍官說的,他們「只能靠天吃飯」——飛機空投食品。此外,還可以在敵人戰線的後方實施空降部隊或者在緊急時候通過空投調遣部隊。在緬甸北部對空軍的使用方式以及調遣部隊的方式後來用在了法國和凸地戰役[1]中。
史迪威使用了日本人在1942年所使用的夾擊的方式,此外還結合了底端包抄的方式;在1940年到1941年的謀劃中史迪威已經成了這方面的專家。他的計劃是先在正面進行佯攻,同時從側翼穿過叢林發起真正的進攻,再派遣一支包抄的部隊翻山進攻敵後的某個據點,旨在切斷道路以斷敵後路。因此,隨著北部戰區部隊的挺進,敵人第十八師將被分割包圍並殲滅。但是,由於各種嚴重的、未能預料的障礙,實際上往往難以達到規劃的目標,特別是中國人都是孫子的門徒,主張「窮寇勿追」。他們主張實施U形的包圍,並有意留出一個出口,避免日軍被包圍後進行殊死搏鬥。結果往往是史迪威原計劃一舉結束戰役,但是敵人一再逃脫,雖然他們丟掉了一些土地,但是又會接著繼續戰鬥。這樣一來,時間越來越緊迫,因為必須想方設法在雨季到來之前結束戰役。
儘管有藍姆伽的訓練和新的裝備,但是這並不能完全讓中國部隊消除對日軍時的自卑感;他們覺得不可能打敗日本人——這種因素使得指揮官不能夠充分發揮積極進取的精神。為了證明他們能夠戰勝敵人,史迪威竭力保證他們在每一場戰鬥中都在數量上占有優勢;如果要消滅日軍一個連,他就派一個中國團去執行任務。為了讓他們打仗他什麼辦法都用:嚇唬他們,誇獎他們,讓他們覺得不好意思,哄騙,賄賂,鼓勵並催促,給他們獎章,給連隊嘉獎,讓報紙登照片以及其他公關手段,並通過自己的出現不斷施加壓力,使得戰役能夠繼續下去。按照斯利姆將軍的看法,在很多時候這是「唯一能夠給他的部隊以推動力的東西」。
他在情報方面依靠戰略情報局下屬的第一〇一特遣隊組織的克欽游擊隊。這些人友好,總是面帶笑容,勇敢,對日本人極為仇視;他們很快就學會了怎樣使用電台,找到敵人的位置,引導北部戰區部隊,炸毀火車和橋樑,並清除孤立的日本哨兵。此外,了解有關史迪威自己部隊的情況也至關重要,這方面他依靠美國聯絡官;這些人以「顧問」的名義被派到中國各團中,有時也派到一些營里。他們有自己的電台,每天通過密碼向他報告戰鬥和前進的情況,往往這些報告跟他從中國指揮官那裡收到的報告大相徑庭。儘管這些美國人沒有指揮權,並被告知在意見不同的情況下要尊重中方的決定,他們還是可以通過轉交或者否決物資請求而施加影響。至少在這個方面史迪威可以要求中國對得到的物資做出一些讓步。這種顧問制度促成了持久的友誼,但是也製造了中美之間的不和;不過,總體上說,就維持戰鬥秩序或者灌輸戰鬥精神等方面來說,這種方式並不像原來所希望的那樣有效。
12月21日,當史迪威到達胡康山谷的時候,原計劃從塔隆河一線展開進攻的北方戰區部隊的攻勢已經比計劃晚了一個月。同樣,計劃發起進攻的日軍部隊也在試探著尋找進攻的位置。日軍占領了尤邦加,這是通往渡口的要地,也是利多公路計劃穿過塔隆河的地方。孫立人將軍第三十八師的三個營突然遭到這裡敵人的襲擊,之後他們開始修築工事防守並被敵人分別包圍;空運補給不足,而這支部隊既不能前進又不能後退。試圖解救他們,但未能成功。孫立人和波特納將軍就供給和炮火支援問題上發生了嚴重分歧。正在從開羅回國的蔣介石本來就喜歡把東西囤積起來,他警告說在塔隆河畔部署的部隊不要超過一個團,「因為我們總共只有六個團;如果使用兩個團,一旦被敵人殲滅,那麼我們就只剩下四個團了」。
史迪威把第一階段戰役的指揮部設在了新平洋,這個地方在他到達一個星期之後就通了公路,這樣就可以通過卡車和吉普車運送物資了。他跟孫立人和團級指揮官一道制訂了對尤邦加的大規模進攻計劃,配備了炮火掩護和側翼進攻,還對部隊訓話說這是一次重要的進攻,必須勝利。隨先遣部隊一道去的西格拉夫說:「不管史迪威去哪裡,總會產生一些變化。」進攻從12月24日開始。史迪威在6點30分就上去了,他沿著小道步行兩個小時到達指揮所,並整天都待在那裡觀察。炮火在進攻部隊前30碼(約27米)的地方展開,然後整整有五分鐘可怕的猶豫不決的時間,接著是中國步兵部隊的號聲和步兵前進的聲音。要清除叢林中的小股敵人,穿過布滿地雷和隱蔽有機槍狙擊手的火力並占領河流,非常困難。史迪威戴著頭盔,對那些正尋找指揮部的隱蔽機槍狙擊手的火力毫不在意,但是這讓孫立人和他的軍官很不自在,因為他們擔心,如果史迪威被打中的話,他們是要對此負責的。
儘管史迪威覺得中國的進攻太謹慎,但是這種進攻沒有停止。孫立人「發誓說他們要為老先生(史迪威)大幹一場,而有我在士兵們也都很振奮」。日本人從散兵坑和掩體裡頑強抵抗;一名單獨作戰的日軍機槍手被打死了,另一個人就會從叢林中衝出來繼續使用這挺機槍打。奪取尤邦加並清除所有的小股敵人花了一個星期。到了12月底,第三十八師有315人陣亡,429人受傷,但是第一次在緬甸戰勝了敵人。作為對美國訓練的一種檢驗,這個結果至關重要:這向中國人表明,他們的確是可以打敗日本人的。第二十二師的一個連在獲得第一次勝利後,把日本人的頭掛在竹竿上遊行,結果把美國聯絡官嚇壞了,要求辭職。日軍從戰鬥的質量、設備和空降物資等情況來看,也認識到他們遇到了一個新的敵手。
美國服裝和武器裝備起來的中國士兵和軍官
史迪威出現在前線並住在離普通士兵不遠的地方,這給中國的軍官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為了避開指揮部里的種種瑣事以及下屬軍官給他的文件、信件和到處追逐他的殿後部隊的信使,他經常不在新平洋和此後的隨軍前進的總指揮部,而是經常待在叢林空地中他自己設的指揮部里。他跟自己的助手迪克·揚住在竹樓里,有時住在帳篷里,下面有供睡覺用的掩體,一個行李箱就是辦公桌,兩把柳條椅子是唯一顯示他官階的奢侈物。他在這裡睡在小床上或者拴在兩棵樹之間的吊床上,在一個鋼盔里盛水剃鬚、洗臉,站著排隊打飯並與士兵一同吃飯盒裡的C級補給。在基地營地里時,史迪威的飯是由原來斯多克俱樂部(Stork Club)的廚師于勒·雷諾德(Jules Raynaud,人們都叫他古斯)做的;古斯總是抱怨說他的上司的飯量就「像鳥」一樣少:他晚飯往往只吃一兩片古斯烤的葡萄乾麵包,再加上黃油、果醬和一杯咖啡。古斯到處搜尋蔬菜,以免總是吃那該死的罐頭豬肉,做好之後他一直站在那裡,直到上司把這些東西都吃下後才走開。史迪威的家人一直是史迪威生活的主要支柱,現在他家人的代表是在北方戰區部隊擔任情報人員的兒子小喬,在中國部隊中擔任聯絡官的兩個女婿歐內斯特·伊斯特布魯克上校和埃利斯·考科斯少校。
行軍時,每當史迪威看到有些中國士兵抽樹葉捲成起的菸捲,他便會把自己的香菸遞給他們,並設法空運些香菸過來。正如一位中國軍官說的,他「特別注意那些處在底層的人」,而且當士兵看見他的時候,他們就會聚攏在「我們的長官」周圍想跟他交談。最能影響士氣的就是他堅持要把傷員送回野戰醫院救治,而且如果有必要的話,還會送到利多的第二十總醫院。他千方百計地施加壓力,最後終於為醫院建設了一個機場,並對醫院的負責人埃西多·拉夫丁(Isidor Ravdin)上校總是有求必應;他原是一名普通的外科醫生,由於史迪威推薦,他成了第一個晉升為準將的醫療後備役軍官。有一次,拉夫丁抱怨說醫院裡沒有電扇,但是傷寒病房急需,史迪威便發電報給他駐在德里的副手丹·薩爾坦(Dan Sultan)將軍,通知他「搞150台吊扇,160台台扇以及11台空調……你我都知道哪裡可以弄到這麼多東西」。為了供利多的醫院之用,美國參謀們住的帝國飯店的電扇也被拆去了。史迪威往往會在星期天上午飛到醫院探望上周受傷的戰士。他命令不許對任何出院的中國士兵進行搜身,結果不斷發生丟失藥品、毯子、睡衣和各種設備的事情,不過下這道命令時已經預計到了這種情況,因為史迪威還特地下命令說,如果丟了東西的話,拉夫丁可以不必為此負責。
在擔架隊、野戰醫院到第二十總醫院等的共同努力下,中國軍隊中傷員的死亡率從原來的極高比率下降到了3.5%。中國士兵常說,他們並不害怕在戰場上被打死,而是害怕受傷後被留在戰場上等死;而對那些無法親自走出戰場的人來說,這往往就是他們的命運。士兵們現在覺得他們在北部戰區是受到照顧的,這讓他們感到了一種新的自豪感和信心。此外,也由於他們意識到了會有飛機不斷補充彈藥,因此他們也不像在第一次緬甸戰役那樣因擔心彈藥不足而不敢射擊了。
史迪威看望傷兵
這些士兵都很年輕,有的只有15歲。他們的體格或許並不強健,但是作為跋涉6000英里(約9656千米)走完長征的那些共產黨的同胞,他們是世界上任何軍隊中最擅長步行的人。他們並不缺乏良好士兵的素質,如勇氣、耐力、主動性以及為國家著想;根據溫格特的觀察,他們最突出的特性便是性情快活。「在歐洲人陷入悲觀絕望的情況下,這些中國人的臉上卻總是能夠綻出天真的笑容。」他們對規定的時間毫無概念,因此任何基於精確時間的計劃都是沒有成功希望的。而未能顧及臉面的任何計劃也同樣不可能成功。由於他們在國內的部隊中習慣了缺少補給、交通工具或者可以稱之為醫療組織的東西,他們習慣於到處揀拾東西為生,經常會將任何散置的東西順手牽羊。
史迪威在黎明的時候經常會花兩個小時甚至更多的時間,走上3—5英里(約4.8—8千米)去團級指揮哨所;後面跟著的是他的助手、衛兵以及兩三個比較能吃苦的記者。路上他會察看並記住這些小道以及村莊的地形特徵,然後晚上就在燭光下草繪出軍情圖,還會在空白處記下對部隊每一步調動和交戰情況的評論。在指揮哨所他會觀察並提出建議,而不是直接指揮。日本人知道了他在前線出沒的情況,因此在仰光廣播說他們打算活捉他,結果這使得史迪威去視察的指揮哨的中國指揮官都備感緊張。如果這位總司令在他們附近被擊斃,或者中了日本巡邏兵的埋伏被抓住的話,他們擔心自己會被處決。史迪威利用這種擔心,一旦有指揮官拖延或者推遲軍事行動,他就會在這些指揮官的哨所附近晃蕩,並拒絕離開,直到他們下達了行動命令為止。
給中國高級軍官灌輸積極進取的精神依然困難重重。經過斯萊尼將軍的訓練並在有才幹和精力充沛的中國軍官的帶領下,炮兵都很有活力而且很可靠。但是,儘管有藍姆伽的種種努力,仍然避免不了像第三十八師一位姓陳的少校營長那樣的人;在史迪威進入胡康峽谷前的那個月裡他未能進入預定陣地,在四個星期里沒有進行任何進攻性巡邏,沒有為一支特別巡邏隊發放補給,也沒有任何記錄表明這段時期為他空投的3.1萬份配給和28噸彈藥到哪裡去了。
由於補給問題而不斷產生摩擦。一方面,中國人提出的補給要求往往是一個部隊所需要的或者可以使用的量的兩倍;另一方面,有時空投補給的飛行員在遇到惡劣天氣時會過於謹慎,部隊有時會瀕臨挨餓的境地。史迪威採取的解決辦法是讓飛行人員接替地面人員,在泥濘中僅憑罐頭豬肉和熱水過上幾天。據保羅·瓊斯回憶說:「當這些空投人員知道了下邊是什麼滋味的時候,他們就每天都往這飛了,甚至有時烏雲就掛在樹梢上,在你以為沒有人能飛來的時候。」
與此同時,重慶或者德里不斷有代表緊急的「Z-Z-Z-Z」電報紛紛送交史迪威的指揮部,「大聲叫嚷著讓我趕往這兩個地方就這事或者那事做出決定」。他在德里的副官是陸軍少將薩爾坦。馬歇爾1943年派去幫助史迪威的這位將軍是個才華出眾而且靠得住的人;按照他上司的評價,「丹·薩爾坦是這個戰區有史以來最出色的人」。然而軍事渠道的特點就是事無巨細均要達至最高層;因此,假如處於最高層的人在性情上沒有出色的行政長官的氣質,事情便會有些齟齬。這類問題在民政體系中屢見不鮮。陸軍部長史汀生曾抱怨說,羅斯福是「我曾經與之共事過的行政官員中最差勁的」。史迪威無法迴避的問題涉及在軍隊中最為關切的事情,即自己在指揮鏈中的位置問題。他12月31日連夜趕往德里去處理這個問題。
作為北部戰區的執行長官,他在東南亞戰區中擔任臨時性的軍級指揮官,而根據另外一種安排,他又是盟軍最高副司令。這種局面跟《美女與貴族》[2]中的大法官的情況頗為相像;他陷入了向自己的監護人求婚的困境中,不知道自己是可以准許自己結婚,還是不經自己的許可就可以結婚,而在後一種情況下他是否可以因為自己蔑視自己的法庭而傳喚自己?但是對內在的荒謬之處的些許認識,對緩解東南亞戰區司令部的問題並無幫助。所謂的盟軍最高司令蒙巴頓想讓史迪威跟斯利姆一道任職;斯利姆指揮的是東南亞戰區陸軍司令喬治·吉法德將軍屬下的第十四集團軍,其中包括兩個英國軍。史迪威瞧不起吉法德,稱他是緬甸的何應欽,而且在美國人中的傳聞是,之所以讓他擔當此職位,是因為「他是保證不會發起戰鬥的那種人」。史迪威相信吉法德會想方設法阻止自己積極進取,因此堅決拒絕受他轄制。史迪威指出,自己作為盟軍最高副司令,級別在吉法德之上,另外,作為中緬印戰區美軍總司令,他沒有接到總統授權許可他聽吉法德的命令。他在自己擔當的各種職務(在戰區組織圖中,他占據了級別各異的不少於五個方框)中靈活轉換,據斯利姆說,其做法可以成為「靈活進攻防禦戰的範本」。蒙巴頓越是跟他理論,他抵製得越厲害;斯利姆認為他展示了「最徹底暴露其弱點的冥頑不化」。
事情出現了僵局,最後,他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宣稱:「我準備接受斯利姆將軍的實際控制,直到我到達加邁為止。」這就是說到達孟拱山谷的中段,大約是到達密支那距離一半的地方。史迪威對斯利姆的作戰意圖有信心,認為這種安排不會使他受到牽制。斯利姆職位較低則無關緊要,史迪威說:「我願意在一名下士帶領下作戰,只要他讓我打仗。」
斯利姆認為史迪威其實是「兩個人」。單獨跟他聊天時他是一個人,而面對一群聽眾時,他又會採取那種「酸醋喬」的態度,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的勇氣是很少有人可以與之相比的,而他的決心由於通常是集中在非常局限的事情上,因此其力量驚人……他無疑是東南亞戰區中最富於個性的人——我喜歡他。」的確,史迪威在面對某類聽眾時會拿腔作勢。他跟朋友們在一起時輕鬆自如,毫不做作;在家裡他喜歡開玩笑,但是對於那些出於某種原因他不太信任的人——不管是由於差異感、自卑感、不耐煩還是蔑視——他無疑會變得粗魯、尖刻,有時表現粗俗,甚至會有意採取粗野的態度,旨在表現他的不滿。在第二次緬甸戰役時,他這種態度明顯表現在對後方部隊上;他和衣而睡,遭受炮火攻擊,毯子有蛆蟲,掩體裡還有蠍子,之後他去德里參加那些人滿為患的會議。對那些埋頭案牘的將軍和上校,他的感覺很像他喜歡的莎士比亞劇作中霍茨波所說的一段話;在戰鬥後「滿懷怒火、疲倦不堪」,對總部來的花花公子大發雷霆。
馬歇爾認為史迪威是「自己最大的敵人」;由於史迪威對那些「無所事事」的英國人和中國人不加掩飾的蔑視態度,使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很緊張。儘管史迪威有充足的理由感到不耐煩,但馬歇爾認為,史迪威的個性問題妨礙了蒙巴頓試圖改善與他關係的努力。史迪威顯然不像馬歇爾那樣對自己的情感具有鐵一般的控制,但是他不滿的原因在於,他認為英國人和中國人在第一次緬甸戰爭時都表現怯懦,而且他們之後都想方設法在緬甸不採取行動。他跟那些在他看來是實幹者以及敢於作戰的英國人和中國人相處從來都沒有什麼問題。這就是他為什麼想統率似乎既有實幹精神又善於作戰的共產黨,也是為什麼他崇拜在列寧格勒和史達林格勒展開頑強抵抗的蘇聯人。他在蘇聯紅軍建軍二十六周年紀念日時發去了賀電,還收到了史達林的回電。
馬歇爾聽說史迪威願意服從斯利姆調遣的事之後,給蒙巴頓寫信說:「如果你能透過表面現象,你就會發現他只是想不受耽擱地做成一些事情……他對任何富於進取性的提議和行動都充滿了幹勁、勇氣、無限的天真和想像力。他的頭腦幾乎比我們任何一位將軍都要機敏,他所經受的訓練和理解力也異常高超。他的缺點是無法忍受保守主義和動作遲緩——但是在現在這種危急時刻,這也是很好的一點。」
史迪威跟自己的下屬參謀長們匆匆進行了會晤,其中包括他指定指揮格拉哈德部隊的梅里爾上校,然後在24小時之內又返回新平洋。此行的收穫之一是,由於取消了緬甸的大規模作戰計劃,在經過頑強爭取後史迪威又使得格拉哈德重新歸他指揮。溫格特聽說此事後憤憤不平地議論說:「你可以告訴史迪威將軍,他盡可以帶走他手下的美國人。」但是,軍事行動需要那些哪怕最不能相容的盟友坐在一起協商作戰計劃,因此溫格特1月3日趕往新平洋去進行商談。溫格特的一名軍官伯納德·弗格森(Bernard Fergusson)准將對會談做了記錄;費格森與會時戰戰兢兢,因為知道兩個主角「都可能變得兇巴巴的,誰都不想讓步」。
溫格特時年40歲,長相英俊,留著鬍鬚,體格強健,銳利的藍眼睛上是兩道濃眉,無論長相、舉止還是愛好都像一名先知,跟60歲的史迪威形成鮮明對照:史迪威瘦削,鋼架眼鏡後的眼神充滿探究,具有一個美國東部的農場主那種精明、懷疑和猜測的神情。弗格森認為兩人都有先知的一些特徵,「有遠見,不寬容,精力充沛,極具勇氣」,但這是把史迪威浪漫化了。雖然他身上顯然不缺少後面三種素質,但他並非先知,而是個實際的人,其主導原則便是「幹下去」。他為了完成某種使命的無與倫比的進取精神和發自內心的專注是非常罕見的。溫格特既是個實幹家也是個勇猛的鬥士;他討厭英印軍隊中的普通英國軍官們,而這些軍官也非常討厭他——這在史迪威看來卻完全是對他的正面評價。會面進行得很愉快。溫格特同意不久後會派來美軍,並打算在英都周圍部署他的遠途穿插部隊,以把敵人的注意力從北部戰區轉移開。
史迪威盼望美軍的到來能振奮中國人的士氣,中國人又開始在胡康山谷拖延了。他在1月2日記道:「孫立人不肯動。在空中支援、彈藥和炮火方面提出荒謬的要求。」中國士兵還是很不錯,「軟弱的是那些上層軍官……如果我有一兩個美國師就好了!」他對補充兵力深感憂慮,而經常步行去前線指揮所和觀察哨也讓他精疲力竭。有一次他來回步行了18英里(約28千米),還有一次走完3英里(約4千米)用了三個半小時,「每一步都磕磕碰碰,不斷詛咒」;另一次他們那一隊人突然遭受日軍的密集炮擊,其中一枚炸彈就在距離他不到10碼(約9米)的地方爆炸了;日本人經常對小路進行炮擊,希望能碰上一支騾子運輸隊或者一支部隊。他很為完成了一次出色的渡河行動的一個團感到自豪,說這支部隊「毫不含糊,紀律嚴明,沒有用手榴彈炸魚……幹得漂亮」。他們的指揮官傅中校「認為,這是他生平第一次看到像這樣一次真正的對敵包圍——那可少見」。可是孫立人莫名其妙的猶豫「現在將讓士兵付出生命的代價」。
整個1月份都消耗在清除達魯平原的敵人;這是位於胡康谷地以南並與之平行的谷地,清除這裡的敵人是為了保證在發起主攻後不會在後方還遺留有敵人。一種令人生疑的不情願的模式越來越明顯。被派去執行達魯平原任務的陳少校那支磨磨蹭蹭的部隊甚至沒有走出平原邊緣,而他的師長孫立人則「動作遲緩而鬱悶」。史迪威跟他爭辯,向他申明此次行動的重要性和失敗的後果,並警告他不要給日本人時間。幾天後他發現第三十八師的另一個營沒有占領預定陣地,於是跟團長「大發雷霆」,「告訴他一定要回去調查是誰在違抗命令」。當這種事情第三次出現的時候,史迪威懷疑孫立人一定從蔣介石那裡收到了電報,要他降低速度以避免損失,這又重複了第一次緬甸戰役那種致命的情形。他直截了當地警告孫立人說,如果他作為總指揮的命令未能得到執行,那麼他將辭職並把這種情況向華盛頓匯報,並建議採取「斷然措施」——這是指終止美國援助。
第二十二師情況好些。一個姓李的營長很高興,「說我(史迪威)給他帶來了好運……而第六十五師的傅中校說如果有供給願意去任何地方」。可是五天後第六十五師卻「可悲地萎靡了」,而傅也被解除職務。每次戰鬥命令都經過一番內部鬥爭。最終第六十五師又行動起來了。羅斯維爾·布朗(Rothwell Brown)上校指揮的由60輛輕型坦克組成的坦克營,「在條件極為不利的情況下幹得很不錯」;這是唯一一支由美國人直接指揮的部隊。1月28日,第六十五師掃清了一小處日軍據點,日軍共有250人死亡;兩天後,「六十五師到達達魯!」——這為主攻掃清了道路。
蒙巴頓非但沒有加入戰鬥,反而是在退出。1月8日,東南亞戰區制訂了一個叫作「公理」(AXIOM)的修正過的作戰計劃,建議停止修路,並停止史迪威重新拿下緬甸北部的行動;由於蔣介石拒絕投入Y軍,因此蒙巴頓認為在雨季前不可能重新打開緬甸北部。相應地,蒙巴頓提出一個經由馬來亞和蘇門答臘的海路反攻戰略;這個戰略還不同尋常地將香港包含在東南亞戰區的邊界內。史迪威對此的評價是:「路易斯想對整個計劃耍賴。」他給馬歇爾發了一封電報,要他敦促蔣介石進入緬甸作戰,這樣英國人就沒有什麼藉口了,同時他還派了自己的參謀約翰·克利夫蘭(John Cleveland)上校去重慶完成同樣的使命。克利夫蘭帶回來的是不好的消息:委員長仍然堅持,他出師前英軍必須進行登陸並在緬甸南部發動大的攻勢。史迪威寫道:「我們身處絕境。」
蔣介石撤回了Y軍,加之在金錢方面提出了過分要求,使得華盛頓加強了這樣一種印象,那就是他實際上希望靠在緬甸打仗掙錢。因為這次戰役原本是為了解除對中國的包圍,而且美國裝備Y軍原本就是為了這個目的,現在既然蔣介石不願意幫助解救自己,那麼最明顯的辦法便是放棄這種努力了。然而美國不願意這樣做,因為美國的戰略中需要中國,而且美國一直擔心中國會崩潰。羅斯福語含慍怒,幾乎像史迪威期盼的那樣,要求要麼釣魚(全力以赴)要麼就停止餌料(放棄不干)了。羅斯福在1月14日發報給蔣介石說:「如果不能調動Y軍,那麼看來我們目前要停止向其提供急需物資……並減少在印度儲備物資的庫存。」蔣介石相信自己是不可缺少的,因此並沒有被嚇住,仍然按兵不動。
魏德邁(左二)與蒙巴頓(左三)等在一起
史迪威不想身處絕境。蒙巴頓派魏德邁率領一個由英國人和美國人組成的代表團(人數不少於17人,其中有3名將軍)去倫敦和華盛頓,以說服總參謀部接受「公理」作戰計劃,史迪威聽說此事後也準備派遣自己的代表團去華盛頓「挫敗這些英國佬」。他選派了波特納和戴維斯二人前往。在這個戰區中蒙巴頓召集了一個高級戰略會議,以討論他的新計劃,但是這必須等到史迪威攻克達魯平原之後。史迪威1月31日前往德里參加會議;不管他對這次會議的看法有多麼不好,至少這讓他在二十九天來第一次有了洗澡的機會。他兒子在寫給家裡的信中說:「他幾乎在澡盆中睡著了。」
現在東南亞戰區參謀人員中魏德邁帶頭鼓吹的「公理」計劃的海路戰略,是那些反對史迪威陸地戰略的人的共同努力,試圖取消在緬甸那危險、艱苦和完全令人不快的環境中作戰的計劃。他們共同的論點是,史迪威正在為一個在當前的戰鬥季節中沒有可能成功的行動浪費盟軍的精力和資源;而且,即便這個行動獲得成功,通過這裡向中國輸送的物資也不會很多,不足以抵消為此付出的代價。總是具有前瞻性的丘吉爾很好地表達了英國的利益所在。他強烈反對在緬北作戰,認為找不出比這裡更糟的打日本人的地方了。在那裡「誤入歧路或者捲入其中」,即便是在緬甸南部,「也會使我們無法在遠東的勝利中得到應得的份額」——這意味著帝國之路存在於通過新加坡到香港的地方,他希望在去和平談判桌之前先穩穩掌握這些地方。雖然緬甸是英帝國的一部分,但是從那裡無法到達別的地方,除非是到中國,而從英國的觀點看中國不是個理想的地方。英國人試圖在中國人通過陸路到達香港前就從海路先到達香港。「我喜歡蒙巴頓的新計劃。」丘吉爾最後高興地說。
陳納德那些總是十分活躍的親信們也都反對北部戰區計劃,因為他們想得到發動這次行動的物資,不過他們同時也想得到輸油管道——但是不發動這次戰役又怎能得到管道,這可真是個軍事之謎。永遠不知疲倦的艾爾索普在寫給霍普金斯的一封封信中鄭重宣布:「我向你提出嚴正警告」,史迪威強迫部隊在一條「沒有路線、沒有食物的山野之地」行軍是在「傲慢地走向災難」。艾爾索普既然認為自己是蔣介石的代言人,於是他彈起了蔣介石的調子,認為史迪威將被打敗,這樣的話,日本「會把中國與外界的聯繫徹底切斷,中國的抵抗將會自然崩潰,而我們也就將永遠失去中國這個基地」。他在1月又寫道:「史迪威是想過過打仗的癮。」他希望「讓已經死去的緬甸戰役起死回生……我認為他成功的機會並不比飛向月球要高」。
他還認為,可能在物資上取代陳納德優先地位的極遠途B-29轟炸機計劃「是紙上談兵,非常危險」,而將成都選作基地則是對史迪威的錯誤讓步;「史迪威將軍不斷重複的說法是,日本人只要想,他們隨時都可以奪取華東的空軍基地」。他敦促說改進現狀的最簡便的辦法便是「讓知道怎麼跟所有人打交道的魏德邁將軍擔任最高指揮官」,而且魏德邁還年富力強。
跟陳納德不同的是,魏德邁受到陸軍部的賞識,結果46歲的魏德邁成了史迪威的新對手。他是總參謀部的門面,1930—1932年曾經在天津的第十五步兵團服役。在利文沃思以優異成績畢業後,1936—1938年他又在納粹政府的德國陸軍學院學習總參謀課程。據觀察者說,他進修回來後「便有了最優秀的德國總參謀人員所特有的那種戴單片眼鏡時所有的風度」。他身材高大魁梧,圓滑,有才幹,而且雄心勃勃。他在陸軍部計劃部任職表現出色,現在在東南亞戰區的任職也毫不遜色。在升遷過程中他並不諱言自己的優點,後來他在一本書中描寫了自己的輝煌生涯,這書以他自己的名字為書名,而且還有個感嘆號。「那個年輕人自我感覺挺好。」史迪威曾經淡淡地說過一兩回。他感到還沒有必要給他起上一個尖刻的綽號,但是一旦時機成熟,史迪威可是不會缺乏靈感的。
根據1月31日在會議上的闡述,「公理」計劃打算不讓英國進入緬甸,並將保存其力量直到下一個旱季來到,也就是1944年的冬天到1945年,以備在蘇門答臘和馬來亞發起進攻。據估計,到那時登陸船隻就可以從歐洲戰場上騰出來了,因此下一階段將是向中國沿海挺進。東南亞戰區宣稱無法及時攻下密支那,因此無法趕在雨季到來之前修好道路,也無法在1946年前讓道路重新跟昆明連通,而這對支持向中國海岸線發動太平洋攻勢來說已經太晚了。他們爭辯說應當放棄攻取密支那的目標,而史迪威也只要到孟拱谷地即可;他在那裡可以加強空中運輸線的安全,同時,為了發動戰役和修路而積累的物資可以用來擴大駝峰航線的運力。
儘管闡釋計劃時有各類地圖和計劃文件,但是史迪威覺得這些只是「花哨的圖表、虛假的數字和險惡的用心」。他在會議上也這麼直言不諱。他說,如果英軍和Y軍像最初計劃那樣提供幫助的話,那麼通過陸路要比海路可以更快抵達中國。本可以立即達成的事為什麼還要等6個月?緬甸戰役的困難是我們已經了解的,但是對於馬來亞和蘇門答臘的困難我們還要從頭了解。他不相信可以指望盟軍在1944年打敗德國,並認為確定長期作戰目標應當依據現有資源,而不是那些還沒有到手的資源。在中緬印戰區擊敗日軍的辦法是建立強大的陸軍並把日軍趕向大海。魏德邁站起來解釋說,這有賴於建立並維持與中國內地的交通線,而「我們的技術專家告訴我們說,要做到這一點我們至少需要兩年」。[3]據報道說,史迪威對魏德邁的回答是酸醋性大發。對所有那些所謂的不可能辦到的事,他的回答是尖刻地提請他們注意,克萊武[4]是帶了123個士兵就征服了印度的。因為光是東南亞戰區的參謀人員就有這個數目的10倍之多,所以並不奇怪他們聽說史迪威這話之後是一片沉寂。
決定最終由華盛頓和倫敦做出。波特納和戴維斯立即啟程去美國,比魏德邁代表團提前了五天,結果蒙巴頓大為不滿,認為史迪威派遣自己的代表團去美國是對自己這個總司令的不忠。到達後這兩個代表團才發現,他們去遊說純屬多此一舉:「公理」計劃在華盛頓毫無機會。羅斯福對這個計劃毫無興趣,認為該計劃是迂迴的,而且有新殖民主義色彩,同時參謀長聯席會議也沒有興趣。現在的太平洋戰略的目標是奪取呂宋(菲律賓)——台灣——廣州這個三角區,而就在德里會議召開的當天(1月31日),由於在馬紹耳群島的夸賈林(Kwajalein)登陸(由史迪威訓練的第七師擔任這個任務),在這方面取得了進展。現在美國的意圖是,攻擊日本應當是由美國人做的事。特別是海軍想把英國排除在外,這部分是因為在利益上有分歧,但主要還是因為有了新式航空母艦的海軍不想受到又舊又慢的英國戰艦的拖累。史迪威的進攻很受參謀長聯席會議的青睞,因為消除密支那的威脅被認為是對超遠程(VLR)轟炸至關重要的,而在呂宋——台灣——廣州三角區的戰役中又需要這個轟炸計劃的幫助。波特納發現自己可以直接上達總統了。
「年輕人,給我講講緬甸的情況。」富於魅力的羅斯福熱情地說。波特納事先已經準備好了一張精緻的彩色地形圖,顏色從喜馬拉雅的深紅色到伊洛瓦底平原的淡綠;他把這張地圖攤在總統座椅旁邊的地板上,不久就跪在地板上,一邊講解一邊開始用手指指點點了。有兩三次羅斯福的軍事助手帕·沃森(Pa Watson)都走進來想把他趕走,以便讓總統能夠遵守日程安排,但是羅斯福揮揮手讓他走開,還說:「這對我可是一生中難得的機會。」看到他有這般熱情,波特納壯著膽子催促他「對丘吉爾施加壓力,這樣他就可以對英印軍施壓,讓他們幫助而不是妨礙史迪威將軍」。
羅斯福表示同意:「好的,你替我給他發封電報。」波特納很是驚訝,但還是心甘情願照辦了;他口述電文,而總統則用一支鉛筆在一本筆記本上將他的提議記下來。正當波特納準備離開的時候,總統說:「給我說說你對法屬印度支那未來的看法。」然後羅斯福沒有停頓就開始講起了他自己的看法。跟過去常有的情況一樣,羅斯福的說法因聽眾不同而有所不同。他這次說:「我已經告訴蔣介石,讓他準備戰爭結束後接收這個地方。法國人由於失職已經喪失了他們的權力。」
經過參謀長聯席會議潤色之後,這封電報發給了丘吉爾。電報陳述了在現在這個季節奪取密支那的緊迫之處,提到了如果英國人完成他們的任務,那麼史迪威有信心奪取這個地方,此外,還「急切」希望「你們會盡最大努力立即在緬甸北部恢復進攻計劃」。丘吉爾不為所動。因此在魏德邁陳述「公理」計劃的時候,參謀長聯席會議也正式拒絕了這個計劃。
要不是敵人幫忙,本來即將出現的一個障礙會使得史迪威又處於危險之中。跟珍珠港事件一樣,日本人「幫助」他們的對手解決了困難。3月7日,他們對英帕爾平原發起了他們早就計劃好的進攻,這迫使英軍進行戰鬥,並在後來越過了邊界。這樣一來英軍又回到了緬甸。由於激起日軍的進攻,史迪威成功地使其盟軍加入到了戰鬥的行列,儘管跟計劃是有所不同的。儘管英國是迫不得已的,但是這成了決定性的戰鬥,而最終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蒙巴頓在戰後成了緬甸蒙巴頓伯爵。
在這些事件正在發生的時候,史迪威正在竭力想誘捕日軍駐紮在孟關(Mainkwan)的第十八師團的大部分;孟關是日軍在胡康山谷中部的主要基地。史迪威計劃讓第六十五團在達魯平原對敵人右側發起突擊,而美國突擊隊則在左側的荒野小道中出現在孟關以南的瓦勞本(Walawbum);他們在這裡將阻斷日軍撤退的主要道路。5個中國團和一個坦克部隊將平行通過胡康山谷中部向孟關挺進。道路和輸油管鋪設緊跟其後穩步推進。曾設計過密蘇里大壩的路易斯·皮可(Lewis Pick)將軍是個富於活力的指揮官和道路的總設計師,那裡的人們都管他叫「能人」;他2月5日去見史迪威,許諾在20日前將石子路面鋪至新指揮部所在的泰帕(Taihpa),並在3天內建成一個供運輸之用的機場。3天後機場建成,「嶄新,4600英尺(約1402米),平整,冒著炮火在14個小時中建成的」。
史迪威在2月1日寫道:「現在只是天氣的問題了。如果上帝給我們幾天不下雨的日子,我們就可以前進了。」在其後的四天裡有兩天都大雨如注,在接著的一周里雨又下起來了。到目前為止1月下了十二天的雨,2月將會有十八天,3月有十天,4月也有十天,而這還是「干」季。這一年北部緬甸的雨量竟然達到罕見的175毫米。
第六十六團按計劃的一次調動未能成功;這個團被發現「大大偏離路線」,其位置無法確定了。聯絡官都給搞迷糊了,巡邏兵四處尋找了兩天卻一無所獲(「我坐著簡直要發瘋了」)。第三天,史迪威拽著師長廖耀湘,跟助手、衛兵以及一兩個美國和中國軍官親自去找這支丟失的部隊。他們可能是在距離敵人很近的情況下憑藉羅盤前進,走過山脊和高達10英尺(約3米)的草叢——在這裡能見度為零,很可能遭到伏擊——結果他們在天黑時找到了第六十六團。史迪威聽了指揮官的解釋,但是認為不可接受,命令解除他的職務,並向接替他的人交代該怎樣抵達目的地,然後去一個掩體裡去睡覺了。第二天回去的路「艱苦異常」,讓他筋疲力盡。在一個陡坡上他對麥克凱布上校說:「如果背著行李我就會從小道上滾下去的。」據麥克凱布說,這是他第一次聽上司承認自己遇到了麻煩了。當這些人步履蹣跚地走進第二十二師師部時,他們只有在別人幫助下才得以取下行李。如果第六十六團能夠抵達預定位置的話,本可以阻斷日軍的退路,但是結果日軍跑掉了。
2月19日的時候,在現在已是准將的梅里爾的率領下,美國突擊隊已經進入胡康山谷。這支隊伍的正式稱呼是暫編第五三〇七團,一個士兵厭惡地說,這「聽上去像是洛杉磯的街道牌名」。北部戰區的記者則把到達胡康山谷的部隊形象地稱作「梅里爾劫掠者」。作為美國在這個戰區第一支也是唯一一支地面戰鬥部隊(這是美國對英軍欽迪突擊隊的回應;在丘吉爾的堅持下,對這支部隊的戰績進行了大肆渲染),這些「劫掠者」受到報刊的極大關注,其程度恐怕超過了歷史上任何一支類似規模的部隊。結果,他們最終的結局也就顯得特別慘烈,以至於最後國會對此進行了聽證。
為了讓從利多運送的士兵適應環境,他們在那加山脊上走了130英里(約209千米),這違背了一個多年在緬甸的人的建議;他提議最好保存體力。一個同事稱梅里爾是「天生的領袖」,他從不會讓自己的部隊置身於他自己不願意經受的危險中;梅里爾是有自己的理由的。格拉哈德並非像期望的那樣,屬於那種體力強健而大膽冒險的志願者部隊。為了得到具有叢林經驗的士兵,這三個旅共計1000人的部隊均選自南太平洋和加勒比地區的部隊。一群來自新喀里多尼亞的士兵中很多人都得了瘧疾。另一支部隊抽自特立尼達的第三十三步兵師,這被視為一隻垃圾箱,專門安置那些無法適應或者智商不夠的士兵;正如他們的一位軍官說的,這些人志願加入格拉哈德的目的只在於「這些士兵是要想方設法離開特立尼達」。徵收志願人員參加一次長達三月並可能跟敵人直接接觸的危險行動,吸引了很多勇敢和富於進取精神的人,其中包括在太平洋參加過戰鬥的老兵,但也召來了一些性格粗暴和長期心懷不滿的人。根據一份醫療報告說:「我們希望的是精銳部隊。可是我們看到的是很多長期患病的人……還有很多人有心理問題。」在印度的三個月的訓練時期里,他們表現得行為粗野,不守紀律,而且對英國提供的住宿和給養嗤之以鼻,不過他們逐漸培養了自豪感、勇猛精神和對他們的第一任指揮官查爾斯·亨特(Charles Hunter)上校的忠誠;亨特現在仍在在梅里爾手下工作。他們乘火車去利多的時候,有個軍官驚恐地發現其中有些士兵從窗戶里朝地里的「印度佬」和他們的牛射擊。
在兩年的戰爭中這是史迪威第一次看到美國作戰部隊。根據一個士兵的回憶,史迪威對他們的講話「簡單而平靜」,說現在有兩種非常能夠激勵人的進展:中國人出現了進取精神,再就是人人期盼的他們的到來——也就是「能頂事」的頑強的美國部隊。
在史迪威所住的竹樓里,參謀們聚在梅里爾周圍討論怎樣起草一份書面命令。「哦,讓這些見鬼去吧,」史迪威插話說,「到外面來,弗蘭克,我們可以把這事定下。」他們蹲在一棵樹下查看一張地圖。史迪威指著孟關以南大約10英里(約16千米)的瓦勞本說:「我想讓你在3月3日到達那裡。」當年潘興接受法國指令攻打聖米耶爾時,曾經把兩厚本的作戰指令縮減成了14頁;與此類似的是,史迪威也喜歡闡述目標和主要的方式,但並不想刻板規定每一英里的進程。有一次孫立人要求他給出指令,他回答說:「很簡單。繼續走。」作為軍隊的著名戰術家之一,他顯然研究過並清楚記住了地貌和地理特徵,因此完全知道該怎麼前進。阿姆斯將軍說:「當他告訴你在緬甸做什麼事的時候,你可以相信這是正確的。這正是一名戰士想知道的。」
史迪威在戰鬥區
雨水和各種挫折繼續使得向孟關的挺進非常艱難。戰鬥機飛到前面去轟炸道路和橋樑,以阻斷日軍的調動,但是在叢林地區空中支援起不到多大效力,因為飛行員無法看清目標。若開山區傳來消息說,一個英國師遭到日軍有力突襲,結果司令部被攻占,陣地也被圍困。這次襲擊是日本試圖轉移視線,使得盟軍無法注意到他們準備進攻英帕爾前線的情況。儘管英軍在若開山區部隊的數量跟日軍相比是3∶1,他們還是慌忙從英帕爾空運了一個師過去支援。空軍運輸隊的飛機被徵用作為運兵工具,這讓史迪威很是憤怒,儘管當初曾經達成默契,在緊急情況下蒙巴頓有權要求空軍運輸隊幫助運送部隊。
更加糟糕的是雨水。雨水使得叢林生活變得比其他時候更加難以忍受,而飛機也無法向道路前面的部隊提供補給。除非道路路面用石子鋪設,否則雨水將使得這條小道泥濘不堪,甚至吉普車也會陷進去,而卡車帶來的物資僅僅夠維持築路者生存的。戰鬥部隊不但依賴空中提供吃的,也需要飛機運出傷員。夜間下雨的時候,沒有睡著的史迪威一邊聽著雨聲一邊詛咒;「每一滴雨都像打在我身上。」一天早晨,史迪威在住處外邊望著鉛一樣的天空,對保羅·瓊斯說:「我不知道我們該怎麼辦。」他的眼睛裡噙著淚水。接著是馬達的聲音,飛機飛來了。
格拉哈德花了八天時間在叢林中步行了60英里(約96千米),終於到達了給他們空投物資的地方。他們按期奪取了瓦勞本的道路,但是次日遇到猛烈反攻。在第三十八師一個團的配合下,他們進行了五天的激烈戰鬥;這是中國和美國軍隊首次並肩作戰。由於各種耽擱和混亂,加之中國一個團行進時過於謹慎,結果日軍主力得以逃跑,不過還是有1500人被打死,這個地區也落入盟軍之手。在瓦勞本繳獲的戰利品中還包括一些本屬租借物資的吉普車和卡車,這是日本人在仰光奪取的。史迪威在鬱悶中不無得意地提到,敵人的廣播稱胡康之戰儘管規模不大,但是「可能是亞洲戰鬥中最為激烈的」。他對日本人的厭惡是刻骨銘心的。當一名四周都是盤問者的驚恐的俘虜想跟他握手的時候,他猛地把手抽開並咆哮道:「不跟你握,骯髒的雜種。」
在若開山區,由於空運英軍師的支援,結果盟軍挫敗了日軍的進攻並扭轉了局勢。斯利姆將軍對這個結果「歡欣鼓舞」,專門飛來跟史迪威會晤,商量在北部戰區部隊進軍的南部地區空投溫格特突擊隊。他們的目標是阻斷日本交通線,從而組織對北部戰區側翼的進攻,同時也阻止對密支那駐守部隊的增援。一個旅從利多步行了250英里(約402千米)到達英都;另外兩個旅通過250架運兵飛機和滑翔機,在3月5日到11日運送到了預先準備好的降落地區;這些飛機和滑翔機屬於菲利普·科克倫(Philip Cochrane)上校統轄下的美國空軍突擊隊。儘管遇到了墜毀以及其他事故,但是在六天中通過650架次的運輸共運送了9000人和1300頭騾子。溫格特在談及任務完成情況時說:「我們所有的縱隊都已經插入敵人的心臟之中。」這種說法未免讓有些講求體面的英國軍官感到不快。「我們將奮力對抗,重新奪回我們緬北的領土。讓我們……衝上前去,把劍刺向敵人的肋間……這將是歷史銘記的時刻。」
在這之前,不管蔣委員長對孫立人的私下命令是怎樣的,蔣倒沒有向史迪威提什麼建議;現在他突然清醒了。蔣顯然對若開所發生的事情心存疑慮,或者對調派向中國運送物資的駝峰航線的飛機解救英軍感到不滿,因此他3月6日發報給史迪威說,除非英軍在若開山區繼續前進,「否則我們的部隊將停在現在的位置上,這樣可以避免被敵人各個殲滅」。跟原先的情報處一樣,他要求史迪威事先報告他的作戰計劃。「噢,耶穌啊,現在又開始了。」史迪威不滿地說。不過他無意遵從蔣介石的命令。
哪怕是深陷叢林之中,史迪威仍然無法擺脫政治。馬歇爾的一封電報說他感到遺憾,因為由於派波特納去華盛頓以及徵用駝峰航線的運輸機,史迪威和蒙巴頓之間又出現了「不和與猜忌」,並命令史迪威重新緩和關係。史迪威覺得自己是受到冤枉的一方,不過這位盟軍最高司令免去了他的麻煩,因為馬歇爾親自來到了胡康山谷。史迪威降格成了一名戰地指揮官,不管在司令部看來這多麼可悲,但是這對記者頗具吸引力,而相比之下蒙巴頓則處於不利地位。他們之間出現不和的原因之一就是,史迪威向報界的說明給人的印象是,他是唯一在東南亞戰區作戰的人。這場公關戰其實在亞洲最為激烈。蒙巴頓的訪問除了為了引起注意,還為了調整在公告和記者報道中他與史迪威兩人相對的聲望,並「調和」他戰區中英軍和美軍的宣傳工作——這對大英帝國來說是件極端重要和敏感的事情。
沒有哪個國家的軍事史像英國這樣充滿了各種高尚的辭藻。不管是退卻還是前進,不管是輸還是贏,無論是鑄成大錯還是勇猛善戰,不管是致命的愚蠢還是堅韌不拔,最後這些都會籠罩在尊嚴中並染上榮耀的色調。每一次交戰都是勇猛的,每一次戰鬥都是具有決定性的行動。在使用各種修飾語時真是無所不用其極:每一場戰役的將軍或者一群將軍都被吹捧為戰爭中最為傑出的。每個人都很了不起:戰士們英勇頑強,指揮官沉著冷靜,戰鬥場面輝煌。不管出現怎樣的潰敗,始終保持了冷靜。錯誤、失敗、愚蠢或者別的導致災難的原因都神秘地消失了。他們仔細地、帶著自豪感地描寫各種災難,並將這些災難升華成為美的東西。官方歷史中詳盡記載了每一步,但是細節適足以讓事情模糊而已。新加坡為什麼陷落以及錫當發生了什麼事情,仍然一片迷霧。其他國家也想這樣做,但是從來沒有像英國人那樣能夠保持自尊。英國幾個世紀以來能夠統領世界,靠的並不是它的力量而是它自我想像的力量。在1944年的時候英國還不知道它已經不可能重新得到這個世界了(而且也沒有什麼別的國家能夠繼承它的地位)。
丘吉爾對東南亞戰區的宣傳情況極為關注,負責宣傳工作的竟然是空軍上將和第一次世界大戰的英雄菲利普·朱伯特(Philip Joubert de la Ferte)爵士。至於蒙巴頓,「從來沒有什麼人胡說什麼他會韜光養晦的」,據他的一位公關人員說。他對所有事關宣傳的事務都有極大興趣,尤其是那些事關他自己宣傳的事情。過多的不當宣傳會讓他感到難堪,但是宣傳太少又讓他不高興。對進出司令部的所有公關電文他都要審閱,對其中的很多電文還要重新擬定。視察部隊時,他喜歡讓人覺得他有「自然流露的活力」。他到達前就會有書面命令詳細規定各種程序,比如,他訓話時士兵坐在地上時要背對陽光,這樣他們就可以不迎著太陽看到他。他會開著吉普車趕到,敏捷地下車,然後麻利地跳上一個事先擺放好的包裝箱上,再發表一番「絕對第一流而且顯然是即興的講話——簡潔、直接而且真正催人奮進,士兵們都很愛聽」。
3月6日他在16架戰鬥機護送下到泰帕來檢閱北部戰區部隊。據史迪威說,他用掉的航空汽油「足夠打上一個禮拜的仗了……我們用來打仗的只有4架戰鬥機」。這位盟軍最高總司令穿著筆挺的、一塵不染的棕褐色熱帶軍服,上面有三道參戰綬帶,6英寸(約15厘米)的金質肩章上布滿了星星、皇冠、交叉的劍、官杖以及皇室姓名縮寫,這位在胡康山谷的總司令跟在美菲[5]一樣精神。「老火雞脖子」——這是史迪威對自己的稱呼——穿著大兵的短褲和沒有勳章或者軍階的作戰襯衣跟他打招呼。史迪威在戰鬥地區時都去掉勳章和軍銜,因為他喜歡跟士兵談話時不被他們認出,而且這種情況的確經常出現。有次他開著吉普車,戴著中國士兵戴的那種像獵人一樣的寬帽沿的帽子,膝蓋上橫放著一支衝鋒鎗;經過一群「劫掠者」時,一個對所有坐車子的人都沒好氣的士兵叫道:「上帝啊,一個該死的打野鴨的人。」一個屬於築路隊工程兵的美國大兵更富同情心一些。他說:「看看那可憐的老頭。有些徵兵委員會的人是什麼缺德事都幹得出來的。」後來多恩告訴史迪威他不該去掉軍銜,因為在那個該死的地方士兵們看到總指揮可以提高士氣,而且他們也會因此激動一番,給家人寫信也有了內容;史迪威想了想,後來就又開始戴上勳章和軍銜了。
他跟最高盟軍司令在個人方面而非戰略上,達成了和睦並相處「融洽」——他給溫妮的信中這樣說。他「忍辱」承認了錯誤,並對未通知蒙巴頓就向華盛頓派遣使團一事表示歉意。因為他的想法得以採納,所以他這樣做起來並無困難,而最高盟軍司令也很是滿意。
按照蒙巴頓的看法,史迪威具有「滿腔熱忱」想與敵人戰鬥,但是對全球戰略卻沒有了解——而這是謀劃者不得不經受的痛苦,並且無法讓史迪威對管理方面的事情產生絲毫興趣。他向迪爾匯報說,「他真是一位了不起的老戰士」,但是「只有三位一體的人」可以同時位於德里、重慶和緬甸。因為蒙巴頓想維持一種能夠順利運轉的團隊,他覺得史迪威的尖刻言論和不加掩飾的批評對盟國的事業是破壞性的和有害的。他希望史迪威能退出東南亞戰區,讓他的指揮僅限於中國,而讓魏德邁或者薩爾坦接替他在德里的職務。
蒙巴頓在別人陪同下參觀了戰場,在那裡他對屍體的腐臭味甚感不快,並說海戰要乾淨得多。儘管他們表面上保持了親密的盟友關係,但是這個戰區的所有人都能感到,這兩位指揮官在風格、手段、意圖以及國家利益方面有根本的分歧。一天後,蒙巴頓視察時不小心將一個竹片刺入眼中,結果不得不在第二十總醫院接受手術,這時在美國大兵中流傳的說法是喬大叔「打了這個英國佬的眼睛」。
這時,正當最高司令毫無鬥志的時候,日軍開始了一種其致命後果堪比珍珠港事件的冒險行動,即對英帕爾和阿薩姆邦——孟加拉鐵路發起進攻。
由於日本在1942年的征服狂潮中比預計更早地攻下緬甸,日本戰地將軍、緬甸區指揮以及東京的帝國司令部就是否進攻印度產生了分歧——哪怕是打到曼尼普爾和阿薩姆邦,以清除盟軍可能的反攻基地。史迪威步行逃出的那條路讓人生畏,沒有道路可循,到處是崇山峻岭,疾病叢生;英國人一直將這視作印度的屏障,而對很多日本人來說來未嘗不是如此——只是方向相反罷了。反對發起攻勢的人爭辯說,不可能率領大規模軍隊穿過那加山,盟軍也不可能從這裡發起反攻。日本打算按兵不動,並加固已經獲得的地方。但是到了1943年,雲南和藍姆伽的部隊集結,似乎為未來戰役進行偵察的溫格特部隊的滲透以及阿薩姆邦空軍基地的日益活躍,都顯示盟軍了有進攻意圖,結果使得傾向於攻打英帕爾的意見占了上風。
計劃在1943年夏天開始,對此給予有力推動的是日本駐緬軍第十五軍司令官牟田口廉也中將;此人身材粗壯,長著個尖腦袋,眼神兇猛,嘴唇很厚;他激烈地挺過去了部隊供給這個大難題,由於其參謀官對他的脾氣感到害怕,結果他們儘管有疑慮,也只能作罷。牟田口打算讓士兵們在一個月內抵達指定目標,這期間他們要帶上足夠的大米,此外還有能夠搜尋到的食物以及在前面路線上預先存放的食物。一個月後他們應該能夠奪取英國在英帕爾的儲存物資。按計劃他們會繼續向科希馬(Kohima)前進,並及時占領跨越鐵路線的迪馬普爾(Dimapur),爭取在雨季到來前建立堅固的陣地。為了支持這次戰役,日軍將道路延伸到了欽敦江邊的霍馬林,而此時在指揮部的爭論仍然沒有平息。直到1月19日的時候,盟軍北部戰區部隊似乎馬上就可能奪取達魯平原,這預示著日本將失去緬甸北部,此時才下令執行英帕爾進攻計劃。
儘管英國已經知道日軍正在準備進攻,空中偵察不斷發現敵人有調動跡象,看到了通向霍馬林的公路,同時還發現在烏尤江上集中了一些木筏,然而他們對此並無防備。不到一個星期,牟田口的縱隊就穿過了欽敦江,又過了一個星期,他們已經翻過山到達了烏克魯爾(Ukhrul)的郊區,這裡距離英帕爾只有35英里(約56千米);在第三個星期的3月29日,他們切斷了英帕爾通往科希馬的鐵路,這使得英帕爾除了空中聯繫以外,其他的交通均被切斷。東京電台對這次入侵大吹大擂,聲稱即將征服印度,而「萬歲!」之聲則在日本帝國響徹四方。實際上,這次戰役按計劃沒有打算越過曼尼普爾,不過指揮官們希望能夠乘勝追擊。
史迪威與中國兩位師長:孫立人(左一)、廖耀湘(右一)
東南亞戰區面臨真正的大災難。如果在經過兩年的準備,並已經取得制空權後,英國第十四集團軍現在從英帕爾撤出,從而將這個邊疆省留給敵人的話,這對印度士氣的影響將是不可估量的;阿薩姆邦將與加爾各答分離,這樣是否還能讓人們重新恢復意志——即便是沒有軍事手段——收復這個陣地,就很成問題了。為了奮起防禦,斯利姆將軍要求立即撤回調去增援若開山區的部隊,這意味著要再次求助於空軍運輸隊。一直對中國感到緊張的羅斯福曾經告訴蒙巴頓,今後不要要求調遣那裡的飛機了,但是事情緊急,於是3月14日出院的蒙巴頓再次下令調用飛機。
薩爾坦向他提出了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為什麼日軍三個師能夠穿越山脈,而且有足夠的力量威脅英帕爾,而英軍參謀們兩年來一直宣稱,通過同樣的地帶派遣部隊攻打緬甸是不可能的?蒙巴頓的說法是東南亞戰區經常說到的資源、後勤等問題,但是真正的原因是意志。在軍事上也跟其他人事一樣,意志是成就事情的關鍵。有些情況對意志會產生限制或者使之無效,但是在進攻或者防禦中有意志至關重要,沒有意志是致命的。在印度防禦的意志非常堅決,撤退是不允許的,因此英軍也以這種精神作戰。在完成了若開部隊的調遣之後,空軍運輸隊飛機又在兩個半月的時間裡服務於英帕爾前線,通過空運保證英帕爾以及被圍困的科希馬駐軍能夠生存下去。他們跟皇家空軍一道為15.3萬人運送了補給,並將傷員和非戰鬥人員運出。
對於史迪威來說,第一個月進攻的前景非常可怕。如果英軍撤退,而日軍切斷了阿薩姆邦——孟加拉鐵路,那麼北部戰區將會孤立地陷入緬甸,他的所有努力和希望都將化為烏有,毫無希望,剩下的只有屈辱;他們別無退路,只能再次逃出,經由駝峰退回中國。「這將會毀掉一切。」他第一次聽說日軍進攻的消息後這樣寫道。加之那天晚上又下了雨,他悲哀地簡短總結說:「上帝對我發怒了。」他發電報給馬歇爾說現在他需要幫助了,必須要蔣委員長投入Y軍參戰。
現在急需在薩爾溫江開闢第二戰場,而這時蒙巴頓也像1942年時危急之中突然醒悟的韋維爾一樣,突然請求他一向鄙視的中國軍隊的支持。他請求羅斯福和丘吉爾以個人名義「緊急」向蔣介石求助。羅斯福隨即發出電報,蔣介石答覆時堅持認為,中國已經太虛弱,加之經濟凋敝,已經無力發起大的攻勢;共產黨有在北部崛起的趨勢,而日軍正準備在黃河以北發動攻勢;在這種情況下「不可能」在雲南發起進攻。因為蔣介石已經有45萬人正用於圍困共產黨,再加上中國的運輸困難,雲南的部隊實際上跟解決共產黨的問題基本上不相干。羅斯福在地圖室中已經看到了用別針標出的陣地情況,因此蔣介石的答覆讓他很生氣。他看到薩爾溫江面對著中國部隊的日軍只有一個師團,因此準備給出尖銳的答覆。
史迪威繼續前進,準備再次試圖往南包圍日軍第十八師團。他現在的目標是越過堅布本地區並在沙杜祖(Shaduzup)打擊日軍,同時派出另外一支部隊繞到他們後面,切斷他們去卡邁的退路;卡邁是孟拱山谷日軍的主要陣地。格拉哈德和第三十八師的一個團被派去執行這個任務,這需要85英里(約136千米)的行軍;而史迪威則給中國部隊施加壓力,讓他們向敵人正面陣地的路線前進。「同上:上去督戰是值得的。至少出現了一種巧合,那就是每次我督戰的時候他們就會奮發一下。」
第六十六師在3月19日攻下了堅布本,這天正好是史迪威61歲生日。在叢林中堪稱奇蹟的是,下屬們竟然準備了一個大巧克力蛋糕,上面用奶油寫著「喬大叔生日快樂」,蛋糕放在大樹下面臨時拼成的桌子上。史迪威穿著一件舊毛衣,用一把大砍刀切開蛋糕,並分給從他面前魚貫而過的軍官和士兵。這兩年里他的面容已經改變很大。在戰爭剛剛開始的時候他看上去結實健康,而現在則衰老憔悴,嘴巴和眼睛旁邊布滿皺紋,頭髮中間也有了一塊白髮。他患有肝病,但是因為想按時實現目標,他拒絕住院治療。馬歇爾的一封生日賀電向他肯定說:「你所做的工作很可能對這場戰爭和中國的未來都有歷史性作用。」而他在重慶的同事也發電報說:「你指揮下的每個人都欽佩你、愛戴你並忠誠於你。」《中緬印戰區簡報》發表了一篇對這個中緬印戰區很有爭議的指揮官的分析文章,文章得出了這樣的結論:「當某一天這場戰爭已經成為一種骯髒的記憶的時候,人們仍然會講起史迪威在亞洲的故事;這是個史詩般的故事,講的是一個不事張揚的人提著劍深入魔窟,殺死了災難之龍。」
這些災難之龍現在已經聚集在他的周圍了。他在3月23日寫道:「日本鬼子到了烏克魯爾。上帝啊。」斯利姆請求他「把Y軍調派過來」,就好像他一旦請求他們就會順從地派來Y軍似的。情報部門還報告,在格拉哈德前進的道路上有1000名日軍(「我的神經又經受了一次震動」)。這很像珍珠港事件發生後那些日子裡的「那種一直就有的沉重感覺」。他竭力想保持耐心,「巨大的代價便是壓抑的怒火和高血壓……有時候我仿佛要裂成一千塊碎片……我總免不了擔心,根本沒法止住自己」。但是當其他人也開始為英帕爾戰役擔心的時候,他就說:「如果日本人到了我們的背後,那我們也是在他們的背後。」
戴維斯從華盛頓返回了。他報告說「公理」計劃被廢掉了,但是他認為就對付蔣委員長而言,「羅斯福已經盡到了最大努力」。史迪威決心要自己試一試。「如果我也無法說服花生米,那麼這個季節的戰鬥就完蛋了。」他3月27日飛到重慶跟委員長會晤;即便他沒有得到Y軍,他至少也得到了允諾,可以得到兩個師支援北部戰區部隊,並最後挺進密支那。這個承諾一個月後兌現:第十四師和第五十師在破紀錄的八天時間裡被空運到阿薩姆邦。他們在那裡配備了新的武器和裝備,並被空運到胡康山谷的部隊集結待運地區。3月30日,史迪威回到前線時心臟一直有毛病的梅里爾已經非常虛弱,結果史迪威不顧他的反對,強行命令他到利多醫院接受治療。現在的天氣每六天就有五天下雨,更糟糕的是,日本人似乎就要突破英帕爾和科希馬之間的地帶,並推進到公路和鐵路線。
史迪威現在處境艱難。他在後方未能保障的情況下不能前進。他必須確定英國人是否能夠守住,並決定通過一種具有冒險性的計謀來試探一下當時的情況。他請蒙巴頓和斯利姆4月3日在阿薩姆邦的空軍基地之一的喬哈特(Jorhat)跟他會晤,會晤中他試探性地提出把當時有兩個團為預備團的第三十八師撤出,以幫助斯利姆阻止日軍的進攻。也正是在4月3日這一天,開始從中國空運第十四師和第五十師了。即便如此,放棄富於戰鬥力的第三十八師即使不會中止他的整個戰役的話,也會減慢戰役的進程,而且奪取密支那的希望將會破滅;不過他是不是真指望英軍會接受中國人的幫助,這還是個疑問。他對派印度師駐守印度西北部嘖有煩言,因此他這樣做也許是想迫使這些部隊有所動作。假如斯利姆接受了史迪威的提議,根據當時的情況看,史迪威只能兌現承諾,因為如果日本人在他後面突破的話,他的戰役反正也會就此終結的。
據斯利姆說,儘管史迪威「顯然感到惱火和失望,但是他沒有進行任何批評和指責」,而據斯利姆自己頗為堂皇的說法,由於他意識到前進對史迪威來說是很好的機會,因此他大義凜然,拒絕了中方的幫助。實際上,叫中國人幫助防守印度的英軍陣地,這跟把這些陣地丟給日本人的危害是同樣大的。儘管在史迪威看來斯利姆顯得「緊張而擔憂」,但是斯利姆自信他能夠阻止日軍,並保證北部戰區的交通線不會中斷十天以上。他說英帕爾之戰將是決定性的,並保證英國不會輸。
史迪威感到如釋重負,他回到沙杜祖的指揮部,召集主要中美軍官參加會議並命令「全速向卡邁前進」。卡邁過去30英里(約48千米)便是沿著開闊的伊洛瓦底河谷邊緣並通過孟拱和密支那的鐵路。為了避免北部戰區部隊占據鐵路,日軍受命不惜一切代價守住孟拱。3月23日,經過艱苦行軍並與日軍發生了幾次遭遇戰後,格拉哈德的兩個營的部隊終於出現在卡邁以北20英里(約32千米)的英坎加唐(Inkangahtawng),在企圖斷敵後路時,他們遭遇反擊並撤回到山裡。他們占領了一個叫恩龐加(Nphum Ga)的山峰並經歷了十一天的頑強包圍。進攻的日軍後方受到了前進的中國部隊和格拉哈德第三營的威脅,這樣日軍才於4月8自動撤退。這一次又未能完成對日軍的包圍。
在南邊,欽迪突擊隊的戰鬥有效阻止了對史迪威側翼的進攻。3月24日,溫格特的飛機撞到山上,溫格特陣亡。此前不久他跟斯利姆有一次會晤,臨走時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你是東南亞高級軍官中唯一不希望我死掉的人!」他的死使得遠程穿插(LRP)的效力大為降低。斯利姆曾寫道:「他建立了這支部隊,給它靈感,捍衛它,給它信心。這是他超乎尋常的想像力和無盡能量的結晶。它別無依靠了。」這個旅的指揮官之一威廉·朗泰涅(William Lentaigne)准將受命接替溫格特,並在後來與史迪威發生嚴重爭執;考慮到北部戰區部隊正在分散進攻英帕爾日軍的兵力,欽迪游擊隊現在唯一的任務就是支持史迪威並接受他的指揮。斯利姆和史迪威的聯絡官喬治·德莫特里亞迪(George Demetriadi)上校認為:「如果沒有北部戰區部隊的話,日本人就會在英帕爾得手了。」
在繼續進攻卡邁的過程中,孫立人和廖耀湘毫無疑問都在消極對付,史迪威現在已經肯定這是奉了蔣介石的命令。史迪威要求進攻的命令屢次未能執行,而坦克部隊的中國軍官告訴布朗上校說,除非蔣介石認為有安全保障並同意,否則廖耀湘不會發起進攻。史迪威就此對質時,廖耀湘承認蔣介石直接跟他保持聯繫,但是蔣介石命令他服從史迪威,「即便是在我(史迪威)錯了的時候」。然而廖耀湘仍然在拖延,史迪威因此相信蔣介石在關注英帕爾的局勢,命令廖和孫謹慎行事。
由於史迪威總是待在下面,在各個總部中都引起了越來越多的混亂和不滿。重慶、昆明和德里之間的往來函電極為頻繁。薩爾坦告訴史迪威說,他的副官都不能採取明智的步驟,因此請求在阿薩姆邦召開一次會議,要史迪威在會上談談他的意圖,以使「我們能夠一心一意」。然而史迪威卻在孟關召集了會議。他聽著不停的雨聲,計算著日期,無法離開,擔心他一走,部隊就會放鬆一天的壓力。不管對盟軍對敵人還是對任何其他戰區來說,史迪威的處境也許是獨一無二的,因為他不能想當然地認為作戰指揮官能夠執行他的命令。服從命令最終靠的是對懲處的恐懼,而孫立人和廖耀湘都很清楚,最終能夠懲處他們的是蔣介石,而不是史迪威。
由於對緬甸戰役的報道,Y軍的消極做法在重慶引起了負面評論,很多中國人也感到不自在,他們對蔣介石的解釋感到不滿,但是蔣介石仍然不為所動。羅斯福再次催促他;羅斯福曾經不滿於史迪威未能對蔣介石使用那種對摩洛哥蘇丹說話的語氣,但是他現在的語調越來越接近史迪威了,這或許也是由於陸軍部的影響。他在4月3日的電報中說:「我無法想像你經過美國裝備的Y軍無法進攻實力已經消耗的日本第五十六師。在我看來現在已經該……毫不遲疑地前進了……你們在薩爾溫對面的是日本一個實力已經大為損耗的師團……我們在過去一年中為Y軍提供裝備和訓練正是為了能夠利用這樣的機會。如果不能將這支部隊用於我們共同的事業中,那麼我們就沒有理由花大力氣為你們空運物資並提供教官……我真希望你們能夠採取行動。」這封電報措辭嚴厲,但是沒有多少威懾力;電文中沒有說「否則」就會怎樣。據蔣介石夫人說,蔣介石對這種語氣很是生氣,打算對電報不作回復;這是他對待這種讓他沒面子的電報的方法。
此時,美國的忍耐終於到了提出對援助對等交換的時候了;不過正像很多歷史性時刻一樣,是誰決定使用這種權威,這並不明了。羅斯福當時正在喬治亞溫泉(Warm Springs)。史迪威與馬歇爾聯繫,得到允諾說除非Y軍行動起來,否則《租借法案》將終結。史迪威在給他駐重慶的總參謀長赫恩將軍的電報中指示說:「我完全同意喬治的意見。蔣介石曾經有過各種許諾,我們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如果他還不打的話,我看不出我們還有什麼理由再浪費哪怕一噸的物資。我建議,向中國任何組織運送的物資均轉向支持空軍作戰。」為了避免再次引起關乎蔣介石面子的問題,之後的談判是在下面的工作層面上,即在赫恩和何應欽之間展開的。何應欽被告知,除非Y軍採取行動,否則本月的駝峰物資將全部轉給第十四航空隊。蔣介石很受震動,只能採取行動,不過他避免了他個人做出讓步的舉動。赫恩提出上述條件不到兩天後,何應欽在4月14日命令Y軍穿過薩爾溫江的命令上加蓋了官印。他特意通知馬歇爾說,這個決定「完全是中國主動做出的,未受到外界壓力的影響」。
「要是他三個月前這樣,就該感激不盡了。」美國Y軍總參謀長多恩寫道。他向史迪威匯報說Y軍各師仍然沒有滿編,但是軍官們已經渴望能夠完成這次使命。衛立煌的總參謀長蕭毅肅非常能幹,完全支持作戰,而負責供給的盧澤將軍則是「滿腔熱忱。如果他說會提供卡車的話,那麼卡車總是提前一天就到了」。甚至何應欽也關注戰備了。然而進攻很快就患上了無所不在的拖延毛病。史迪威給多恩的電報說:「上帝啊上帝,看來又開始了。如果你要自殺,一定要提前三天告訴我。」
史迪威現在開始向密支那進行最後衝刺。由於已經有各種耽擱和拖延,而且好幾次試圖消滅日軍第十八師團的行動都以失敗告終,加之孫立人和廖耀湘有意拖延,現在剩下的機會只是孤注一擲而已。到了4月21日,他已經決定依靠一支由格拉哈德和中國人組成的突擊隊,通過秘密快速穿透奪取密支那簡易機場,這樣就可以通過空運運進增援部隊和重武器,從而奪取這個城市。克欽人警告說除非是在旱季,否則馱畜無法穿越陡峭的古蒙(Kumon)山脈,但是史迪威決心要進行一次冒險。除了第二十二師的炮兵連之外,選拔進行這次行軍的中國人都不是孫立人和廖耀湘的士兵,而是第三十師的一個團和剛來的第五十師的一個團。即便如此史迪威還是認為,如果沒有美國人打前陣的話,他並不能保證這些人能發揮主動性,因此他覺得必須把已經飽受打擊的格拉哈德殘部再次派上去。
這是一個後果嚴重的決定,因為這些美國人由於行軍和戰鬥已經筋疲力盡,有的生病,有的頭昏眼花;他們認為自己已經被榨乾,理所當然地應該撤出去休息。這支部隊有超過一半的人已被撤出,主要是由於疾病;原先的3000人中現在還剩下了1400人。儘管他們感到深深的痛苦和惱怒,但這是史迪威唯一能夠支配並聽從他調遣的部隊。亨特上校雖然開始對史迪威感到憎恨,但是他接受過西點軍校服從命令的薰陶,而梅里爾也準備重新擔任總指揮。格拉哈德的90天使命到5月7日就到期了,但不管是不是90天,史迪威認為戰役需要他們,而且他們的軍官也認為他們是可以打仗的。
這些士兵則並不這樣認為。他們在三次長途跋涉中已經走了將近300英里(約482千米),這期間他們踉踉蹌蹌,不斷滑倒,在密林中艱難前進,騾子不斷摔倒,要等空運物資,吃冷冷的應急口糧,睡在濕地上,忍受饑渴和發熱。更為嚴重的是,每一步都使他們更加深入敵對區,這也增加了他們恐懼的程度。根據查爾斯·奧格本(Charles Ogburn)中尉的說法,最糟糕的「不是別的,正是危險感」。更加有損士氣的是,他們覺得自己沒有受到賞識,而且他們認為史迪威對中國人的獎賞和認可太過分了,對此也心懷不滿。即便是有這種種困難,只要擔任指揮的將官能夠親自給予鼓勵,或者給他們嘉獎、晉升、獎章,或者就像史迪威給中國人那樣的認可的話,很多鬱悶本來是不難消除的。史迪威在瓦勞本之戰後對連隊表示了祝賀,但是他跟潘興一樣,對給自己同胞授勳看得比較淡。無論他還是梅里爾都是以身作則的人,史迪威認為美國人無須「拍拍背或者握握手」(這是他後來非常惱怒地說的)才能去作戰。
這些格拉哈德倖存者在經過恩龐加的流血和傷亡之後,接到的命令不是回印度,而是繼續翻越一座6000英尺(約1828米)的山隘並穿過比之前更加艱難的地區,他們聽到這個命令都驚呆了。他們無法相信「我們的營長、我們自己的連隊長,還有我們團和營里的外科醫生都異想天開地認為,我們大多數人還可以繼續幹下去……」。他們覺得自己像輕騎兵一樣,是被人派上去送死的,原因只是有人犯了錯誤,或者只是由於史迪威已經下決心要讓中國人載入史冊,「如果有必要的話,即使犧牲這個戰區的一個美國步兵連隊也在所不惜」。
史迪威告訴梅里爾說,他知道他是在勉為其難,但是別無選擇。他授權梅里爾一旦奪取密支那簡易機場,就可以撤回「劫掠者」,「只要按計劃達成目標,無須等候進一步下達命令」。這個由1400名美國人、4000名中國人和600名卡欽族突擊隊員組成的特遣隊在4月28日出發。與此同時,仿佛無形的枷鎖放鬆了,孫立人和廖耀湘也開始再次向卡邁進發。也許他們在英軍4月20日解了科希馬之圍後受到鼓舞,蔣介石看來准許他們前進了。
現在濃雲密布,大雨如注,小道變成急流。史迪威心急似焚。他組織派遣特遣隊去襲擊密支那是保密的,沒有告訴蒙巴頓,因為擔心如果失敗,東南亞戰區會幸災樂禍。之前無論何時,他在跟斯利姆談論此事的時候,他都要斯利姆不要告訴任何其他人。史迪威戰役的最終目標和最高意圖是奪取密支那,這在這個戰區並非秘密——實際上羅斯福在2月25日給丘吉爾的信中已經明確說了——但是蒙巴頓的參謀官們都讓他確信,不可能奪取密支那,即使奪取了也守不住,或者即使守住了也不值得,因此蒙巴頓相信,史迪威最多能夠在雨季的孟拱山谷中尋求一個落腳點罷了。4月時東南亞戰區仍然沒有想過,如果收復英帕爾的話就繼續攻克緬北,而是打算向海岸方向進攻,如果不能攻取蘇門答臘,就向仰光發動攻勢。參謀長聯席會議催促完成有關原定的緬北作戰計劃,對此蒙巴頓在4月14日的答覆是,在原定日期攻克這個地區是「不可能的」,甚至在一個更晚的日期也是「不周全的,不應當嘗試此事」。
史迪威與美國指揮官在一起
4月14日,根據海上戰略,開始把東南亞戰區司令部轉移到德里以南1500英里(約2414千米)的錫蘭的康提(Kandy)。錫蘭是印度洋的一個艦隊基地,更加靠近馬來亞和蘇門答臘,但是比德里距離緬甸的陸上戰役更加遙遠了。
Y軍軍長衛立煌與美軍顧問一起
隨後,美國也在戰略中邁出了關鍵一步。5月4日,參謀長聯席會議重申準備在菲律賓、中國台灣和中國大陸海岸登陸;正如金上將毫不遲疑地寫道的,這最後一個目標是為了提供補給並「利用中國人力,使之成為打敗亞洲大陸日軍的最終陸地力量」。過去兩年的經驗表明,誘導中國人完成美國的作戰計劃並非易事,老觀念依然影響很大。海軍也很熱心。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尼米茲上將認為,如果敵人實力下降到一定程度的話,可以繞過菲律賓從而縮短戰線;但是正如他在寫給金的信中所說的,他只是提及這種可能性就招致麥克阿瑟大發雷霆,並大談特談其「神聖使命——救贖1700萬人民——靈魂上的血等等」。尼米茲和金認為應當由史迪威指定一個中國海岸最好的登陸點作為跟中國部隊的會合點,因此應該及早跟他商量有關最終利用中國部隊作戰的事宜。
陸軍更多考慮的是把中國作為重型轟炸機的基地,而非利用中國人打仗。史迪威得到通知說,現在優先考慮的是對他戰區的空中力量提供補給,目的是為了配合11月對菲律賓的攻擊和2月對台灣的進攻。出於這種考慮,參謀長聯席會議5月3日就他的使命給出了新的指令:密支那是他的首要目標,這跟東南亞戰區無關,而他整個使命的新目標便是打通去中國的陸上交通,並在中國展開戰鬥,旨在有效地支持太平洋戰爭。
實際上,儘管沒有明說,但是這已經表明英美在亞洲的努力已經悄悄分開了。誰都沒有明說。美軍在東南亞戰區的參謀人員跟他們的英國同事一起遷到康提,並跟往常一樣繼續工作。但是,直接通過太平洋的穿插,以及史迪威為了對穿插提供穿過緬甸向中國進攻的先頭部隊的支持現在已經是既定方針;這將無視大英帝國試圖在邊緣作戰的企圖。
按照計劃,當密支那特遣隊估計在48小時內即將達到目標的時候,他們要發出信號告知運兵飛機。當這支部隊以每天爬行4—5英里(約6—8千米)的速度在山上艱難行進的時候,史迪威正在繼續沿孟拱前進並焦急地等待信號。讓人不可思議的是,現在出現了好幾天的晴天,但是他現在又受到拖延術的阻礙了。儘管日益疲憊(「趕到指揮所里,筋疲力盡……喘不過氣來,腿沒有勁……當我踉踉蹌蹌走進去的時候感覺自己是個老人了」),他還是強迫自己去指揮所通過讓他們丟臉的辦法敦促他們戰鬥。「告訴他們戰鬥,否則我就直愣愣站在小道前面。這樣他們開始移動,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但是戰鬥傷亡讓人擔憂。「第二十二師已經有57名連級軍官死去。在這種情況下無法再催促他們……耶穌啊,我感到毫無辦法。」
密支那特遣隊在緩慢前進。他們翻山越嶺,有時候要手腳並用,或者在泥濘的山坡上鑿出腳印才行,與此同時,馱東西的驢子一半已經累死或者掉進山崖了。在途中,他們包圍了一個日本人占領的村莊,並在激烈戰鬥後奪取了村莊。三個戰鬥隊指揮官之一的金尼森(Kinnison)上校以及其他幾名戰士死於蟎傷寒。兩個已經用完補給的戰鬥隊停在預先準備好的空地上,等待空投物資。亨特上校的隊伍繼續前進,並在5月14日發出了48小時內抵達的信號。在孟拱山谷中焦急等待的史迪威迎來了奧爾德(Old)將軍,他是第十航空隊負責運兵的指揮官。5月15日,24小時信號收到了。5月16日,亨特上校的隊伍在一個距離密支那機場2英里之內的地方宿營,這是作為發動突然襲擊的一個跳板。當時,他們擔心途中與日本巡邏隊的遭遇戰可能已經驚動了日本駐軍,但是卡欽偵察兵發現並沒有出現戒備情況,而且機場的防守並不嚴。其實,當時守衛密支那的日軍作戰士兵不超過700人。
5月17日上午10點的時候,第五十師的一五〇團對機場發起進攻,而格拉哈德第一營則受命攻擊伊洛瓦底河一個渡口。由於襲擊達成了突然性,因而很快攻擊並包圍了簡易機場。10點50分,史迪威從位於特遣隊指揮部的梅里爾那裡接到預先的信號「進入圈內」,意思是「進入機場」。亨特上校想在最後發出信號前,先保證自己穩固占領了這個地方。收到「進入圈內」的信號後,奧爾德將軍便駕駛一架偵察機在機場上空偵察,但是他回來說什麼也看不到。「我們只能束手無策地等待。」史迪威寫道。這一天他在自己的便攜式筆記本上不斷記下了自己焦慮不安的心情。等待持續了四個小時。3點30分收到了電報說「威尼斯商人!」,意思是「運輸機可以降落」。史迪威在日記中只是寫下「太棒了!」然後下令開始運送炮和增援部隊;「第一批在4點結束……告訴他們整夜都繼續運……英國佬會氣死了!」
的確如此。東南亞第一個重要的日軍陣地是由史迪威的特遣隊攻克的,而英軍甚至未能攻下實兌。對盟軍最高司令來說,這是極為難堪的事。蒙巴頓一覺醒來,得知他下轄的一支部隊已經到了密支那,而他甚至不知道派遣過這樣的部隊;不過,考慮到5月4日的參謀長聯席會議的指令,他的未知未覺只能歸因於他的視線投向了其他的方向。蒙巴頓對未被告知此事很是憤慨,更讓他不舒服的是丘吉爾嚴詞質詢;丘吉爾問為什麼「美國人施展武藝就把我們的部隊降落在密支那」。公關部門對這個意外不知所措,但是經過了一天半內部的緊張工作後終於擬就了一封賀信,是以蒙巴頓的名義寫給史迪威的。這份材料說:「由於你的果敢指揮,加之美中軍隊的勇氣和耐性,你對敵人實施了完全的突襲並攻占了密支那機場,從而取得了一次輝煌的成功。」跨越古蒙山脈被認為是「將載入軍事史冊的戰例」,此外,還特意讓欽迪突擊隊「去切斷密支那與南部地區的日軍交通線」,從而使得他們也能夠分享這種榮譽。像魏德邁之類的世界級戰略家也專程飛往泥濘不堪的林中空地,來分享這個他們宣稱是不可能的時刻。
這是史迪威經歷了兩年無數挫折後的第一次勝利,仿佛是甘霖之於一個乾渴的人,然而勝利並不徹底。立即出現了各種失誤,並面臨情況逆轉的危險。北部戰區的每個人都期望占領機場會方便援軍到來,並會很快占領密支那城區。史迪威決定要把這個榮譽歸於中國人;一五〇團的兩個營在5月17日下午開始向城區進發,然而他們黃昏時遭到日本狙擊手的襲擊,結果他們陷入混亂並由於失誤開始相互開火,而且他們頑固地繼續互相殘殺,直到被撤出。此外,美軍也出現了重大失誤;第十航空隊指揮部運送的第一批物資是高射炮連,而不是梅里爾和亨特之前要求運送的步兵和食物。
史迪威(還帶了多達12名的記者)次日早晨到達機場,此時尚未意識到這些錯誤的嚴重後果,而期望仍然很高。專門飛來接受指揮的梅里爾迎接了史迪威。在記者的簇擁下,史迪威歡笑地跟他擁抱。可是這一天過得很糟糕。一五〇團的第二次襲擊跟前一次一樣陷入混亂。原來支撐梅里爾「劫掠者」行軍的是這樣一種信念,那就是一旦占領機場就會將他們空運到利多,然而現在要求他們繼續進行一場戰鬥。亨特匆忙召集了兩個落後的戰鬥隊,他們的空運物資有的找不到了,有的偏離了空投地點。很多人已經幾天沒有吃飯,很多人由於那加瘡而步履蹣跚,還有些得了痢疾的人把褲子襯底去掉,這樣他們戰鬥時就可以不受到妨礙;用梅里爾的話說他們「看上去可憐兮兮的,但是仍然很了不起」。梅里爾自己5月19日再次犯了心臟病,結果只能被運出去。
日本人從北部、東部和西部的其他駐軍和哨所緊急輸送援軍。儘管欽迪游擊隊在南部阻斷了他們,但是不到一周他們在密支那的援軍就達3000人,而不到兩周就達到了5000人。他們跟在太平洋島嶼上一樣進行了自殺性防禦。由於未能立即攻占密支那,結果雨季到來,各種麻煩、爭吵和失誤使得局勢十分危急。「上帝啊,密支那怎麼了?」史迪威心急如焚地這樣問自己。為了向孫立人和廖耀湘繼續施加壓力以清除山谷從而保持道路暢通,他仍然跟北部戰區部隊待在一起。「下雨——如果我們無法降落飛機我們就無法運送部隊……這是那種讓人擔心的日子,你簡直都不想活了。」6月幾乎不間斷的都是這樣的日子。即使能見度幾乎為零的時候,運輸機仍然設法往密支那運來士兵和供給,用在前線工作的西格拉夫的話說,他們似乎「憑著嗅覺找到了戰場的路」。但是情報處嚴重低估了駐守日軍的數目,結果,儘管有新的團增援,中國部隊仍然無法戰勝已經鞏固防守的敵人。史迪威在一次訪問後不得不承認:「格拉哈德完了!」
這些「劫掠者」覺得自己被背叛了,上層沒有信守諾言,因此滿懷怨恨,毫無鬥志,對戰區指揮官充滿不信任和仇恨;他們已經是個被毀掉的隊伍,所想的東西沒有別的,只是想離開密支那,離開緬甸。病人在以每天75—100人的速度被撤出,標準是連續三天發熱達102華氏度(約38.8攝氏度),但是這個連隊的框架還是保留下來了。作為盟軍指揮官,史迪威覺得他不能撤出美國人,而把中國人和英國人留下繼續戰鬥。這個時期史迪威與朗泰涅也一直爭執不斷,因為跟格拉哈德一樣筋疲力盡只剩下殘部的欽迪游擊隊也堅持要退出,有一次甚至放棄了一個史迪威認為至關重要的陣地。由於他拒絕讓他們撤退,因此他也就不能對美國人區別對待。格拉哈德最後一批人受命阻止敵人的一次反攻,結果他們在戰火中睡著了,而他們的指揮官麥克季(McGee)在指揮戰鬥中曾經三次昏倒。當史迪威前來調查的時候,一個士兵後來後悔地說:「他就在我步槍的瞄準器中。我本可以按一下,那誰也不會知道結果了這個狗娘養的並不是日本人。」
史迪威三次嘗試過使用三名美國指揮官接替梅里爾。大部分時候是由波特納將軍負責。6月食物和供應到了最低點,因為日本迫擊炮對機場的轟炸中斷了運輸機的飛行。有時候手上只有一天的補給。在6月初的危急時刻,日本人似乎要重新奪回機場了。史迪威叫來了指揮第三十師和五十師的胡素將軍和潘裕昆將軍,告訴他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能再後退一步」。現在再失去密支將是不可忍受的。他不想再讓中國人出現更多的傷亡,因此命令兩個築路工兵營上,因為根據利文沃思的原則,在緊急情況下戰鬥工兵可以作為步兵預備隊使用。儘管這些人名義上是戰鬥工兵,但是這些築路者在接受基本訓練後連槍都沒有摸過,因此開始並沒有什麼利用價值。有兩個接替格拉哈德的隊伍剛從美國到達印度,這些士兵未經訓練便被送往密支那,結果也不頂事。波特納報告說:「他們在很多情況下都怕極了日本人。」他們不按軍官的命令行事,拒絕進攻,並且一交火就跑。
在中緬印戰區獨立支撐的史迪威看來,美國兵似乎是可靠的戰鬥力量。「波特納的可怕來信。」他在日記中寫道。接下來的話是他日記中最充滿痛楚的:「美國兵害怕。真不敢相信。」為了保持讓美國人出現在戰場,同時也由於他意識到中國士兵的直接戰鬥傷亡要遠遠高於美國人,他現在命令所有痊癒並可以執行戰鬥任務的格拉哈德隊員全部重返前線。這是致命一擊。據奧格本說,對五三〇七部隊的所有人來說,他的名字「仿佛是針對公牛的紅旗」,而在奧格本自己看來史迪威似乎「冷酷無情,沒有絲毫人性」。這在格拉哈德看來並不過分,考慮到史迪威的真正品性,這只能看成是中緬印戰區的另一個悲劇。第二十總醫院的拉夫丁雖然對史迪威命令把那些撤出來的格拉哈德隊員重新送上戰場的做法不贊同,但是認為史迪威作為一名指揮官,「對自己士兵的考慮要超過我所認識的任何一名指揮將官」。在格拉哈德令人痛苦的事情過後不到四個月,史迪威又成了士兵報紙《美國佬》(Yank)中「士兵最愛戴的人」,因為他在他的戰區中取消了不許士兵養寵物的禁令(「不讓士兵養寵物有違本性」),還禁止餐館和咖啡館掛「只許軍官入內」的牌子,此外,還禁止軍官跟應徵女兵談戀愛,這樣就可以讓士兵也得到機會。可惜他的經歷平平常常,因此沒能成為一名巴頓式的人物。
由於日軍發動了新一輪很有威脅的進攻,中國的局勢又在惡化。蔣介石仍然堅信陳納德的所謂空軍可以替他贏得勝利並能夠保衛空軍基地的說法,因此他在6月3日「立即」把史迪威召到重慶,要求給第十四航空隊更多的飛機、供給和燃料。史迪威不得不面對日漸加深的危險,他匆匆趕往陪都並在6月4日和5日待了兩天,然後儘快回到緬甸那些無盡的「麻煩,麻煩,麻煩」中去了。阿姆斯將軍被從昆明召來,在前線後面為工兵和格拉哈德的補充兵力組織基本訓練。他們每天三班倒,每班八小時,分別是訓練、戰鬥和睡覺,這樣他們有了氣色,變得堅強了。他們仍然繼續占據著密支那,但是「對神經的折磨仍然在繼續。我們是不是太貪心了?他們能戰勝我們嗎?會有突襲嗎?反攻?我們的人能頂住嗎?傷亡是否太重?說實話我幾乎已經對此感到煩了……」
正是在這種煩惱不斷的時候,蒙巴頓提到了諾爾·考沃德(Noel Coward)事件;儘管此事無關全球戰略,但顯然具有嚴重後果。考沃德當時正在在緬甸前線巡演,而蒙巴頓出於善意,想讓美軍一道欣賞演出。當時請求將這位音樂家以及他的表演隊運到利多前線,但是史迪威拒絕了;這可能只是史迪威對此抱有偏見,或者因為史迪威認為,考沃德的才能不會受到中國和美國大兵的欣賞——不管怎樣,這讓蒙巴頓很沒有面子。他向威勒將軍抱怨說「我感覺仿佛被人打了一個耳光」,並在給史迪威的信中表達了自己的不滿。威勒建議史迪威寫封信表示歉意,因此康提和沙杜祖之間為此事有了頻繁的函電往來。最後考沃德終於去了利多。據說他的第一次演出反應「非常平淡」,在第二十總醫院的第二場演出「本來就是為了顯示對他表示欣賞的意思」。史迪威發報給薩爾坦說:「如果又有彈鋼琴的上路了,你知道該怎麼對付鋼琴的。」
最後發生了讓人難以置信的事:Y軍在5月11日開戰,他們一步一步翻越1萬英尺(3048米)的薩爾溫江的高山峽谷,並向老滇緬公路上被日軍占領的龍陵進攻。這條路沿著喜馬拉雅山脈的一個山嘴,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戰場。這次戰役既展現了中國人非凡的毅力,同時也夾雜了中國部隊的各種弊端以及過於謹慎。士兵的幹勁和無限的順從及忍耐,很多軍官的勇敢——這些都被上層所傳遞的惰性和不情願所損耗。所有的不情願、拖延和被動都體現在無窮盡的補充問題上。原先承諾在1944年春天前增派9.5萬人;到了5月增派了2.3萬人,後來補充兵員的工作就停止了。當中國遠征軍(這是Y軍後來的稱呼)參戰的時候,這個部隊比滿編部隊少了11.5萬人,而在戰役期間的損耗是每月5000人以上。
多恩寫信給史迪威說:「他們終於幹起來了。」中國遠征軍在經過長期拖延之後,在美國聯絡官和醫療隊的陪同下,終於乘竹筏和橡皮艇穿越了奔騰的薩爾溫江。這條江可以渡江的兩個地方水深60英尺(約18米),到處都是旋渦。蕭毅肅說,中國在占領這個地方的一千年間從來未能讓軍隊從這兩個地方過江。由於出其不意,部隊越過了峽谷並爬上了很冷的烏雲繚繞的山峰,而日本人還不知道他們已經到來。「部隊甚至出現了熱情。」多恩寫信說。總指揮衛立煌將軍「捶了桌子,而蕭毅肅則對指揮官大喊大叫……他在盡最大努力」。但是即使衛立煌和蕭毅肅也「無法激勵這些人中的某些差勁的人」。他報告第一天有3.2萬人過了江,此外還有幾千頭馱東西的馬、牛、騾子以及苦力也在傾盆大雨中走上令人恐懼的陡坡。「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一大群樂呵呵的人。」不管他經過哪裡,「這群人就開始喊『頂好』『哈囉』『Okay』以及其他在中國遠征軍中流行的美國化的叫法」。他們在這種條件下仍然保持快活,並且在如此艱難的山路上依然堅持不停地行軍,這樣的部隊「只要有好的將領和裝備,必然無往而不勝」。
然而結果令人氣餒。中國人6月10日攻克了龍陵,但是一周後又被日軍趕走;敵人所發動的頑強反攻比密支那的更加成功。中國集結部隊準備再次進攻。占領龍陵對開闢從緬甸到中國的通道是至關重要的,這樣,在密支那攻克之後史迪威的部隊就可以進來了。儘管中國遠征軍跟日軍的數量是10∶1,但是過了兩個月後才重新奪取了龍陵。
蔣介石對密支那的攻勢印象深刻,因此放鬆了對駐緬軍的轄治。孫立人突然奮發前進,率軍經過一個月的艱苦戰鬥,在6月16日奪取了卡邁。史迪威第一次這樣寫道:「睡了午覺……我需要睡覺……我們正在成功,持續而緩慢地。」十天後,在史迪威的拚命敦促下,欽迪突擊隊第七十七旅殘部在南部同時發起進攻,結果孟拱被攻占,這再次爆發了相互爭功的公關戰。
最終,北部戰區部隊占據了位於伊洛瓦谷地門戶處的鐵路。日軍第十八師團傷亡達50%,最後只剩下受到重創的3000人,加上其他師團補充的2000人,他們成功地退到了曼德勒。除了孟拱和密支那之間的一小段之外,緬北直到伊洛瓦底江的地方都被收復,而利多公路則隨著部隊的前進而往前延伸。還需要消除北部戰區和中國遠征軍之間的最後的一段空隙,這取決於進攻的態勢是否能夠保持下去。
密支那的消耗戰逐漸削弱了日軍的防禦,最終盟軍控制的地方增加了。到4月底時,科希馬已經解了圍,而英帕爾和迪馬普爾路之間的交通也已經恢復,這意味著日軍在印度邊境上的冒險失敗了——儘管戰鬥仍然在繼續。牟田口中將的部隊落在了叢林小道末端上,沒有補給,而大雨仍然傾盆而下。他們在因飢餓和疾病死去時仍然繼續戰鬥。到了6月底,在雨水浸泡和散亂中,敵人的瘋狂進攻瓦解了。當7月中旬下令退卻的時候,日軍包括傷病人員的傷亡率達到85%—90%,原先15.5萬人中死亡的達6.5萬人。1942年難民正是沿著這些道路撤退時倒斃的,現在這些人的屍體上又覆蓋了他們征服者的腐敗屍體。在陰影籠罩下的緬甸高地上,戰爭之潮忽漲忽落,仿佛對人事毫無知覺。
在中國,日軍的進攻很強勁:過去曾經三次頂住了進攻的長沙在6月18日未經戰鬥就被放棄;美國第一批空軍基地所在的衡陽處於圍困之中。華盛頓感到了恐慌。7月2日,史迪威接到「喬治(英王)的電報」,電報提出了一個非同尋常的建議。史迪威的新任務就要開始了。
[1] 凸地戰役,1944年12月德軍向比利時一個突出地帶發起的進攻,後被擊退。——譯者注
[2] 《美女與貴族》(Iolanthe,1882),英國歌劇,劇作家威廉·吉爾伯特(William S. Gilbert)和作曲家阿瑟·沙利文(Arthur Sullivan)創作。——譯者注
[3] 第一批通過滇緬公路全程的車隊在1945年1月28日進入中國,這距離魏德邁做出這番預測的時間正好一年還差三天。
[4] 羅伯特·克萊武(Robert Clive,1725—1774):英國將軍、政治家,曾帶領英軍征服印度,創建了英帝國在印度的殖民統治。由於要追究其貪污和搶劫罪行,他於1774年自殺身亡。——譯者注
[5] 莫菲(Mayfair),倫敦富人住宅區,在海德公園以東。——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