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迪威與美國在中國的經驗 · 第十六章 中國在開羅的一刻

1943年11月—12月 有一段時間史迪威好像真的同重慶相處和睦。委員長開始變得出奇地和藹可親,在有關緬甸戰役的會晤中也由衷地配合。薩默維爾帶著一份令人振奮的報告回到華盛頓,蒙巴頓也非常滿意地回到印度;史迪威覺得他們被中國人彬彬有禮的態度糊弄了:「他以為他們會事事照辦。」中國軍政部官員現在答應史迪威的要求時不但毫無保留,而且恭敬有加。宋美齡和宋靄齡答應會設法推行他所有的提議,此外還向他表示,可能讓商震取代何應欽,這個可能性令人振奮。「宋美齡現在叫我喬大叔了」——在戰區里人們一般都這樣稱呼他(而「酸醋喬」主要是媒體使用的)。宋家姐妹希望他能在即將在開羅舉行的盟國會議上為中國說話,這是中國作為正式會員參加的第一次會議。她們希望他「能夠向大國闡述中國的立場」。 這是關鍵所在。中國認為,開羅會議除了能夠讓他們得到一些實實在在的好處外,同時也是一個確立其地位的好機會;他們需要史迪威令人信服地說明中國在打敗日本中的軍事作用,從而可以對他們的要求表示支持。據宋靄齡說,蔣介石準備表現得「非常友好」,的確,史迪威在11月6日跟他會晤時他的確如此。這次會晤是「和解日!是愛的盛宴日!」,而且「這響尾蛇跟地獄一樣和藹可親」。蔣在會晤一開始就答應,史迪威很久之前就向他提出的5萬名補充兵源(但是需要史迪威提供運輸所需的汽油),並同意給這批部隊口糧,甚至答應給他們額外的配給。史迪威還需要什麼嗎?不需要了?「那好,我正式要求你在開羅替中國講講情況。」宋靄齡後來說,蔣介石感到「歡快」,跟史迪威的會晤「不僅滿意而且欣喜」,認為「這是我們之間最讓人滿意的」會晤。 開羅會議,蔣介石夫婦與羅斯福、丘吉爾 這些歡喜的內在原因是,10月最後一周在莫斯科召開的外長會議上,正式承認了中國的大國地位。儘管蘇聯人竭力反對,但是在美國的堅持下,中國成了《四國宣言》的締約國之一,該條約保證戰後採取共同行動建立「一個普遍性的國際組織……以維護世界和平和安全」。終於承認蔣介石跟丘吉爾、羅斯福和史達林都是平等的,而蔣出席開羅會議就是公開表明他的地位。蔣介石的善意也轉到了史迪威身上,因為他需要史迪威為中國擔起向參謀長聯席會議介紹軍事計劃和供給的重任——這個任務是中國參謀所不能勝任的。 派屈克·赫爾利少將作為羅斯福總統的特使,於11月7日到達重慶;他對史迪威的命運起到了很大作用。他的任務是安排蔣介石跟其他國家元首的會晤,這是自7月以來就一直在商討的。因為蘇聯並不是對日交戰方,因此不可能有四國會晤。希望蘇聯參戰是個關鍵問題,儘管並沒有公開議論。赫爾利的使命之一就是確定中國對此事的態度。蔣介石表示願意跟蘇聯合作,但是出於尊嚴方面的考慮,蔣要求羅斯福會晤史達林之前先會晤他。因此最後的安排是:羅斯福和丘吉爾在開羅跟蔣介石磋商之後再去跟史達林會晤,地點就在離蘇聯邊界不遠的德黑蘭。 赫爾利是個活潑風趣的俄克拉何馬人,生於農場,學習法律起家,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海外服役,並展示了善於操縱的才華,在胡佛當政時是陸軍部長。他高大英俊,儀表堂堂,留著拱起的鬍鬚。他自視甚高,以至於包瑞德上校在重慶迎接他時說了一句儘管不甚恭敬卻讓人印象深刻的話:「將軍,我看你除了謝斯起義[1]戰鬥勳章以外,所有的戰鬥勳章都有了。」羅斯福選擇赫爾利做他的外交特使可能有各種原因。總統的一項任命往往希望達到數個目標,而此時考慮到下一年的大選,赫爾利這個「溫和的共和黨人」可能會有用。在史迪威看來,他就似「一陣清風,像個真正的美國人」。赫爾利剛從德里來,他告訴史迪威說,蒙巴頓想弄掉你。因為蒙巴頓打的是帝國牌,不想冒險,想要的只是「某種能貼上勝利標籤的東西」。赫爾利對史迪威的努力讚賞有加,說史迪威在美國被視為「中國的救星」。他滿口甜言蜜語,說他「跟我(史迪威)站在一起」。史迪威承認自己也喜歡跟他在一起,因為「這種態度極為意外,也極為少有」。 史迪威這時對羅斯福總統很是不滿,覺得他把機會都浪費了,而本來可以利用這些機會跟蔣介石討價還價,以提高中國部隊的戰鬥力。當總統向蔣介石通告,準備在中國部署遠程B-29轟炸機計劃時,史迪威說:「羅斯福又拆了我的台,結果我沒法用這個做籌碼了。」在11月9日的日記里,他甚至稱呼總統為「橡膠腿」,這是對有殘疾的總統的可怕嘲弄,不過這種叫法後來在日記里總共也就出現了一兩次。 第三十八師的一些部隊這時已經走完了利多公路,正在向位於胡康山谷邊緣的新平洋挺進。史迪威這次行動沒有被正式授權,參謀長聯席會議未必一定會給予支持,也未必會承諾什麼,因此史迪威這支重返緬甸的先遣隊並不是很熱切的。他試圖以此對盟國發出明確的暗示。利多部隊一旦開始攻打緬甸,就會受到眾多支持,這時英軍和中國軍隊就會出於羞愧而加入戰鬥。直接目的是占據一條可以空中補給的簡易機場。之後通過空投物資,再加上車隊和挑夫,先遣隊就可以掩護繼續往前修路,直到達塔隆河,這裡是主要進攻開始的地方,計劃在12月1日展開。整個計劃包括三個階段的進攻,通過胡康山谷經孟拱谷地到達密支那。配合進攻的英軍,不過還不能肯定;他們將在英帕爾更南端穿過欽敦江攻打英都。進入胡康山谷的前期計劃是基於錯誤的情報制訂的;根據這個情報認為,在第一階段行軍途中除了小股的緬甸新兵外,不會遇到敵人阻攔。實際上,在這裡的叢林作戰的士兵都是在新加坡參戰的老兵,他們為了進攻印度已經越過塔隆河建立了橋頭堡。 在重慶,委員長原先承諾派遣5萬名補充兵源,可是次日史迪威跟何應欽會晤時變成了2.5萬名經過訓練的士兵,餘下的是新兵。「談著談著,2.5萬名又變成了2萬名,之後由於逼迫他說明這包括哪些部隊,什麼時候可以到位,這2萬名又變成了18個旅,其滿編兵力是1.4萬人。」史迪威曾寄予厚望、時稱「能人」的陳誠現在跟宋子文一道失寵,肯定不可能再去指揮Y軍了。取代他的是第一戰區司令、人稱「常勝將軍」的衛立煌。史迪威在任駐華武官時留下的記錄里,稱衛立煌是中國最能幹的戰區級司令,性格積極進取,但是他現在有些疑慮了。要穿過薩爾溫江進入緬甸,「Y軍需要一個有衝勁的人,而我懷疑他是不是這樣的人」。 在史迪威前往開羅的前一天晚上,多恩對這30個中國師能否發揮效力的估計很悲觀。問題到處都是,關鍵是找不到或者根本沒有可以打交道的負責任的代表。多恩意識到,無法把部隊改造得比其政府更好,於是絕望中他開了個玩笑:「唯一的辦法就是推倒整個中國政府,從頭再來。」此外,考慮到中國政府老是想利用Y軍,唯一的解決辦法便是由美國人對訓練、指揮和調遣行使絕對控制權,而對重慶「除了讓它了解情況」無須考慮其意見。這個結論跟史迪威試圖讓自己被任命為擁有絕對權威的「戰地總參謀長」是一致的。多恩的這個建議是經他同那些「認真思考」的中國軍官商討之後提出來的;這些軍官對事態的發展十分憂慮,認為除非在高層出現「決定性的改革」,否則很難對軍隊進行有效的改編。他們說除了重慶之外,蔣介石對別處的控制並不穩固;雲南幾乎是獨立的,貴州在過去六個月里一直在反叛,四川也差點兒暴亂,政府軍同地方軍打了三天之後,最後政府同意免稅之後事情才得以平息。他們認為中央政府「戰後不到半年就會被推翻」。 11月13日,如履薄冰的統治者蔣介石接受了史迪威擬就的準備在開羅會議上做的報告。報告分成兩個部分,表明了蔣介石想做的事情和他希望盟友做的事情。在第一部分里他表示將致力於把90個中國師訓練成具有戰鬥力的部隊,訓練工作共分三批進行,每批30個師。第一批30個師準備在1944年1月1日前投入戰鬥,第二批30個師將在打通通向印度的利多公路後於1944年8月前裝備好,而第三批30個師將在1945年1月前準備就緒。史迪威的報告還承諾說,中國「會按既定計劃參加反攻緬甸」,從利多和雲南發起聯合出擊。在打開緬甸後,「將發動攻勢奪取廣東——香港地區,並開通海上交通線」。報告列舉的蔣介石的期望是,希望盟軍藉助海陸空力量為了在1944年初重新開通緬甸到中國的運輸線而給予「最大的」努力;美國對90個師進行裝備;為維持第十四航空隊、中國空軍和航空運輸隊,保證每月運送物資1萬噸;未來將以中國為基地配置遠程轟炸機;最後是史迪威夢寐以求的,那就是奪取廣東後,美軍的10個步兵師和3個裝甲師將進行登陸,前往華中和華北作戰,由美國人負責指揮參加此次戰役的中美聯軍。 這個計劃表達了最樂觀的情況。儘管史迪威已經了解中國部隊在作戰效率上,在現實、政治和觀念方面的局限性,他怎樣看重這個計劃仍很難說。自然,他認為自己是這支中美聯軍的當然指揮官。儘管他對蔣介石的意圖仍然充滿不信任,但是他覺得自己現在的地位已經加強了,要實現這個目標並非不可能。蔣介石接受了將來由美國人指揮的計劃,史迪威記錄此事時跟過去一樣充滿了信心:「勝利!」 當他們分別趕往開羅的時候,他跟花生米的關係是「從未有過的和睦」。 開會的地點是開羅位於沙漠邊緣、看得到金字塔的漂亮的總統賓館。這是迄今最大規模的會議,「人們曾經聽說過的英美軍官都到了」,一個對此油然生畏的與會者說;此外,還有美國總統和英國首相以及伴隨他們來的霍普金斯、安東尼·艾登、諸位大使以及文職參謀人員。史迪威的記錄說「都爭著上廁所」。有關亞洲戰爭的戰略意圖是決定將在中國花費多少,以使中國和太平洋一道成為進攻日本的跳板。蔣介石和史迪威表面上的和解讓美國人又恢復了一種設想,那就是,一旦物資可以運達,就使用經過訓練並指揮有方的中國軍隊。蔣介石顯得很合作,這在馬歇爾和他的參謀人員看來表明了蔣介石最後終於願意加入對日作戰了。 與此同時,也有些輿論傾向於在太平洋作戰,他們認為中國的能力有限,要依靠他們是異想天開。中國作為配置B-29轟炸機的基地仍然至關重要,但是設想的中國在人力方面的優勢完全不抵為了試圖調動這種人力所經歷的痛苦。隨著不斷收復一些島嶼,同時航空母艦也在增加,這些都取代了中國大陸的優勢,並可能使戰鬥在距離和時間上都縮短。據認為,太平洋戰略還包括最終使用蘇聯空軍基地並讓蘇聯在中國東北發動地面攻勢。 這次會議也有政治意圖。羅斯福竭力要使這次會議在中國人看來是場勝利。他試圖著手解決中蘇關係問題和國共分歧問題,這些問題可能會破壞戰後秩序。他還在考慮未來殖民地的前途問題,而且如何分配日本所占領的領土也已經提到了議程上。儘管羅斯福強烈的反殖民地信念在丘吉爾那裡遇到了阻力,但是他期望與蔣介石和史達林會晤,並自信通過友好的個人關係能夠把事情解決好。之前莫斯科《四國宣言》宣稱,戰後幾億中國人將站在美國一面,羅斯福認為在莫斯科第二次外長會議基礎上的開羅會議是個「偉大勝利」。 至於目前,他認為在中國的工作可以總結為一個關鍵:「讓中國繼續參戰以拖住日本兵力。」在德黑蘭,他告訴史達林說這是「我們的偉大目標」。長期以來由於一直擔心中國會崩潰,掩蓋了這麼一個事實,那就是竭盡全力參戰是符合中國自身利益的。如果中國最後作為盟國一員取得勝利的話,那麼根據莫斯科會議上的提議,它將收復台灣以及其他日本占領地。 羅斯福現在對蔣介石也不像過去那樣有信心了。他曾對薩姆納·威爾斯說,在過去一年中他跟蔣介石經歷了「無數困難」,這些困難似乎更接近史迪威而非陳納德的說法,他認為蔣介石是「高度情緒化的」。他動情地談及蔣介石政府的「腐敗低效」,並說他「無法忍受當局對廣大中國人民的深重痛苦無動於衷」。然而,不管委員長的軍事見解多麼「局限」,不管「他的部隊打得多麼糟糕」——這可是羅斯福第一次承認的——他仍是唯一可以使中國在戰後保持統一的人。羅斯福對自己的兒子說:「儘管他們有很多缺陷,我們還是只能依靠蔣家。」 史迪威由約翰·戴維斯和梅里爾上校陪同,於11月20日到達開羅。那天在距離這裡以東7000英里(約11265千米)的地方,美國海軍陸戰隊在吉爾伯特群島登陸,這最終使得沒有必要依靠中國了。如果人能夠透過時間的地平線看得更遠的話,那麼開羅的討論就會更簡短一些了;然而人既然沒有這種能力,與會者只能根據當時了解的情況按計劃開會。美國人都充滿好奇想見到蔣介石。出於安全原因,他抵達機場的時間沒有宣布,羅斯福或者丘吉爾也沒有去接他,這讓委員長的自尊心有些受挫。 羅斯福認為蔣介石是他看到的「第一個真正的東方人」,蔣跟他所了解的那些受過西方教育的人不同。一直持不友好態度的艾倫·布魯克則認為蔣長著一張像黃鼠狼的「精明狡詐的臉」,這位領袖「對戰爭大局毫無把握,只想到討價還價」。讓丘吉爾印象深刻的是蔣介石的「鎮靜、緘默和富於效率的個性」,但又對美國人過於關注中國問題感到惱火。羅斯福「不久跟蔣介石進行了長時間的單獨會晤」,並堅持要蔣介石參加首日會談,結果這使得英國和美國無法在會議前磋商。最後,丘吉爾所認為的「冗長、複雜和瑣細的」中國事務「在開羅會議上占了首要而非最後的地位」。 中國的目的是趁機得到軍火和收復過去的領土,此外,還想得到日本以東的小笠原群島。盟國已經同意歸還東北和台灣,並寫入《開羅宣言》,現在只需徵得史達林同意就可以了。羅斯福與蔣介石夫婦的會談還涉及一些微妙的問題,如大連以及其他前蘇聯占領地問題、香港以及與英國的關係問題,以及共產黨問題等,但是沒有留下相關會議記錄。自9月差點兒與共產黨發生衝突以來,美國顧問們就一直想化解中國的內戰。有些人想當然地接受了這樣的理論,那就是,暫時消除分歧就可以讓不共戴天的對手達成和解,因此他們建議美國將來提供貸款要以中國國內的和解為條件。 有關軍事方面的討論持續了三天,結果,緬甸戰役最後的前途比一開始更黯淡。所擬訂的海軍和兩棲作戰行動計劃是蔣介石所堅持的,因為他認為這樣可以分散日軍力量,使之不會對陸地攻勢做出強烈反應;這個計劃要求必須奪取距離緬甸海岸線不遠的安德曼群島。這個行動的代號是「海盜」(BUCCANEER)。建議英國發動的陸地攻勢要求在欽敦江建立橋頭堡,並在英都通向密支那的鐵路線上進行空降兵登陸,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具體目標。為了保證蒙巴頓認為這個戰區所必需的勝利,計劃配給大量部隊和登陸船隻。 史迪威對兩種戰役的評價都是「落空」。它們無法達成任何目標。參加兩個行動的部隊不曾向任何地方進發或取得任何成果,他們只是顯示一下活動,滿足蔣介石對海軍的要求並在一定程度上牽制敵人。蔣介石只知道有這個行動,但並未被告知孟加拉灣行動的真正目的。除了沒有目的之外,「海盜」行動計劃的主要缺陷還在於,英國的將領們,尤其是丘吉爾,不想發動這場戰役,原因同在歐洲第二戰場的爭論交織到了一起。丘吉爾也不想發動「霸王」(OVERLORD)計劃,即跨英吉利海峽進攻;他希望外圍通過地中海對柔軟的歐洲下腹部發起進攻。他想把「海盜」計劃中的登陸艦隻用於對羅德島發起進攻,目的是讓土耳其參戰。丘吉爾為了避免自己不喜歡的行動方案,總是能夠隨時提出另一個方案。馬歇爾強烈不贊成羅德島建議,因為「這會耗盡我們的物資」,並會分散力量,削弱美國所集中關注的「霸王」計劃。美國將領們決心發動「海盜」行動,這可以兌現對蔣介石的承諾,從而使中國軍隊從雲南進入緬甸,否則史迪威的戰役將無法打開中國的後門。蔣介石贊同史迪威的計劃,這讓馬歇爾和金上將留下了深刻印象;他們認為這表明了一種態度上的改變,絕不應該挫傷這種態度。 開羅會議,後排左一商震,左四史迪威、左五阿諾德,右二蒙巴頓 儘管馬歇爾這樣提議,但是中國的表現讓他失望。蔣介石貪得無厭,反覆無常,雖然蔣夫人竭力彌補;她認為官方譯員未能「充分傳達蔣介石想要表達的意思」,對他說的每句話以及別人同他說的每句話都重新翻譯一遍。蔣介石堅持在發動緬甸戰役的同時,不管其他方面的供給問題有多麼嚴重,駝峰航線的運輸仍然要保持在每月1萬噸,並要求增加運輸機數量來保證這一點。馬歇爾認為派遣到駝峰航線的運輸機已經妨礙了歐洲的戰事,因此他怒氣沖沖地對蔣介石說,這些都是美國的飛機、人員和物資,中國如果想得到更多的物資,只能通過戰鬥重新開通滇緬公路,並說不會再增加運輸機數量:「對此不要再有任何誤解。」 在11月23日的會議上,正當史迪威準備為中國做報告時,他接到蔣介石的話說不要他做了,並說蔣介石會親自過來,接著又是好幾次通知,一會兒是還是他做,一會兒是蔣介石做。同時,艾倫·布魯克主持的英美有關緬甸戰役的會談變得氣氛很緊張。「布魯克發了脾氣,金也勃然大怒。金幾乎爬過桌子想沖向布魯克。天哪,他氣瘋了。我真希望金能揍他一頓。」 下午,蔣介石和他的參謀們到了。「表現糟透了。他們什麼問題也提不出。布魯克語含侮辱。我幫他們解了圍。」面對三國元首,英國人問中國有關緬甸部隊的問題,他們卻答不出,最後史迪威替他們回答了。蔣夫人是眾多穿軍服的人中唯一的女性;她穿著印有黃色菊花的貼身黑色緞子旗袍,頭髮上用黑色紗繫著結,腳穿露著腳趾的高跟鞋;她竭力表現得舉止優雅,開叉旗袍的縫隙中露出修長的腿,竭力吸引別人的注意。具有典型英國人作風的布魯克認為,對外國人都要給點顏色,如果不是白人,那麼還要踩上一腳;他竭力要讓中國人更難堪,因此他要求中國人談談對之前發給他們的作戰計劃的看法。根據他的說法,這之後是「死一般的寂靜」,然後中國人「開始興奮地交頭接耳」,之後一名代表宣布:「我們想聽聽您的看法。」中國人第一次參加這樣的會議,環境和語言都是陌生的,再加上到處都是戴著綬帶和軍徽的軍官,他們想在這樣的環境中脫穎而出並不容易。 這次會議不愉快地結束了,這時布魯克譏諷地對馬歇爾說:「這純粹是浪費時間。」之後他在記錄此事時說:「由於馬歇爾和美國的看法,我們不得不忍受這令人壓抑的插曲。」 史迪威那天晚上整晚幫助中國人擬定了在會議上提出的問題,同時因為蔣夫人和馬歇爾有一個午餐會晤,他還要向蔣夫人介紹情況。他為她寫了一些要點,供她在討論派遣美國軍隊到中國的問題時使用。在參加下午的會議之前,蔣介石就參不參加會議又兩度改變主意;最後他參加了會議,但是要求史迪威替他介紹他的看法。很自然他對東南亞戰役的短期目標感到不滿,因此對是否投入Y軍搖擺不定,同時又堅持要求增加空運物資。 面對這個僵局,羅斯福派來了富於魅力的蒙巴頓向蔣介石解釋現實情況,並得到他派軍隊穿過薩爾溫江的承諾;史迪威寫道:「一個令人高興的進展;省得我費勁了。」通過蔣夫人的翻譯,蒙巴頓竭盡全力讓蔣介石相信,不可能再提供額外的飛機了。蔣介石仍然不為所動,堅持要535架運輸機。他對蒙巴頓說:「總統對我是絕不會拒絕的。我要什麼他都會給的。」最後蒙巴頓說,即使能夠找到這麼多的飛機,也無法既滿足蔣介石對駝峰航線的要求,又滿足雨季前對曼德勒發動空中打擊。此時,蔣介石和他夫人之間進行了長時間的交談,最後直到蒙巴頓皺起眉頭表示疑問時,蔣夫人才說:「不管你信不信,他並不了解什麼雨季。」 這有力證明了史迪威同蔣介石打交道時所遇到的一些困難。在東南亞,雨季是生活和戰爭中的關鍵因素。可蔣介石是中國的統治者,是中國人的統治者。中國沒有雨季,所以他不懂雨季。 在11月25日,即感恩節的下午,史迪威陪同馬歇爾去見羅斯福,以便解釋為什麼需要往中國派遣美國部隊並由美國人擔任指揮。他首先考慮的是「作戰總參謀」的職務,也正是這一點後來導致了危機。這個想法首先出現在他為這次會晤所準備的筆記中,題目是「問羅斯福」。他把作戰總參謀的職責分成五個部分:兵力,執行權,美國部隊,中美部隊指揮權以及保留對X軍的指揮權並增加一個軍團。他在筆記中寫道:「不管花生米會同意哪些事情,如果不改變中國的最高指揮權,那麼將前功盡棄。」他計劃告訴總統,必須有個新的國防部長來取代何應欽或對他的部門「進行徹底改組」,或者像多恩上一次所發出的呼籲那樣,由「美國完全接管並控制第一批30個師」。史迪威在這行字下面加了著重號。 這一次他真正努力解釋他所理解的當務之急。他覺得總統「不怎麼在意」地聽他說。羅斯福打斷了史迪威的話,開始講起安達曼群島,至於史迪威要求派遣美國部隊,他打算派一支海軍陸戰隊去重慶,而這樣做的原因據他說是「海軍陸戰隊名氣大。他們在中國到處都去過,去過北平、上海還有別的地方。陸軍只去過天津」。這種莫名其妙的解釋幾乎跟蔣介石不了解雨季一樣,也許說明了跟國家元首都會遇到某種特別的溝通問題。也許總統只是想婉轉拒絕往中國派遣美國部隊罷了。不過,儘管並沒有給出具體日期,他還是同意裝備90個中國師的計劃,這與其說是想改革中國部隊,倒不如說是想送給蔣介石一點兒禮物,讓他不虛此行。史迪威認為這是在開羅所得到的「確定的」承諾之一。中國人儘管並沒有提供過90個滿編師,但多年來把這也看成承諾不斷催促。 羅斯福對未來的確有些肯定的想法。史迪威記錄了總統對戰後印度支那的計劃:三名委任官,分別是英國人、中國人和美國人;「不再交給法國!」而就史迪威自己的提議而言,他在筆記上寫道(下面劃了著重線):「注意,羅斯福不感興趣。」 在跟羅斯福總統會面時,總統還說,蔣介石在同他私下會晤後現在接受了緬甸戰役計劃並同意派遣Y軍。那天晚上9點,史迪威接到霍普金斯的電話,讓他趕回住地;到那裡後他聽說兩個小時以前蔣介石又收回成命。「上帝啊。他又發作了。」 次日上午,一群將軍拜訪了蔣介石,其中包括蒙巴頓、史迪威、阿諾德、薩默維爾、威勒、斯特拉梅耶(George Edward Stratemeyer,中緬印戰區新任空軍司令)以及陳納德。「約翰·劉(John Liu)臉都嚇青了,因為我們遲到了三分鐘。商震臉色蒼白,渾身顫抖地盯著門外。這些孩子過的是什麼日子啊!總是嚇得六神無主。」蔣介石又開始大談他要求空運每月1萬噸物資的想法,但是經過來客們的說服,他又同意了參加緬甸戰役——至少他們以為他同意了。次日動身回國前,他又改變了主意,要史迪威留下來繼續抗爭,堅持要求對曼德勒進行空降襲擊,並堅持要把物資運量增加到1萬噸。與此同時,羅斯福、丘吉爾以及那些歐洲代表啟程去德黑蘭,而史迪威在這裡等他們回來並做出最終決定。「我們怎麼辦?」他很是疑惑,覺得蔣委員會讓執行者處境艱難。他還寫道:「路易斯·蒙巴頓對花生米煩透了。誰會不煩?」 這種評價是公允的,也得到了蒙巴頓日記的證實。蒙巴頓在日記中寫道,這次會議是羅斯福、丘吉爾以及聯席參謀們首次跟蔣介石打交道,而「他們都快被他搞瘋了」。蔣介石完全有理由有同樣的感覺,因為英國人和美國人想讓他參加戰役,但是這兩國並未就這次戰役達成明確的決議,甚至沒有達成一致看法。蔣介石一直堅持,除非英國人參加兩棲登陸,否則他就不會參加緬甸戰役,而且過去的經歷表明,中國人不大相信西方國家的承諾。他的疑慮是有道理的,因為丘吉爾認為,羅斯福總統不顧他的反對,答應了在孟加拉灣的兩棲登陸作戰,丘吉爾在他自己的會議記錄中註明他並不認為這對他有約束力。 馬歇爾在開羅跟史迪威私下交談時告訴他,9月時他曾經打算讓史迪威放棄中國去統轄第四軍;他問史迪威可能會做出什麼決定。史迪威沒有記下他是怎麼回答的,只是加了一句自己的評語:「只能由我來鏟糞。」他受到了批評,因為他在指揮部里談及蔣介石時用語刻薄,而他的參謀官馬上就把這些說法傳遍了中國。史迪威答應改過,不過正如馬歇爾後來說的,兩個星期後他又故態復萌了。 在德黑蘭會議期間,史迪威在埃及一股勁兒地觀光遊覽了。他飛到耶路撒冷,並沿著尼羅河去了埃及古城底比斯的遺址,參觀了拉穆塞斯王朝圖坦卡蒙等法老的陵墓和卡爾納克神廟,並記錄下了自己看到的有趣的景象,對此他在日記中的記錄要比對會議更加詳細。他在寫給溫妮的信中說:「我對古蹟很著迷,這裡恰恰到處都是。我可以花幾個月在這裡晃悠……若不是這個愚蠢的會議,我很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看到這些東西的。」平心而論,這樣看事情的輕重順序倒不是沒有道理的。 德黑蘭會議三巨頭 在德黑蘭會議上有兩項進展最後確立了開羅會議的結果。這就是史達林堅持儘快發動「霸王」計劃外加「鐵砧」行動(在法國南部協同登陸);他還重複了早些時候於10月在莫斯科曾經向哈里曼和赫爾所表述過的,那就是一旦打敗德國,蘇聯就參加對日作戰。儘管丘吉爾竭力想對羅德島和土耳其進攻,但是最後還是得到美蘇支持的「霸王」行動占了上風。這立即給了丘吉爾一個藉口,取消「海盜」行動,並將其登陸艦艇用於對法國南部登陸。他堅決拒絕發動上述兩場進攻,尤其是在他看來,既然蘇聯答應參加對日作戰,那麼就沒有必要在中國發動大的戰役了,甚至無須花力氣支持中國了。發動「海盜」計劃是一種浪費。他堅持說蘇聯參戰的前景讓一切都改變了。 這個承諾對羅斯福影響也很大。儘管這個承諾他在開羅會議之前就已經知道,但在首腦會議上經過史達林親自說一遍顯然就很有分量了。考慮到跟中國人令人失望的會晤,這就出現了由蘇聯取代中國成為戰時和戰後夥伴的可能性。剛剛對蔣介石感到失望的羅斯福欣喜地發現,史達林是他戰後規劃中一個更強的角色。他曾經對布立特大使說:「如果我把他想要的東西都給他而並不要求回報,那麼他身處高位必然感到責任重大,也許不會到處兼併,而是會跟我協作建設一個民主和平的世界。」他認為,只要在諸如「霸王」行動計劃這樣的問題上跟史達林進行全面而愉快的合作,同時滿足他想利用大連這樣的不凍港之類的合理要求,這樣的話,他就可以讓蘇聯心甘情願地加入到他所策劃的聯合國組織中。在這次歷史會議的和睦氛圍中,他得出了一個結論,那就是史達林是「可以接近的」,可以為了共同目標在戰後合作。11月30日,在丘吉爾的生日晚宴上,當答謝祝酒時羅斯福說:「我們在德黑蘭證明,我們民族的不同理想是可以和諧並存的。」在這種所謂的和諧中,中國的問題變得不那麼緊急了。 不經意間,史達林使得中國的地位更加降低。當羅斯福告訴史達林有關緬甸戰役以及Y軍的作用時,史達林說中國部隊戰鬥力弱是由於「領導無方」。他對擬議中的有關歸還中國領土並在未來讓朝鮮獨立的宣言並無異議,只是評論說,「應該讓中國具有他們迄今未能展示的戰鬥力」。 12月1日,公開了由英國、中國和美國簽署的《開羅宣言》,表明國際上正式承認了中國的大國地位,達到了羅斯福的政治目標,而這時他正在開始對此產生疑慮。這個宣言答應歸還「所有被日本侵占的中國土地」,並承諾簽字國會堅持作戰直到日本無條件投降。中國現在無論是在正式文件上還是在自身利益上都不可能跟日本單獨媾和了,因此它要退出戰爭的威脅的分量也減少了。但是台上的演員對於感知他們自身所促使的變化往往有些遲鈍,因此除了那些已經認識到中國的這個唯一的威脅手段的人以外,很多人對這種威脅手段已經沒有效力了這一點並不明白。 羅斯福等人回到開羅後,「海盜」計劃成了激烈爭執的焦點。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堅決反對放棄這個行動。他們不認為這會分散「霸王」行動,不認為「鐵砧」計劃需要用那裡的登陸艦隻,並堅持認為不滿足這個條件,蔣介石就會撤走Y軍,這會使緬甸戰役失敗。如果沒有這場戰役,馬歇爾和金都擔心日本會更加猛烈地對抗在太平洋上的進攻。李海上將還在擔心「蔣介石可能會退出戰爭」。羅斯福認為自己有道義上的責任,因為蔣介石離開開羅時儘管自己並沒有承諾參戰,但是他確認會發動兩棲行動。丘吉爾仍然斷然拒絕。他爭辯說「海盜」行動的物資可以用到更好的地方。而對此蒙巴頓表示支持,他誇張地說「海盜」行動需要5萬人。在向東南亞司令部問及各個選擇方案時,回答是,如果沒有駐緬軍,則不可能打通通往中國的道路。爭論持續了三天。據李海上將說,英國人從來沒有像這次會議上這樣,對美國的建議表示「堅決反對」。 這時,一個不好的事件幫了英國人的忙。波特納將軍通過電報報告說,胡康山谷的中國第三十八師的先頭部隊意外遇到日本的阻擊後開始原地防禦,無論怎麼命令都拒絕前進。這份發給史迪威的電報卻錯誤地交給了東南亞司令部的魏德邁,因此這些英國同行馬上都知道了這個消息;他們得意揚揚地藉機發揮,說儘管這是史迪威統轄的部隊,但是中國人還是不願意打仗。幾個小時後,這個消息就在整個會場傳播開了,英國人想以此證明史迪威試圖跟Y軍會合純屬異想天開。胡康山谷所發生的真實情況是,波特納依據自己的老經驗,認為中國人的情報總是有20%的誇張,因此,儘管中國軍官要求派遣炮兵而他予以拒絕,但自己又拒絕到前線核實情況。 12月5日,羅斯福向丘吉爾妥協了,答覆得很簡短:「『海盜』結束了。」於是歷時兩周的開羅——德黑蘭會議就這樣結束了。在這兩周里,中國開始不那麼重要了。一開始羅斯福決心讓中國在這次會議上取得輝煌成功,最後他讓蔣介石讓位給史達林。他找到了一個新的舞伴。他上面給出的簡短答覆代表著與中國的關係出現了一個轉折點,儘管人們當時並沒有認識到。總統並沒有意識到他做了任何具有決定意義的事情,他也沒有這樣做的習慣。總的來說,他大致知道自己的方向,但是在過程中,他的決定是憑經驗做出的。據他的朋友艾弗里爾·哈里曼說,他在某個既定日期同敵人作戰的方式就是「當天早晨權衡桌上的報告」。在必須做出決定的時候,羅斯福做出的決定跟他一開始就選擇優先考慮歐洲是一致的。從戰略上說這是一個正確的決定,因為「海盜」行動從本質上說只是一種姿態而已。 開羅會議的結果跟預計的有所不同。剛剛承認中國的大國地位,接著對蔣介石的承諾就被違背了,仿佛他只能是個摩洛哥的蘇丹一樣。通過他們之間的相互接觸,中國更加不相信西方了,而西方對蔣介石的信心也直線下降。 羅斯福通過電報告訴蔣介石出現了變故,並問他是願意在沒有兩棲登陸的情況下繼續參戰,還是再等一年,等到雨季結束後,盟軍可以發動大規模海上作戰時再進行;同時他還允諾盡最大努力通過駝峰航線運送物資。雖然並沒有讓史迪威傳遞這個消息,但是羅斯福和馬歇爾都意識到,這種情況可能再次讓史迪威沒有好日子過。兩手空空地回到重慶,將使他處境更加艱難。馬歇爾提出調他去別的戰區,這樣他可以指揮美國部隊,並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史迪威拒絕了馬歇爾的援助。他從來就沒有怎麼看重「海盜」計劃,因此取消它對他並無影響,只是這可能妨礙Y軍。蔣介石本來就十分不情願,再有一個藉口也許不會對他有太大改變。此外,史迪威認為,歸根結底中國人必須自己參戰打開自己的運輸線。儘管他並沒有把這記錄下來,但是從他走出緬甸那一天起,他就從來沒有改變反攻緬甸的決心。 在離開開羅前,他想通過總統知道,有關「海盜」計劃的決定是否意味著政策的改變,以及在新形勢下他應該怎樣跟蔣介石打交道。他在戴維斯的陪同下,再次到總統住處跟羅斯福和霍普金斯會晤。他未加評論地記下了整個談話,談話無比生動地再現了羅斯福。 「哎,喬,你怎麼看這個壞消息?」總統一開始這樣問,接著他談到美國與中國的友誼,傳教士,廣東的德拉諾家族,控制中國的通貨膨脹的計劃,計劃讓香港成為一個自由港,「不過還是先升起中國國旗,然後第二天蔣介石就會做出高姿態讓它成為一個自由港。就要這樣處理!大連也如法炮製!」計劃對印度支那和朝鮮進行二十五年左右的託管,「直到讓它們能夠自立起來。就像菲律賓的情況一樣。我曾經直截了當問蔣介石,他是不是想要印度支那,他回答說:『絲毫不想!』——就這樣的,『絲毫不想!』」還有其他各種話題,最後談到了他跟孔祥熙有過一次長談,是有關為發展中國運輸業貸款5000萬美元的事。儘管有好幾次史迪威和戴維斯想把話題轉向當前的政策,但是他們並沒有得到什麼實際指導。 總統暗示了他自己新近產生的疑慮。他問道:「你們認為蔣介石還能撐多久?」史迪威回答說情況很嚴重,如果日軍再來一次像去年夏天那樣的攻勢,就可能壓垮他。羅斯福回答說:「那好,我們是否得另外找一個人或者一群人來繼續下去。」史迪威提議說,這樣的人「很可能也在找我們」,但是這個問題到此為止。離開時他對羅斯福的看法毫無改善:「這個人是個輕浮的傻瓜……前景毫無希望。」這真是歷史的無情的捉弄,雖然這兩個人都急切地想跟中國建立有效關係,然而他們之間卻彼此厭惡,完全互不諒解。不過,霍普金斯在一定程度上彌合了他們之間在信息上的巨大差距,並時不時地把戴維斯的報告轉交給總統。 蔣介石得意地帶著對中國大國地位的承認回國,並跟別人說,他已經得到了盟國在孟加拉灣發起攻擊的保證。然而他剛剛回國便接到了宣布取消這個行動的電報。他受到了侮辱,馬上提高要價進行報復。他向美國要求借款10億美元,理由是現在要讓他動員自己的國民繼續抗戰已經變得「極為困難」,而且中國軍隊和經濟的虛弱已經「無法」使中國再堅持半年,更不用說一年了,並說中國戰區的崩潰將「對全球戰爭造成嚴重影響」。他還要求把第十四航空隊和中國空軍的飛機數量增加至少一倍,同時為了能夠發動有效的戰鬥,將駝峰上物資運輸的數量增加到每月2萬噸。 史迪威回到重慶的第一個想法就是,建議蔣夫人不要再採用訛詐的形式,並警告她說「我們國家的人已經對此膩味了」。但是蔣介石根本聽不進去。他召來了高思大使,向他表明現在支持中國的幣制何等迫切,而蔣夫人則憤憤不平,說為了維持在中國的美國空軍開銷有多大。高思不為所動,這也就是為什麼蔣介石很久以來就希望讓他被召回,就像他想調走史迪威一樣。高思向華盛頓建議說,貸款無濟於事,因為中國的軍事和經濟形勢「正急劇惡化」,因此為了避免出現崩潰,「必須儘早採取軍事手段,恢復滇緬公路並開通對中國的陸上運輸線」。 蔣介石對繼續參戰幾乎明碼標價的做法讓華盛頓日益失望。摩根索出於跟高思同樣的原因,也反對提供貸款。他告訴總統說,這是因為中國無法使用這筆貸款,因此無法遏制通貨膨脹。中國對1942年的貸款使用得非常失敗,此外他們在美國還有4.6億美元的無質押資金。他們拒絕把匯率水平調整到更加現實的水平上,而是堅持把匯率人為維持在20∶1的水平上,是現實水平(在1943年11月達到120∶1)的6倍;這招致跟中國有往來的政府和私人機構的日益不滿。據高思說,中國官員藉機「通過我們的戰爭開支積累了大量美元」。財政部已經了解到有86.7萬美元的中國政府資金被轉移給了蔣夫人的外甥和她的另一個親信吳博士手中。 在一份「直言不諱」的備忘錄里,摩根索建議美國拒絕向蔣介石提供10億美元貸款,同時詳細解釋說,中國需要的是食物、商品、機器和軍火,所需數量巨大,只能通過陸地或者海上運達。他建議說,為了開闢這些通道,中國也應該共同戰鬥。使他感到意外也使赫爾國務卿感到困擾的是,總統提議將這份備忘錄原封不動地轉給蔣介石,而且真的送交了,只是在備忘錄中增加了一些安撫性的表示友好的話。 在重慶,儘管盟國背棄了承諾,但是史迪威還是努力催促蔣介石攻打緬甸。經過兩場冗長的會談,蔣介石仍然堅持認為,日本在緬甸有8個師而不是5個師,認為東南亞司令部的作戰計劃不妥,認為儘管盟軍集結了部隊和空中力量,但是現在想贏得戰鬥要比1942年時更加渺茫,說最好進行防禦等待日軍進攻,還說他不能再冒失敗的危險,因為這將會對中國人民造成嚴重的影響。史迪威逐條進行了反駁,但是沒有什麼效果。「他(蔣介石)簡直是瘋了……甚至寧可忍受隔絕,也不願冒失敗的危險。」宋美齡和宋靄齡由於擔憂都發急了,以致夜不能寐。「宋美齡跟花生米一同祈禱。告訴我,除了殺掉他以外她已經用盡所有辦法。」不過,蔣介石同意讓利多的部隊按計劃作戰,並用書面形式授予史迪威不受約束地擁有完全指揮權,並「完全有權力槍斃任何軍官」。蔣介石說,這是史迪威的部隊,除了小心不要為英軍謀取利益之外,史迪威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來使用它。蔣夫人建議史迪威問蔣介石對羅斯福總統敦促之事的答覆,對此蔣介石說,除非盟軍通過攻打安達曼群島、仰光或者毛淡棉而切斷日軍的後方,否則他拒絕使用Y軍參加緬甸戰役。 蔣介石提出的10億美元貸款的要求被拒絕後,變本加厲地提出了新的要求:美國應該按照官方匯率支付在成都地區為B-29轟炸機建造機場的費用,這個轟炸計劃是在開羅制定的。假如美國覺得它無法這樣做,那麼中國政府很遺憾,「無法滿足駐華美軍的需要……也不可能再在物資和財政上給予支持,包括軍用設施的建設」。原定於1944年1月15日開工的機場建設就此耽擱下來了。 史迪威寫道:「天哪。用5000萬建造機場,再賺上5000萬!」在華盛頓,摩根索勃然大怒,他叫道:「他們只是一群該死的騙子!我不會再去國會要一分錢!」他提議,「讓他們儘管跳長江好了」,我們自己通過黑市價格出錢修建機場;他願意每天把「價值100萬美元的金條送給薩默維爾將軍」。平靜下來後,他跟自己的顧問討論了解決辦法,他們告訴他說用20∶1的官方兌匯價格來建造機場太昂貴了,這樣估計的價格是8億美元。顯然,即便是美國這樣的富國要在中國打仗,錢也是不夠用的。 在美國人看來,蔣介石要求美國用6倍於實際費用的標準出錢去打敗中國領土的占領者,這是一種神經錯亂的、令人感到義憤的、沒有良心的做法。但是源自猶太——基督教傳統的良心與儒教里的是不同的。也許中國過去所累積的對西方的幻滅以及從西方受到的歧視,現在都算到了蔣介石的支付要求中了。他本來就是排外的,開羅會議的結果無疑加強了這種情緒,另外,他對把租借物資更多給予英國和蘇聯也極為不滿。 像所有因錢而起的爭執一樣,美國與蔣介石的這次爭吵也很讓人不快。摩根索說:「也許我們不需要他們,上帝啊——」他想通過軍事手段解決這個問題。他問薩默維爾怎樣才能做到這一點。「我簡直氣瘋了。難道我必須忍受這種東西,嘔吐後再吃下去,或者你有路子通過其他方式解決掉?」在跟馬歇爾和史汀生會晤之後,薩默維爾報告說陸軍「非常不滿」,甚至曾經熱心支持中國的陸軍部長也準備「來硬的」。史汀生在那天的日記中不無道理地寫道:「現在我們已經離勝利不遠,並不擔心中國退出戰爭了。」 薩默維爾跟摩根索1月20日會晤後說,陸軍準備停止修建機場,並準備「從另外一個方向接近日本」。他還提出了一個更加讓人吃驚的想法:「美國可以通過停止援助而搞垮蔣介石」,或者如果願意的話,「花1億美元收買他的一個對手」;有很多這樣的對手。盧修斯·克萊(Lucius Clay)將軍建議不要再提供租借物資,或者把部分租借物資送給地方將領們,「或者,如果有必要的話,撤出中國,或者待在中國什麼也不干,繼續以緩慢的速度行事」。 可以說從這次會議之後,美國儘管仍然支持蔣介石政府,但已經沒有什麼信心了。然而還必須繼續支持,美國也沒有試圖嘗試其他選擇。跟當政者打交道是最容易的,而外交政策的惰性也抵制了試圖改變或者冒險的方式。華盛頓政府內所有的人都認為,美國不能也不會接受中國提出的官方匯率,但是國務院很不願意削弱蔣介石的地位,羅斯福也不想放棄他。最後提出了折中的40∶1的匯率,此外,還邀請孔祥熙赴美繼續討論。中國人繼續要求要麼是10億美元的貸款,要麼按20∶1的匯率。孔祥熙啟程前跟高思大使會晤時談到了中國可能崩潰,並說日本提出了「一些很不錯的建議」。 到了2月份,美軍在太平洋的推進已經使可能抵達中國港口的時間提前了幾個月,這使得更有必要修建機場以幫助進攻。因此軍界此前所持的不藉助中國的看法也就不復存在了,索要錢財的鬥爭繼續下去了。將近一年後,孔祥熙博士在布雷頓森林會議(Bretton Woods)上,仍然微笑著堅持20∶1的匯率。 孔祥熙 與此同時,通過各種臨時性財務折中方案,中國老百姓建成了一些機場,從而使B-29得以起飛。四川從各縣徵集了45萬人。每個縣要按定額提供男女民工和童工,同時還要準備工具和九十天的口糧。他們步行過來,用獨輪車運來自己要用的東西。最後在沒有卡車、挖土機和混凝土的情況下造好了9個機場,其中4個有9000英尺(約2743米)的跑道。幾千年來辛苦積累的供種植水稻用的上層土壤被用肩挑的柳筐清除掉,而下層土壤則由男人們來回拉著石滾子壓平。源源不斷的獨輪車流運來了采自河底的鵝卵石,並鋪成了石質地基。上面鋪一層層混有泥漿的土層,有時中間夾有碎石,這是婦女和孩子們成天坐在地上敲打而成的。然後再把表層浮土運回並重新壓實。各村的人都由拿著小旗子的本村的監工負責,這些人又由工程師指揮,他們中除了14個美國人外均為中國人。第一批B-29轟炸機在兩個月後降落,機場在三個月里全部造好。 在提議孔祥熙赴美之前,作為對蔣介石要價的回應,美國提出每月花費2500萬美元,具體條件由高思大使和史迪威將軍商議而定。當為史迪威安排了這個難辦得要命的任務的時候,史迪威已經不在重慶,也不打算很快回來。他在12月20日奔赴緬甸前線,這是蔣介石書面確認他對藍姆伽部隊指揮權的次日;該部隊現稱新一軍。史迪威在日記中對此並不是很有把握,提出了這個疑問:「我們能成功嗎?」他乾脆躲到緬甸「天堂般的無戰事」中去了。 [1] 謝斯起義,1786—1788年由謝斯領導的美國馬薩諸塞州的農民起義。——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