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敦　厚

《解連環》事見《戰國策》。始皇遺齊君王后玉連環，曰：「齊多智也，解此環否？」以示群臣，曰：「不知解。」王后引錐椎破之，謝秦使曰：「謹已解矣。」調名用《解連環》，意本此。夫連環者，千秋萬古，永無可分之理，解之惟有一法，破而已矣。破之者誰？乃出於摻摻女手。清真此詞，借用此意，乃純寫情格。凡寫情者，如抽繭，如剝蕉，迴環往復，一注於此，雖旁及景物，無非借寓，此篇是也。開首三句，文意自明，乃一篇之根。下即雲「信妙手，能解連環」，「信」字「能」字妙，言除是妙手親椎，更有誰能解此纏綿結之雙環乎？語氣似贊似羨，適見幽恨之深。連環尚且可解，世間更有何物堅牢，大抵盡如風之散、雨之收、霧之輕、雲之薄耳。此真心灰氣絕，大無可如何之境地也。「燕子樓」句，所以證實此意，以關盼盼為張建封守節不下燕子樓事，用一「空」字，便反映出今之燕子樓中，佳人已去……然無論如何換，如何移，我終記得分明，實是當時香泥親護，玉手相將，共同扶植者也。此而可移，何不可移，然亦終於移矣。足見「風散雨收」，良非虛語。於心灰氣絕之餘，加此回憶兩層，其情愈苦，其怨彌深，而仍無所託也。下片從移根之紅藥，聯想到新生之杜若來。《楚辭·湘夫人》：「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欲折芳馨，以遺所思。然而舟移岸曲，人在天角，雖欲尋蹤覓跡，其可得乎？是怨懷終不可托也。夫去亦可也，而竟去得如此乾脆，是當日之種種要約，紅箋密字，蕃錦回文，今我雖置諸懷袖，歷歷分明，無非閒語閒言而已，不如一總燒卻之為得也。怨之極矣，此又一心灰氣絕之境也。「水驛春回」句陡轉見奇，情痴語也。猶之乎頻年潦倒之人，歲首忽有新生之意，以為或有佳運，隨此新年翩然來乎？事雖萬不可知，猶不得不姑作此想。「望寄我、江南梅萼」者，只要他肯寄，無不可寄者，以你雖已去，我固未走也。借用《荊州記》朋友投贈典故。然而真寄我以梅萼乎？未必然也，望之不得，明知其終不得，則惟有對花對酒，拼此有限年光，為伊淚落而已。寫情至此，可謂怨而不怒，溫柔敦厚矣。故此篇乃純寫情格也。篇中用盼盼事，已有「弦縈」字樣，則此意中人，殆亦青樓之佳麗乎？（俞平伯《清真詞釋》） 周邦彥《解連環》：「怨懷無托。嗟情人斷絕，信音遼邈(1) 。信妙手、能解連環，似風散雨收，霧輕雲薄。燕子樓(2) 空，暗塵鎖、一床弦索。想移根換葉(3) ，儘是舊時，手種紅藥(4) 。汀洲漸生杜若(5) ，料舟移岸曲，人在天角(6) 。謾記得、當日音書，把閒語閒言，待總燒卻。水驛春回，望寄我、江南梅萼。拼今生、對花對酒，為伊淚落。」 【注釋】 (1) 遼邈：遠去。 (2) 燕子樓：唐朝張建封造燕子樓，居妾關盼盼。張建封死，盼盼居燕子樓不嫁，後死在樓上。 (3) 移根換葉：盼盼親手種的花，盼盼死後，把花換了。 (4) 紅藥：紅芍藥花。 (5) 杜若：香草，會開花。 (6) 天角：天涯海角。 這首詞，上片說到美人能夠用錐子來擊破連環，對於別的困難也都可解決。但這樣的美人，已經遠去，無法找尋。像燕子樓中的關盼盼，她親手種的紅芍藥花，死後卻被移根換葉，都完了。再看下片，用汀洲杜若香草來送給遠人，但遠人已去天涯海角，無法送去。當時約定的話，都成了空話，無法實現。希望遠人寄梅萼來，也成了空話。只好對花對酒，流淚而已。俞先生稱下片的風格為溫柔敦厚。再就上片說，把盼盼親手種的紅芍藥花移根換葉，「我」是不贊成的，所以「怨懷無托」。那這首詞的風格，從上片到下片，都可說是敦厚了，所以用「敦厚」做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