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奇　幻

此詞前半以景寓情，自敘不用直筆。後半層疊回憶，戛然而止，不再明應起句。點寒食景，多寫風雨，此卻先寫暖風晴霧，至「無月」句乃轉入陰雨，便覺搖曳多姿。「沉沉暗寒食」，「暗」字用樂天（白居易）詩「無雨無風寒食夜，夜深猶立暗花前」。已明明是閉門苦寂情景，然絕不肯由正面寫之，轉用「梁燕」句，顯得是由燕子眼中看出。「似笑我」，「似」字妙，既已閉門，是否愁寂，燕亦未能肯定也。尤妙在以下三句，亂紅飛過，滿地狼藉，是眼前景，卻將自己小院攤書情狀，嵌在中間，奇幻在「隔院」二字，亦從「閉門」生出。亂花既飛過牆來，我雖明明在此，而花之視我已成隔院也。小院芸香，亦只有飛花曾見而已。 後半全系回憶，用「長記」二字領起，「那回時」者，是遙遠之本事，於年年寒食之中最值得追憶之那一回也。「邂逅」用《毛詩》，「油壁」句用樂府《蘇小小》詩：「妾乘油壁車，郎騎青驄馬。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已將其人之身份以及當日情事，完全扣定。「又見」句又是一回寒食，用唐韓翃詩，所以扣題。此距今雖遠，距「那回」則較近，故雖草迷前跡，然尚得載酒細尋。「市橋」三句，真景明白如畫，自己惘惘神情，在他人眼中看出，總不肯下一直筆也。即此煞住，神味無盡，見當時雖墜歡難拾，猶有蹤跡可尋，今則凡百都空，除寂居外，真無一可說也。（俞平伯《清真詞釋》） 周邦彥《應天長·寒食》：「條風(1) 布暖，霏霧(2) 弄晴，池塘遍滿春色。正是夜堂無月，沉沉暗寒食(3) 。梁間燕，前社客(4) 。似笑我、閉門愁寂。亂花過，隔院芸香(5) ，滿地狼藉。長記那回時，邂逅相逢(6) ，郊外駐油壁(7) 。又見漢宮傳燭，飛煙五侯宅。(8) 青青草，迷路陌。(9) 強載酒、細尋前跡(10) 。市橋遠，柳下人家，猶自相識。 【注釋】 (1) 條風：春天的東北風。 (2) 霏霧：密霧。 (3) 寒食：節名，在清明節前二日，在舊時不舉火。 (4) 前社客：燕子春社來，秋社去。前社：指春社。 (5) 芸香：花名，葉羽狀，花黃色。 (6) 邂逅：見《詩經·鄭風·野有蔓草》：「邂逅相遇。」 (7) 油壁：車名。用油塗車壁的車，是婦女乘坐的。《蘇小小歌》里有「妾乘油壁車」的話。蘇小小是南齊錢塘名妓，這裡指宋代名妓。 (8) 「漢宮傳燭」二句：唐韓翃《寒食》：「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飛入五侯家。」寒食節本來是不舉火的，但漢朝卻把火傳到五侯家裡。後漢的五侯，指太監五人封侯，有單超封新豐侯，徐璜封武原侯，具瑗封東武陽侯，左悺封上蔡侯，唐衡封汝陽侯。這五個人都是太監，因為謀誅外戚梁冀有功而封侯，這裡借指宋朝的貴族。 (9) 「青青草」二句：指草長在路上，望不到邊，所以稱迷。 (10) 前跡：指前面的名妓，後面的貴族。 周邦彥這首詞，題目叫《寒食》。在當時的寒食節，作者「閉門愁寂」，似只有燕子知道他的處境。俞先生稱這時作者寫「隔院」落花為「奇幻」，所以，這首詞上片的風格可以稱為奇幻。「猶立暗花前」，加上他對「隔院芸香」的感受，再加上燕子的笑，不正是奇幻嗎？所以稱這首詞的風格為奇幻了。 再說這首詞的下片，他寫在郊外遇見坐油壁車的名妓，這個名妓坐車來和他交好。又看到在寒食節宮中分火的貴族。名妓和貴族，他當時都可以交往，但現在卻「閉門愁寂」，不正像奇幻的事嗎？那麼，奇幻正可以作這首詞的風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