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含　蓄

「午妝粉指印窗眼」，張宗 《詞林紀事》引《野客叢書》曰：「蓋婦人妝罷，以余粉指印於窗牗之眼，自有閒雅之態。仆嘗至一庵舍，見窗壁間粉指無限，詰其所以，乃其主人嘗攜諸姬抵此。因思周詞意恐或然。……」唐張泌《青樓記》：「徐州張尚書妓女多涉獵，人有借其書者，往往粉指印於青編。」美成殆用此事，而稍變換耳。 一篇之警策只「寶釵」一句，而此一句之中，尤以三字為佳耳。將平仄問題擱開，試易「夢春遠」為「春夢遠」，顛倒一字而神味頓減，其故耐人思尋也。蓋嬌慵姿悅，以「夢」字揆之；所夢伊何，以「春」字括之，春夢何恁，「遠」字盡之；遂覺唐詩「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之尤滯形跡也。又與南唐詞之「細雨夢回雞塞遠」異曲同工，惟彼詞「遠」字蒙「雞塞」言，此「遠」字獨用，尤為渾成耳。長吟三復，庶會詞心。有簡故能盡，繁卻遺漏者，此可一例歟。（俞平伯《清真詞釋》） 周邦彥《秋蕊香》：「乳鴨池塘水暖，風緊柳花迎面。午妝粉指印窗眼。曲里長眉翠淺。問知社日停針線，探新燕。寶釵落枕夢春遠。簾影參差滿院。」 俞先生講這首詞，上片注意講了「午妝」句，下片注意講了「寶釵」句，還說「有簡故能盡」。他認為這兩句寫得簡。簡就是含蓄，所以用含蓄來作題。 先看「午妝粉指印窗眼」。古代的窗，用木格子做成一格一格的，稱做窗眼。窗眼用紙糊，風吹不進去，外面看不見室內情況。有人要偷看室內做什麼，把窗眼上的紙弄破就行。當時的女人，搽粉用手指，故稱粉指。粉裝在袋內，一袋的粉用光了，袋就沒用了，把它印在窗眼上，不易弄破，這叫「粉指印窗眼」。大概用來做粉袋的紙比較牢固，用來印窗眼不易被弄破，可以保持室內的秘密。所以主人攜諸姬到室內，就用粉指印窗眼。「見窗壁粉指無限」，倘粉指是指搽粉的手指印，那麼壁上塗白灰，搽粉的手指印不到白壁上去。把搽粉的手指印到窗眼上去也起不到什麼作用，所以釋粉指為盛搽粉的粉袋。那「指印窗眼」，是怎樣印的？當是用膠水把裝粉的袋粘到窗眼上，使人不易弄破。那粉指印書又怎麼講呢？當指把裝粉的袋紙夾在書內，她們看到哪頁，就夾在哪頁吧。可惜平伯先生已無從找他了，否則可以去問問他。 再看「寶釵落枕夢春遠」這句，俞先生讚美「夢春遠」，用唐詩人金昌緒《春怨》的「啼時驚妾夢，不得到遼西」，認為寫明遼西的地名，不如這首詞不寫明的好。又引南唐中主李璟《浣溪沙》「細雨夢回雞塞遠」，認為寫明「雞塞」的地名，也不如這首詞不寫明的好。俞先生說「簡故能盡，繁卻遺漏」。這首詞只說「夢春遠」，只說一個「遠」字，反而盡了。唐人詩說「遼西」，南唐中主說「雞塞」，是比較繁，而且遼西、雞塞在什麼地方？反而有遺漏了。就這首詞說，俞先生主要講了這兩句，說明詞的風格為簡，即含蓄，所以用「含蓄」做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