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水中著鹽

(黃庭堅)《次韻文潛》:「水清石見君所知,此是吾家秘密藏。」(1) 天社註:「水清石見具上注。《西清詩話》(2) 載(疑是論或言字之訛)杜少陵詩云:作詩用事,要如釋語;水中著鹽,飲水乃知鹽味。此說,詩家秘密藏也。」……《西清詩話》所言「秘密藏」,著眼於水中鹽之不可得而見,諺云:「釀得蜜成花不見」也。天社等類以說,聞鼠璞(3) 之同稱,而昧矛盾之相攻矣。「水中鹽」之喻,卻具勝義。茲因天社之注,稍闡發之。相傳梁武帝時,傅大士翕作《心王銘》,文見《五燈會元》卷二,收入《善慧大士傳錄》卷三,有曰:「水中鹽味,色里膠青(4) ;決定是有,不見其形。心王(5) 亦爾,身內居停。」《西清詩話》所謂「釋語」昉此。鹽著水中,本喻心之在身,茲則借喻故實之在詩。元裕之本之,《遺山集》卷三十六《杜詩學引》云:「前人論子美用故事,有著鹽水中之喻」云云。後世相沿,如王伯良《曲律·論用事》第二十一云:「又有一等事,用在句中,令人不覺。如禪家所謂撮鹽水中,飲水乃知鹽味,方是好手」;袁子才《隨園詩話》卷七云:「用典如水中著鹽,但知鹽味,不見鹽質。」蓋已為評品之常談矣。……瑞士小說家凱勒嘗言:「詩可以教誨,然教誨必融化於詩中,有若糖或鹽消失於水內。」拈喻酷肖,而放眼高遠,非徒斤斤於修詞之薄物細故。然一暗用典實,一隱寓教訓,均取譬於水中著鹽,則雖立言之大小殊科,而用意之靳向莫二。即席勒(6) 論藝術高境所謂內容盡化為形式而已(參觀《管錐編》)。既貌同而心異(《史通》(7) 第二十八《模擬》),復理一而事分(河南《程氏遺書》卷十四「明道語」(8) )。故必辨察而不拘泥,會通而不混淆,庶乎可以考鏡群言矣。法國詩人瓦勒里言:「詩歌涵義理,當如果實含養料;養身之物也,只見為可口之物而已。食之者賞滋味之美,渾不省得滋補之力焉。」正亦此旨。較水中著鹽糖,詞令更巧耳。言之匪艱,三隅可反。不特教訓、義理、典故等崇論博學,即雕煉之精工、經營之慘澹,皆宜如水中之鹽,不見其形也。(錢鍾書《談藝錄》) 【注釋】 (1) 文潛:宋詩人張耒,字文潛。秘密藏:秘訣。 (2) 《西清詩話》:宋蔡絛《西清詩話》,見郭紹虞《宋詩話輯佚》。 (3) 鼠璞:見《尹文子·大道下》:「鄭人謂玉未理者為璞,周人謂鼠未臘者為璞。」鄭賈向周人買璞,見鼠不取。指名不副實。 (4) 色里膠青:見《中州記》:「集弦膠,青色如碧玉。」 (5) 心王:佛教語,指藏識,能藏諸善惡種子。 (6) 席勒,十八世紀末德國戲劇家。 (7) 《史通》:唐劉知幾著,為史學名著。 (8) 河南《程氏遺書》:宋程頤、程顥著。明道:程顥字。 這一則講「水清石自見」的人生處世態度與「水中著鹽」的創作方法,這兩者本來是決然不同的,但黃庭堅《次韻文潛》的「水清石見君所知」,任淵注把它解釋成「水中著鹽」,把兩者混淆了。錢先生再引黃庭堅《奉和文潛贈無咎》首里的「水清石自見」,說明《次韻文潛》里的「水清石見」,指王安石頒行新的經義,要當時的考試用他的新經義,一時王安石的新學大盛。黃庭堅在《次韻文潛》中用「水清石見」,就是說對於王安石的新學,不必和他辯論,到了水清石見的時候,是非自然明白了。過了十六年,他在《奉和文潛贈無咎》詩里,指出王安石的新學造成儒生把舊的經學束諸高閣,用王安石錯誤的新經義,現在「水清石自見」,已經看清楚了。所以黃庭堅詩里又提到「不如一忍」,「不如一默」。指出王安石新經義極盛時,不如忍耐著、沉默著,不跟他辯論,所謂「無諍三昧」,沒有去諫諍,它的是非自會定的,即陳與義的名句:「微波喜搖人,小立待其定。」微波會搖動人在水中的影子,小立著等待波定後,人影就清楚了。「水清石自見」,本於《艷歌行》的「兄弟兩三人,流宕在他縣。故衣誰當補,新衣誰當綻?賴得賢主人,攬取為吾 (縫製)。夫婿從門來,斜倚西北眄(斜視)。語卿且勿眄,水清石自見。」「水清石自見」,叫夫婿不必疑心,自會證明他們與女主人是清白的。因此,「水清石自見」是指做人的一種態度,用忍耐沉默來對待,到時候是非自會明白。 至於「水中著鹽」是一種創作方法,好比「水中鹽味,色里膠青」,只看到水,看不到鹽,只看到青色,看不到膠。這是比方詩里用典故,融化在詩句里,讓人看不出來。錢先生又指出,這話的內容在《顏氏家訓·文章》里已經有了,即「文章用事不使人覺,若胸臆語也」。用了典故好像不用,像是他自己說的心裡話。即如劉攽《中山詩話》,稱江鄰幾「嘗有古詩云:『五十踐衰境,加我在明年。』論者謂莫不用事,能令事如己出,天然深厚,乃可言詩,江得之矣。」「五十」兩句,像江鄰幾說心裡話,卻是用典。《論語·述而》:「子曰:『加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那麼「五十」和「加我」都是從孔子的話里來的;「明年」也是從「數年」里來的,這樣用事,就使人不覺了。再說「詩可以教誨,然教誨必融化於詩中」。錢先生指出水中著鹽的比喻,可以指兩方面:一方面是用典,把典故融化在語言中,使人不覺得是在用典。一方面是含教訓,把教訓含在所寫的景物中,使人從所寫的景物中體會教訓。錢先生又舉《管錐編》講鮑照《舞鶴賦》:「眾變繁姿,參差洊密,煙交霧凝,若無毛質。」這是說一群鶴在舞,有眾多的變化,有繁多的姿態,不整齊而仍密集,像煙霧的交凝,看不清毛,看不清鶴的體質。錢先生又說:「鶴舞乃至於使人見舞姿而不見鶴體,深抉造藝之窈眇,匪特描繪新切而已。體而悉寓於用,質而純顯為動,堆垛盡化為煙雲,流易若無定模,固藝人嚮往之境也。」即看到群鶴的舞姿,看不到群鶴的身體。這也同水中著鹽,能辨鹽味而看不見鹽,這是從味覺說;「若無毛質」是從視覺說。這樣,水中著鹽這個比喻,既可比把典故融化在語言裡,使人不覺用典;也可比把命意含蓄在形象里,不加點明,使人通過形象有所體會;也可比寫作用來顯出體質,是藝術家所嚮往的境界。 一 王之渙(1) 《登鸛雀樓(2) 》:「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注釋】 (1) 王之渙(688—742),字季凌,唐絳郡(今山西新絳縣)人,任文安(今屬河北省)縣委。 (2) 鸛(guàn)雀樓:故址在山西永濟縣西南城上,有三層,後被河水沖沒。 二 張仲素(1) 《春閨思》:「裊裊城邊柳,青青陌上桑。提籠忘采葉,昨夜夢漁陽(2) 。」 【注釋】 (1) 張仲素,字繪之,唐河間(今屬河北省)人,官至中書舍人。 (2) 漁陽:今河北薊縣。 此詩前人謂:「從《卷耳》首章翻出。」《卷耳》是《詩經·周南·卷耳》。首章作:「采采卷耳,不盈頃筐。嗟我懷人,置彼周行(大路)。」 錢先生講詩里用水中著鹽的方法來寫的有兩種:一種專寫景物,但有含意,像《登鸛雀樓》的後兩句詩,含有教訓,即做學問,要站得高才能看得遠。一種是用典,它不說出是用什麼典,光看這詩,看不出是用典,像《春閨思》。這裡選的兩首詩,正好說明錢先生「水中著鹽」的兩種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