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妙 悟

滄浪別開生面,如驪珠(1) 之先探,等犀角(2) 之獨覺。……不僅以學詩之事,比諸學禪之事,並以詩成有神,言盡而味無窮之妙,比於禪理之超絕語言文字。他人不過較詩於禪,滄浪遂欲通禪於詩。胡元瑞《詩藪·雜編》卷五比為「達摩西來」(3) 者,端在乎此,斯意似非李氏(4) 所解也。(錢鍾書《談藝錄》) 王維《山居秋暝(5) 》:「空山新雨後,天氣晚來秋。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竹喧(6) 歸浣女,蓮動下漁舟。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7) 」 【注釋】 (1) 驪珠:《莊子·列禦寇》說深淵中有驪(黑)龍,頷下有珠,要在它睡著時才能探驪得珠。 (2) 犀角:相傳犀牛角有白紋,感覺靈敏。見李商隱《無題》:「心有靈犀一點通。」 (3) 胡元瑞:明胡應麟字,著有《詩藪》二十卷。達摩:天竺人。梁普通元年入華,在嵩山面壁九年,為禪宗傳入中國的始祖。 (4) 李氏:李光昭,他反對《滄浪詩話》的話,見《談藝錄》。 (5) 秋暝:秋天晚上。 (6) 竹喧:竹林里發出喧譁聲,是浣女歸來了。 (7) 「隨意」二句:《楚辭·招隱士》云:「王孫兮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這是招隱士的話。王維不是招隱士的人,所以認為隱士還可以留。 這一則講嚴羽《滄浪詩話》中的妙悟。《滄浪詩話·詩辨》里說:「大抵禪道惟在妙悟,詩道亦在妙悟。且孟襄陽(浩然)學力,下韓退之(愈)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惟悟乃為當行,乃為本色。然悟有淺深,有分限,有透徹之悟,有但得一知半解之悟。」郭紹虞《滄浪詩話校釋》云:「滄浪所論畢竟重在透徹之悟,偏於神韻一邊,所以在『詩道亦在妙悟』之後,即言『孟襄陽學力,下韓退之遠甚,而其詩獨出退之之上者,一味妙悟而已』。可知滄浪所謂妙悟,正指下節所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之意。從這點講,則王士禎神韻之說為最合滄浪意旨。王氏謂:『嚴滄浪以禪喻詩,余深契其說,而五言尤為近之。如王(維)斐(迪)《輞川絕句》字字入禪。他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以及太白(李白)「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常建「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孟)浩然「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劉昚虛「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通其解者,可悟上乘。』」這裡講的「妙悟」,粗淺地說,詩人看景物時,產生出一種情思,沒有這種情思,寫不出詩,所以「詩道惟在妙悟」。有了情思,再結合具體景物來描繪,景中含情,這就是神韻。如王維在雨中的山果落、燈下的草蟲鳴里體會到一種極為幽靜的境界,這種體會就是妙悟。有了這種體會,寫出「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在這兩句詩里透露出一種幽靜的境界,這就是景中含情的神韻了。因此以禪喻詩就妙悟方面說,詩有了妙悟以後,還要結合景物來透露情思,還要神韻;禪只要悟了以後就可以了,不必要有神韻。所以錢先生說:「在學詩時工夫之外,另拈出詩成後的境界,妙悟而外,尚有神韻」,即「言有盡而味無窮之妙」。以上舉出王維詩的兩句是言有盡,在這兩句中含有一種極幽靜的境界可供體味,即意無窮。沒有這種幽靜的境界,人們在熱鬧中,就感不到山果落,聽不到草蟲鳴了。錢先生又指出李光昭《詩禪吟示同學》詩「滄浪且未知禪理」,反對以禪喻詩。其實以禪喻詩指妙悟,這點非李氏所解。胡應麟認為達摩創禪宗,即講妙悟,妙悟可通於詩,所以說是「達摩西來」意。 王士禎特別欣賞王維《山居秋暝》中「明月」兩句,認為是《滄浪詩話》中講妙悟的詩句,認為是透徹之悟。原來這是山居時講秋天的。到了秋天,春天的花草開始凋謝,所謂「春芳歇」,住在山中的隱士可以去了。那麼為什麼還要留在山中呢?就因為秋天的景色留人。這裡寫出秋天的景色來,「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杜甫《佳人》詩說:「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濁。」離開了山中,就得不到清泉了。這樣,明月和清泉,能保留山居的清潔。所以雖到了秋天,還不願意離開。這兩句詩不光是寫景,在寫景中還含有好的意味,所以作為妙悟的例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