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評 詩

胡元瑞《詩藪·雜編》卷五曰:「南渡人才,非前宋比,而談詩獨冠古今。嚴羽崛起餘燼,滌除榛棘,如西來一葦,大暢玄風(1) 。昭代(2) 聲詩,上追唐漢,實有賴焉。劉辰翁(3) 雖道越中庸,玄見邃覽,往往絕人,自是教外別傳,騷壇具目。」又曰:「千家注杜(4) ,猶五臣注《選》(5) 。辰翁評杜,猶郭象注莊(6) ,即與作者意不盡符,而玄理拔驪黃牝牡(7) 之外。」又稱其評:「含蓄遠致,令人意消。」牧齋(8) 以辰翁為竟陵遠祖,元瑞以辰翁為滄浪別子,《總目》顧謂漁洋好辰翁為不可解(9) 。夫漁洋夢中既與滄浪神接,室中更有竟陵鬼瞰,一脈相承,以及辰翁,復奚足怪。(10) 辰翁《須溪集》卷六評《李長吉詩》謂:「樊川(11) 反覆稱道,形容非不極至,獨惜理不及騷。不知賀所長,正在理外」;評柳子厚《晨起詣超師院讀經》詩云:「妙處有不可言。」如此議論,豈非鍾譚《詩歸》以說不出為妙之手眼乎。評《王右丞輞川集辛夷塢》云:「其意亦欲不著一字,漸可悟禪」,又每曰:「不用一詞」,「無意之意,更似不須語言」。如此議論,豈非滄浪無跡可求、盡得風流之緒餘乎。漁洋《論詩絕句》曰:「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似蘇州」,宜其曠世默契矣。清人談藝,漁洋似明之竟陵派;歸愚(12) 祖盛唐,主氣格,似明之七子;隨園標性靈,非斷代,又似明之公安派。余作《中國詩與中國畫》(13) 一文,說吾國詩畫標準相反;畫推摩詰,而詩尊子美,子美之於詩,則吳道子(14) 之於畫而已。《尺牘新抄》(15) 三集卷十一載程青溪(16) 《與減齋書》云:「竟陵詩淡遠又淡遠,以致於無,葉榮(17) 木畫似之。」惲南田(18) 《甌香館集》卷十二甚稱鍾伯敬畫,謂「得之於詩,從荒寒一境悟入,程孟陽、李長蘅(19) 皆不及」。按「欲寄荒寒無善畫」,王介甫句也。伯敬之詩,去程、李遠甚,而以其詩境詩心成畫,品乃高出二子。此亦足為吾論佐證。(錢鍾書《談藝錄》) 【注釋】 (1) 玄風:指嚴羽《滄浪詩話》以禪喻詩。 (2) 昭代:作者胡應麟為明代人,故稱明代為昭代。明代前後七子論詩受嚴羽影響。 (3) 劉辰翁,字會孟,南宋廬陵(今江西吉安縣)人,宋亡不仕,著有《須溪集》。 (4) 千家注杜:元高楚芳《集千家注杜工部詩集》。 (5) 五臣注《選》:唐代呂延祚組織呂延濟、劉良、張詵、呂向、李國翰五臣注昭明《文選》。 (6) 郭象注莊:郭象,字子玄,晉河南(今河南洛陽市西)人,注《莊子》,與《莊子》原意不同。 (7) 拔驪黃牝牡:見《淮南子·道應》:「(秦穆公)使人(九方堙)求馬,三月而反,報曰:『已得馬矣,在於沙丘。』穆公曰:『何馬也?』對曰:『牡而黃。』使人往取之,牝而驪。」指拋開表面現象,認識本質。 (8) 牧齋:錢謙益(1582—1664),字受之,號牧齋,又號蒙叟,清常熟人,官明禮部尚書。順治三年,清定江南,謙益迎降,官禮部侍郎。旋歸鄉里,以著述自娛。 (9) 「《總目》」句:紀昀《四庫全書總目》:「辰翁論詩,以幽雋為宗,逗後來竟陵弊體。所評杜詩,每舍其大而求其細,王士禎顧極稱之。好惡之偏,殆不可解。」 (10) 王士禎(漁洋)講神韻受《滄浪詩話》影響,又受竟陵派影響,稱為「蘊藉鍾伯敬」。 (11) 樊川:杜牧。 (12) 歸愚:清代文學家沈德潛,字歸愚。 (13) 《中國詩與中國畫》:此文刊於《七綴集》。 (14) 吳道子,名道玄,唐陽翟(今河南禹縣)人,為內教博士,工畫,稱為畫聖。 (15) 《尺牘新抄》:清周亮工選輯。周亮工,字元亮,號櫟園,明代官御史,入清,為清祥符(今河南開封)人,官戶部右侍郎,工詩,著有《賴古堂詩抄》。 (16) 程青溪:程廷祚,字啟生,清江寧人,晚年自號青溪居士,著有《清溪詩說》等書。 (17) 葉榮,字淡生,號樗叟,清祁門(今屬安徽省)人,工畫山水。 (18) 惲南田:清代詩人兼畫家惲格,字壽平,號南田,又號白雲外史,著有《甌香館集》。 (19) 程孟陽:清代詩人程嘉燧,字孟陽,號松圓,清安徽休寧人,著有《浪淘集》。李長蘅:李流芳,字長蘅,清嘉定人,工畫。 錢先生這一則,是評論各家的詩,評論得好。所謂文藝論,其中的一項,就是對各家包括文論家及作家的評論。錢先生對歷代詩論家之間的關係和各自立論的特點的評論,可作為榜樣。當然,要評論得恰當,並不容易,參考錢先生的評論,可見一斑。 錢先生指出,南宋劉辰翁的詩起了承上啟下的作用。明胡應麟十分肯定嚴羽和劉辰翁「談詩獨冠古今」,錢謙益謂「近日之評杜者,鉤深摘異,以鬼窟為活計,此辰翁之牙後慧」。錢先生指出所謂「鬼窟活計」者,即指鍾惺、譚元春《詩歸》言,所以劉辰翁又是「竟陵遠祖」。劉辰翁評王維《辛夷塢》里的「無意之意」、「不著一字,漸可悟憚」,其論頗帶有嚴羽無跡可求的影響。所以明胡應麟認為劉辰翁為滄浪別子。 錢先生指出,王士禎的詩多唐音,標舉神韻,富有禪理的宗旨,評詩論詩也多以禪喻詩,實與嚴羽一脈相承,所以王士禎稱許劉辰翁是自然的。錢先生認為清人談藝,多所依傍,王士禎如明代竟陵派;沈德潛崇盛唐,主氣格,如明七子;袁枚倡性靈,如明之三袁。這是清代最有代表性的王、沈、袁三家所主張的所謂神韻說、格調說、性靈說與明代談藝者的承繼關係。 錢先生指出,詩與畫同是藝術作品,有它們的共同性。唐人稱「書畫異名而同體」,宋人則強調詩畫異體同貌,即畫是無聲詩,詩是有形畫。這個概念在西方也早已有之,如古希臘詩人艾德門茨說:「畫為不語詩,詩是能言畫。」(見《希臘抒情詩》)既同是藝術,又各自具有特殊性,而中國傳統的談藝者,其評論標準往往相反。如王維既是畫家,又是詩人,他的詩畫風格完全一致,在畫的方面被尊為南宗畫的創始人,能坐第一把交椅,而在詩的方面,雖是神韻詩的大師,也要讓給「集大成」的杜甫坐首席。這是因為「中國傳統文藝批評對詩和畫有不同標準:論畫時重視王世禎所謂『虛』,以及相聯繫的風格,而論詩時卻重視所謂『實』以及相聯繫的風格。因此,舊詩的『正宗』、『正統』以杜甫為代表。神韻派當然有異議,但不敢公開抗議,而且還口不應心地附議」。「總結起來,在中國文藝批評的傳統里,相當於南宗畫風的詩不是詩中高品或正宗,而相當於神韻派詩風的畫卻是畫中的高品或正宗。」(見《中國詩與中國畫》) 一 王士禎《息齋(1) 夜宿,即景有懷故園》:「夜來微雨歇,河漢(2) 在西堂。螢火出深碧,池荷聞暗香。開窗臨竹樹,高枕憶滄浪(3) 。此夕南枝鳥(4) ,無因到故鄉。」 【注釋】 (1) 息齋:作者友人徐喈鳳的書齋名,在宜興。 (2) 河漢:銀河。 (3) 滄浪:作者的故鄉,在山東新城。這裡含有憶念《滄浪詩話》之意。 (4) 南枝鳥:他在宜興,因稱宜興的鳥為南枝鳥。又《古詩十九首·行行重行行》有「越鳥巢南枝」句。 二 沈德潛《晚秋雜興》:「蓬戶(1) 炊常斷,朱門廩亦空。已判離骨肉,無處鬻兒童。井邑(2) 徵求里,牛羊涕淚中。誰能師鄭監(3) ,圖繪達深宮。」 【注釋】 (1) 蓬戶:指貧苦人家。 (2) 井邑:指平民。 (3) 鄭監:指宋代鄭俠,他畫《流民圖》上奏。 三 袁枚《馬嵬》:「莫唱當年《長恨歌》,人間亦自有銀河。石壕(1) 村里夫妻別,淚比長生殿(2) 上多。」 【注釋】 (1) 石壕:杜甫有《石壕吏》,寫官吏捉人,夫妻相別。 (2) 長生殿:白居易的《長恨歌》寫唐明皇與楊貴妃在長生殿上的情話。 錢先生認為清人談藝,王士禎似明之竟陵派,沈德潛似明之七子,袁枚似明之公安派。因此在這裡選了這三人的詩。選王士禎的詩,注意他的寫景,像「螢火」兩句,工於寫景。選袁枚的詩,注意他寫法不同,別有新意。而沈德潛的詩,就說不上有什麼特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