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別才別趣
《滄浪詩話》謂:「詩有別才,非關書也;有別趣,非關理也。然非多讀書,多窮理,不能極其至。」……按《隨園詩話》……卷四曰:「陶篁村謂作詩須視天分,非關學習。磨鐵可以成針,磨磚不可以成針。」卷五曰:「人有滿腔書卷,無處張皇,當為考據或駢文,何必借詩賣弄。凡詩之傳者,都是性靈,不關堆垛。」卷六曰:「司空表聖(1) 論詩,貴得味外味。余謂今之作詩者,味內味尚不能得,況味外味乎。」《補遺》卷一引李玉洲曰:「多讀書為詩家最要事,欲其助我神氣。其隸事與否,作者不自知,讀者亦不知,方謂之真詩。」與滄浪宗旨,有何不同。蓋性之靈言其體,悟之妙言其用,二者本一氣相通。悟妙必根於性靈,而性靈所發,不必盡為妙悟;妙悟者,性靈之發而中節,窮以見幾,異於狂花客慧、浮光掠影。此滄浪之說,所以更為造微。子才引司空表聖,尤機鋒泄漏,表聖固滄浪議論之先河;《與李生論詩書》所謂:「味在酸咸之外,遠而不盡,韻外之致」,即滄浪之神韻耳。……《補遺》卷三《詩佛歌》亦云:「一心之外無他師。」彼法常言:迷心徇文,如執指為月。《觀心論》中云:「傷念一家門徒,不染內法,著外文字。偷記注而奔走,負經論而浪行。」有檀越問安國(2) :「和尚是南宗北宗?」答云:「我非南宗北宗,心為宗」;又問:「和尚曾看教否?」答云:「我不曾看教。若識心,一切教看竟。」與子才說詩,若合符節矣。(錢鍾書《談藝錄》)
【注釋】
(1) 司空表聖:即司空圖,有人認為司空圖所著《詩品》是偽書,但他的論詩書,講味外味的,還不被認為是偽書。
(2) 檀越:梵語指施主。安國:即齊安國師,嗣法於馬祖。
嚴羽在《滄浪詩話》里提出別才別趣的話,歷遭非難。明黃道周指出別才非學為「欺誑天下後生」的瞎說(見《漳浦集》卷二十三《書雙荷庵詩後》);明遺民周容以反問為責難說:「盛唐諸大家,有一字不本於學者否?」並以嚴說為「流弊」。(見《春酒堂詩話》)清朱彝尊指桑罵槐,詆毀說:「坐壇拈詩,不知自量。」(見《靜志居詩話》)
錢先生舉引若干例證,說明袁枚《隨園詩話》論詩以妙悟為主,論文章以神韻為歸,與嚴羽《滄浪詩話》的立論暗暗相合,有著一種繼承關係。如嚴氏別才別趣、非書非理、讀書窮理之說,在《隨園詩話》中能找到很好的解釋。因為讀書和吟詠是運用兩種不同的思維方式,讀書要求記憶、理解、融會貫通,無論運用歸納或演繹,皆屬邏輯思維;而吟詠則是抒發情懷或描景狀物,純屬形象思維,所以袁氏說「非真讀書真能詩者不能道」,與嚴氏主張暗合。《詩話》卷四引陶元藻的話肯定「作詩須視天分」的說法,認為「與詩近者,雖中年後,可以名家;與詩遠者,雖童而習之,無益也」,並用磨鐵成針、磨磚不能成針,比喻別才,顯然,袁氏同意陶氏意見,又與嚴氏別才之說相合。《詩話》卷六有一則引司空圖論詩,透露了他們的相通之處:司空圖論詩貴味外味,袁氏甚為讚賞,他以為今之作詩者味內味尚未得到,只好以出新意、去陳言為第一著。為此他深感遺憾。他的《詩話補遺》卷一引李玉洲言,表明他贊同「多讀書為詩家最要事」,因為「必須胸有萬卷者」,才能助神氣,「若有心矜炫淹博,便落下乘」,這與嚴氏反對「以文字為詩,以才學為詩,以議論為詩」、「多務使事,不問興致」以及用字押韻必有依據等,有礙表達性情的宗旨亦甚相合。袁氏不好禪,甚至一再反對嚴氏借禪喻詩,或禪語之說,這裡舉引《詩話補遺》卷三的《詩佛歌》竟與《宗鏡錄》所引的《觀力論》相同,說明袁氏亦在以禪說詩,他不明白禪具有一種哲理,而他在講道理時雖非禪,亦合於禪。
一
王士禎《再過露筋祠(1) 》:「翠羽明璫(2) 尚儼然,湖雲祠樹碧於煙。行人系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3) 。」
【注釋】
(1) 露筋祠:廟名,在揚州北,高郵南。相傳有女同嫂夜行,止道旁,嫂投田家借宿。女不去,竟為叢蚊叮咬筋露而死,後人為之立廟。實際此為五代將軍路金之廟,為女立廟之說實不可信。
(2) 翠羽明璫:指古代女子首飾。這裡指祠中女子塑像的首飾。
(3) 白蓮:比女子化為白蓮。
這首詩的祠中大概有女子的塑像,故稱「翠羽明璫」。但作者不信傳說,不說這廟是露筋祠,只是用白蓮來比女子的貞潔。唐詩人陸龜蒙有《白蓮》詩:「素菂(dì,蓮子)多蒙別艷欺,此花端合在瑤池。無情有恨何人覺,月曉風清欲墮時。」讚美白蓮,認為它應該在瑤池仙家的池裡開放。詩人不說這廟就是露筋祠,卻用白蓮來讚美她的貞潔,含有女子應該仙去的意味。這就是「詩有別才,非關書也」的說法。用白蓮來比女子,是別趣,不在詩里講這廟就是露筋祠,是「非關書也」,這樣寫是對的。
二
王士禎《秦淮(1) 雜詩》:「當年賜第有輝光(2) ,開國中山異姓王(3) 。莫問萬春園(4) 舊事,朱門草沒大功坊(5) 。」
【注釋】
(1) 秦淮:指南宋的秦淮河。
(2) 當年:指明朝開國時代。賜第:朱元璋把好的房子賜給人。
(3) 開國:指建立明朝。中山:朱元璋封徐達為中山王。異姓:徐達姓徐,不姓朱,是異姓。因為他對開國有功,所以封他為王。
(4) 萬春園:朱元璋把新的房子造在萬春園,所以萬春園的舊事已經無法知道了。
(5) 大功坊:朱元璋做了皇帝,把萬春園改造為大功坊,賜給徐達。到作者來南京時,大功坊已毀,成為草沒之地了。
這首詩寫朱元璋把萬春園改造成大功坊,而今大功坊毀了,成為一片草地,寫明朝盛衰興亡的感慨。寫明朝興起和衰亡的道理,結合萬春園變大功坊、大功坊變草地的感慨來寫,這就叫「詩有別趣,非關理也」。講明朝滅亡的理,不是詩所能寫清楚的,詩只能結合生活來寫,這就是詩里寫的理,乃別趣非理的說法。像陸機寫《辨亡論》,寫得很長,那是寫論了,不是寫詩。寫論和寫詩是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