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修辭格

比 喻 且何謂為「比」(比喻),蓋寫物以附意,颺言以切事者也。(1) 故金錫以喻明德(2) ,珪璋以譬秀民(3) ,螟蛉以類教誨(4) ,蜩螗以寫呼號(5) ,浣衣以擬心憂(6) ,席捲以方誌固(7) ,凡斯切象,皆「比」義也。至如「麻衣如雪」(8) ,「兩驂如舞」(9) :若斯之類,皆比類者也。…… 夫「比」之為義,取類不常:或喻於聲,或方於貌,或擬於心,或譬於事。宋玉《高唐》云:「纖條悲鳴,聲似竽籟」(10) ,此比聲之類也;枚乘《菟園》云:「猋猋紛紛,若塵埃之間白雲」(11) ,此則比貌之類也;賈生《 賦》云:「禍之與福,何異糾纆」(12) ,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簫》云:「優柔溫潤,如慈父之畜子也」(13) ,此以聲比心者也;馬融《長笛》云:「繁縟絡繹,范蔡之說也」,此以響比辯者也。張衡《南都》云:「起鄭舞,繭曳緒。」……又安仁《螢賦》云:「流金在沙」(14) ,季鷹《雜詩》云:「青條若總翠」(15) ,皆其義者也。故比類雖繁,以切至為貴,若刻鵠類鶩,則無所取焉。(劉勰《文心雕龍·比興》) 【注釋】 (1) 「蓋寫」二句:如「齒如編貝」,講「齒」是寫物,講「如編貝」,是切事。切合被比的事,即比喻。 (2) 「金錫」句:《詩經·衛風·淇奧》:「有匪(斐,文彩)君子,如金如錫。」 (3) 「珪璋」句:《詩經·大雅·板》:「天之牗(誘導)民,如塤如篪(皆樂器),如璋如珪(皆玉器)。」 (4) 「螟蛉」句:《詩經·小雅·小宛》:「螟蛉(小青蟲)有子,蜾蠃(guǒ luǒ,細腰蜂)負之。教誨爾子,式穀(用善)似之。」按:細腰蜂捕小青蟲,產卵在上,幼蟲孵出,就吃小青蟲長成。古人誤以為小青蟲被教誨後化成細腰蜂。 (5) 「蜩螗」句:《詩經·大雅·盪》:「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如蜩如螗(蜩螗,tiáo táng,比蟬噪),如沸如羹(比飲酒號呼聲)。」 (6) 「浣衣」句:《詩經·邶風·柏舟》:「心之憂矣,如匪浣衣(像不洗的衣,衣垢不洗,比心昏沉)。」 (7) 「席捲」句:《詩經·邶風·柏舟》:「我心匪(非)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喻心志堅定不移)。」 (8) 「麻衣」句:見《詩經·曹風·蜉蝣》。雪和麻衣同樣潔白,所以用為比喻。 (9) 兩驂如舞:見《詩經·鄭風·大叔于田》。四馬駕車,中間的兩馬叫服馬,外邊的兩馬叫驂馬。兩匹驂馬與服馬步調和諧像舞蹈,指駕駛技術高明。 (10) 「纖條」二句:纖條所發聲,像樂器所發聲。竽籟:指樂器。 (11) 猋猋(biāo):指飛得高而快,像鳥兒紛紛高飛。 (12) 「禍之」二句:指禍福像繩與索的拉連不斷。糾纆(mò):繩與索。 (13) 「優柔」二句:指以聲比心。 (14) 「流金」句:用流動的金子來比螢火。 (15) 「青條」句:用一束翡翠來比青條。 在這裡舉出了不少比喻。比喻,在修辭學裡,分為三種:一、明喻;二、隱喻;三、借喻。 一 明喻 用比喻來比被比的事物,被比的事物和比喻兩部分都明白說出,中間用比喻詞「如」、「若」、「猶」、「似」等來表明。像「麻衣如雪」、「兩驂如舞」,「雪」與「舞」是比喻,「麻衣」與「兩驂」是被比的事物;「如」是比喻詞。比喻與被比的事物必須有一點極相似,如「雪」與「麻衣」都是白的,「舞」與「兩驂」的步調都是和諧的。比喻與被比的事物,必須極不相同,如「麻衣」與「雪」,「兩驂」與「舞」。具有這兩個條件才能構成比喻。所以說,「物雖胡越,合則肝膽」。 杜甫《畫鷹》:「素練(1) 風霜起,蒼鷹畫作殊。㩳(2) 身思狡兔,側目似愁胡(3) 。絛鏇光堪摘(4) ,軒楹勢可呼。何當擊凡鳥,毛血灑平蕪(5) 。」 【注釋】 (1) 素練:白絹。 (2) 㩳(sǒng):古「竦」字,聳立。 (3) 愁胡:以胡人(西域人)的碧眼作比。 (4) 絛(tāo):絲繩。鏇:以絛系鷹足,而系之環。 (5) 平蕪:平原。 這篇的「素練風霜起」,「側目似愁胡」,用「如」、「似」兩字,稱為明喻。倘第一句作「素練風霜起」,不用「如」字,即不屬明喻,可作為隱喻。 二 隱喻 明喻是「甲如乙」,隱喻是「甲是乙」,不用比喻詞。如「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匪」作「不是」講,不作「不如」講,所以是隱喻。又「禍之與福,何異糾纆」,又「繁縟絡繹,范蔡之說也」,又「起鄭舞,繭曳緒」。凡此皆不用「如」、「若」字。 杜甫《題張氏(1) 隱居》:「春山無伴獨相求,伐木丁丁山更幽(2) 。澗道余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游。乘興杳然迷出處,對君疑是泛虛舟(3) 。」(一首) 【注釋】 (1) 張氏:指張叔明或張叔卿。 (2) 「伐木」句:見《詩經·小雅·鹿鳴之什》有《伐木》篇。丁丁(zhēng):伐木聲。 (3) 虛舟:空船。《淮南子·詮言訓》:「方船濟乎江,有虛船從一方來,觸而覆之,雖有忮心,必無怨色。」 這首詩的八句指張君與己,疑是泛虛舟。用「泛虛舟」來作比,即用「是」字,為隱喻。倘作「似」字,即為明喻。倘不用「是」字,用「作」字,亦為隱喻。 三 借喻 借比喻來代替被比喻的事物,被比喻的事物索性不說出來了。如王安石的《木末》:「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白雪」喻絲,「黃雲」喻麥,但絲和麥不說,用比喻的「白雪」和「黃雲」來代替,所以是借喻。 杜甫《春日憶李白》:「白也詩無敵,飄然思不群。清新庾開府(1) ,俊逸鮑參軍(2) 。渭北春天樹,江東日暮雲。何時一樽酒,重與細論文。」 【注釋】 (1) 庾開府:庾信(513—581),字子山,南陽新野(今屬河南省)人。初仕梁,奉使西魏,被留。西魏亡,仕北周,官至驃騎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故稱庾開府。 (2) 鮑參軍:鮑照(約414—466),字明遠,南朝宋東海(今江蘇灌雲縣)人。臨海王劉子頊鎮荊州,用為前軍參軍,故世稱鮑參軍。 杜甫這首詩,用庾信詩的清新、鮑照詩的俊逸來比李白詩,所以是借喻。 曲 喻 長吉(1) 乃往往以一端相似,推而及之於初不相似之他端。餘論山谷詩引申《翻譯名義集》(2) 所謂:「雪山似象,可長尾牙;滿月似面,平添眉目」者也。如《天上謠》云:「銀浦流雲學水聲。」雲可比水,皆流動故,此外無似處;而一入長吉筆下,則雲如水流,亦如水之流而有聲矣。(錢鍾書(3) 《談藝錄》) 李賀《天上謠》:「天河夜轉漂(4) 回星,銀浦(5) 流雲學水聲。玉宮桂樹花未落,仙妾采香垂佩纓。(6) 秦妃(7) 捲簾北窗曉,窗前植桐青鳳小。王子(8) 吹笙鵝管長,呼龍耕煙種瑤草。粉霞紅綬藕絲裙,青洲(9) 步拾蘭苕春。東指羲和能走馬,海塵新生石山下。」 【注釋】 (1) 長吉:李賀(790—816),字長吉,唐河南福昌縣(今宜陽縣西)昌穀人。官協律郎。相傳李賀常騎驢出,從小奚奴,背古錦囊。途中得佳句,即書投囊中,及暮歸,整理成篇。有奇句。 (2) 《翻譯名義集》:宋釋法雲編。 (3) 錢鍾書(1910—1999),字默存,號槐聚,筆名中書君。江蘇無錫人。1933年畢業於清華大學外國語文系。1935年入英國牛津大學英國語文系,得副博士學位,又入法國巴黎大學進修法國文學一年。回國後,即被聘為清華大學外文系教授。1953年任文學研究所一級研究員,1982年任中國社會科學院副院長。著有《圍城》、《談藝錄》、《宋詩選注》、《管錐編》、《七綴集》等書。 (4) 漂:浮動。 (5) 銀浦:天河。 (6) 玉宮:指月宮。仙妾:仙女。 (7) 秦妃:弄玉,這裡泛指仙女。 (8) 王子:太子晉,這裡泛指男仙。 (9) 青洲:神仙居處。 二物相似,所以用這物比他物,就這物似他物說,只有一端相似,不是全體相似。李賀往往有一點相似,推廣到本不相似的另一點。《天上謠》說:「銀浦流雲學水聲」,雲可以比水,都是流動的,此外沒有相似處,但到了李賀筆下,雲可以像水那樣流動,也可以像水的流動而有聲音了。比喻只比事物的一邊相像,如雲像水的流動,曲喻則從雲像水流動,再說像水的流動有聲音。李賀為什麼說流雲學水聲呢?因為他看天上的銀河,想像銀河裡有水,銀河的水把星浮動了,星可以漂浮,想像水勢之大,自然想像銀河水的有聲了。 博 喻 西洋人所稱道的莎士比亞式的比喻,一連串把五花八門的形象來表達一件事物的一個方面或一種狀態。這種描寫和襯托的方法仿佛是採用了舊小說里講的「車輪戰法」,連一接二的搞得那件事物應接不暇,本相畢現,降伏在詩人的筆下。(錢鍾書《宋詩選注》) 蘇軾《百步洪(1) 》:「長洪斗落生跳波,輕舟南下如投梭。水師絕叫(2) 鳧雁起,亂石一線爭磋磨。有如兔走鷹隼落,駿馬下注千丈坡。斷弦離柱箭脫手,飛電過隙珠翻荷。四山眩轉風掠耳,但見流沫生千渦。險中得樂雖一快,何異水伯夸秋河。我生乘化日夜逝,坐覺一念逾新羅(3) 。紛紛爭奪醉夢裡,豈信荊棘埋銅駝。覺來俯仰失千劫,回視此水殊委蛇。君看岸邊蒼石上,古來篙眼如蜂窠。但應此心無所住,造物雖駛如吾何。回船上馬各歸去,多言 師(4) 所呵。」(一首) 【注釋】 (1) 百步洪:在徐州。 (2) 絕叫:場面驚險,所以水師叫絕。 (3) 逾新羅:唐宋時的新羅,今朝鮮時一部分。這裡指一念之遠。 (4) 師:指參寥。 博喻是連用幾個比喻來說明一個問題。蘇軾在《百步洪》詩中「有如」的四句詩里,用了七個比喻來比輕舟南下,這就是博喻,在陳望道的《修辭學發凡》里也沒有。 通 感 中國詩文有一種描寫手法,古代批評家和修辭學家似乎都沒有理解或認識。 宋祁(1) 《玉樓春》有句名句:「紅杏枝頭春意鬧。」李漁(2) 《笠翁全集》卷八《窺詞管見》第七則別抒己見,加以嘲笑:「此語殊難著解。爭鬥有聲之謂『鬧』,桃李『爭春』則有之,紅杏『鬧春』,余實未之見也。『鬧』字可用,則『炒』(同吵)字、『打』字皆可用矣!」同時人方中通(3) 《續陪》卷四《與張維四(4) 》那封信全是駁斥李漁的,雖然沒有指名道姓;引了「紅杏『鬧春』實未之見」等話,接著說:「試舉『寺多紅葉燒人眼,地足青苔染馬蹄』之句,謂『燒』字粗俗;紅葉非火,不能燒人,可也。然而句中有眼,非一『燒』字,不能形容其紅之多,猶之非一『鬧』字,不能形容其杏之紅耳。詩詞中有理外之理,豈同時文之理,講書之理乎?」也沒有把那個「理外之理」講明白。 在日常經驗里,視覺、聽覺、觸覺、嗅覺、味覺往往可以彼此打通或交通,眼、耳、舌、鼻、身各個官能的領域可以不分界限。顏色似乎會有溫度,聲音似乎會有形象,冷暖似乎會有重量,氣味似乎會有體質。諸如此類,在普通語言裡經常出現。譬如我們說「光亮」,也說「響亮」,把形容光輝的「亮」字轉移到聲響上去……又譬如「熱鬧」和「冷靜」那兩個成語也表示「熱」和「鬧」、「冷」和「靜」在感覺上有通同一氣之處,結成配偶,因此范成大(5) 可以離間說:「已覺笙歌無暖熱。」(《石湖詩集》卷二九《親鄰招集,強往即歸》)李義山(6) 《雜纂·意想》早指出:「冬日著碧衣似寒,夏月見紅似熱。」(《說郛》卷五)我們也說紅顏色「溫暖」而綠顏色「寒冷」,「暖紅」、「寒碧」已成為詩詞套語。(錢鍾書《七綴集·通感》) 宋祁《玉樓春》:「東城漸覺風光好,縠皺(7) 波紋迎客棹。綠楊煙外曉寒輕,紅杏枝頭春意鬧。浮生(8) 長恨次娛少,肯(9) 愛千金輕一笑。為君持酒勸斜陽,且向花間留晚照。」 【注釋】 (1) 宋祁(998—1061),字子京,宋安陸(今屬湖北省)人。曾官工部尚書、翰林學士承旨,是《新唐書》的編者之一。 (2) 李漁(1611—1679?),字笠翁,清浙江蘭溪人。康熙時流寓南京,著《一家言》。尤精譜曲,時稱李十郎。著有《風箏誤》等戲曲。 (3) 方中通,字位伯,清桐城人,著有《浮山文集》。 (4) 張維四,明太康(今屬河南省)人,李自成陷太康時,抗拒死。 (5) 范成大(1126—1193),字致能,號石湖居士,平江吳郡(今江蘇蘇州市)人。官至四川制置使,參知政事。工詩。著有《石湖集》。 (6) 李義山:李商隱,字義山。 (7) 縠(hú)皺:縠指紗,像紗皺那樣,指微波。 (8) 浮生:漂浮的生活,指生活不安定。 (9) 肯:豈肯。 「紅杏枝頭春意鬧」,是傳誦的名句。紅杏鬧春,用通感來解釋,把通感作為修辭學的一種,始於錢先生,所以陳望道先生的《修辭學發凡》里沒有講通感。曲喻也是錢先生提出來的,所以《發凡》里也沒有。但博喻早有了,《發凡》卻沒有,是漏了。《發凡》是講修辭學的書。它不把起興歸入修辭學,這裡補入起興。以下講的修辭格,引用陳先生《發凡》這本書的不少。 起 興 觀夫興之託喻,婉而成章,稱名也小,取類也大。《關雎》有別,故后妃方德;(1) 尸鳩貞一,故夫人象義。(2) 義取其貞,無從於夷禽;德貴其別,不嫌於鷙鳥;明而未融,故發注而後見也。(劉勰《文心雕龍》) 【注釋】 (1) 「《關雎》」二句:見《詩經·周南·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qiú)。」說雎鳩的和鳴,興也。為什麼說是興,註裡說:「鷙而有別」,即雎鳩是鷙而有別之物,以比方淑女,所以稱興。鷙而有別是比道德,《毛傳》誤認為詩讚美后妃之德,故稱「后妃方德」。 (2) 「尸鳩」二句:見《詩經·召南·鵲巢》:「維鵲有巢,維鳩居之。」《傳》:「興也。……尸鳩不自為巢,居鵲之成巢。」《箋》:「興者,尸鳩因鵲成巢而居有之,而有均壹之德,猶國君夫人來嫁,居君子之室,德亦然。」 再說興,興是托物起興,但起興的物和詩里詠的人物有什麼關係,不清楚的,是一種。比方《詩經·周南·關雎》,「關關雅鳩,在河之洲」,說是起興。關關是和鳴,雎鳩和鳴同「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什麼關係不清楚。《傳》說雎鳩鷙而有別,比方淑女鷙而有別。但詩里沒有說雎鳩「鷙而有別」,只說「關關」。「鷙而有別」是作注的加出來的,不一定可靠。就詩說,只能說不知道。起興的事物,和被引起的事物好像毫無關係的,如《詩經·小雅·小宛》:「宛彼鳴鳩,翰(羽)飛戾(到)天。我心憂傷,念昔先人。明發不寐,有懷二人。」鳩飛到天上,同我的憂傷,有什麼關係?我的憂傷,因不能孝養父母。念昔先人,是能孝養父母。那我的不能孝養父母,同鳩的飛到天上,又有什麼關係,不清楚。因此,起興與所詠的事物有什麼關係,不清楚,是一種。 還有一種興,它和被興的事物是有關係的,在詩里說出了這種關係。如《詩經·召南·鵲巢》:「維鵲有巢,維鳩居之。之子于歸,百兩御之。」前兩句是興,興說明鳩占鵲巢。接下來寫這個女子出嫁,百輛車來迎接她。她的來,當然是鳩占鵲巢。作興的話,已經說清楚了。這樣的興,含有比喻的性質,「之子」比「鳩」,原來的人比鵲,是不是可叫比興? 再有一種興,它對所詠的事物,是有意義的,它與所詠的事物意義相反。如《詩經·唐風·杕杜》:「有杕(dì,獨立)之杜(赤棠),其葉湑湑(xǔ,茂盛),獨行踽踽(jǔ,孤獨)。」起興的杜葉是茂盛的,比人的孤獨。興的茂盛,與孤獨意義相反,是不是可叫反興呢? 這樣,興是否可以說有三種:一叫起興,興的意義不明白的;二叫比興,興有比義,興的意義是明白的,同比相似;三叫反興,興的意義同所詠事物的意義相反。 《詩經·周南·兔罝》:「肅肅兔罝(jū),椓(zhuó)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肅肅」,指整飭。「罝」,指罟,即捕兔工具。「椓之丁丁」,指敲擊「城牆,猶屏障」發出的丁丁聲。做兔置的人,與公侯要他做干城有什麼關係,不清楚,此即起興而其義不明。 《詩經·周南·漢廣》:「南有喬木,不可休思(語助詞)。漢有游女,不可求思。」朱熹說,興而比也。這個興具有比義,是不是可叫比興? 《詩經·召南·何彼 矣》:「何彼 (nóng)矣,唐棣之華。曷不肅雍,王姬之車。」 :盛。唐棣:郁李,說明車像唐棣花,即言車的美好。下面說何以不嚴肅雍容,即王姬的肅雍不夠,則同興的「何彼 矣,唐棣之華」意義相反。對於美盛的王姬的車,王姬應是「肅雍」的,這裡卻說「不肅雍」,是興和所詠的事物意義相反,是不是可以叫反興呢? 借 代 以別樣有關的事物來代替的,稱為借代。有各種借代法: (一)用特徵來代替人名的 「馬氏五常,白眉最良。」(《三國志·馬良傳》)馬家兄弟五人,馬良白眉,以白眉來代替馬良。 (二)用事物來代替人的 「高談雄辯驚四筵。」(杜甫《飲中八仙歌》)用筵席來替代坐筵席的人。 (三)用部分來代全體 「過盡千帆皆不是。」(溫庭筠《望江南》)用帆來代替船。 (四)用具體代抽象 「渡頭余落日。」(王維《輞川閒居贈裴迪》)用「落日」來代日光。 (五)用抽象來代具體 「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李清照《如夢令》)「綠」代葉,「紅」代花。 (六)以姓代人名 「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杜甫《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用賈、嚴兩姓來代替賈六司馬、嚴八使君。雖然兩人的名字不見,但人的排行和官職都寫出來了。 (七)以人的作用代人 「傾國傾城恨有餘,幾多紅淚泣姑蘇。」(薛昭蘊《浣溪沙》)用傾國傾城的作用來代替絕色佳人。 (八)用服飾來代人 「紈袴不餓死,儒冠多誤身。」(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紈袴」,指用紈素做袴褲穿的人,指貴族子弟。「儒冠」,指戴儒冠的人,即文人、學者。 (九)用比喻來代人 「主上頃見征,欻然欲求伸。青冥卻垂翅,蹭蹬無縱鱗。」(杜甫《奉贈韋左丞丈二十二韻》)「垂翅」,比鳥的垂翅。「縱鱗」,比魚的快游。這是借魚、鳥來比人。 (十)借古比今 「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慈恩寺在長安,虞舜死後葬於蒼梧,在長安的塔上看不到蒼梧的雲。仇兆鰲註:「以虞舜蒼梧比太宗昭陵也。」 (十一)借古傷今 「惜哉瑤池飲,日晏崑崙丘。」(杜甫《同諸公登慈恩寺塔》)仇兆鰲註:「『惜哉』二句傷今,以王母瑤池,比太真溫泉也。」 映 襯 把高大的與邈小的構成映襯,把好的與壞的構成映襯。把正確的與錯誤的構成映襯。這樣,就作品說,可以構成幾種映襯。大體說來,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對一件事物或一個人說的,一種是對兩件事說的。 先就一件事物說,如毛澤東的《長征》詩:「五嶺逶迤騰細浪,烏蒙磅礴走泥丸。」就五嶺山脈或烏蒙山脈說,都是高大的;但就紅軍看來,卻像「騰細浪」、「走泥丸」那樣邈小。這就構成映襯,襯出紅軍的偉大來。這是對五嶺山脈或烏蒙山脈這一種事物說的。 再就對一個人說,如《古詩源》講後漢的人,「舉秀才,不知書;舉孝廉,父別居」。秀才和孝廉都是好的名聲和身份,但是不知書的,怎麼可以稱秀才呢?「舉孝廉,父別居」,這是不孝的人,怎麼稱孝廉呢?這是映襯,襯出這一個人名不副實來。 再就兩件事說,如李商隱《籌筆驛》說:「徒令上將揮神筆,終見降王走傳車(驛站中準備的車)。」上將揮神筆,指諸葛亮在籌劃軍事;降王走傳車,指劉禪在投降後坐傳車到晉國去。這裡指兩個人的事,構成映襯,襯出劉禪的不行。 襯 托 李仲蒙說「六義」(1) ,有曰:「敘物以言情,謂之『賦』。」劉熙載(2) 《藝概》卷三移以論《楚辭》:「《九歌》最得此訣。如『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正是寫出『目眇眇兮愁予』來,『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正是寫出『思公子兮未敢言』來;妙得文心。竊謂《九辯》首章,尤契斯義。」「敘物以言情」非他,西方近世說詩之「事物當對」者是。……吳文英……《風入松》:「黃蜂頻探鞦韆索,有當時縴手香凝」,不道「猶聞」,而以尋花之蜂,「頻探」示手香之「凝」、「留」,蜂即「當對」聞香之「事物」矣。(錢鍾書《管錐編·楚辭補註·九辯一》) 宋玉《九辯》(3) :「悲哉,秋之為氣也。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憭栗(4) 兮,若在遠行,登山臨水兮,送將歸。泬寥(5) 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憯淒(6) 增欷兮,薄寒之中人。愴怳 悢(7) 兮,去故而就新。坎 (8) 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廓落(9) 兮,羈旅而無友生。惆悵兮,而私自憐。……」 【注釋】 (1) 李仲蒙說「六義」:錢先生註:「參觀《毛詩》卷論《關雎》。查《關雎》篇,知李仲蒙為胡寅《斐然集》中提到的,是宋朝人。六義指風、雅、頌、賦、比、興。」 (2) 劉熙載,字伯簡,一字融齋,清江蘇興化人,官左中允,著有《藝概》。 (3) 宋玉,戰國楚鄢(今河南省鄢陵縣)人。一說為屈原弟子,曾為楚頃襄王大夫。作有《九辯》等篇。九辯:「九」指多,「辯」指變,即多變意。 (4) 憭(liǎo)栗:猶悽愴。 (5) 泬(xuè)寥:猶蕭條。 (6) 憯(cán)淒:悲痛的樣子。 (7) 悢(kuàng liàng):不得志的樣子。 (8) 坎 :困窮。 (9) 廓落:空寂。 什麼叫襯托呢?就是「敘物以言情」,借景物以言情。錢先生說:「竊謂《九辯》首章,尤契斯義。」因此引《九辯》首章來看。它說:「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衰。」「草木」句就是物,「蕭瑟兮」就是言情。「蕭瑟兮」是什麼意思呢?看「草木」句就知道了。這不正是托物以言情嗎?這樣看下去,什麼叫「憭栗兮」,看下面敘朋友登山臨水將歸,詩人是送他歸去的。這不正是「《九辯》首章,尤契斯義」嗎?讀《九辯》首章時,先看它寫的景物,再看它的言情就得了。 摹 狀 摹狀是描寫物和人。結合具體作品來說,有描寫景物的,有描寫景物帶人物的,有描寫人物的,有描寫自己的這幾種。 先說描寫景物的,如蘇軾的《念奴嬌·赤壁懷古》:「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這是專寫景物的。 再就景物和人物的描寫說,如《念奴嬌》:「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又:「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這是把景物和人物連帶描寫的。 再就描寫人物說,如《念奴嬌》:「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是描寫周瑜的。 再就描寫自己的說,如《念奴嬌》:「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樽還酹江月。」這是作者寫他自己的。 在一首詞里,四種描寫都有了。但在一首詞里,這四種描寫的次序,是各不相同的。如《水調歌頭·快哉亭作》,就和《念奴嬌》不一樣了。 先就描寫景物說,這首詞的上片開頭說:「落日繡簾卷,亭下水連空。」下片開頭說:「一千頃,都鏡淨,倒碧峰。」把對景物的描寫,寫在兩片詞的開頭。再就景物和人物結合起來寫,有寫「君」和「我」和景物的,如「知君為我新作,窗戶濕青紅」。「窗戶」句是寫景,但和「君」、「我」結合。又景物和「我」結合,如「長記平山堂上,欹枕江南煙雨,杳杳沒孤鴻」。「長記」、「欹枕」的是「我」,「平山堂上」、「江南煙雨」和「杳杳沒孤鴻」,是景物。再像「認得醉翁語,山色有無中」,「認得」的是我,「醉翁」是歐陽修,「山色」句是寫景,是「我」和歐陽修和寫景的結合。「忽然浪起掀舞,一葉白頭翁」,這是把景物和白頭翁結合起來描寫。「堪笑蘭台公子,未解莊生天籟,剛道有雌雄」,這裡的「堪笑」是作者,「蘭台公子」指宋玉,是把作者的笑和宋玉結合起來描寫。「一點浩然氣,千里快哉風」是把張夢得和快哉亭結合起來描寫。說明一首詞的描寫,是結合具體內容的,變化無窮,沒有一定。 摹狀也指摹聲。如:「蒼蒼竹林寺,杳杳鐘聲晚。荷笠帶斜陽,青山獨歸遠。」(劉長卿《送靈澈》) 劉長卿《彈琴》:「泠泠(狀聲)七弦(指七弦琴)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蒼蒼」,狀翠綠色,是描寫眼中所見之色。「杳杳」,狀深遠,是耳中所聽到的聲。「泠泠」,是耳中所聽到的琴聲。這些,不論是目中所見到的色,或耳中所聽到的聲,這樣的描寫,都稱為摹狀格。 雙 關 雙關是用一語同時關顧著兩種不同事物的修辭方式。(陳望道(1) 《修辭學發凡》) 《子夜歌》(2) :「今夕已歡別,會合在何時?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棋(期)。」(一首)「憐歡好情懷,移居作鄉里。桐樹生門前,出入見梧(吾)子。」(二首)「高山種芙蓉(夫容),復經黃檗塢。果得一蓮(憐)時,流離嬰辛苦。」(三首)「見娘喜容媚,願得結金蘭。空織無經緯,求匹(布匹、匹配)理自難。」(四首)「寢食不相忘,同坐復俱起。玉藕(偶)金芙蓉(夫容),無稱我蓮(憐)子。」(五首) 【注釋】 (1) 陳望道(1890—1977),浙江義烏人。肄業浙江之江大學,後留學日本,得日本中央大學法學士學位。曾任上海大學中文系主任、復旦大學校長等職。著有《修辭學發凡》等書。《發凡》於1932年由開明書店出版。 (2) 子夜:晉女子,名子夜,所作歌稱《子夜歌》,多用雙關詞。 謝榛《四溟詩話》:「古辭曰……『霧露隱芙蓉(夫容),見蓮(憐)不分明。』又曰:『石闕生口中,銜碑(悲)不得語。』……又曰:『桑蠶不作繭,晝夜長懸絲(思)。』又曰:『理絲(思)入殘機,何悟不成匹。』又曰:『桐枝不結花,何由得梧(吾)子。』又曰:『殺荷不斷藕(偶),蓮(憐)心已復生。』此皆吳格指物借意。」 雙關的詞,有的是同音雙關,像「碑」改「悲」,「絲」改「思」,「蓮」改「憐」。有的一個字具有兩個意義,不煩改字,自然雙關。如「匹」字既可作布匹,又可作匹配;像「關」字,既可作關門,又可作關心;像「道」字,既可作道路,又可作說道;像「苦」字,既可作苦味,又可作苦情。 引 用 一 文中夾插古人成語或故事的部分,名叫引用辭。引用故事成語,約有兩個方式:第一,說出它是何處成語故事的,是明引法;第二,並不說明,單將成語故事編入自己文中的,是暗用法。(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崔顥《長干行》(1) :「君家住何處?妾住在橫塘(2) 。停船暫借問,或恐是同鄉。」(一首)「家臨九江(3) 水,來去九江側。同是長干人,生小不相識。」(二首) 【注釋】 (1) 崔顥(?—754),唐汴州(今河南開封)人,官至尚書司勛員外郎。長干:地名,在今江蘇江寧縣,在南京西南。 (2) 橫塘:從江口沿淮築堤,稱橫塘。 (3) 九江:在橫塘附近的多種水道。 這兩首《長干行》,第一首的前兩句,是住在長乾的女人問的話,詩里明白引出。第二首的四句,是男的回答女子的話,也明顯引出。這兩首詩,都可以作為明引的例子。雖然女方是誰,男方是誰,都不知道,但都是長干中人。他們的話都是明引的。 二 韋應物《長安遇馮著》:「客從東方來,衣上灞陵(1) 雨。問客何為來,采山因買斧。冥冥花正開,颺颺(2) 燕新乳。昨別今已春,鬢絲(3) 生幾縷。」 【注釋】 (1) 灞陵:在陝西長安縣東。 (2) 颺颺(yáng):指春風吹拂。 (3) 鬢絲:鬢髮變白。 這首詩講兩人對話,韋應物問馮著「何為來」,馮著答:「采山因買斧。」韋應物問馮著:「鬢絲生幾縷?」兩人的話都可分清。但兩人說的原話都沒有記下來,記下來的只是大意。這樣看來,引用的話,除了明引,還有略引,略引也只能歸入暗引了。因為韋應物見了馮著,說的話絕不止於「何為來」。「何為來」只是主要意思,別的話都沒有引用。 三 事類者,蓋文章之外,據事以類義,援古以證今者也。昔文王繇《易》,剖判爻位。《既濟》九三,遠引高宗之伐,(1) 《明夷》六五,近書箕子之貞,(2) 斯略舉人事,以征義者也。至若胤征羲和,陳《政典》之訓;盤庚誥民,敘遲任之言,此全引成辭以明理者也。然則明理引乎成辭,征義舉乎人事,乃聖賢之鴻謨,經籍之通矩也。…… ……陳思(3) ,群才之英也,《報孔璋(4) 書》云:「葛天氏之樂,千人唱,萬人和,聽者因以蔑《韶》、《夏》矣。」此引事之實謬也。按葛天之歌,唱和三人而已。(5) 相如《上林》云:「奏陶唐之舞,聽葛天之歌,千人唱,萬人和。」唱和千萬人,乃相如推之,然而濫侈葛天,推三成萬者,信賦妄書,致斯謬也。陸機《園葵》詩云:「庇足同一智,生理合異端。」夫「葵能衛足」(6) ,事譏鮑莊;葛藟庇根(7) ,辭自樂豫;若譬「葛」為「葵」,則引事為謬,若謂「庇」勝「衛」,則改字失真,斯又不精之患。(8) (劉勰《文心雕龍·事類》) 【注釋】 (1) 「《既濟》」二句:《周易·既濟》的第三陽爻,稱:「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 (2) 「《明夷》」二句:《周易·明夷》第五陰爻,稱:「箕子之明夷(傷)。」 (3) 陳思:指曹植,封陳王,諡思。 (4) 孔璋:指陳琳,字孔璋。 (5) 「按葛」二句:見《呂氏春秋·古樂》:「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曲)。」 (6) 葵能衛足:指葵的葉子能蔭蔽它的下莖。《左傳·成公十七年》:鮑莊子被齊靈公截去兩足,孔子說:「鮑莊子之知不如葵,葵能衛足。」 (7) 葛藟(lěi)庇根:見《左傳·文公七年》:宋昭公要趕走公子,樂豫說:「不行,公子如枝葉,去了枝葉,本根就沒遮蔭了。葛藟(藤)庇根,況國君乎?」 (8) 陸機的《園葵》詩說:「庇足同一智」,倘用「葵能衛足」,該作「衛足」,倘用「藟能庇根」,該作「庇根」,可是他作「庇足」,兩無所據。 劉勰把「引用」說成「事類」,指出引事、引言和誤引,《發凡》里只指引言的明引和暗引,沒有引事和誤引。就寫作說,引事和誤引是重要的,因此,劉勰的話,可以作為《發凡》的補充。他又說到引用者要注意什麼,「是以將贍才力,務在博見,狐腋非一皮能溫,雞蹠必數千而飽矣。是以綜學在博,取事貴約,校練務精,捃理須核」(因此,要豐富作家的才力,務要看得廣博,用狐腋的皮製裘不是一張皮所能製成,雞腳掌定要吃幾千隻才能飽哩。因此綜合學問在於廣博,選取事例重在精簡,考核提煉力求精當,採摘理論須要核實)。他又講如何防止誤引:「夫山木良匠所度,經書為文士所擇,木美而定於斧斤,事美而制於刀筆,研思之士,無慚匠石矣。」(山上的樹木被優秀的工匠所量度,經書被文人所採擇,可是木材的美好決定於匠人的加工,事義的美好決定於作者的選擇,精於運思的人,比起著名的匠石來才沒有慚愧了。) 仿 擬 為了滑稽嘲弄而故意仿擬特種既成形成的,名叫仿擬格。仿擬有兩種:第一是擬句,全擬既成的句法;第二是仿調,只擬既成的腔調。這兩類的仿擬,都是故意開玩笑,與尋常的所謂模仿不同。(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王安石《胡笳十八拍》:「中郎有女能傳業,顏色如花命如葉。命如葉薄將奈何,一生抱恨常咨嗟。良人持戟明光里,所慕靈妃媲簫史。空房寂寞施 帷,棄我不待白頭時。」(一首)「天不仁兮降亂離,嗟余去此其從誰。自胡之反持干戈,翠蕤雲旓相盪摩。流星白羽腰間插,疊鼓遙翻翰海波。一門骨肉散百草,安得無淚如黃河。」(二首)「身執略兮入西關,關山阻修兮行路難。水頭宿兮草頭坐,在野只教心膽破。更備雕鞍教走馬,玉骨瘦來無一把。幾回拋鞚抱鞍橋,往往驚墮馬蹄下。」(三首)「漢家公主出和親,御廚絡繹送八珍。明妃初嫁與胡時,一生衣服盡隨身。眼長看地不稱意,同是天涯淪落人。我今一食日還並,短衣數挽不掩脛。乃知貧賤別更苦,安得康強保天性。」(四首)「十三學得琵琶成,繡幕重重卷畫屏。一見郎來雙眼明,勸我酤酒花前傾。齊言此夕樂未央!豈知此聲能斷腸。如今正南看北斗,言語傳情不如手。低眉信手續續彈,彈看飛鴻勸胡酒。」(五首)「青天漫漫覆長路,一紙短書無寄處。月下長吟久不歸,當時還見雁南飛。彎弓射飛無遠近,青冢路邊南雁盡。兩處音塵從此絕,唯向東西望明月。」(六首)「明明漢月空相識,道路只今多擁隔。去住彼此無消息,時獨看雲淚橫臆。豺狼喜怒難姑息,自倚紅顏能騎射。千言萬語無人會,漫倚文章真末策。」(七首)「死生難有卻回身,不忍重看舊寫真。暮去朝來顏色改,四時天氣總愁人。東風漫漫吹桃李,盡日獨行春色里。自經喪亂少睡眠,鶯飛燕語長悄然。」(八首) 《後漢書·董祀妻傳》稱:「陳留董祀妻者,同郡蔡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學有才辯,又妙於音律。……興平中,天下喪亂,文姬為胡騎所獲,沒於南匈奴左賢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與邕善,痛其無嗣,遣使者以金璧贖之,而重嫁於祀。祀為屯田都尉,犯法當死,文姬詣曹操請之……操因問曰:『聞夫人家先多墳籍,猶能憶識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賜書四千許卷,流離塗炭,罔有存者,今所誦憶裁四百餘篇耳。』……後感傷亂離,作詩二章。」不言有《胡笳十八拍》,《胡笳十八拍》當為後人所擬,非文姬所作,王安石擬之,非是。且文姬曾救董祀之命,而王安石所擬第一首,稱:「良人持戟明光里,所慕靈妃媲簫史。空房寂寞施 帷,棄我不待白頭時。」倘董祀自比簫史,拋棄文姬,則文姬何必救董祀之命? 又第七首稱「自倚紅顏能騎射」,寫文姬能騎射。第三首卻說「往往驚墮馬蹄下」。又第八首稱「不忍重看舊寫真」,《董祀妻傳》稱「流離塗炭,罔有存者」,安有舊寫真可言。是擬《胡笳十八拍》實不足稱。而《發凡》所稱「仿擬」為「滑稽嘲弄」亦非是,安石之仿擬,豈有「滑稽嘲弄」之意? 拈 連 兩項說話連說時,趁便就用甲項說話所可適用的詞語表現乙項觀念時,名叫拈連詞。(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杜甫《題張氏隱居》:「之子(1) 時相見,邀人晚興留。霽潭鱣發發(2) ,春草鹿呦呦(3) 。杜酒(4) 時勞勸,張梨(5) 不外求。前村山路險,歸醉每無愁。」(其二) 【注釋】 (1) 之子:這個男子,指張氏。 (2) 鱣(zhān):古書上指鰉魚。發發:活動貌。 (3) 呦呦(yōu):指鹿鳴聲。 (4) 杜酒:古杜康做酒。 (5) 張梨:張氏家之梨。 這首詩前面指「杜酒」,後面指「醉」,即從「杜酒」來,即拈連。 移 就 遇有兩個印象連在一起時,作者就把原屬甲印象的性狀形容詞移屬於乙印象的,名為移就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李白《贈孟浩然(1) 》:「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紅顏棄軒冕(2) ,白首臥松雲。醉月頻中聖(3) ,迷花不事君。高山安可仰(4) ,徒此挹清芬。」 【注釋】 (1) 孟浩然(689—740),唐襄陽(今屬湖北省)人,以五言詩著名,與王維齊名,世稱「王孟」,著有《孟浩然集》。 (2) 軒:指高車。冕:指朝冠。這裡指做官的人。 (3) 中聖:中聖人,指醉酒。古稱酒清者為聖人。 (4) 「高山」句:《詩經·小雅·車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這裡以高山表示對孟浩然的景仰。 這首詩中的「醉」指孟浩然,「迷」亦同之。月無所謂醉,花無所謂迷。這裡把孟浩然的「醉」和「迷」加在「月」與「花」上,修辭學稱為移就。 比 擬 用物比人,或用人比物,都叫比擬。 一 楊萬里(1) 云:「白樂天(白居易)《女道士》詩云:『姑山半峰雪(2) ,瑤水(3) 一枝蓮』,此以花比美婦人也。東坡《海棠》詩云:『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此以美婦人比花也。」(魏慶之《詩人玉屑》) 【注釋】 (1) 楊萬里(1127—1206),字遷秀,號誠齋,宋吉水(今屬江西省)人,官至秘書監,著有《誠齋集》、《誠齋詩話》等。 (2) 姑山:指《山海經·海內北經》之姑射山。半峰雪:指白蓮。 (3) 瑤水:指瑤池之水。 二 李商隱《牡丹》:「錦幃初卷衛夫人(1) ,繡被猶堆越鄂君(2) 。垂手亂翻雕玉佩,折腰爭舞鬱金裙(3) 。石家蠟燭何曾剪,荀令香爐可待熏。(4) 我是夢中傳彩筆(5) ,欲書花葉寄朝雲(6) 。」 【注釋】 (1) 「錦幃」句:錦帳捲起,看到衛靈公的夫人南子是個美人。以美人比牡丹花。 (2) 「繡被」句:用繡被裡裹著越女,比含苞待放的牡丹花。作者把越鄂君比做越國的美人,其實鄂君是楚國公子。 (3) 「垂手」二句:垂手、折腰都講舞蹈,舞蹈時翻動雕玉的佩帶,舞動用鬱金香草染黃的裙子。用舞女的舞蹈比牡丹在風中搖動。 (4) 「石家」二句:石崇家的蠟燭不用剪自然光亮,荀彧的衣裳自然是香的,不用香爐來熏。這是說牡丹的光彩和香氣。 (5) 彩筆:他在夢中得到彩筆,指令狐楚教他作四六文。 (6) 朝云:宋玉《高唐賦》里神女說:「旦為朝雲。」朝云:指神女。這裡用神女比令狐楚,好比用美人指所懷念的友人。 唐時長安開化坊,令狐楚家的牡丹開得最盛,李商隱在令狐楚家,看了牡丹作了這首詩。令孤楚任東都留守,當時不在長安。李商隱寫這首詩給他,末兩句感謝他教自己四六文,希望他回長安來觀花。這首詩一、二句用美人比牡丹花;三、四句用舞女來比花的飄動;五、六句用兩戶男人家的蠟燭和香來比花的光彩和香氣。所以是比擬格。黃庭堅《觀王主簿家酴醾》:「露濕何郎試湯餅,日烘荀令炷爐香。」以美丈夫比花,認為難得,其實唐人早已有了。 諷 喻 把諷刺訓誡的意思說出來的一種辭格。《發凡》里沒有明說。 劉長卿《送上人(1) 》:「孤雲將(2) 野鶴,豈向人間住。莫買沃州山(3) ,時人已知處。」 【注釋】 (1) 上人:指和尚。 (2) 將:與。 (3) 沃州山:離紹興不遠,與天姥峰對峙。 這首詩講上人想買沃州山,諷喻,就是勸他不要買。勸他不要買沃州山來居住,一定有理由,所以先說「孤雲將野鶴,豈向人間住」。有了這兩句,才好說諷喻的話,否則就不好說了。 示 現 把實際上沒有看見過的事件,說得像親自參加過一樣,稱為示現格。 白居易的《長恨歌》,寫方士的話,寫得像親自經歷過一樣,修辭學上稱為示現格。如: 忽聞海上有仙山,山在虛無縹渺間。 樓閣玲瓏五雲起,其中綽約多仙子。 中有一人似太真,雪膚花貌參差是。 金闕西廂叩玉扃,轉教小玉報雙成。 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里夢魂驚。 攬衣推枕起徘徊,珠箔銀屏迤邐開。 雲髻半偏新睡覺,花冠不整下堂來。 風吹仙袂飄飄舉,猶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淚闌干,梨花一枝春帶雨。 含情凝睇謝君王,一別音容兩茫茫。 昭陽殿里恩愛絕,蓬萊宮中日月長。 回頭下望人寰處,不見長安見塵霧。 惟將舊物表深情,鈿合金釵寄將去。 釵留一股合一扇,釵擘黃金合分鈿。 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 這一段寫道士的話,作者知道是假的,所以說「山在虛無縹渺間」。但道士的話,說得像親見親聞一般,所以稱為示現。 呼 告 話中突然說出呼告的話,稱呼告格。呼告的話是對什麼人說的,作者可以不表明。 一 李白《蜀道難》:「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這是李白的呼告,但李白對誰呼告,他沒有說。總之,可以認為是對讀者說吧。 二 《詩經·魏風·碩鼠》:「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誓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愛得我所。」 這首詩,是對碩鼠的呼告,即對國君重斂的呼告。對誰呼告,在詩中點明了,因此與不點明的不同。 鋪 張 自天地以降,豫入聲貌,文辭所被,誇飾恆存。雖《詩》、《書》雅言,風俗訓世,事必宜廣,文亦過焉。是以言峻則嵩高極天,論狹則河不容舠,說多則子孫千億,稱少則民靡孑遺;襄陵舉滔天之目,倒戈立漂杵之論,辭雖已甚,其義無害也。……然飾窮其要,則心聲鋒起,誇過其理,則名實兩乖。若能酌《詩》、《書》之曠志,翦揚馬之甚泰,使夸而有節,飾而不誣,亦可謂之懿也。(劉勰《文心雕龍·誇飾》) 劉勰稱鋪張為誇飾。他說,從開天闢地以來,牽涉聲音形貌的,用文辭來表現,誇張的手法長期被運用著。接著他舉出誇張的例子。最後他認為若誇張得有節制,增飾得不虛假,也可以說是美好的。即認為鋪張的話,不要使讀者認為真實,才是好的,鋪張不能和真實相混。劉勰把縮小也說成鋪張。 下面是劉勰舉鋪張的例子。 一 《詩經·大雅·崧(1) 高》:「崧高維岳(2) ,駿極於天。維岳降神,生甫及申(3) 。維申及甫,維周之翰(4) 。四國(5) 於蕃,四方於宣(6) 。」 【注釋】 (1) 崧:山大而高。 (2) 岳:山的尊者稱四岳,東嶽泰山,南嶽衡山,西嶽華山,北嶽恆山。 (3) 生甫及申:說四岳的神靈,誕生甫侯及申侯。 (4) 瀚:屏障,為周朝的屏障。 (5) 四國:申侯的祖先,在堯舜時代,已經管理四方諸侯國,作為四方諸侯國的藩籬。 (6) 宣:指牆,城垣。 這首詩說「駿極於天」,說四岳高大得碰到天上。人們相信這是誇張的話,因為山再高也不會碰上天的,只要人們認為誇張,就好了。《崧高》這首詩共有八章,這裡僅引了第一章,因為有誇張的話。 二 《詩經·衛風·河(1) 廣》:「誰謂河廣,曾不容刀(2) 。誰謂宋遠,曾不崇朝(3) 。」 【注釋】 (1) 河:指黃河。 (2) 刀:同「舠」,指小船。 (3) 崇朝:終朝,來回不過一個早晨。 這首詩的《毛詩·小序》稱《河廣》:「宋襄公母歸於衛,思而不止,故作是詩也。」宋襄公的母親,是宋桓公的夫人,宋桓公出妻,送她到娘家衛國去。她在衛國不能再回宋國去。她的兒子即位,做了宋襄公。她想念兒子,不能到宋國去。所以說,誰說黃河是寬的,實在是容不下一隻小船。誰說宋國是遠的,實在用不了一個早上就到了。這是把黃河的寬縮小來說的,它把縮小也說成誇張。《河廣》共有兩章,因為「曾不容刀」寫在第二章里,所以這裡引了第二章。 三 《詩經·大雅·假樂》:「干(1) 祿百福,子孫千億。穆穆皇皇(2) ,宜君宜王(3) 。不愆(4) 不忘,率由舊章(5) 。」 【注釋】 (1) 干:求。 (2) 穆穆:狀敬。皇皇:狀美。 (3) 君:指諸侯。王:指天子。 (4) 愆:過錯。 (5) 率:循。舊章:先王的禮樂政刑。 這首詩講周天子家的事。假樂,即嘉樂。「干祿百福」,即求福祿可以得到眾多的福,可以得到眾多的子孫。這些子孫又敬祖先,又美好。其庶子宜於做諸侯,其嫡子宜於做周王。這樣的安排不會有過錯,也不會忘記。一切遵從先王的禮樂政刑辦理。《假樂》共有四章,只有第二章有「子孫千億」句,所以選了第二章。因為誰都知道「子孫千億」是誇張的話,不會相信是真的。 四 《詩經·大雅·雲漢》:「旱既大甚,則不可推(1) 。兢兢業業(2) ,如霆如雷。周余黎民,靡有孑遺(3) 。昊天上帝,則不我遺。胡不相畏,先祖於摧(4) ?」 【注釋】 (1) 推:去。 (2) 兢兢:恐懼。業業:危。 (3) 靡有:無有。孑遺:遺留。 (4) 先祖於摧:先祖之祀不怕毀?於摧:將毀。 這首詩說看到天河,求上帝看到人民的恐懼心理,不要使先祖絕祀。《雲漢》共有八章,只有第三章有「周余黎民,靡有孑遺」的話,因此引了第三章。說周朝沒有百姓留下來,誰都知道這是誇張的話。 倒 反 說者口頭的意思和心裡的意思完全相反的,名叫倒反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陳亞(1) 《閨情詩》:「擬續繼朱弦,待這冤家看。」 【注釋】 (1) 陳亞,字亞之,宋揚州(今屬江蘇省)人,官至司封郎中,其詩見宋吳處厚《青箱雜記》。 這首詩中「冤家」,本為仇敵之義,陳亞的詩中卻用做「情人」之稱,含義相反,故為倒反格。 《詩品》里講到《宋臨川太守謝靈運》時說:「其家以子孫難得,送靈運於杜治家養之。十五方還都,故名客兒。」謝家的孩子,怎麼叫「客兒」?「客兒」是客人的兒子,自家的兒子怕養不大,所以叫「客兒」,也是倒反辭。 婉 曲 夫隱之為體,義生文外,秘響旁通,伏采潛發,譬爻象之變互體,川讀之韞珠玉也。故互體變爻,而化成四象;珠玉潛水,而瀾表方圓。」(劉勰《文心雕龍·隱秀》) 劉勰把婉曲格稱為隱,隱就是「義生文外」,在文辭以外,另有含義。它的意義比較婉轉,所以含蓄在文辭以外。好比卜爻的用爻辭,爻辭里含有四象,即實象、假象、義象、用象。究竟爻辭里用什麼象,得看爻辭里含蓄什麼象來定。《藝文類聚》八引《尸子》說:「凡水,其方折者有玉,其圓折者長珠。」這是說,水的波紋不同,它的含蘊也不同,表示文辭所含的意義不同,它的表現方式也不同。 一 崔國輔(1) 《魏宮詞》:「朝日照紅妝,擬上銅雀台(2) 。畫眉猶未了,魏帝(3) 使人催。」 【注釋】 (1) 崔國輔,唐吳郡(今為蘇州市)人,官至禮部員外郎,後貶晉陵郡(今江蘇武進縣)司馬。 (2) 銅雀台:曹操於建安十五年建,在今河北臨漳縣西南。台高十丈,上有銅雀。曹操遺命,諸妾皆至台上,於朔望向帳前作輯。 (3) 魏帝:指曹丕。 沈德潛《唐詩別裁集》批道:「魏帝指曹丕,見父死而彰穢德也。」曹操遺命,眾妾皆到銅雀台,那「擬上銅雀」的紅妝,自然是曹操的妾。可是曹丕卻催她去,這不是彰穢德嗎?所以這是婉轉的說法。 二 張九齡(1) 《照鏡見白髮》:「宿昔青雲志,蹉跎白髮年。誰知明鏡里,形影(2) 自相憐。」 【注釋】 (1) 張九齡(673—740),字子壽,唐曲江(今屬廣東省)人。官至中書令。後為李林甫所忌,罷相家居。著有《曲江集》。 (2) 形影:形指鬢髮變白,影指鏡中白髮。 沈德潛《唐詩別裁集》批道:「曲江(張九齡)抱伯仲伊、呂(伊尹、呂望)之志,而令其蹉跎以老,唐室所以衰也。中藏得任用匪(非)人之意。」「任用非人」之意,詩里沒有明說,而是含蓄在詩里,婉轉地表達出來,所以用的是婉曲格。 諱 飾 說話時遇有犯忌觸諱的事物,便不直說該事物,卻用旁的話來裝飾美化的,叫做諱飾格。(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吃飯用的筷子原叫箸,船行忌住,改作筷子。揩桌子的抹布,原叫幡布,船行忌翻音,改作抹布。這就是諱飾。 古絕句(1) :「藁砧今何在?山上復有山。何當大刀頭?破鏡飛上天。」(2) 【注釋】 (1) 古絕句:就是古詩,作者已不詳。稱作古絕句,是從余冠英先生的《漢魏六朝詩選》中引來的。 (2) 第一句即問丈夫在何處。山上復有山,即「出」字,答出外。大刀頭,暗指「環」,刀頭常有環,諧音又指「還」。即問何時還。破鏡指半月,言半月可回。藁(gǎo):稻草。砧:斫物時墊的板。藁砧和 (fū)連在一起,因此稱「藁砧為夫」。 這裡的「藁砧」代丈夫,「大刀頭」代「還」字,「破鏡」代半月,可以作為諱飾格。即不言丈夫而言「藁砧」,不言「還」而言「大刀頭」,不言「半月」而言「破鏡」。 《詩人玉屑》講詠物詩,有「不名其物」,稱臨川(王安石)云:「簫簫出屋千尋玉(竹),靄靄當窗一炷雲(香菸),皆不名其物。」又《詩人玉屑》稱:「言其用而不言其名,如荊公(王安石)曰:『合風鴨綠鱗鱗起,弄日鵝黃裊裊垂。』此言綠水、柳條之名也。荊公詩云:『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白雪即絲,黃雲即麥,亦不言其名也。余(魏慶之)嘗效之云:『為官兩部喧朝夢,在野千機促婦功。』蛙與促織二蟲也。」 設 問 胸中早有定見,故意設問的,名叫設問格。(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一 王維《雜詠》:「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 這首詩的末句是問話。其實王維早已想到家鄉綺窗前的梅樹已經開花,他這樣問,別有意在,不在於問梅樹開不開花,在於設問對方是否關心花事。 二 李益(1) 《鷓鴣詞》:「湘江斑竹枝,錦翅鷓鴣飛。處處湘雲合,郎從何處歸?」 【注釋】 (1) 李益(748—827),字君虞,唐姑臧(今甘肅武威縣)人,官至秘書少監、集賢殿學士,著有《李益集》。 這首詩的末句,作者用女人的口吻問「郎從何處歸」,實際上作者已想好「破卻湘雲合,郎君始得歸」。所以這是設問。 感 嘆 深沉的思想或猛烈的感情,用一種呼聲表達出來的,便是感嘆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一 《上邪(1)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2) ,長命(3) 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注釋】 (1) 上邪:天啊。 (2) 相知:相親。 (3) 長命:長使。 這首《上邪》是古詩,即漢詩,作者不詳。首句是對天呼告,所以是感嘆辭。 二 李白《悲歌行》:「悲來乎!悲來乎!天雖長,地雖久,金玉滿堂應不守。富貴百年能幾何?死生一度人皆有。孤猿坐啼墳上月,且須一盡杯中酒。」 這首詩,蘇軾認為是貫休、齊己輩的模仿詩,不是李白作的。這詩的開頭兩句表示感嘆,可以作為感嘆格。 析 字 字有形音義三方面,把所有的字析為形音義三方面,看別的字有一面與它相合相連,借來代替的,名叫析字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孔融《離合作郡姓名字詩》:「漁父屈節,水潛匿方。(1) 與時進止,出寺弛張。(2) 呂公磯釣,闔口渭旁。(3) 九域有聖,無土不王。(4) 好是正直,女回於匡。(5) 海外有截,隼逝膺揚。(6) 六翮將奮,羽儀未彰。(7) 龍蛇之蟄,俾它可忘。(8) 玟璇隱曜,美玉韞光。(9) 無名無譽,放言深藏。(10) 按轡安行,誰謂路長。(11) 」 【注釋】 (1) 「漁」字潛水,成「魚」字。 (2) 時(時)字出「寺」,成「日」字。「魚」、「日」合成「魯」字。 (3) 「呂」字去上口,成「口」字。 (4) 「域」無「土」,成「或」字。「口」、「或」合成「國」(國)字。 (5) 「好」字「女」回,成「子」字。 (6) 「截」字(古作「 」)去「隼」成「乚」字。「子」、「乚」合成「孔」字。 (7) 「翮」字去「羽」成「鬲」字。 (8) 「蛇」字去「它」成「蟲」,「鬲」、「蟲」合成「融」字。 (9) 「玟」字去「玉」,成「文」字。 (10) 「譽」字去「言」,成「興」字。 (11) 「按」字去「安」,只成「扌」字,與「興」字合成「舉」字。 這首詩合成即為「魯國孔融文舉」六個字。 飛 白 明知其錯故意仿效的,名叫飛白。所謂白就是白字的白。(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杜甫《戲為六絕句》:「縱使盧王操墨翰,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其三) 這首詩是讚美盧王(這裡代表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四傑)的作品是龍文虎脊,即皆為千里馬。 「歷塊過都」事本王褒《聖主得賢臣頌》:「縱騁馳騖,忽如影靡,過都越國,蹶如歷塊。」原文是說千里馬跑過都城或國都,快得像經過土丘。「蹶」指快速。杜甫在這首詩里把「蹶」解作摔倒,說劣馬「過都越國」,像跌倒在土丘上。這裡顯出初唐四傑的詩風格是剛健的,有風骨的,所以用千里作比,而「爾曹」,即那些對前人作品妄加譏評的輕薄文人,過土丘都會跌倒,風格是浮弱的,所以用劣馬作比。杜甫解「蹶」為跌倒,可作為飛白一例。 復 疊 復疊是把同一的字接二連三用在一起的辭格,不相連的稱復辭,相連的稱疊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一 李清照《如夢令》:「昨夜雨疏風驟,濃睡不消殘酒。試問捲簾人,卻道海棠依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 這首詞,「知否」有兩個,這四個字稱為復辭。 二 李清照《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悽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 李清照這首詞,用十四個字寫疊辭,最有名。這十四個字寫作者的感情,由淺入深,層層深入,所以有名。連用十四個疊字,很不容易。後面的「點點滴滴」也是疊辭。在一首詞中,用了十八個疊字,而且用得非常自然,是難得的。這首詞也有復辭,像「得黑」和「了得」的「得」字,就是復辭。 節 縮 節短語言文字叫做節,縮合語言文字叫做縮。節縮都是音形上的方便手段,於意義並沒有什麼增減。(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杜甫《戲為六絕句》:「王楊盧駱當時體(1) ,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2) 萬古流。」(其二) 【注釋】 (1) 當時體:當時通行的體裁,即古詩中用律句。如盧照鄰《結客少年行》是古詩,卻說「玉劍浮平騎」,即仄仄平平仄,後來的古詩中避用律句。 (2) 江河:指長江、黃河。 這首詩把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稱為王、楊、盧、駱,只用他們的姓,節縮了他們的名,所以是節縮格。詩中講到人時,為了字數,都是用節縮格的。 省 略 話中把可以省略的語句省略了的,名叫省略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杜甫《石壕(1) 吏》:「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老翁逾牆走,老婦出門看。吏呼一何怒,婦啼一何苦。聽婦前致詞:三男鄴城(2) 戍,一男附書至,二男新戰死。存者且偷生,死者長已矣。室中更無人,惟有乳下孫。有孫母未去,出入無完裙。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急應河陽(3) 役,猶得備晨炊。夜久語聲絕,如聞泣幽咽。天明登前途,獨與老翁別。」 【注釋】 (1) 石壕:陝西省陝縣的石壕鎮。 (2) 鄴城:今河南安陽縣。當時守鄴城,抗史思明進攻。 (3) 河陽:今為河南省孟縣。鄴城失守,唐軍退守河陽。 這首詩寫老婦被縣吏抓走後,老翁又返回,但詩里省去老翁回來的寫法,這是省。吏怎樣呼的,只寫「吏呼」,這是略。所以在這首詩里,省和略都有了。 精 警 語簡言奇而意味深長精切的,名為精警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一 盧照鄰《曲池荷》:「浮香繞曲岸,圓影覆華池。常恐秋風早,飄零君不知。」 這首詩,沈德潛對末句批語道:「言外有抱才不遇,早年零落之感。」(見《唐詩別裁集》)原來這首詩是詠荷的,卻借荷來比自己,所以末句是精警辭。因為它借荷指人,有「早年零落」之感,所以不光指荷。 二 張九齡《自君之出矣》:「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思君如滿月,夜夜減清輝。」 這首詩的末句,既指月,又指作者。一句話里含有人逐漸清瘦之意,但詩是寫月的,從圓減缺,所以是精警的句子。 周 折 有話不直直截截的說,卻故意說得繁曲繳繞的,名叫周折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一 李白《清平調》:「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1) 頭見,會向瑤台月下逢。」 【注釋】 (1) 群玉山:見《穆天子傳》:「群玉之山……先王之所謂笙府。」 這首詩講了群玉山,又講了瑤台月,兩處都是仙人居處。講了兩處,不免周折,所以是周折詞。 二 李白《上皇西巡南京歌》:「劍閣重關蜀北門,上皇歸馬若雲屯。(1) 少帝(2) 長安開紫極,雙懸日月照乾坤。」 【注釋】 (1) 劍閣:今屬四川省。上皇:指唐明皇,他到了成都,稱上皇,即太上皇。 (2) 少帝:指唐肅宗。 這首詩,末句說「雙懸日月照乾坤」,認為有兩個皇帝,即上皇(唐明皇)在安祿山攻陷長安時,逃到四川,以成都為南京,還認為他在做皇帝。其實上皇只能做太上皇,不能算做皇帝,是肅宗做了皇帝。李白稱「雙懸日月」,只能說他說得周折了。 轉 品 說話上把這一類品詞移轉作別一類的品詞……名叫轉品。(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李白《清平調》:「一枝紅艷露凝香,雲雨巫山(1) 枉斷腸。借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2) 倚新妝。」 【注釋】 (1) 雲雨巫山:宋玉《高唐賦》講巫山神女說:「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巫山:在今重慶市,這裡指巫山神女。 (2) 飛燕:趙飛燕,漢成帝皇后。 這首詩中的「紅艷」,在「紅花」或「花艷」中,「紅」和「艷」皆形容花,為形容詞。在「一枝紅」中,「紅」受到「一枝」的形容,成為名詞,成為轉品了。「艷」成為「一枝艷」,「艷」受到「一枝」的形容,成了名詞,成為轉品了。「雲雨巫山」指神女變為朝雲,變為行雨。「雲雨」是名詞,這裡作變雲、變雨,成為動詞,也轉品了。「似」是像,像什麼,是動詞;加上「得」,作「得似」,如「得意忘形」、「得天獨厚」、「得心應手」,「得」字後面的「意」、「天」、「心」都是名詞,因此,「得似」的「似」也轉成名詞,就是轉品了。 回 文 回文也常寫作迴文,是於轉品之外,極求詞序有迴環往復之趣的一種措辭法。《詩苑類格》載唐上官儀(1) 曾說「詩有八對」,其「七曰回文對」;「情新因意得,意得逐情新」是也。這是一種回文,它的特點「情新」、「意得」,在回文中沒有變動,只變了它們的位置。這樣的回文,在《老子》書里就有,如「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二十七章)。「善人」和「不善人」的詞序還沒有變,只是它們的位置有了變動。(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注釋】 (1) 上官儀(約608—664),初唐詩人,字游韶,唐陝州(今河南省陝縣)人。貞觀進士,官西台侍郎。 晉代蘇蕙的《璇璣圖》的迴文詩,可以倒讀,是一種回文。試舉其中的例如下: 仁智懷德聖虞唐,真志篤忠誓穹蒼。 欽所感想忘淫荒,心憂增慕懷慘傷。 傷慘懷慕增憂心,荒淫忘想感所欽。 蒼穹誓忠篤志真,唐虞聖德懷智仁。 這首完全可以倒讀,是一種真正的回文。還有一種回文,見於蘇軾的詞。如《菩薩蠻·四時閨怨》: 翠鬟斜幔雲垂耳,耳垂雲幔斜鬟翠。春晚睡昏昏,昏昏睡晚春。細花梨雪墜,墜雪梨花細。顰淺念誰人,人誰念淺顰。 又: 柳庭風靜人眠晝,晝眠人靜風庭柳。香汗薄衫涼,涼衫薄汗香。手紅冰椀藕,藕椀冰紅手。郎笑藕絲長,長絲藕笑郎。 又: 井桐雙照新妝冷,冷妝新照雙桐井。羞對井花愁,愁花井對羞。影孤憐夜永,永夜憐孤影。樓上不宜秋,秋宜不上樓。 又: 雪花飛暖融香頰,頰香融暖飛花雪。欺雪任單衣,衣單任雪欺。別時梅子結,結子梅時別。歸不恨開遲,遲開恨不歸。 這四首詞,一、二兩句,三、四兩句,五、六兩句,七、八兩句,字全同,順序恰好相反,這是第三種回文。回文共有這三種變化。 反 復 用同一語句,一再表現強烈的情思的,名叫反覆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一 李清照《添字醜奴兒》:「窗前誰種芭蕉樹?陰滿中庭。陰滿中庭,葉葉心心,舒捲(1) 有餘情。傷心枕上三更雨,點滴霖霪(2) 。點滴霖霪,愁損北人,不慣起來聽。」 【注釋】 (1) 舒捲:指芭蕉葉舒展捲起。 (2) 霖霪:久雨,這裡狀雨聲不斷。 這首詞里,「陰滿中庭」有兩句,「點滴霖霪」也有兩句,可以作為反覆辭。 二 呂本中(1) 《採桑子》:「恨君不似江樓月,南北東西。南北東西,只有相隨無別離。恨君卻似江樓月,暫滿還虧。暫滿還虧,待得團圓是幾時。」 【注釋】 (1) 呂本中(1084—1145),字居仁,號紫微,壽州(今安徽壽縣)人,世稱東萊先生,官中書舍人,被秦檜免職。 這首詞,用了兩個「南北東西」,兩個「暫滿還虧」,可以說是反覆辭。 對 偶 故麗辭之體,凡有四對:言對為易,事對為難,反對為優,正對為劣。言對者,雙比空辭者也;事對者,並舉人驗者也;反對者,理殊趣合者也;正對者,事異義同者也。(劉勰《文心雕龍·麗辭》) 杜甫《蜀相(1) 》:「丞相祠堂(2) 何處尋?錦官(3) 城外柏森森。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三顧(4) 頻煩天下計,兩朝(5) 開濟老臣心。出師未捷身先死(6) ,長使英雄淚滿襟。」 【注釋】 (1) 蜀相:劉備稱帝後,封諸葛亮為丞相。 (2) 丞相祠堂:在成都城西。 (3) 錦官:成都西城稱錦官城。 (4) 三顧:劉備三顧茅廬請諸葛亮。 (5) 兩朝:指先主劉備,後主劉禪。 (6) 「出師」句:見《諸葛亮傳》:「亮悉大眾,由斜谷出,據武功五丈原(今陝西郿縣),與司馬懿對於渭南,相持百餘日,疾卒於軍。」 這首《蜀相》是杜甫寫的律詩,律詩中間兩聯都是對偶,像「映階」一聯是對偶,「三顧」一聯也是對偶,都是正對。唐時的律詩中有正對,無所謂優劣。 劉勰時還沒有律詩,所以只能從別的方面提出對偶來。他說:「長卿(司馬相如)《上林賦》云:『修容乎禮園,翱翔乎書囿』,此言對之類也。宋玉《神女賦》云:『毛嬙鄣袂,不足程式;西施掩面,比之無色』,此事對之類也;仲宣(王粲)《登樓(賦)》云:『鍾儀幽而楚奏,莊舄顯而越吟』,此反對之類也;孟陽(張協)《七哀》云:『漢祖想枌榆,光武思白水』,此正對之類也。凡偶辭胸臆,言對所以為易也;征人之學,事對所以為難也;幽顯同志,反對所以為優也;並貴共心,正對所以為劣也。」(司馬相如《上林賦》說:「在禮儀的殿堂上修飾,在書籍的園地里飛翔」,這是言對之類;宋玉《神女賦》說:「美女毛嬙遮起袖子,自認不夠標準,美人西施遮住面孔,比得沒有光彩」,這是事對之類;王粲《登樓賦》說:「楚人鍾儀被晉國囚楚而奏楚音,越人莊舄做楚國大官而唱越調」,這是反對之類;張協《七哀》詩說:「漢高祖懷想家鄉的枌榆社,光武帝思念故鄉的白水縣」,這是正對之類。但只要把心裡的話組成對偶就行,言對所以容易;要考驗一個人的學問,事對所以困難。一隱一顯不同卻用來表達同一用意,所以反對是好的;兩句都著重於表達相同的含意,所以正對是差的。) 劉勰講的難易優劣四對,就他舉的四例說,都是有理的。但他沒有看到律詩,就律詩的對偶說,正對和反對不一定分優劣了。像《蜀相》的兩聯,都是正對,卻都是優的。劉勰稱《七哀》詩所以為劣,是兩句講一個意思,所以為劣。像《蜀相》,一聯一句講碧草,一句講黃鸝;二聯一句講三顧,一句講兩朝;兩句各不相同,所以都是優的,沒有劣了。 以不類為類 王東漵《柳南隨筆》卷三言此最親切。「家露湑翁譽昌精於論詩,嘗語予曰:『作詩須以不類為類乃佳。』予請其說。時適有筆、硯、茶甌並列几上,翁指而言曰:『筆與硯類也,茶甌與筆硯即不類;作詩者能融鑄為一,俾類與不類相為類,則入妙矣。』予因以社集分韻詩就正,翁舉『小摘園蔬聯舊雨,淺斟家釀詠新晴』一聯云:『即如園蔬與舊雨、家釀與新晴,不類也,而能以意聯絡之,是即不類之類。子固已得其法矣。』」(錢鍾書《談藝錄》補訂本) 杜甫《題張氏隱居》:「澗道余寒歷冰雪,石門斜日到林丘。不貪夜識金銀氣,遠害朝看麋鹿游。」 又《城西陂泛舟》:「春風自信牙檣動,遲日徐看錦纜牽。魚吹細浪搖歌扇,燕蹴飛花落舞筵。」 看杜甫的對句,有以類為類,有以不類為類的。如「余寒」跟「冰雪」是一類,「冰雪」跟「林丘」不是一類。「夜識」和「朝看」是一類,「金銀氣」和「麋鹿游」是不類為類。「牙檣」和「錦纜」是一類,「歌扇」和「舞筵」不是一類。類與不類,應該從對偶說,即相對的詞是否為不類,不該就一句說。王露湑說「園蔬」與「舊雨」就一句說,這是不對的。講一句,「余寒」同「冰雪」是相類的。從對偶看,「余寒」和「斜日」是不類的。但「澗道」和「石門」,又是一類。從杜甫的對偶看,有一類相對的,有不類相對的,兩者都有。即就王露湑說,「小摘」對「淺斟」,是主人去摘,是主人去斟,是一類;「園蔬」是主人家園子的蔬菜,「家釀」是主人家的酒,皆不用向市集上購買的,屬於一類。「舊雨」是老朋友,對「新晴」是新的晴天,是不類的。就杜甫的詩看,他的對偶,就相對的辭說,有相類的,有不類的,不能說全都是不類的。 借 對 「根非生下土,葉不墜秋風。」「五峰高不下,萬木幾經秋。」以「下」對「秋」,蓋「夏」字聲同也。「因尋樵子徑,偶到葛洪家。」「殘春紅藥在,終日子規啼。」以「子」對「紅」,以「紅」對「子」,皆假其色也。(「子」與「紫」同音)。「閒聽一夜雨,更對柏岩僧。」「住山今十載,明日又遷居。」以「一」對「柏」,以「十」對「遷」,假其數也。(「柏」與「百」、「遷」與「千」同音。)(魏慶之《詩人玉屑》卷七《借對》) 齊己(1) 《秋夜聽業上人彈琴》:「萬物都寂寂,堪聞彈正聲。人心盡如此,天下自和平。湘水瀉寒碧,古風吹太清(2) 。往年廬岳(3) 奏,今夕更分明。」 又《寄方干處士鑑湖舊居》:「賀監舊山川,空來近百年。聞君與琴鶴,終日在漁船。島路深秋石,湖燈半夜天。雲門幾回去,題遍好林泉。」(4) 【注釋】 (1) 齊己,唐僧人胡得生,襄州(今湖襄陽市)人,嘗住江陵之龍興寺。 (2) 太清:指天。 (3) 廬岳:指廬山。 (4) 方干,字雄飛,唐新定(今浙江遂安縣西)人,隱居紹興的鑑湖。賀監:即賀知章。雲門:即閘門,鑑湖的閘口。 這則詩話講齊己的詩用借對,他用「清」對「碧」,「清」和「青」同音,故可對「碧」。他用「夜」對「秋」,「夜」可以讀「夏」,故可以對「秋」。 當句對 此體創於少陵(杜甫),而名定於義山(李商隱)。少陵聞官軍收兩河云:「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曲江對酒》云:「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白帝》云:「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義山《杜工部蜀中離席》云:「座中醉客延醒客,江山晴雲雜雨雲」;《春日寄懷》云:「縱使有花兼有月,可堪無酒又無人」;又七律一首,題曰《當句有對》,中一聯云:「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干。」此外名字如昌黎(韓愈)《遣興》云:「莫憂世事兼身事,須著人間比夢間。」香山(白居易)《偶飲》云:「今日心情如往日,秋風氣味似春風」;《寄韜光禪師》云:「東澗水流西澗水,南山雲起北山雲。前台花發後台見,上界鐘聲下界聞。」宋人如劉子儀《詠唐明皇》云:「梨園法部兼胡部,玉輦長亭復短亭。」邵堯夫《和魏教授》云:「游山太室更少室,看水伊川又洛川。」王荊公(王安石)《江雨》云:「北澗欲通南澗水,南山正繞北山雲。」劉原父(劉敞)《小園春日》云:「東山雲起西山碧,南舍花開北舍香。」梅宛陵(梅堯臣)《春日拜壟》云:「南嶺禽過北嶺叫,高田水入低田流。」早成匡格。山谷(黃庭堅)亦數為此體。如《雜詩》之「迷時今日如前日,悟後今年似去年」;《同汝弼韻》之「伯氏清修如舅氏,濟南蕭灑似江南」;《詠雪》之「夜聽疏疏還密密,曉看整整復斜斜」;《衛南》之「白鳥自多人自少,污泥終濁水終清」;《次韻題粹老客亭詩後》之「惟有相逢即相別,一杯成喜只成悲」。末聯又酷似邵堯夫《所失吟》之「偶爾相逢即相別,乍然同喜又同悲」也。(錢鍾書《談藝錄》補訂本) 李商隱《當句有對(1) 》:「密邇平陽接上蘭(2) ,秦樓鴛瓦漢宮盤(3) 。池光不定花光亂,日氣初涵露氣干。但覺游蜂饒舞蝶,豈知孤鳳憶離鸞。三星自轉三山遠(4) ,紫府程遙碧落寬(5) 。」 【注釋】 (1) 當句有對:當成為句的就有對,因此八句就有八對。如本詩第一句「平陽」對「上蘭」,第二句「秦樓」對「漢宮」。 (2) 平陽:見《漢書·衛青傳》:「平陽侯曹壽尚(娶)武帝姊陽信長公主。」此指平陽侯府第。上蘭:見《三輔黃圖》:「上林苑有上蘭觀。」 (3) 鴛瓦:鴛鴦瓦,屋瓦有向上與向下覆蓋的。漢宮盤:見《漢書·郊祀志》:「武帝作柏梁(台)、銅柱、承露(盤)、仙人掌之屬。」 (4) 三星:星宿。見《詩經·唐風·綢繆》:「三星在天。」三山:指海上三神山。 (5) 紫府:見《十洲記》:「長洲一名青丘,在南海。有紫府宮,天真仙女游於此地。」碧落:見《度人》註:「東方第一天,有碧霞遍滿,是雲碧落。」 李商隱的《當句有對》,是指當成為一句詩的就有對,因此八句詩就有八對。《辭源》有「當句對」條,稱宋洪邁《容齋隨筆》續筆三《詩人當句對》:「唐人詩文,或於一句中自成對偶,謂之當句對。蓋起於《楚辭》『蕙蒸蘭藉』,『桂酒椒漿』,『桂棹蘭枻』,『斲冰積雪』。自齊梁以來,江文通(淹)庾子山(信)諸人亦如此。」這樣看來,當句對始於《楚辭》,一句中自然成對。《楚辭·九歌·東皇太一》稱:「奠桂酒兮椒漿」,一句中自有對辭。錢先生講杜甫創的當句對,講對句中的相對,相對的辭中有一字相同的,如「巴峽」對「巫峽」,「峽」字相同;「襄陽」對「洛陽」,「陽」字相同。《楚辭》一句中辭相對的,像「奠桂酒兮椒漿」,卻沒有相同的字。這樣看來,當句對是一句中的辭相對。錢先生講的是另一種的當句對,是對偶句的當句對,又要兩字中一字相同,此種句法,創於杜甫,可以作為另一種的當句對。 六 對 上官儀云:「詩有六對:一曰正名對,天地日月是也;二曰同類對,花葉草芽是也;三曰連珠對,蕭蕭赫赫是也;四曰雙聲對,黃槐綠柳是也;五曰疊韻對,彷徨放曠是也;六曰雙擬對,春樹秋池是也。」(魏慶之《詩人玉屑·屬對》) 詩多應制、奉和之作,適合宮廷需要,士大夫紛紛仿效,稱為「上官體」。他歸納六朝以來寫詩的對偶方法,作了歸納,提出「六對」、「八對」等說,對律詩的形成有影響。 上官儀稱「詩有六對」,實不能概括詩之對。如杜甫《收京》三首之一:「仙仗離丹極,妖星照玉除。須為下殿走,不可好樓居。暫屈汾陽駕,聊飛燕將書。依然七廟略,更與萬方初。」這首詩的「仙仗」指唐明皇,「妖星」指安祿山。以仙對妖,是相反的,在六對中就沒有。可見詩的對偶比較複雜,六對是不夠的。 排 比 同範圍同性質的事象用了結構相似的句法逐一表出的,名叫排比。(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劉希夷《公子行》:「天津橋下陽春水,天津橋上繁華子。馬聲回合青雲外,人影動搖綠波里。綠波蕩漾玉為砂,青雲離披錦作霞。可憐楊柳傷心樹,可憐桃李斷腸花。此日遨遊邀美女,此時歌舞入娼家。娼家美女鬱金香,飛去飛來公子旁。的的珠簾白日映,娥娥玉顏紅粉妝。花際徘徊雙蛺蝶,池邊顧步兩鴛鴦。傾國傾城漢武帝,為云為雨楚襄王。古來容光人所羨,況復今日遙相見。願作輕羅著細腰,願為明鏡分嬌面。與君相向轉相親,與君雙棲共一身。願作貞松千歲古,誰論芳槿一朝新。百年同謝西山日,千秋萬古北邙塵。」 這首詩,排比句同對偶句結合在一起,可見排比與對偶的不同。開頭第一句、第二句是排比,因為兩句都用「天津橋」,排比可以,對偶不可以。下面「可憐」一聯,兩句都用「可憐」,排比可以,對偶不可以。下面「此日」、「此時」兩句,都用「此」字;「願作」、「願為」兩句,都用「願」字;「與君」兩句,都用「與君」兩字。這些一聯中有相同的字,排比都可以,對偶都不可以。再說排比不講平仄相對,如「的的珠簾」,是仄仄平平,對句作「娥娥玉顏」,即平平仄平,「簾」字平,相對的「顏」字也平,排比可以,對偶不可以。再像「漢武帝」用三仄,對「楚襄王」,排比可以。對偶要講平仄,不可以。這裡像「綠波」與「青雲」兩句可作為對偶;「花際」同「池邊」兩句可以構成對偶。因此對偶與排比是不同的。 層 遞 層遞是將語言由淺及深,由低及高,由小及大,由輕及重,逐層遞進地排列起來的一種辭格。(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一 杜甫《戲為六絕句》:「才力應難跨數公(1) ,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2) ,未掣鯨魚碧海中。」(其四) 【注釋】 (1) 數公:指庾信、王勃、楊炯、盧照鄰、駱賓王。 (2) 「或看」句:見郭璞《遊仙詩》:「翡翠戲蘭苕,容色更相鮮。」翡翠:一種小鳥,有藍色和綠色的羽毛。蘭苕:蘭秀。 這首詩里指出兩種作品,一種是翡翠戲蘭苕的作品,用秀麗的辭藻,寫出空洞的內容;一種是鯨魚游碧海、內容深廣的作品。從「翡翠蘭苕」到「鯨魚碧海」,即從小到大,從輕到重,從淺到深,正合於層遞的說法。 二 杜甫《戲為六絕句》:「未及前賢(1) 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2) 。別裁偽體親風雅(3) ,轉益多師是汝師(4) 。」(其六) 【注釋】 (1) 前賢:即前詩所說的數公。 (2) 遞相祖述:順次地互相祖述前賢的作品。先誰:以誰為先。即祖述前賢作品,愈趨愈下。 (3) 別裁:分別裁去。偽體:模仿《詩經》的《國風》、《大雅》、《小雅》而不像的稱為偽體。風雅:《詩經》的《國風》、《大雅》、《小雅》。 (4) 多師:風雅有真偽,漢魏也有真偽。去偽師真,則多師了。 這首詩,講「別裁偽體親風雅」,論述從《詩經》說起,有偽體有真風雅,模仿《詩經》而不像《詩經》的,就是偽體,要裁去偽體,與真的風雅親近。漢魏的詩,也有偽體,裁去偽體,以真漢魏為師;再下來,南朝的詩也有偽體,裁去它,以真的南朝詩為師。這樣,自然多師了。這樣,別裁偽體,師法真體從親近真風雅開始,即以真風雅為師,繼承前人的一切好東西,而不是一味地模仿前人的作品,這樣才能超越前人,寫出氣勢如同「掣鯨魚碧海中」的宏偉詩篇。 錯 綜 凡把反覆、對偶、排比或其他可有整齊形式、公同詞面的語言,說成形式參差、詞面別異的,構成錯綜。(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李白《公無渡河》(1) :「黃河西來決崑崙,咆哮萬里觸龍門。波滔天,堯咨嗟。大禹理百川,兒啼不窺家。殺湍堙洪水,九州始蠶麻。其害乃去,茫然風沙。……」 【注釋】 (1) 《公無渡河》:李白作的樂府詩。「公」指渡口之狂夫,其妻稱他為公。無渡河:狂夫將渡河,其妻隨呼止之,不及,遂墜河水死。於是援箜篌而歌之,作《公無渡河》歌,聲甚悽愴,曲終,亦投河而死。 這首詩,倘改為對句,作:「黃河西來決崑崙,河源東注觸龍門。堯嘆波滔天,禹理水平川。妻娶不戀室,兒啼不窺家。殺湍堙洪波,平土種桑麻。其害乃去,其民乃歸。」這樣,把原有的句子都改作對句。再看原作,把對句寫成不對,就是錯綜。這裡改得好不好,不去管它,只是說明把整齊的對句,改成不整齊的句子,就叫錯綜罷了。古人的錯綜,像《楚辭·九歌》里的「吉日兮辰良」,倘作「良辰」,就與「吉日」一致,今作「辰良」,就與「吉日」錯綜。韓愈《羅池神碑銘》:「春與猿吟兮秋鶴與飛」,倘改作「秋與鶴飛」,就和「春與猿吟」一致,今作「秋鶴與飛」,就是錯綜。 頂 真 頂真是用前一句的結尾,來做後一句的起頭,使鄰接的句子頭尾蟬聯而有上遞下接趣味的一種措辭法。(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李白《白雲歌送劉十六(1) 歸山》:「楚山秦山皆白雲(2) ,白雲處處長隨君。長隨君,君入楚山里,雲亦隨君渡湘水(3) 。湘水上,女蘿衣(4) ,白雲堪臥君早歸。」 【注釋】 (1) 劉十六:十六指排行,當指大族,故排行十六。其名已失傳。 (2) 楚山:指湖南的山,劉十六可能是湖南人。秦山:指陝西的山,劉十六可能到過長安。 (3) 湘水:是湖南最大的江,源出廣西,北流入長江。 (4) 女蘿衣:女蘿是一種植物,以女蘿為衣,指隱士的服式。 這首詩,第一句的末二字「白雲」,即為第二句的首詞;第二句的末三字「長隨君」,即為下句的開端。下面句末的「湘水」,即為下句的開端。這就是頂真。 倒 裝 話中特意顛倒文法上邏輯上普通順序的部分,名叫倒裝辭。(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杜甫《秋興八首》:「昆吾御宿(1) 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渼陂(2) 。香稻啄余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彩筆昔曾干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其八) 【注釋】 (1) 昆吾御宿:見《名勝志》:「御宿、昆吾,皆(漢)武帝所開上林苑,方三百里。」 (2) 紫閣峰:終南山的山峰。入:指山影映入渼陂水中。渼陂:在紫閣峰北面。 這首詩,照《名勝志》,應該御宿在前,昆吾在後,詩作「昆吾御宿」,是倒裝。再看「香稻」兩句,應該是「鸚鵡啄殘香稻粒,鳳凰棲老碧梧枝」,現在的寫法是倒裝。「彩筆」句,應該「氣象」在前,「彩筆干」在後,現在的寫法是倒裝。 跳 脫 語言因為特殊的情景,例如心思的急轉,事象的特出等,有時半路斷了語頭名叫跳脫。(陳望道《修辭學發凡》) 杜牧《登樂遊原(1) 》:「長空澹澹孤鳥沒,萬古消沉向此中。看取漢家何事業,五陵(2) 無樹起秋風。」 【注釋】 (1) 樂遊原:遊覽勝地,在長安,漢宣帝時建。 (2) 五陵:漢代五帝葬地,為漢貴戚居處。 這首詩,從樂遊原引起,從五陵看漢家的事業,引出「五陵無樹起秋風」,從這句話里指出漢家沒有事業可說。用這句話來指出作者的用意,即就事象的特出所表現,即跳脫的一種。 白居易的《長恨歌》說:「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六軍為什麼不發,在詩里沒有寫。因為這一段事同唐明皇和楊貴妃的關係不大,所以不加敘述。就事件說,即有一件事被跳脫了。六軍認為安祿山的造反是楊國忠造成的,因此殺了楊國忠。既然殺了楊國忠,就不能放過楊貴妃。所以不寫殺楊國忠這件事,可以說是跳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