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韓 愈(1)
芍藥歌
《詩》:「誰其屍之,有齊季女。」(2) 後來作者相襲,遂為文章家一例。「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3) ……「花前醉倒歌者誰,楚狂(4) 小子韓退之」之類,不可盡述。(何孟春(5) 《余冬詩話》)
《芍藥歌》:「丈人(6) 庭中開好花,更無凡木爭春華。翠莖紅蕊(7) 天力與,此恩不屬黃鐘家(8) 。溫馨熟美鮮香起,似笑無言習君子。霜刀剪汝天女(9) 勞,何事低頭學桃李。嬌痴婢子無靈性,競挽春衫來比並。欲將雙頰一睎(10) 紅,綠窗磨遍青銅鏡。一樽春酒甘若飴,丈人此樂無人知。花前醉倒歌者誰,楚狂小子韓退之。」
【注釋】
(1) 韓愈(768—824),字退之,唐鄂州南陽(今屬河南省)人。他反對六朝駢文,提倡古文,為唐宋八大家之首。因自謂郡望昌黎(今遼寧潮陽縣),故世稱昌黎,著有《昌黎先生集》。
(2) 見《詩經·召南·采苹》。
(3) 見諸葛亮《梁甫吟》。
(4) 楚狂:見《論語·微子》:「楚狂接輿歌而過孔子。」方世舉註:「建中貞元間,公避地江 ,在古為楚地,故用接輿歌鳳語,意以為王司馬歟?」
(5) 何孟春(1474—1536),字子元,明郴州(今湖南省郴縣)人,著有《余冬詩話》。
(6) 丈人:君子,指王司馬,名已失傳。
(7) 蕊:花蕊。
(8) 黃鐘家:指富貴人家,不是王司馬家。
(9) 天女:天帝的孫女,指織女。
(10) 睎(xī):希望。
這首詩,祝充注本、魏仲舉注本皆作《王司馬家紅芍藥歌》,因此這首詩不是寫芍藥的形象,而是寫王司馬。王司馬是唐朝被貶的司馬,天帝賜給他紅芍藥花,用來安慰他。次寫婢女,婢女比芍藥花,芍藥花是紅的,所以婢女「欲將雙頰一睎紅」。寫婢女是用來襯托王司馬的。「一樽春酒甘若飴,丈人此樂無人知」,寫王司馬的飲酒賞花。這首詩有模仿的地方,如《余冬詩話》指出的,《詩經·召南·采苹》:「誰其屍之,有齊季女。」諸葛亮《梁甫吟》:「誰能為此謀,相國齊晏子。」這首詩中「花前醉倒歌者誰,楚狂小子韓退之」就是模仿前人的話。韓愈自比楚狂接輿,把王司馬比做孔子,也是尊重王司馬的意思。所以這首詩主要是讚美王司馬的,不是寫芍藥的形象。
條山蒼
「浪波」句喻世人隨俗波靡。「松柏」句喻君子歲寒後凋,亦自況之詩。(曾國藩(1) 《求闕齋讀書錄》)
《條山(2) 蒼》:「條山蒼,河水(3) 黃,浪波沄沄去(4) 。松柏在高岡。(5) 」
【注釋】
(1) 曾國藩(1811—1872),字滌生,號伯涵,清湖南湘鄉人。在湖南辦團練,後擴編為湘軍,鎮壓太平軍,任兩江總督,借洋兵助戰,終於攻破天京(南京),卒諡文正,著有《曾文正公全集》。
(2) 條山:東接太行山,西接華山,中稱中條山,簡稱條山。
(3) 河水:黃河水。
(4) 沄沄(yún yún):轉流。
(5) 「松柏」一句:見《論語·子罕》:「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
這首詩用「條山蒼」和「河水黃」喻一清一濁,意指自己是清的,世人是濁的。再因浪波與松柏相反,喻松柏後凋與浪波世靡,意指自己如松柏之後凋而世人如浪波之世靡。這首詩的這種寫法前後相同,不需要再作說明。
重雲一首李觀疾贈之
言李生憂世之志雖可貴,而非職行當。今日貧賤如此,苟富貴,當如何乎?有以獨樂而知天命,則不以歲寒改柯易葉,如高飛之鳳凰,覽德輝而下也。(李光地(1) 《榕村詩選》)
《重雲一首李觀疾贈之(2) 》:「天行失其度,陰氣來干陽。重雲閉白日,炎燠成寒涼。小人但咨怨,君子惟憂傷。飲食為減少,身體豈寧康。此志誠足貴,懼非職所當。藜羹尚如此,肉食安可嘗。窮冬百草死,幽桂乃芬芳。且況天地間,大運自有常。勸君善飲食,鸞鳳本高翔。」
【注釋】
(1) 李光地(1642—1718),字晉卿,號厚庵,清福建安溪人,官至直隸巡撫、文淵閣大學士,著有《榕村集》。
(2) 李觀,字元賓,唐趙郡(今屬河北省趙縣)人。與韓愈為友。貞元十年,觀病,愈贈此詩。
韓愈寫這首詩,稱為《重雲》,認為天時不正,寒燠失時,希望李觀注意飲食,爭取康復。不料李觀在這年病中去世。韓愈的詩沒有說到李觀的病。詩講到「重雲蔽白日」,比喻小人蔽君子,要除去小人蔽君,就要大君來糾正。李觀沒有做大臣,這不是李觀本人能決定的事,所以詩里說「懼非職所當」,說明這首詩寫得不確切。
出 門
文集(1) 所謂「驅車出門,不知所之(2) 。斯道未喪,天命不欺」者也。(李光地《榕村詩選》)
《出門》:「長安(3) 百萬家,出門無所之。豈敢尚幽獨(4) ,與世實參差(5) 。古人雖已死,書上有遺辭。開卷讀且想,千載若相期(6) 。出門各有道,我道方未夷(7) 。且於此中息,天命不吾欺。」
【注釋】
(1) 文集:即指此詩。
(2) 之:往。
(3) 長安:在今陝西西安。唐代以長安為首都,故有百萬家。
(4) 尚:崇奉。幽獨:幽辭獨居,指不出門。
(5) 參差:指所見不一。
(6) 相期:互相期許。
(7) 未夷:指未能平治天下。夷:平。
這首詩,方世舉注曰:「按公年十九,始來京師。此詩語氣,系未第時作。」韓愈作這首詩時還年輕,但已有志氣,同一般士人不同。一般士人,當時只求升官發財,他卻苦讀聖賢書,想到古人的遺志,要平治天下。他認為這是天命,照天命去做,一定是對的,所以不出門去交友。這首詩就是這樣,如實地寫出韓愈當時的心境,一點也不加修飾。
贈孟郊
東野《長安道》詩云:「胡風激秦樹,賤子風中泣。家家朱門開,得見不可入。長安十二衢,投樹鳥亦急。高閣何人家,笙簧正喧吸。」氣促而辭苦,亦可憐也。退之有贈孟之詩,「長安交遊者」云云,亦廣其意而使之安其貧也。(范晞文《對床夜話》)
《贈孟郊》:「長安交遊者,貧富各有徒。親朋相過時,亦各有以娛。陋室有文史,高門有笙竽。何能辨榮悴,且欲分賢愚。」
韓愈寫這首詩,應該寫出孟郊的形象來,可是詩里沒有。原來孟郊把他寫的《長安道》送給韓愈,韓愈看他的詩寫得苦,因此寫詩來回答他,說明長安交遊者有貧富兩種,他只能和貧者相交,但貧者家有文史,從文史中可以分辨賢愚。這是說,貧者可以從文史中成為賢者,而富者只能從笙竽中成為愚者。這樣貧者的賢可以傲視富者的愚,不必羨慕富者。韓愈就這樣解開了孟郊憂貧的心病。
青青水中蒲
韓昌黎曰:「婦人不下堂,行子在萬里。」托興高遠,有風人之旨。杜少陵曰:「丈夫則帶甲,婦人終在家。」此文不逮意,韓詩為優。(謝榛《四溟詩話》)
《青青水中蒲》:「青青水中蒲,葉短不出水。婦人不下堂,行子在萬里。」(其三)
這首詩本於《詩經·大雅·韓奕》:「其蔌維何?維筍及蒲。(他的蔬菜有什麼,有筍和嫩蒲。)」蒲即香蒲,嫩莖可食用,葉可做席及扇等。吃的是蒲的嫩莖,不是葉。倘韓愈作「蒲莖不出水」就對了。今作「葉短不出水」就錯了,因為葉是不吃的,韓愈的詩既有這個問題,就不好說勝過杜甫的詩了。
秋懷詩十一首
一
陶淵明詩(1) :「白日淪西阿,素月出東嶺」一篇,說得秋意極妙。韓退之《秋懷》:「窗前兩好樹,策策鳴不已」一篇,亦好。雖不及淵明蕭散,然說得秋意出。予每至秋,喜誦此二詩及歐公《秋聲賦》(2) 。(曾季貍(3) 《艇齋詩話》)
《秋懷詩十一首》:「窗前兩好樹,眾葉光薿薿(4) 。秋風一披拂,策策鳴不已。微燈照空床,夜半偏入耳。愁憂無端來,感嘆成坐起。天明視顏色,與故不相似。羲和(5) 驅日月,疾急不可恃。浮生雖多塗,趨死惟一軌。胡為浪自苦,得酒且歡喜。」(其一)
【注釋】
(1) 陶淵明詩:見《雜詩》八首之二。
(2) 《秋聲賦》:見《古文觀止》,歐陽修作。
(3) 曾季貍,字裘父,號艇齋,宋江西南豐人,隱居不仕,著有《艇齋詩話》。
(4) 薿薿(yǐ yǐ):茂盛。
(5) 羲和:神名,為日馭者,這裡連帶說月。
這首《秋懷》詩,從「窗前兩好樹」說起,說到秋風吹拂,落葉聲入耳,但得酒可以消愁。這首詩講秋聲,同陶淵明的「白日淪西阿,素月出東嶺」相似,但結尾不同。陶詩云:「欲言無予和,揮杯勸孤影。日月擲人去,有志不獲騁。念此懷悲悽,終曉不能靜。」韓愈詩說酒可以消愁且自歡喜,而陶詩卻舉杯喝酒,還在「懷悲悽」,更為可感。
二
前此猛於趨營,則名常苦其不足;今此斂就新懦,則名尚恥其有餘,至是而始認夷途矣,知不幸中之幸矣。文集《五箴》,克己懲創,即是時作耶?(陳沆(1) 《詩比興箋》)
《秋懷詩十一首》:「離離(2) 掛空悲,戚戚(3) 抱虛警。露泫秋樹高,蟲吊寒夜永。斂退就新懦,趨營悼前猛。歸愚識夷途(4) ,汲古得修綆(5) 。名浮尤有恥,味薄真自幸。庶幾遺悔尤,即此是幽屏(6) 。」(其五)
【注釋】
(1) 陳沆(1785—1825),字太初,號秋舫,清蘄水(今屬湖北省)人,著有《詩比興箋》。
(2) 離離:形容剝裂。
(3) 戚戚:形容憂愁。
(4) 夷途:平路,正路。
(5) 修綆:長繩。見《莊子·至樂》:「綆短者不可以汲深。」
(6) 幽屏:即隱居屏退。
韓愈的《秋懷詩》,據《行狀》云:「時宰相有愛公者,將以文學職處公。有爭先者,構飛語,公恐及難,求分司東都。」(見陳景雲《韓集點勘》)韓於元和元年六月,見相國鄭公,後數日即有讒於相國者,故《秋懷詩》之五先寫悲,是因「虛警」而悲。既然警是虛的,所以悲也是空的。但詩人還是夜不能寐,覺露泫秋樹,蟲吊寒夜。所以還是斂退,改變以前的猛時。怎樣斂退呢?就是歸愚汲古,這樣可以遺去悔尤,即幽居屏退的意思。韓愈就是用這種斂退的意思來寫這首詩的。
三
此與《霜風侵梧桐》篇,俱以落葉起興。不言、不應、不餐,即《霜風侵梧桐》章所指之憂也。憂之無益,則置之而尋書,書復生感,則置之而就枕。然所感何事,終不能言也。(陳沆《詩比興箋》)
《秋懷詩十一首》:「卷卷(1) 落地葉,隨風走前軒。鳴聲若有意,顛倒相追奔。堂堂黃昏暮,我坐默不言。童子自外至,吹燈(2) 當我前。問我我不應,饋我我不餐。退坐西壁下,讀詩盡數編。作者非今士,相去時已千。其言有感觸,使我復悽酸。顧謂汝童子,置書且安眠。丈人屬有念(3) ,事業無窮年。」(其八)
【注釋】
(1) 卷卷(quán):狀彎曲。
(2) 吹燈:吹火點燈。
(3) 丈人:尊長之稱。這裡是答童子時的自稱。屬:近。
這首《秋懷詩》,先寫梧桐落葉聲,引起他的感觸。再講他的不言、不應、不餐。再講讀詩,說「作者時已千」,讀千年前作者的詩,當指《詩經》。《詩經》里他讀的是什麼篇呢?從他的《釋言》看,他先讀《巷伯》,再讀《巧言》。《巧言》和《巷伯》都見於《小雅·小旻之什》,大概他讀的就是這些詩,所以他說「其言有感觸,使我復悽酸」。他有什麼感觸呢?《釋言》里說:「《詩》曰:『取彼讒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這是《巷伯》。「傷於讒,疾而甚之之辭也。」這是他的感觸。「又曰:『亂之初生,僭始既涵。亂之又生,君子信讒。』」這是《巧言》詩注。「始疑而終信之之謂也」這是他的感觸。最後他有念,念些什麼?何焯《義門讀書記》曰:「我之所以誦詩讀書者,豈惟空言無施之為哉!學古之文,期於行古之道。日月逾邁,事業之有無不可知。前日變衰者,今已搖落矣,安得不後顧無窮,愴然興懷也。」
四
《秋懷詩》始於憂世,終於憂學,所異於秋士之悲者在此。世人但賞音節,莫討旨歸。故學韓學杜千百家,徒得其皮與其骨也。(陳沆《詩比興箋》)
《秋懷詩十一首》:「鮮鮮(1) 霜中菊,既晚何用好。揚揚(2) 弄芳蝶,爾生還不早。運窮兩值遇,婉孌(3) 死相保。西風蟄龍蛇,眾木日凋槁。由來命分爾,泯滅豈足道。」(其十一)
【注釋】
(1) 鮮鮮:狀美好。
(2) 揚揚:狀飛舉。
(3) 婉孌:狀少好。
這首《秋懷詩》,寫出了他的秋懷,但如詩話所說,「異於秋士之悲」,開頭寫秋菊雖然美好,飛蝶雖然飛舉,到了龍蛇蟄時,菊和蝶只能以「死相保」。這是「命分爾,泯滅豈足道」。但如何焯《義門讀書記》所言:「歸之於命,言盛衰不足道,及時進德修業,則有死而不亡者存矣。」這是韓愈的《秋懷詩》所不同於一般傷秋的用意。可是韓愈在這首詩里,沒有說出他的用意,而是讓讀者去體味。
古 風
刺賦役之固也。言民避彼州之賦,去其土著而不顧。然避至此州,而客籍之下役,又安所逃哉!汝謂彼州也,我謂此州也。安史之後,方鎮相望,跨州連郡,兵驕則逐帥,帥強則叛上,軍旅不息,重斂因之,此雲「幸時不用兵」,當作於德宗朝,非憲宗時事。(陳沆《詩比興箋》)
《古風》:「今日曷不樂,幸時不用兵。無曰既蹙(1) 矣,乃尚可以生。彼州之賦,去汝不顧,此州之役,去我奚適。一邑之水,可走而違,天下湯湯(2) ,曷其而歸(3) 。好我衣服,甘我飲食(4) 。無念百年,聊樂一日。」
【注釋】
(1) 蹙:促迫。
(2) 湯湯:狀水大。
(3) 曷其而歸:何其曰歸。一邑大水可避,天下大水,何處可歸。
(4) 好我衣服,甘我飲食:只求好衣服、甘飲食,即只圖眼前。
韓愈這首詩諷刺當時人只圖眼前穿好吃好,不做百年打算。不過他認為這是在上者的重賦稅造成的。在上者重賦稅,使人民從這一州逃到另一州去。但另一州也重賦稅,所以到底是逃不了的。天下都一樣重賦稅。他把人民的只顧眼前,歸罪於在上者的重賦稅,這個看法還是可取的。
李花二首
《楚辭》:「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言賢者當及其盛年而用之也。「梨花若矜誇」,謂物之得時者。「李色慘慘似含嗟」,謂物已過時者。「忽憶前時經此樹」云云,謂吾不能早知子,至今而晚知之,則已負其芳華之年也。夏薦碧實,慚不忍御,所謂臣壯不如人,今老復何能為,此用人者所當愧也。負其春華,用其秋實,旦不可,況其秋實而負之哉!(陳沆《詩比興箋》)
此章(第二首)自言其志。奢華紛挐,世之所競,君子不必避而去之。但愈置之紛華之中,而愈增其皜白之志,瑩其清寒之骨,醒其肝膽思慮百無由邪。則道眼視之,無往非道也。「芳與澤其雜糅兮,惟昭質其猶未虧」。不然,出見紛華而悅,入見道德而悅,何年是戰勝之日哉!此等詠花詩,肅肅穆穆,如對越在天,駿奔走在廟,《離騷》而下,無敢跂其仿佛,與《感春》詩皆昌黎最高之境。世人學韓,曾夢見此境否耶?(陳沆《詩比興箋》)
《李花二首》:「平旦(1) 入西園,梨花數株若矜誇。旁有一株李,顏色慘慘似含嗟。問之不肯道所以,獨繞百匝至日斜。忽憶前時經此樹,正見芳意初萌芽。奈何趁酒不省錄,不見玉枝攢霜葩(2) 。泫然為汝下雨淚,無由反旆羲和車(3) 。東風來吹不解顏(4) ,蒼茫夜氣生相遮(5) 。冰盤夏薦碧實脆,斥去不御慚其花。」(一首)「當春天地爭奢華,洛陽園苑尤紛挐(6) 。誰將平地萬堆雪,剪刻作此連天花。日光赤色照未好,明月暫入都交加。夜領張徹(7) 投盧仝,乘雲共至玉皇家。長姬香御四羅列,縞裙練帨無等差。靜濯明妝有所奉,顧我未肯置齒牙。清寒瑩骨肝膽醒,一生思慮無由邪?」(二首)
【注釋】
(1) 平旦:平明。
(2) 攢:叢生。霜葩:白花。
(3) 反旆:指過去的日子返回來。羲和:馭日神的神。
(4) 解顏:指笑。
(5) 生相遮:偏相遮。
(6) 紛挐:紛華。
(7) 張徹:韓愈弟子,唐烏江(在今安徽和縣東北)人。
第一首詩的寫法,表面上用梨花的盛開和李花的零落相比,實際上寫人才的老去,不能在少壯時用,至為可惜。寫李樹不能在開花時賞,到它結實時還不能用,比人才老去還不能用,更為可愧。所以這首詩用的是比喻手法。不過韓愈用比喻寫詩,有的是比自己,像《李花二首》之二;有的是比人家,像這首。先寫自己看見李花,再用李花來比人。
第二首詩寫的還是李花,不過是洛陽的李花。李花很多,多到「萬堆雪」。所謂到玉皇家,看到長姬,看到香御四羅列,實際上不過是看到李花。李花是白的,所以看到縞裙也是白的。說自己的「清寒瑩骨」,也是看到李花。這首詩正借李花來寫出他所看到的神仙,寫他仿效神仙的清寒,實際上用李花來自比。這首詩的寫法是,用寫花來比仙人,用自己來比仙人,實際上是用李花來比自己。
海 水
此感用世之難,而思反身修德也。「海水饒大波,鄧林多驚風」,喻世道之屯艱,人事之不測。蓋魚鳥依風波以為生,亦因風波而失所者,巨細之異耳。如鯨鵬則風波愈大而所憑愈厚,所游愈遠,如君子之可大受,周於德者之不憂邪世也。細如寸鱗尺羽,則泉木之外,便虞飄蕩,然則豈海鄧風波之罪哉!亦我之鱗羽自不修大耳。與其貪海鄧之廣大,怨風波之盪薄,何如反己進德,潛修俟時,使鱗羽養成,如孟賁之勇,孟軻之氣,而後當大任而不動心乎。(陳沆《詩比興箋》)
《海水》:「海水非不廣,鄧林豈無枝。風波一盪薄,魚鳥不可依。海水饒大波,鄧林多驚風。豈無魚與鳥,巨細各不同。海有吞舟鯨,鄧有垂天鵬。苟非鱗羽大,盪薄不可能。我鱗不盈寸,我羽不盈尺。一木有餘陰,一泉有餘澤。我將辭海水,濯鱗清冷池。我將辭鄧林,刷羽蒙籠枝。海水非愛廣,鄧林非愛枝,風波亦常事,鱗羽自不宜。我鱗日已大,我羽日已修,風波無所苦,還作鯨鵬游。」
這首詩從寫作角度看運用了比喻。鱗羽是作者自喻才力,倘鱗羽長大成為鯨鵬,自然風波無所苦了。倘鱗羽不長大,則無法為鯨鵬之游,所以問題還在鱗羽能否長大。
馬厭谷
此與《利劍》、《忽忽》三詩,用樂府之奇倔,攄《離騷》之幽怨,而皆遺其形貌,所謂情激則調變者歟?(陳沆《詩比興箋》)
《馬厭谷》:「馬厭谷兮士不厭糠籺(1) ,土被文繡兮士無裋褐(2) 。彼其得志兮不吾虞,一朝失志兮其如何。已焉哉!嗟嗟乎!鄙夫!」
【注釋】
(1) 籺(hé):米麥的碎屑。
(2) 土:指土牆。裋(shù)褐:粗布衣。
《馬厭谷》詩,魏本引韓醇曰:「此詩及《出門》,皆未得志之辭,其三上光范書時作乎。」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陳沆《詩比興箋》以此詩與《利劍》、《忽忽》二詩,並題曰雜詩三章,箋曰:『三章舊各以章首之字為題,實則一時所作,當是德宗貞元十九年,由四門博士拜監察御史時。蓋公懷史鰌進賢退不肖之志,而鬱郁無所遂,故首章恨不欲去讒而無其權也。次章全用《國策》燕相出亡事,恨時不養士也。既皆不得,故三章無所發憤,激而為世外之思,屈子所謂「安能忍而與此終古」也。』」陳說聯三詩為一,究無確據,不如韓醇說為長。韓愈對三詩各有題目,陳說把三詩合稱《雜詩》,與韓愈說法不同,亦不可信。
韓愈講「士不厭糠籺」,「士無裋褐」,至於借「馬厭谷」來比,是一種比喻,是一種寫法。這種寫法,比光說「士不厭糠籺」更有力量。
遠遊(1) 聯句
呂氏《童蒙訓》云:「徐師川問山谷云:『人言退之、東野聯句,大勝東野平日所作,恐是退之有所潤色。』山谷云:『退之安能潤色東野,若東野潤飾退之,卻有此理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
諸聯句詩,凡昌黎與東野聯句,必字字爭勝,不肯相讓,與他人聯句,則平易近人。可知昌黎之於東野,實有資其相長之功。宋人疑聯句詩多系韓改孟,黃山谷則謂韓何能改孟,乃孟改韓耳。此語雖未免過當,要之二人工力悉敵,實未易優劣。昌黎作《雙鳥詩》,喻己與東野,一鳴而萬物皆不敢出聲。東野詩亦云:「詩骨聳東野,詩濤涌退之。」居然旗鼓相當,不復謙讓。至今果韓孟並稱。蓋二人各自忖其才分所至,而預定聲價矣。(趙翼《甌北詩話》)
《遠遊聯句》:「郊:別腸車輪轉,一日一萬周。愈:離思春冰泮,爛漫不可收。郊:馳光忽以迫,飛轡誰能留。翱(2) :取之詎(3) 灼灼,此去信悠悠。郊:楚客(4) 宿江上,夜魂棲浪頭。曉日生遠岸,水芳綴孤舟。郊:村飲泊好木,野蔬拾新柔。郊:人憶舊行樂,鳥吟新得儔。愈:靈瑟時窅窅,霠(5) 猿夜啾啾。憤濤氣尚盛,恨竹(6) 淚空幽。郊:長懷絕無已,多感良自尤。即路涉獻歲,歸期眇涼秋。郊:兩歡日牢落,孤悲坐綢繆。郊:觀怪(7) 忽蕩漾,叩奇獨冥搜。海鯨吞明月,浪島沒大漚。郊:我有一寸鉤,欲釣千丈流。良知忽然遠,壯志郁無抽。愈:魍魅暫出沒,蛟螭互蟠蟉。昌言拜舜禹(8) ,舉 凌鬥牛。愈:懷糈(9) 饋賢屈,乘桴追聖丘(10) 。飄然天外步,豈肯區中囚。郊:楚些(11) 待誰吊,賈辭(12) 緘恨投。翳明(13) 弗可曉,秘魂安所求。郊:氣毒放逐域,蓼雜芳菲疇。當春忽淒涼,不枯亦颼飀(14) 。郊:貉謠眾猥欸(15) ,巴語相咿嚘(16) 。默誓去外俗,嘉願還中州。郊:江生行既樂,躬輦自相戮(17) 。飲醇趣明代,味腥謝荒陬(18) 。愈:馳深鼓利楫,趨險驚飛 。系石沉靳尚(19) ,開弓射 吺(20) 。愈:路暗執屏翳(21) ,波驚戮陽侯(22) 。廣泛信縹緲,高行恣浮游。愈:外患蕭蕭去,中悒稍稍瘳。振衣造雲闕,跪坐陳清猷。愈:德風變讒巧,仁氣銷戈矛。名聲照四海,淑問無時休。愈:歸哉孟夫子(23) ,歸去無夷猶(24) 。」
【注釋】
(1) 遠遊:孟郊從汴州向南方遠遊,於貞元十四年(798)春與韓愈告別。
(2) 翱:李翱,韓愈學生,也參加聯句。他因不善作詩,只作了一聯。
(3) 詎:豈。
(4) 楚客:孟郊去南方,自稱。
(5) 霠(yīn):雲遮日。
(6) 恨竹:舜死於蒼梧,二妃從之不及,見所灑淚。
(7) 觀怪:指海鯨、蛟螭等。
(8) 舜禹:指聖君,見《離騷》。
(9) 懷糈:屈原汨羅江自殺,用懷糈(祭神米)吊之。
(10) 「乘桴」一句:孔子不得志,說:「道不行,乘桴(木排)浮於海。」(見《論語·公冶長》)
(11) 楚些:《楚辭·招魂》用「楚些」,「些」謂楚語。
(12) 賈辭:漢賈誼「過湘水,投書以吊屈原」。
(13) 翳明:蔽明。
(14) 颼飀:指風聲。
(15) 貉(mò):同「貊」。古代對少數民族的蔑稱,此當指南方的少數民族。欸(ǎi):嘆聲。
(16) 巴:指四川夷。咿嚘(yī yōu):指巴語。
(17) 輦:人拉車。戮(lù):併力。
(18) 荒陬:荒野之區。
(19) 靳尚:害屈原之臣。
(20) 吺:同「 兜」,害屈原之臣。
(21) 執屏翳:捉雨神,為下雨天暗,故捉雨神。
(22) 陽侯:指波神。
(23) 孟夫子:指孟郊。
(24) 夷猶:遲疑不定。
韓愈、孟郊《遠遊聯句》作於貞元十四年春天,時在汴州(今河南開封)。當時李翱亦在送行之列,作一聯言「取之詎灼灼,此去信悠悠」。此詩為韓愈送孟郊遠遊而作。今欲求寫作法,不分韓孟,以聯句為主。先言別離,次言遠遊於楚地,言楚地之景物。從景物及於楚地的怪異。再言楚地的人物,從屈原到害屈原的人。再論及楚地的神,最後以遊子的遠遊歸來作結。
先寫別情,有「別腸車輪轉,一日一萬周。」又「離思春冰冸」,「此去信悠悠」。皆言別情。次寫去楚地,則有水芳、野蔬、鳥吟、猿鳴。次寫楚地的怪異,則有「觀怪」、「叩奇」、「魍魅」、「蛟螭」等。次言人物,則有「賢屈」、「賈辭」等。次論害屈的人,則有靳尚等。次論楚地的神,則有屏翳、陽侯。最後稱「歸哉孟夫子,歸去無夷猶」。
作者寫景物、怪異、人物時,都和自己的感情相結合,所以可觀。如「人憶舊行樂,鳥吟新得儔。靈瑟時窅窅,霠猿夜啾啾」。作者寫鳥吟、猿啼,但同人憶、瑟鳴一起寫,把人的感情放在裡面。「鳥吟」句里又寫出了鳥的感情,鳥的感情即人的感情。再如寫「觀怪忽蕩漾,叩奇獨冥搜」,在「觀怪」、「叩奇」中接上「蕩漾」、「冥搜」,不是把人的情理也寫出來了嗎?再像「魍魅暫出沒,蛟螭互蟠蟉。昌言拜舜禹,舉 凌鬥牛」,在鬼怪出沒、蛟螭盤繞中,人們都極驚恐時,他卻拜聖君,凌鬥牛,說明他的豪情壯慨,這自會使鬼怪驚退,蛟螭屈伏。再像他「懷糈饋賢屈,乘桴追聖丘。飄然天外步,豈肯區中囚」,他不僅吊賢臣屈原,還追聖人孔丘。原來他要在天外步行,豈肯作區中的囚役。再寫他對於賢與奸的態度,他對屈原,稱為「賢屈」,雖投汨羅江自殺,還要懷糈來饋;但對害屈原的靳尚,「系石沉靳尚」,是很憎恨的。對於楚江中的神,他「路暗執屏翳,波驚戮陽侯」。屏翳是雨神,不當下雨時下雨,使路暗,所以執屏翳;陽侯是水神,不當起波浪時起波浪,所以戮陽侯。說明他有處罰神的權力。
這首《遠遊聯句》的寫法,是把《遠遊》的內容分為若干類,每類為一段,分成若干段落。每一段落中,寫了內容,再把作者的情理,或者含蓄、或者明白地寫出,就成為一首結構謹嚴的詩,雖為韓孟聯句,實同一人之作。
山 石
韓愈,李景興、侯喜、尉遲汾,貞元十七年七月二十二日,魚於溫洛,宿此而歸。(見《洛北惠林寺題名》)前詩(《贈侯喜》)云:「晡時堅坐到黃昏。」此詩云:「黃昏到寺蝙蝠飛」,正一時事景物。(錢仲聯(1) 《韓昌黎詩集編年箋注》引方世舉(2) 注)
《山石》:「山石犖确(3) 行徑微,黃昏到寺蝙蝠飛。升堂坐階新雨足,芭蕉葉大支子(4) 肥。僧言古壁佛畫好,以火來照所見稀。鋪床拂席置羹飯,疏糲(5) 亦足飽我飢。夜深靜臥百蟲絕,清月出嶺光入扉。天明獨去無道路,出入高下窮煙霏。山紅澗碧粉爛漫,時見松櫪皆十圍。當流赤足踏澗石,水聲激激風吹衣。人生如此自可樂,豈必局束為人?(6) 。嗟哉五黨二三子,安得至老不更歸。」
【注釋】
(1) 錢仲聯(1908—2003),江蘇常熟人,蘇州大學博士生導師,著有《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2) 方世舉(1675—1759),字扶南,號息翁,清安徽桐城人,著有《春及堂集》。
(3) 葷(luò)確:起伏不平。
(4) 支子:即梔子,夏天開大瓣白花。
(5) 糲:粗米。
(6) (jī):馬籠頭上的嚼子,這裡作動詞,指束縛。
汪佑在《南山徑草堂詩話》說:「『山石』四句,到寺即景。『僧言』四句,到寺後即事。『夜深』二句,宿寺寫景。『天明』六句,出寺寫景。『人生』四句,寫懷結。通體寫景處語多濃麗,即事寫懷,以淡語出之。濃淡相間,純任自然。似不經意,而突然經意之作也。」所說極是,不再另說明了。
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
退之詩:「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隨汝巢神山」,「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慾福難為功。」高心勁氣,千古無兩。詩者心聲,信不誣也。同時惟東野(孟郊)之古骨,可以相亞,故終生推許,不遺餘力。雖柳子厚(宗元)之詩,尚不引為知己,況樂天(白居易)、夢得(劉禹錫)耶?(潘德輿(1) 《養一齋詩話》)
《謁衡岳廟遂宿岳寺題門樓》:「五嶽祭秩皆三公(2) ,四方環鎮嵩當中(3) 。火維地荒足妖怪(4) ,天假神柄專其雄(5) 。噴雲泄霧藏半腹(6) ,雖有絕頂誰能窮。我來正值秋雨節,陰氣晦昧無清風。潛心默禱若有應,豈非正直(7) 能感通。須叟靜掃(8) 眾峰出,仰見突兀(9) 撐青空。紫蓋連延接天柱,石廩騰擲堆祝融。(10) 森然魄動(11) 下馬拜,松柏一徑趨靈宮(12) 。粉牆丹柱動光彩,鬼物圖畫填青紅。升階傴僂薦脯酒(13) ,欲以菲薄明其衷。廟令(14) 老人識神意,睢盱(15) 偵伺能鞠躬。手持杯珓(16) 導我擲,雲此最吉余難同。竄逐蠻荒(17) 幸不死,衣食才足甘長終。侯王將相望久絕,神縱慾福難為功。夜投佛寺上高閣,星月掩映雲朣朧(18) 。猿鳴鐘動不知曙,杲杲(19) 寒日生於東。」
【注釋】
(1) 潘德輿(1785—1839),清代詩人,字彥輔,號四農,江蘇山陽(今淮安)人,著有《養一齋詩話》。
(2) 五嶽:指東嶽泰山、西嶽華山、南嶽衡山、北嶽恆山、中嶽嵩山。祭秩:天子按次序祭五嶽,秩指次序。皆三公:皆像對待三公。周稱太師、太傅、太保為三公,指高官。
(3) 「四方」句:泰山、衡山、華山、恆山,各鎮守東西南北四方,而嵩山在四岳的中間。
(4) 火維:古稱南嶽為火鄉。維:隅。足:多。
(5) 假:授予。柄:權力。
(6) 半腹:半山。
(7) 正直:指正直的岳神。
(8) 靜掃:掃除雲霧。
(9) 突兀:狀高聳。
(10) 紫蓋、天柱、石廩、祝融:都是衡山峰名。
(11) 魄動:體魄震動。
(12) 一徑:一路。靈宮:岳廟。
(13) 傴僂:曲身示敬。薦:獻。脯:干肉。
(14) 廟令:廟裡的管事人。
(15) 睢盱(suī xū):凝視意。
(16) 杯珓:占卜的工具,用來卜吉凶的。
(17) 竄逐蠻荒:指韓愈貶為陽山令。陽山在廣東,當時認為是蠻荒之地。
(18) 朣朧:指月色不明的樣子。
(19) 杲杲(gǎo):指日出的樣子。
這篇是韓愈寫他進謁衡山的詩。先從五嶽寫起,講到衡岳的特點。再講他上衡岳的經歷和感受,結末歸結到詩題「宿岳寺」。詩人雖遭貶謫,一覺酣睡,「猿鳴鐘動不知曙」,足見其襟懷曠達。詩中的寫景、敘事、抒情融為一體,並在其中蘊涵著對人生仕途坎坷的感慨。
琴操十首
予讀《琴操》,而知古人之用意,曠世不遇知音者,何多也。夫昌黎詞必己出,不傍古人,故集中從無樂府騷七之篇,假設摹仿之什,乃忽無病效顰,代情擬古,言匪由衷,例徒自亂,果何為者耶?古操十二,止取其十,《懷陵》、《水仙》,刪而不擬,何為者耶?貿貿幽幽,尋聲奚益。惟知為詠懷感遇之作,乃惻其時世先後之由,前之四操,蓋作於陽山謫黜之時;後之六操,乃在潮海竄逐之後。既匪作於一時,自難循其故序。且前謫止由萋菲,故岩岩然疾邪守正之思;後竄因觸龍鱗,故悄悄兮引咎戀主之意,比類以觀,洵非逆志,無以達其辭,非論世不可誦其詩也。(陳沆《詩比興箋》)
陳沆以前四操為在陽山作,以後六操為在潮州作,雖自成一說,然實疏於考訂。尋此十操次第,退之一依蔡邕《琴操》原次,初未有所更張。沆蓋未睹邕書,故有「以孔子而先文周,一周公而分兩處」之疑也。且一題十操,而沆截為兩處,先後年代,遠隔至十六年,於理亦不合。沆以前三操為指斥德順之際李實、韋執誼諸權幸,然未嘗不可指元和末之皇甫鎛;沆謂《越裳操》為德宗而作,然未嘗不可謂儆戒憲宗以居安思危之意。故今仍以方世舉舊編,系潮州諸作中。(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將歸操
公(韓愈)《秋懷》詩:「欲罾南山之寒蛟。」《炭谷》詩:「欲刃牛蹄之湫龍。」說者皆謂其指斥權幸,證以此詩益明。蓋龍謂竊弄威福者,石謂餘黨附和者,言我將小試其道,則群小齟齬,將深論大事,則權責側目。吾力其能勝彼乎?恐道未行而身先不保矣。公陽山之謫,《新舊(唐)書》謂因論宮市,行狀及碑則謂為幸臣專政者所惡,年譜謂為李實所讒,而公詩云:「或自疑上疏,上疏豈其由,或慮言語泄,傳之落冤讎。」又云:「前年出官由,此禍最無妄。奸猜畏彈射,斥遂恣欺誑。」則其為權幸忌而逐之矣。又《憶昨行》云:「伾文未剪崖州熾,雖得赦宥常愁猜。」是其為韋執誼、王叔文等所排,明矣。「無應龍求」,即《炭谷》、《秋懷》詩所指也。(1) (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將歸操》者,孔子之所作也。趙簡子(盾)執玉帛,以聘孔子。孔子將往,未至,渡狄水,聞趙殺其賢大夫竇鳴犢,喟然而嘆曰:「夫趙之所以治者,鳴犢之力也。殺鳴犢而聘余,何丘之往也。夫燔林而田,則麒麟不至,覆巢破卵,則鳳凰不翔。鳥獸尚惡傷類,而況君子哉!」於是援琴而鼓之云:「翱翔於衛,復我舊居。從吾所好,其樂只且。」(2)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將歸操·孔子之趙,聞殺鳴犢作》:「狄之水兮(3) ,其色幽幽(4) 。我將濟兮,不得其由。涉其淺兮,石齧我足;乘其深兮,龍入我舟。我濟而悔兮,將安歸尤?歸兮歸兮,無與石斗兮,無應龍求。」
【注釋】
(1) 此即陳沆稱韓愈認陽山之貶作《將歸操》的理由。
(2) 錢仲聯先生在注中引蔡邕說,即不同意陳沆說。
(3) 狄水:《水經注》稱孔子臨狄水不渡。
(4) 幽幽:狀黑。
韓愈相信孔子作《將歸操》,所以用孔子的話來寫。孔子是臨狄水不渡,所以韓愈詩說:「狄之水兮,其色幽幽。」孔子不渡狄水,所以說水淺水深都不渡。他不模仿蔡邕引的詩。就這首詩看,陳沆的說法不合。
猗蘭操
霜雪以下,說者多昧,蓋薺麥得陰氣以生,故以喻小人。猗蘭無人而自芳,故以況君子。詩中所謂子所謂爾者,皆指猗蘭也。霜雪貿貿者,薺麥之時。薺麥既得時,猗蘭自無不受摧傷之理。如使亦乘時競榮,而與薺麥無異,則我亦何由見爾之真乎?何則?受氣於天,物各有性。彼薺麥之以此時茂者,乃薺麥之所固有,則君子之以此時傷者,亦正君子之所自守也。公當李實、韋執誼等用世時,不肯附之驟進,而甘受其中傷,所以高於劉(禹錫)柳(宗元)歟?(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猗蘭操》者,孔子所作也。孔子歷聘諸侯,諸侯莫能任,自衛反魯,過隱谷之中,見薌蘭獨茂,喟然嘆曰:「夫蘭當為王者香,今乃獨茂,與眾草為伍,譬猶賢者不逢時,與鄙夫為倫也。」乃止車,援琴鼓之云:「習習谷風,以陰以雨。之子于歸,遠送於野。何彼蒼天,不得其所。逍遙九州,無所定處。世人暗蔽,不知賢者。」年紀逝邁,一身將老。自傷不逢時,託辭於薌蘭雲。(1)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猗蘭操·孔子傷不逢時作》:「蘭之猗猗(2) ,揚揚(3) 其香。不採而佩,於蘭何傷。今天之旋(4) ,其曷為然。我行四方,以日以年。雪霜貿貿(5) ,薺麥(6) 之茂。子(7) 如不傷,我不爾覯。薺麥之茂,薺麥之有。君子之傷,君子之守。」
【注釋】
(1) 錢仲聯先生不同意陳沆說,在注中引蔡邕說。
(2) 猗猗:形容美盛。
(3) 揚揚:狀香濃。
(4) 旋:轉。
(5) 貿貿:雜亂的樣子。
(6) 薺麥:薺麥喜雪霜。
(7) 子:指蘭。蘭是怕雪霜的。
韓愈相信《猗蘭操》是孔子傷不逢時作,他不模仿蔡邕的《猗蘭操》。先從蘭說起,再說到「我行四方」,看到薺麥喜雪霜,蘭是怕雪霜的,但猗猗之蘭卻茂盛地長在雪霜中,這使孔子頗為感傷。這樣寫合於孔子的心情,不合於陳沆的說法。
龜山操
此刺執政之臣,智小謀大,力小任重,無鼎足之望,有棟橈之凶也。《舊唐書》言,自陸贄免相後,德宗不復委成,所取信者,惟斐延齡、李齊運、李實、韋執誼等,皆權傾相府,奸欺多端,故云「只以奄魯」也。知國事之日隳,哀手援之莫助,故章末望之。《苦寒》詩云:「天王哀無辜,惠我下顧瞻。褰旒去耳纊,調和進梅鹽。賢能日登御,黜彼傲與 。生風吹死氣,豁達如褰簾。天乎苟其能,吾死意亦厭。」即章末之旨。(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龜山操》者,孔子所作也。齊人饋女樂,季桓子受之。魯君閉門不聽朝。當此之時,季氏專政,上僭天子,下叛大夫,賢聖斥逐,讒邪滿朝。孔子欲諫不得,退而望魯,魯有龜山蔽之,辟季氏於龜山,援琴而歌云:「予欲望魯兮,龜山蔽之。手無斧柯,奈龜山何!」(1)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注釋】
(1) 錢仲聯先生不同意陳沆說,在注中引蔡邕說。
《龜山操·孔子以季桓子(1) 受齊女樂,諫不從,望龜山而作》:「龜之氛(2) 兮,不能雲雨。龜之櫱(3) 兮,不中樑柱。龜之大兮,只以奄(4) 魯。知將隳(5) 兮,哀莫余伍。周公有鬼兮,嗟歸餘輔。(6) 」
【注釋】
(1) 季桓子:即季孫斯,執掌魯國政權。齊國送給魯國女樂,季桓子接受了,聽女樂,三日不上朝,孔子就走了。
(2) 氛:氣。
(3) 櫱(niè):樹木伐去後所生的枝。
(4) 奄:同「掩」。
(5) 隳:毀。
(6) 「周公」二句:周公姬旦封於魯國。孔子時,周公已死,故稱「有鬼」。周公的靈魂希望孔子去輔佐魯侯。
韓愈相信孔子因季桓子接受齊國女樂,望龜山作《龜山操》。他用孔子的口氣寫了這首詩。龜山是魯國的山。山的作用是興雲雨,可是龜山不能雲雨。山上的樹木可做棟樑,可是龜山上的樹木不能做棟樑。龜山之大,只能掩住魯國。魯國將要毀滅,沒有人可以作為我的同伍。周公的神靈,嘆息著讓我去輔佐魯侯。這首詩用龜山來比季桓子。
就這首詩的寫作說,用龜山來比季桓子,表面上在講龜山,實際在講季桓子,用的是一種比喻手法,但在比喻中透露一點意思。倘講龜山可以掩魯,即遮蔽魯國,怎麼說「知將隳兮」?龜山同魯國的毀滅沒有關係,只有季桓子的執政同魯國的毀滅有關。再說「周公有鬼兮,嗟歸餘輔」。龜山同「余輔」又有什麼關係呢?這是用來指季桓子,指如不讓季桓子專政,讓孔子輔佐魯君,魯國就有望了。這樣從比喻中透露出真意來,就是這首詩的寫法。
越裳(1) 操
朝廷者,藩鎮之所瞻仰,此言欲服外必先治內也。神堯(2) 以一旅取天下,而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3) 。然先朝之功德在人,四方之人心未去。綢繆桑土(4) ,孰敢侮乎?德宗(5) 初政清明,叛將投戈於河北,奉天(6) 罪己,軍士垂泣于山東,此治於門,自不荒于田之驗也。一用奸相(7) ,再致播遷。貪彼進奉。權歸節鎮,此荒於門必不治于田之驗也。故文宗(8) 云:「去河北賊易,去中朝黨難。」杜牧《罪言》(9) ,亦謂上策自治,中策取魏,皆「四海既均,越裳是臣」之謂也。此詩正為德宗而作。若元和(10) 以後,憲宗(11) 朝綱振肅,強鎮削平,不可謂荒於門矣。以上四操,皆德、順(12) 之際,公貶陽山(13) 時作,故以孔子而居文王之前,又周公兩操,而忽以羑里隔其中,皆此為先作,彼為後作,不以時代為次第之明證。以下六操,皆憲宗元和中貶潮州(14) 時作。(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越裳操》者,周公之所作也。周公輔成王,成文王之王道。天下太平,萬國和會。江、黃(15) 納貢,越裳重九譯(16) 而來,獻白雉,執贄曰:「吾君在外國也。頃無迅風暴雨,意者中國有聖人乎?故遣臣來。」周公於是仰天而嘆之,乃援琴而鼓之。其章曰:「於戲(17) 嗟嗟,非旦之力,乃文王之德。」遂受之,獻於文王之廟。(18)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注釋】
(1) 越裳:古南海國名。
(2) 神堯:此指唐高祖李淵,為隋太原留守,起兵稱帝。
(3) 河北:指河北藩鎮。
(4) 綢繆:指纏綿固結。桑土:指國土。
(5) 德宗:唐德宗李适,初政清明。後姚令言反,帝奔奉天。李晟收復京師,帝復返,方鎮日強。
(6) 奉天:今陝西乾縣。
(7) 奸相:當指盧杞。
(8) 文宗:唐文宗李昂,穆宗子。初政清明,後太監專權,帝不能制。
(9) 杜牧(803—852),字牧之,唐萬年(今陝西長安縣)人,官至中書舍人,工詩,著有《樊川集》。《罪言》:杜牧提出削藩、強兵、固邊、反佛等論。
(10) 元和:唐憲宗年號。
(11) 憲宗:唐憲宗李純,初用裴度、李絳等人,平淮西吳元濟。晚年信任皇甫鎛、程異,又服金丹,多躁怒,為內侍陳弘志等所弒。
(12) 德、順:唐德宗、唐順宗。唐順宗李誦,德宗子,即位後即病死。
(13) 陽山:縣名,今屬廣東省。韓愈因諫宮市(宮內派人賤買物品)貶陽山縣。
(14) 潮州:今廣東潮安縣。韓愈因諫佛國表貶潮州。
(15) 江、黃:當指長江黃河流域的諸侯。
(16) 九譯:指多次翻譯,即一次翻譯還不夠,需要多次,言極遠。
(17) 於戲:表感嘆。
(18) 錢仲聯先生不同意陳沆說,在注中引蔡邕說。
《越裳操·周公作》:「雨之施,物以孳。我何意於彼為。自周之先,其艱其勤,以有疆宇,私我後人。我祖在上,四方在下。厥臨孔威,敢戲以侮。孰荒於門?孰治于田?四海既均,越裳是臣。」
韓愈認為《越裳操》是周公作,所以他用周公的口氣寫《越裳操》,跟蔡邕講的《越裳操》很不相同。就韓愈這首詩的寫作看,他從「雨之施」開頭,即從周朝的開頭講起。他講「自周之先,其艱其勤」。方世舉註:「《書·武成》:『太王肇基王跡,王季其勤王家。』」即講到太王、王季。所以說「我祖在上」,太王、王季只能說「我祖」了。一切歸功於祖德,同「我何意於彼為」相應,即辭去自己的功德。所以韓愈這首詩同蔡邕講的《越裳操》很不相同。
拘幽操
鄭夾漈(1) 笑韓昌黎《琴操》諸曲,為兔園冊子(2) ,薄之太過。然《羑里操》(3) 一篇,末二句云:「臣罪當誅,天王聖明。」深求聖人,轉失之偽。按《大雅》:「文王曰咨,咨女(汝)殷商。女炰烋(咆哮)於中國,斂怨以為德。」(4) 文王並不以紂為聖明也。昌黎豈不讀《大雅》耶?(袁枚《隨園詩話》)
《琴操》皆被謫時詠懷而作。十二操中,獨去《懷陵》、《水仙》者,殆以無可寄託歟?觀其赴貶時途中詩云:「吾君勤聽治,照與日月敵。臣愚幸可哀,臣罪庶可釋。」又云:「而我抱重罪,孑孑萬里程。下負明義重,上孤朝命榮。殺身諒無補,何用答生成。」正此篇之旨也。或謂如此,得無嫌於以憲宗比紂。不知魏晉以來,擬古樂府者,皆借言己情,非擬其人其事也。《董逃行》、《楊叛兒》(5) ,孰是泥其本題本事者,何獨《琴操》而不然。且《猗蘭》、《越裳》,不嫌自比於周、孔,何獨《羑里》而不然?(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拘幽操》者,文王拘於羑里而作也。文王備修道德,百姓親附。文王二子周公、武王(6) ,皆聖。是時崇侯虎(7) 與文王列為諸侯,德不能及文王,常嫉妒之,乃譖文王於紂,曰:「西伯昌,聖人也。長子發、中子旦皆聖人也。三聖合謀,將不利於君,君其慮之。」紂用其言,乃囚文王於羑里,擇日欲殺之。於是文王四臣太顛、閎夭、散宜生、南宮适之徒,往見文王。文王為 反目者(8) ,紂之好色也。柎桴(9) 其腹者,言欲得奇寶也。蹀躞(10) 足者,使疾迅也。於是乃周流海內,經歷風土,得美女二人,水中大貝,白馬朱鬣,以獻於紂,陳於中庭。紂見之,仰天而嘆曰:「嘻哉!此誰寶?」散宜生趨而進曰:「是西伯之寶,以贖刑罪。」紂曰:「於寡人何其厚也。」立出西伯。紂謂宜生:「譖岐侯(11) 者,長鼻決耳(12) 也。」宜生還,以狀告文王,乃知崇侯譖之。文王在羑里時,演八卦以為六十四卦,作郁尼(13) 之辭,困於石,據於蒺藜,乃申憤以作歌曰:「殷道溷溷,浸濁煩兮。朱紫相合(14) ,不別分兮。迷亂聲色,信讒言兮。炎炎之虐,使我愆兮。無辜桎梏(15) ,誰所宣兮。幽閉牢阱,由其言兮。遘我四人,憂勤勤兮。得此珍玩,且解大患兮。倉黃迄命,遺後昆兮。作此象變,兆在昌兮。欽承祖命,天下不喪兮。遂臨下土,在聖明兮。討暴除亂,誅逆王兮。」(16)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拘幽操·文王羑里作》:「目窈窈(17) 兮,其凝其盲。耳肅肅(18) 兮,聽不聞聲。朝不日出兮,夜不見月與星。有知無知兮,為死為生?嗚呼!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
【注釋】
(1) 鄭夾漈:鄭樵(1103—1162),南宋史學家,字漁仲,興化軍莆田(今屬福建)人,居夾漈山,人稱夾漈先生,著有《通志》二百卷。
(2) 兔園冊子:唐李惲(蔣王)稱自己的園為兔園,叫僚佐杜嗣先把策問製成答題,稱為兔園冊,因此受到輕視,認為看兔園策是沒有學問的人。
(3) 《羑里操》:即《拘幽操》,周文王被紂王拘於羑里,羑里在河南湯陰縣北。
(4) 見《詩經·大雅·盪》。
(5) 《董逃行》:樂府詩題,本指董卓逃走事,後人借樂府題寫別事,與董卓無關。《楊叛兒》也一樣。
(6) 周公:姬旦,周文王子,輔佐成王,代為執政,天下大治。武王:周武王姬發,周文王太子,滅紂王,建周朝。
(7) 崇侯虎:紂王臣,後為周文王所滅。
(8) (pín):皺眉。反目:眼反視。
(9) 柎桴(fǔ fú):撫摩。
(10) 蹀躞(dié xiè):足小動不止。
(11) 岐侯:指周文王。
(12) 決耳:指大耳。
(13) 郁尼:指悒鬱。
(14) 朱紫相合:正色與非正色合在一起。朱:正色。紫:非正色。
(15) 桎梏:腳鐐手銬。
(16) 錢仲聯先生不同意陳沆說,在注中引蔡邕說。
(17) 窈窈:狀不明。
(18) 肅肅:狀風聲。
韓愈相信《拘幽操》是文王作的,因此他用文王的口氣寫《拘幽操》。就韓愈對《拘幽操》的寫作說,他想像文王在拘幽中,眼也看不見,耳也聽不見了。白天看不見太陽,夜裡看不見月亮和星星。只想到紂王是天王,是聖明的。這只是韓愈的想像。照《詩經》看,《大雅》里有《文王之什》,有《盪之什》。在《文王》里講周得天命,在《盪》里說出「文王曰咨,咨女殷商」。《大雅》里沒有寫文王稱紂王為「天王聖明」的,沒有自稱為「臣罪當誅」的。因此,這篇《拘幽操》,只能算做韓愈的想像,不能作為周文王在拘幽時寫的。從韓愈詩題及詩看,以文王所作擬之,錢仲聯所說是,陳沆所說不合。
岐山(1) 操
公潮州之貶,以諫迎佛骨(2) 。其表言:「佛本夷狄之人,非中國先王之教,不宜崇奉,使愚民疑惑。」故是篇托避狄之詞以寄意。蓋周初竄於戎狄之間,自公劉(3) 遷豳,變從中夏(4) ,聲教已非一世,故太王(5) 不肯從狄俗而遷岐焉。公詩則藉以言中國先王之教,自古至今,相承不改。今夷狄之教,行將化中國而從之,坐視愚民為其惑而不救,是誰之責乎?「我往獨處」以下,則謂中朝之人,或憐其竄逐,投荒萬里。然我則忠鯁獲罪,甘之不悔也。借古寄情,斷章取意。不然,此與《越裳》皆周公作,且此篇追擬太王,尤應在前,何為獨次《羑里》之後?(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岐山操》者,周太王之所作也。太王居豳,狄人攻之。仁恩惻隱,不忍流血,選練珍寶、犬馬、皮幣、束帛與之,狄侵不止。問其所欲,得土地也。太王曰:「土地者,所以養萬民也。吾將委國而去矣。二三子亦何患無君。」遂杖策而出,逾乎梁而邑乎岐山。自傷德劣,不能化夷狄,為之所侵,喟然嘆息,援琴而鼓之云:「狄戎侵兮土地移,遷邦邑兮適於岐。烝民(6) 不憂兮誰者知,嗟嗟奈何予命遭斯。」(7)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岐山操·周公為太王作》:「我豳於家,自我先公。伊我承序,敢有不同?今狄之人,將土我疆。民為我戰,誰使死傷?彼岐有岨(8) ,我往獨處。爾莫余追,無思我悲。」
【注釋】
(1) 岐山:在陝西省岐山縣東北。
(2) 諫迎佛骨:韓愈有《論佛骨表》。先是鳳翔法門寺有護骨真身塔,塔內有釋迦佛指骨一節。唐憲宗遣中使杜英奇持香花迎入大內,留禁中三日。時韓愈為刑部侍郎,上表極諫。帝大怒,欲抵死。崔群、裴度等言,乃貶潮州刺史。
(3) 公劉:后稷的後代,周朝的始祖。
(4) 中夏:中原的夏朝,指漢族。
(5) 太王:公劉的後代,周文王的祖父。
(6) 烝民:同「蒸民」,指眾民。
(7) 錢仲聯先生不完全同意陳沆說,在注中引蔡邕說。
(8) 岨(jū):土石山。
韓愈以為《岐山操》是周公代太王作,因此用太王的口氣說話。太王本來繼承先代,居於豳地。現在狄人要侵占豳地,太王讓到岐山,勸眾民不要跟著他。韓愈就是這樣寫《岐山操》的。錢仲聯所說是,陳沆所說不合。
履霜操
此即《至潮州謝表》所謂「臣負罪嬰釁,自拘海島,瞻望宸極,神魂飛去。伏望陛下天地父母哀而憐之」(1) 者也。蓋批鱗冒死者,忠鯁之素心,戀主懷闕者,臣子之至誼。(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履霜操》者,尹吉甫(2) 之子伯奇所作也。吉甫,周上卿也。有子伯奇。伯奇母死,吉甫更娶後妻,生子曰伯拜。乃譖伯奇于吉甫曰:「伯奇見妾有美色,然有欲心。」吉甫曰:「伯奇為人慈仁,豈有此也。」妻曰:「試置妾空房中,君登樓而察之。」後妻知伯奇仁孝,乃取毒蜂綴衣領,伯奇前持之,於是吉甫大怒,放伯奇於野。伯奇編水荷而衣之,采楟花(3) 而食之,清朝履霜,自傷無罪見逐,乃援琴而鼓之曰:「履朝霜兮采晨寒,考(4) 不明其心兮聽讒言。孤恩別離兮摧肺肝,何辜皇天兮遭斯愆。痛歿不同兮恩有偏,誰說顧兮知我冤。」宣王(5) 出遊,吉甫從之。伯奇乃作歌,以言感之於宣王。宣王聞之曰:「此孝子之辭也。」吉甫乃求伯奇於野而感悟,遂射殺後妻。(6)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注釋】
(1) 見《潮州刺史謝上表》。
(2) 尹吉甫:周宣王大臣。宣王中興,時獫狁內侵。宣王命尹吉甫北伐,逐之太原。
(3) 楟(tíng)花:即棠梨花,可以煮食,生的不可食。
(4) 考:指父親。
(5) 宣王:周宣王姬靜,命尹吉甫伐獫狁,秦仲征西戎,方叔征荊蠻,召虎平淮夷,周道復興,為中興名主。
(6) 錢仲聯先生不完全同意陳沆說,在注中引蔡邕說。
《履霜操·尹吉甫子伯奇無罪,為後母譖而見逐,自傷作》:「父兮兒寒,母兮兒飢。兒罪當笞,逐兒何為?兒在中野,以宿以處。四無人聲,誰與兒語。兒寒何衣?兒飢何食?兒行於野,履霜以足。母生眾兒,有母憐之。獨無母憐,兒寧不悲。」
韓愈相信《履霜操》是尹吉甫的兒子伯奇寫的,所以光提兒寒兒飢及無母等話,認為不當提後母的讒言,不當提父親聽信讒言。他認為提了會對伯奇的孝道有損。韓愈就是憑這樣的思想來寫《履霜操》的。
雉朝飛操
感盛年之遲暮,慨遇合之無時也。以雉之意氣橫出,喻秉權得志之人;群雌孤雄,喻黨附之眾,蓋斥皇甫鎛(1) 輩矣。(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雉朝飛操》者,齊獨沐子(2) 所作也。獨沐子年七十無妻,出薪於野,見飛雉雄雌相隨,感之,撫琴而歌曰:「雉朝飛鳴相和,雌雄群游于山阿。我獨何命兮未有家,時將暮兮可奈何!嗟嗟暮兮可奈何!」(3)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雉朝飛操·牧犢子七十無妻,見雉雙飛,感之而作》:「雉之飛,於朝日。群雌孤雄,意氣橫出。當東而西,當啄而飛,隨飛隨啄,群雌粥粥(4) 。嗟我雖人,曾不如彼雉。生身七十年,無一妾與妃。」
【注釋】
(1) 皇甫鎛(bó):唐臨涇(今甘肅鎮原縣)人。憲宗時,官戶部侍郎,工於搜括。憲宗方平淮蔡,喜之。淮蔡平,皇甫鎛為相,百姓怨之。穆宗立,貶為崖州司戶參軍。
(2) 獨沐子:齊國獨自放牧的人。
(3) 錢仲聯先生不完全同意陳沆說,在注中引蔡邕說。
(4) 粥粥:雌雉鳴聲。
韓愈寫這首詩,先寫「雉之飛,於朝日」。因為題目叫《雉朝飛操》,先提雉,再提朝,朝指朝日。再寫「見雉雙飛,感之而作」。下面寫的,就是牧犢子見雉雙飛而感。七十歲無妻,這話使韓愈感動,故寫在末句。因為韓愈關心人民,也關心老而無妻者。這同君主在宮內關閉多少怨女有關。
別鵠操
逐臣棄婦,同情也。水大如江漢,則始分終合。今我微如禽鳥,而一分尚有合時乎?既不可必,且盡我依戀之情而已。(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別鶴操》者,商陵牧子(1) 所作也。牧子娶妻,五年無子,父兄欲為改娶。妻聞之,中夜驚起,倚戶悲嘯。牧子聞之,援琴鼓之云:「痛恩愛之永離,嘆別鵠以舒情。」故曰《別鵠操》(2) 。後仍為夫婦。(3)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別鵠操·商陵穆子(4) 娶妻五年無子,父母欲其改娶。其妻聞之,中夜悲嘯。穆子感之而作》:「雄鵠銜枝來,雌鵠啄泥歸。巢成不生子,大義當乖離。江漢水之大,鵠身鳥之微。更無相逢日,且可繞樹相隨飛。」
【注釋】
(1) 商陵牧子:商陵是姓,牧子指放牛的人。
(2) 《別鵠操》:蔡邕作《別鶴操》,鵠、鶴兩字可以互用。
(3) 錢仲聯先生不完全同意陳沆說,在注中引蔡邕說。
(4) 商陵穆子:本作商陵牧子,韓愈作「穆子」。「牧子」是牧牛的人,「穆子」是人名。
韓愈這首詩,把兩人寫成兩鵠,雄鵠與雌鵠,加上兩鵠合而成巢。詩中不提父母欲其改娶的話,說是「大義」。這是人的大義,用不到鳥的身上。就韓愈的寫作說,倘作「父母」,則穆子不聽父母之言為不孝,所以改做雙鳥,改用「大義」,避免穆子不孝之罪。
殘形操
賈(誼)謫長沙(1) ,問吉凶於 鳥;屈(原)放江南(2) ,托占筮於巫咸(3) 。此詩合而用之,明示放臣之感,故以終篇。不然,牧犢子為齊宣王(4) 時人,曾子(5) 何為反殿其後。(陳沆《詩比興箋》)
蔡邕《琴操》:《殘形操》者,曾子所作也。曾子鼓琴,墨子(6) 立外而聽,曲終入曰:「善哉鼓琴,身已成矣,而曾未得其首也。」曾子曰:「吾晝臥,見一狸,見其身而不見其頭,起而為之弦,因曰《殘形》。」(7) (錢仲聯《韓昌黎詩系年集釋》)
【注釋】
(1) 賈謫長沙:見賈誼《 鳥賦》。
(2) 屈放江南:見屈原《卜居》。
(3) 巫咸:楚國的巫者,名咸。
(4) 齊宣王:田辟疆,用田忌孫臏敗魏於馬陵。後以待學士於齊稷下著名。
(5) 曾子:曾參,字子輿,孔子弟子,以孝聞,認為「忠恕」是孔子「一以貫之」的思想。
(6) 墨子:墨翟,為宋大夫,力主「兼相愛交相利」,為墨家之創始人。
(7) 錢仲聯先生不完全同意陳沆說,在注中引蔡邕說。
《殘形操·曾子夢見一狸,不見其首作》:「有獸維狸兮,我夢得之。其身孔明兮,而頭不知。吉凶何為兮,覺坐而思。巫咸上天兮,認者其誰?」
韓愈作《殘形操》時,點明曾子是「夢」見,又是「覺」思。按蔡邕所傳,曾子「晝臥」,是夢見,「起而為之弦」,沒有講「覺思吉凶」。而韓愈《殘形操》中提出「覺思吉凶」。蔡邕講墨子聽琴,韓愈卻不提,他認為那是不可能有的事。韓愈這首詩認為曾子覺而思吉凶,這是他憑自己的看法來寫的,所以寫得和蔡邕的提法不同。又蔡邕所引《殘形操》,有序無辭,不知何故。逯欽立先生《先秦兩漢魏晉南北朝詩》中,把蔡邕所引的《琴操》列入漢詩,認為漢琴師擬作,列有《將歸操》、《猗蘭操》、《龜山操》、《越裳操》、《拘幽操》、《履霜操》、《雉朝飛操》、《別鵠操》八首。該書認為《岐山操》非漢人擬作,不列入。《殘形操》無辭,亦不列入。
聽穎師(1) 彈琴
古今聽琴阮琵琶箏瑟諸詩,皆欲寫其聲音節奏,類以景物故實狀之,大率一律,初無中的句,互可移用,是豈真知音者。但其造語藻麗,為可喜耳。永叔、子瞻謂退之《聽琴》詩,乃是聽琵琶詩。(胡仔(2) 《苕溪漁隱叢話》)
三吳僧義海,以琴名世。六一居士(歐陽修)嘗問東坡(蘇軾):「琴詩孰優?」東坡答以退之《聽穎師彈琴》。公曰:「此只是聽琵琶耳。」或以問海,海曰:「歐陽公一代英偉,然斯語誤矣。『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言輕柔細屑,真情出見也。『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精神余溢,竦觀聽也。『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縱橫變態,浩乎不失自然也。『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又見穎孤絕,不同流俗下俚聲也。『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起伏抑揚,不主故常也。皆指下絲聲妙處,惟琴聲為然。琵琶格上聲,烏能爾耶?退之深得其趣,未易譏評也。」(蔡絛(3) 《西清詩話》)
《聽穎師彈琴》:「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士赴敵場。浮雲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喧啾百鳥群,忽見孤鳳凰。躋攀分寸不可上,失勢一落千丈強。嗟余有兩耳,未省聽絲篁。自聞穎師彈,起坐在一旁。推手遽止之,濕衣淚滂滂。穎乎爾誠能,無以冰炭置我腸。」
【注釋】
(1) 穎師:僧名。
(2) 胡仔,字元任,宋績溪(今屬安徽省)人,後居湖州(今浙江吳興),日以漁釣自適,自號苕溪漁隱。著有《苕溪漁隱叢話》前後集。
(3) 蔡絛,宋興化仙遊(今屬福建)人,字約之,別號無為子。蔡京子。宋徽宗時,蔡京為太師,絛參與決事,後京敗,絛自縊死。著有《國史後補》、《西清詩話》等。
韓愈這首詩寫他聽穎師彈琴。他是用形象來寫琴聲。用小兒女講恩愛的話來寫幽遠的琴聲;用勇士赴敵場的氣概來寫高昂的琴聲;用浮雲、柳絮來寫;用鳳凰的孤鳴來寫;用躋攀和失勢來寫,總之用各種不同的形象來寫各種不同的琴聲。有用物的,像浮雲、柳絮;有用人的行為的,像躋攀、失勢、兒女語和勇士赴敵場。這使沒有聽過穎師彈琴的人,都能從詩人寫的形象中想像出穎師的琴聲。不僅這樣,他還點出穎師彈琴的高超本領,在於琴聲還能把「冰炭置我腸」,引人落淚,使人深思。
送僧澄觀(1)
李冶仁卿(2) ,譏彈退之,業已抵排異端,不應與浮屠之徒相親,又作為歌詩語言以光大之。此蓋未審退之之心者。夫退之之心,所憎者佛也,非僧也。佛立教者也,故可憎;僧,或無生理而為之,或無知識而為之,可憫而不可憎也。觀退之送惠師云:「惠師浮屠者,乃是不羈人。」言其雖為浮屠,而人則不為彼教所束。故用乃字見意。《送靈師》云:「飲酒盡百盞,嘲諧思逾鮮。」飲酒嘲諧,皆戒律所禁,靈師能爾,轉用以譽之,亦愛僧闢佛之意也,退之曷嘗光大其教哉!(潘德輿《養一齋詩話》)
《送僧澄觀》:「浮屠(3) 西來何施為,擾擾四海爭奔馳。構樓架閣切星漢,夸雄鬥麗止者誰。僧伽(4) 後出淮泗上,勢到眾佛(5) 尤恢奇。越商胡賈脫身罪(6) ,珪璧滿船寧計資。清淮無波平如席,欄柱傾扶半天赤(7) 。火燒水轉掃地空,突兀(8) 便高三百尺。影沉潭底龍驚遁,當晝無雲夸虛碧。借問經營本何人,道人澄觀名籍籍。愈昔從軍大梁(9) 下,往來滿屋賢豪者。皆言澄觀雖僧徒,公才吏用當今無。後從徐州辟書(10) 至,紛紛過客何由記。又言澄觀乃詩人,一座競吟詩句新。向風長嘆不可見,我欲收斂加冠巾(11) 。洛陽窮秋厭窮獨,丁丁啄門疑啄木。有僧來訪呼使前,伏犀插腦高頰權(12) 。惜哉已老無所及,坐睨神骨空潸然(13) 。臨淮太守初到郡,遠遣州民送音問。好奇賞俊直難逢,去去為致思從容(14) 。」
【注釋】
(1) 澄觀:當時叫澄觀的不止一人。從詩看,韓愈寫的澄觀,是應徐州的辟召,親自來的,臨淮太守因他年老不用,與契嵩《非韓》的澄觀非一人。契嵩講的澄觀是清涼國師,唐代宗延禮問道,是帝者之師,地位比韓愈高,韓愈怎能寫詩給他?當是別一澄觀。
(2) 李冶,當作李治,字仁卿,元欒城(今屬河北省)人,金時知鈞州事,金亡不仕。
(3) 浮屠:指僧,包括釋迦牟尼。
(4) 僧伽:指澄觀。
(5) 勢到眾佛:言眾佛之勢,到澄觀時。
(6) 脫身罪:指胡賈以有錢為脫身贖罪。
(7) 半天赤:指火燒。
(8) 突兀:高聳,指建塔。
(9) 大梁:指河南開封。韓愈在貞元十二年,佐宣武軍幕,來汴梁。
(10) 徐州辟書:徐州張建封辟召韓愈至徐州。
(11) 加冠巾:把冠巾加到澄觀頭上,使他做官。
(12) 伏犀插腦:頂骨插腦。高頰權:指兩頰高。
(13) 潸然:指流淚。
(14) 去去:使澄觀回去。為致:向泗守致意。
這首詩先寫浮屠西來,即批西來的僧,包括釋迦在內,即建佛寺的「構樓架閣切星漢」,但這不包括澄觀。「僧伽後出淮泗上」,始指澄觀,但「切星漢」的樓閣被火燒以後,建塔的澄觀是可批的,可是他只說「當晝無雲夸虛碧」,接著就講澄觀的才學,說他的吏才和詩學,這說明韓愈批的是西來的僧,對有才學的澄觀是愛護的。結末講澄觀老了,雖不能用了,但詩人還是讚賞他。這正如詩話說的,韓愈是「愛僧闢佛」的。
辛卯年雪
侔色揣稱,發《雪賦》之所未發,可謂奇特。其用意乃在「翕翕陵厚載,嘩嘩弄陰機」四韻。起句「雲氣不肯歸」,已伏脈矣。退之奇崛處易學,此等處難及也。(李黼平(1) 《讀杜韓筆記》)
《辛卯年雪》:「元和六年春,寒氣不肯歸(2) 。河南(3) 二月末,雪花一尺圍(4) 。崩騰相排拶(5) ,龍鳳(6) 交橫飛。波濤何飄揚,天風吹幡旂(7) 。白帝盛羽衛, 髿振裳衣。(8) 白霓(9) 先啟途,從以萬玉妃(10) 。翕翕陵厚載(11) ,嘩嘩弄陰機(12) 。生平未曾見,何暇議是非。或雲豐年(13) 祥,飽食可庶幾(14) 。善禱我所慕,誰言寸誠微。」
【注釋】
(1) 李黼平(1770—1831),字貞甫,又字繡子,清嘉應(今廣東梅縣)人。所著有《毛詩細義》二十四卷,已收入《皇清經解》中。《易刊誤》、《文選異義》、《讀杜韓筆記》,俱未刊。
(2) 「寒氣」句:陰曆二月末下雪,是立春後下雪,故稱。
(3) 河南:今河南省洛陽市。
(4) 一尺圍:夸言雪花之大。方世舉註:「按此云:『雪花一尺圍』,蓋言雪片之大,非謂所積者之厚也。『一尺』,亦極言之耳。」
(5) 「崩騰」句:形容雪下得猛。拶(zā):逼迫。
(6) 龍鳳:喻雪花。
(7) 幡旂(qí):指旗子,喻雪花。
(8) 白帝:指降雪神,見《唐六典》:「立秋之日,祀白帝。」 髿(sān shā):狀發亂。
(9) 白霓:喻白雪。
(10) 萬玉妃:指白雪神。玉妃:即不怕冷的妃子。
(11) 翕翕:狀趨附。陵厚載:欺凌大地,雪蓋大地。陵:同「凌」。
(12) 嘩嘩:喧鬧。弄陰機:玩弄陰暗的機心。
(13) 豐年:雪兆豐年。
(14) 庶幾:近乎,指近乎飽食。
這首詩與南朝謝惠連的《雪賦》不同。謝惠連的《雪賦》用三個人講雪。一個是司馬相如,一般地講雪;一個是鄒陽,講積雪歌;最後是枚乘,講雪的「亂曰」,即雪的結論。不論一般地講雪,或講積雪歌,或講雪的結論,韓愈的詩都跟他們不同。韓愈詩中的雪,有具體的時間、具體的地點、具體的形象。他先寫年份,是元和六年,再寫地點,是河南,說明他是在河南任縣令時所看到的。再寫雪的形象,是「一尺圍」,這是誇張的說法。再寫下雪的形象,「崩騰相排拶,龍鳳交橫飛。波濤何飄揚,天風吹幡旂。」用龍鳳的交飛來比,用波濤的飄揚來比,而且他還用諷刺來比,因此引出白帝來,從白帝又引出萬玉妃來,再說到「翕翕陵厚載,嘩嘩弄陰機」,這兩句是諷刺。「厚載」指大地。《周易》的《坤卦》說「坤厚載物」。「陵厚載」不正是欺凌大地嗎?大地好比人民,欺凌人民,不正是諷刺權貴嗎?當時的權貴「嘩嘩弄陰機」,玩弄陰暗的機心,這不正是權貴的手段嗎?這樣諷刺的話是《雪賦》里所沒有的,可以補《雪賦》的不足,成為詠雪的名篇。
短燈檠(1) 歌
首二句借賓定主,含下二段。「黃簾」四句,寫短檠之便於裁衣;「太學」六句,寫短檠之便於看書。「一朝」二句,詞意緊煉,回應上二段。「吁嗟」句推廣言之,即小見大,包掃一切。末句收到本題,懸崖勒馬,不再添一句,筆力高絕。讀此詩,覺世態炎涼,活現紙上。顧氏本批云:「裁衣二句,是女子事,於前後語意不倫,刪之為淨。」鄙意刪此二句,「太學」句接上「涼」字韻,少融洽,下「照珠翠」句,亦竟無根。蓋富貴自恣,即看書之人,照珠翠即裁衣之人。韓詩用意極精細,血脈貫通,烏可妄刪去哉!(汪佑南(2) 《山涇草堂詩話》)
《短燈檠歌》:「長檠八尺空自長,短檠二尺便且光。黃簾綠幕朱戶閉,風露氣入秋堂涼。裁衣寄遠淚眼暗,搔頭頻挑移近床。太學儒生東魯客,二十辭家來射策(3) 。夜書細字綴語言,兩目眵(4) 昏頭雪白。此時提攜當案前,看書到曉那能眠。一朝富貴還自恣,長檠高張照珠翠。吁嗟世事無不然,牆角君看短檠棄。」
【注釋】
(1) 檠(qíng):燈架。
(2) 汪佑南,字啟我,號星溪,清安徽休寧人,著有《星溪文集》
(3) 射策:皇帝把問題寫在策書上,令考生回答,稱射策。
(4) 眵(chī):眼睛分泌的液體凝成的淡黃的東西,也叫眼屎。
這首詩,開頭是借賓定主,以長檠為賓,短檠為主。接著寫裁衣和看書,都靠短檠。這是以短檠為主,靠短檠的都是貧賤之人。富貴之人不用裁衣,不用看書,所以喜歡用長檠而棄短檠。後面說「吁嗟世事無不然」,那他是用長檠、短檠來比世事,這就顯出他的感慨來了。短檠可用,但能夠用的只是貧賤之人。正如詩話所說,推而言之,世事也是這樣,世態炎涼,活躍紙上。詩推重貧賤的人,是值得稱道的。
招楊之罘(1)
沈約(2) 命王筠作《郊居十詠》,書於壁,不加篇題。約云:「此詩指物程形,無假題署。」老杜(3) 《贈李潮八分歌》……退之《招楊之罘》雲……嘗戲謂此二詩真不須題署也。(黃徹(4) 《 溪詩話》)
《招楊之罘》:「柏(5) 生兩石間,萬歲終不大。野馬(6) 不識人,難以駕車蓋。柏移就平地,馬羈入廄中。馬思自由悲,柏有傷根容。傷根柏不死,千丈日以至。馬悲罷還樂,振迅矜鞍轡。之罘南山來,文字得我驚。館置使讀書,日有求歸聲。我令之罘歸,失得柏與馬。(7) 之罘別我去,計出柏馬下。我自之罘歸,入門思而悲。之罘別我去,能不思我為。灑掃縣中居,引水經竹間。囂嘩所不及,何異山中閒。前陳百家書,食有肉與魚。先王遺文章,綴緝實在余。《禮》(8) 稱獨學陋,《易》(9) 貴不遠復。作詩招之罘,晨夕抱饑渴。」
【注釋】
(1) 楊之罘(fú):魏本引韓醇曰:「公為河南令,之罘自山中來,從公問學。公惜其去,以詩招之。」
(2) 沈約(441—513),字休文,南朝宋武康(今屬浙江省)人,倡四聲八病說。
(3) 老杜:指杜甫,詩稱《李潮八分小篆歌》。
(4) 黃徹,字常明,宋莆田(今屬福建省)人,著《 溪詩話》。
(5) 柏:比楊之罘,他在山中,比柏生兩石間。
(6) 馬:比楊之罘,他像野馬,到韓愈處學習,像野馬入馬廄。
(7) 「我令」二句:指楊之罘回去,其失像柏與馬,柏不能在平地上長,馬不能學習。其得也像柏與馬,柏可以歸山,馬可以不受拘束。
(8) 《禮》:見《禮記·學記》:「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
(9) 《易》:見《易·復》「不遠復無祇悔」,走得不遠就回來,沒有大問題。
這首詩先用柏與馬來比。兩石間的柏長不大,野馬不會駕車,比楊之罘在山裡。把柏移到平地上,把馬送到馬廄中,比楊之罘跟詩人學習。但移柏要傷根,但傷根柏不死;把馬送到廄中,馬悲罷還樂。柏的傷根,馬的悲,比楊之罘的不習慣學習,想回到山裡去。詩人同意楊之罘回山,「失得柏與馬」,因為回山有失有得。但失在前,所以先說失。就楊說,「計出柏馬下」,柏、馬回山的計劃是下策。就詩人說,楊的回山,「入門思而悲」,是想念他而歸;從詩人想到楊,楊回山後,能夠不想詩人嗎?楊的回山,不過貪山里清靜,現在詩人「灑掃縣中居,引水經竹間。囂嘩所不及,何異山中閒」。也很清靜,楊可以回來了。而「前陳百家書,食有肉與魚」,這是山中所沒有的。再說百家書中主要的是「先王遺文章,綴緝實在余」。楊要讀先王的文章,還得靠詩人的綴緝,所以還是回來吧,這是招楊回來的話。為什麼招楊呢?「《禮》稱獨學陋,《易》貴不遠復。」就詩人說,《禮記》上說:「獨學而無友,則孤陋而寡聞」,所以要招楊回來。就楊說,「不遠而復,無祇悔」。應該回來。詩人作這首詩來招楊,像「晨夕抱饑渴」一樣,望楊早早回來。詩用比喻的手法,寫得比較曲折,是這首詩的特點。
嘲鼾睡二首
世所傳退之遺文,其中載《嘲鼾睡》二詩,語極怪譎。退之平日,未嘗用佛語作詩。今云:「有如阿鼻屍,長喚忍眾罪。」其非退之作決矣。又如「鐵佛聞皺眉,石人戰搖腿」之句,大似鄙陋,退之何嘗作是語。小兒輩亂真如此者甚眾,烏可不辨。(周紫芝(1) 《竹坡詩話》)
退之《嘲鼾睡》二詩,竹坡周少隱謂其怪譎無意義,非退之作。春以為不然。此張籍之所謂駁雜者,退之特用為戲耳。(何孟春《余冬詩話》)
《嘲鼾睡二首》:「澹師(2) 晝睡時,聲氣一何猥(3) 。頑飆(4) 吹肥脂,坑谷相嵬磊(5) 。雄哮(6) 乍咽絕,每發壯益倍。有如阿鼻屍(7) ,長喚忍眾罪。馬牛驚不食,百鬼聚相待。木枕十字裂,鏡面生痱癗(8) 。鐵佛聞皺眉,石人戰搖腿。孰雲天地仁,吾欲責真宰(9) 。幽尋虱搜耳,猛作濤翻海。太陽不忍明,飛御(10) 皆惰怠。乍如彭與黥(11) ,呼冤受菹醢(12) 。又如圈(13) 中虎,號瘡兼吼餒。雖令伶倫(14) 吹,苦韻難可改。雖令巫咸(15) 招,魂爽難復在。何山有靈藥,療此願與采。」(其一)
【注釋】
(1) 周紫芝,字少隱,號竹坡居士,宋宣城(今屬安徽省)人,著有《竹坡詩話》。
(2) 澹師:即諸葛覺,出家做和尚,稱澹師。韓愈有《送諸葛覺往隨州讀書》詩,他已還俗。
(3) 猥:犬吠聲。
(4) 頑飆:狂風。
(5) 嵬磊:指高亢。
(6) 哮:虎叫聲。
(7) 阿鼻屍:佛教言大火燒心的地獄。
(8) 痱癗(féi lěi):皮上小突起。
(9) 真宰:指天神。
(10) 飛御:駕日的神。
(11) 彭:彭越。黥:黥布。兩人皆被劉邦殺死。
(12) 菹醢(zū hǎi):切成肉片,做成肉醬。這是古代的一種酷刑。
(13) 圈:籠。
(14) 伶倫:黃帝手下的音樂官。
(15) 巫咸:招魂的巫。
這首《嘲鼾睡》詩,是對澹師說的。講澹師的打鼾,用比喻再加說明。先比聲音,比狗叫,比旋風,再說明「頑飈吹肥脂,坑谷相嵬磊」。像在坑谷里,就更顯高亢了,如虎嘯聲,「每發壯益倍」,每次發作聲音更加倍了。下面又講打鼾的影響:「馬牛驚不食,百鬼聚相待。」「鐵佛聞皺眉,石人戰搖腿。」再講他打鼾的結果:「木枕十字裂,鏡面生痱癗。」這面鏡子,大概指銅鏡,因為打鼾的熱氣噴到鏡面上,會長出痱癗來。因此要怪罪真宰使澹師有這種病。再說出打鼾的害處:「太陽不忍明」,駕太陽飛奔的馭者羲和皆惰怠了。又像彭越與黥布,受到菹醢之刑呼冤。呼冤發出的聲音,可以和打鼾聲相比;「濤翻海」發出聲音,可以和鼾聲相比。但「太陽不忍明」,沒有聲音,怎麼和打鼾聲相比呢?原來上面說的「有如阿鼻屍」,到了大火燒心的地獄裡,這就使「太陽不忍明」了。所以他的前後文都是相聯繫的。像「雖令巫咸招,魂爽難復在」,講招魂,同打鼾又有什麼關係呢?原來到了阿鼻地獄,魂也無可招了。澹師有打鼾的毛病,所以「何山有靈藥,療此願與采」,以療治這個打鼾的毛病作結。
何孟春在詩話中,說此詩屬於韓愈的「所謂駁雜者」,故「特用為戲耳」,這個說法是對的,而竹坡認為此詩「鄙陋」,非韓愈之作,是錯誤的。
陸渾山(1) 火
昌黎《陸渾山火》詩,造語險怪,初讀殆不可曉。及觀韓氏《全解》,謂此詩始言火勢之盛,次言祝融之御火,其下則水火相剋相濟之說也。題雲和皇甫湜(2) 韻,湜與李翱(3) 皆從公學文,翱得公之正,湜得公之奇。此篇蓋戲效其體而過之遠甚。東坡有《雲龍山火》詩,亦步趨此體,然用意措辭,皆不逮也。(瞿佑(4) 《歸田詩話》)
《陸渾山火一首,和皇甫湜,用其韻》:「皇甫補官古賁渾,時當玄冬澤干源。(5) 山狂谷很相吐吞,風怒不休何軒軒。(6) 擺磨出火以自燔,有聲夜中驚莫原。(7) 天跳地踔顛乾坤,赫赫上照窮崖垠。(8) 截然高周燒四垣,神焦鬼爛無逃門。(9) 三光馳隳不復暾。(10) 虎熊麋豬逮猴猿,水龍鼉龜魚與黿。(11) 鴉鴟 鷹推鵠鵾, 炰煨爊孰飛奔。(12) 祝融告休酌卑尊,錯陳齊玫辟華園。(13) 芙蓉披猖寒鮮繁,千鍾萬鼓咽耳喧。(14) 攢雜啾嚄沸篪塤,彤幢絳旃紫纛幡。(15) 炎官熱屬朱冠褌,髹其肉皮通髀臀。(16) 頹胸垤腹車掀猿,緹顏 股豹兩鞬。(17) 霞車虹靷日轂 ,丹蕤 蓋緋翻 。(18) 紅帷赤幕羅脤膰,衁池波風肉陵屯。(19) 谽呀巨壑頗黎盆,豆登五山瀛四罇。(20) 熙熙釂酬笑語言,雷公擘山海水翻。(21) 齒牙嚼齧舌齶反,電光 磹赬目暖。(22) 頊冥收威避玄根,斥棄輿馬背厥孫。(23) 縮身潛喘拳肩跟,君臣相憐加愛恩。(24) 命黑螭偵焚其元,天關悠悠不可援。(25) 夢通上帝血面論,側身欲進叱於閽。(26) 帝賜九河湔涕痕,又詔巫陽反其魂。(27) 徐命之前問何冤,火行於冬古所存。(28) 我如禁之絕其飧,女丁婦壬傳世婚。(29) 一朝結讎奈後昆,時行當反慎藏蹲。(30) 視桃著花可小騫,月及申酉利復怨。(31) 助汝五龍從九鯤,溺厥邑囚之崑崙。(32) 皇甫作詩止睡昏,辭夸出真遂上焚。(33) 要余和增怪又煩,雖欲悔舌不可捫。(34) 」
【注釋】
(1) 陸渾山:在今河南嵩縣東北,俗名方山。
(2) 皇甫湜(777—835),字持正,唐新安(今浙江淳安)人,是韓愈的學生,官工部郎中,著有《皇甫持正集》。
(3) 李翱(772—841),字習之,唐趙郡(今河北省趙縣)人,韓愈的學生,官中書舍人,著有《李文公集》。
(4) 瞿佑(1341—1427),字宗吉,明錢塘(今杭州)人,任國子助教官,著有《歸田詩話》、《剪燈新話》。
(5) 「皇甫」二句:皇甫湜到陸渾去補官,正在冬天澤里水干時。賁渾:陸渾。
(6) 「山狂」二句:指山谷發狂,風吹不停。很:不聽從。軒軒:起舞貌。
(7) 「擺磨」二句:擺磨猶擺弄,指弄出火來使人驚,不知原因。
(8) 「天跳」二句:指天地翻覆,火勢上照山岩。踔(chuō),踰也。
(9) 「截然」二句:指火燒四壁,鬼神也燒焦。
(10) 「三光」句:指火把日月星都燒壞。三光:指日月星。隳:毀。暾:狀日出。
(11) 「虎熊」二句:指火把山中水中動物都燒光了。
(12) 「鴉鴟」二句:指火燒了鳥類。 炰(xún pāo): ,連湯煮;炰,連毛煮。爊(āo):埋在灰中烤熟。
(13) 「祝融」二句:指不用火神,火燒成光華之園。祝融:大神。玫:玫瑰,大齊玫。辟華園:開闢光華之園。
(14) 「芙蓉」二句:言火色如花的鮮艷,火聲如鐘鼓之咽耳。披猖:紛亂。
(15) 「攢雜」二句:指火聲火色。啾:小聲。嚄:大聲。篪塤:樂器名。彤、絳、紫:指顏色。幢、旃、幡:指旗。
(16) 「炎官」二句:指用漆來漆炎官這些人,漆到髀臀,使他們不怕火。炎官:即火官。熱屬:指屬下官。朱冠褌(kūn):指他們戴帽穿褲,古代稱褲子為褌。髹(xiū):漆。髀:同「脾」。
(17) 「頹胸」二句:指勇士之形象。頹胸:指氣之頹下。垤腹:指腹之隆起。掀轅:指轅的掀起。緹(tí):丹黃色。 (mò):赤色。豹兩鞬:用豹皮做左右射。
(18) 「霞車」二句:指炎官的儀仗。虹靷(yǐn):如虹的拉車的皮帶。 (fān):有蓋的車。丹蕤:赤色的車帶。 蓋:絳色的車蓋。緋翻 (yuàn):紅旗翻動。
(19) 「紅帷」二句:指在帷幕中祭祀,肉如陵屯聚。脤膰(shèn fán):祭社稷用的肉。衁(huāng):池。
(20) 「谽呀」二句:指用的器物。谽(hān)呀:巨壑:山谷空闊險峻的樣子。呀:同「谺」。頗黎:亦玉。豆登:木製稱豆,瓦制稱登。
(21) 「熙熙」二句:指雷公的作為。
(22) 「齒牙」二句:牙齒嚼物,旦如電發熱。 磹(xiàn diàn):指閃亮。䁔(xuān):指熱。
(23) 「頊冥」二句:指兩神背孫而走。《月令》曰:冬,其帝顓頊,其神玄冥。玄冥指水,水生木,木生火,水與火,猶祖與孫,故生火,此言水生火。頊冥:顓頊和玄冥。玄根:指天地之根。
(24) 「縮身」二句:玄冥縮身,與顓頊君臣相愛。
(25) 「命黑螭」二句:火神命黑螭焚其首,天關也不可論。
(26) 「夢通」二句:火既當道,水不免受閽人指責。
(27) 「帝賜」二句:指上帝慰勞他。九河:指黃河入海處,分而為九。湔(jiān):洗。
(28) 「徐命」二句:指河有何冤,冬令是行火的。
(29) 「我如」二句:指行火不禁。女丁作為壬婦,女丁指水,壬指火,水嫁給火。
(30) 「一朝」二句:言不當結仇,按時行令。
(31) 「視桃」二句:言火可藏,水可舉。騫:騰舉。申酉:指七八月,多水。
(32) 「助汝」二句:指水到崑崙山。五龍、九鯤:皆指水族,言水得勢。溺厥邑囚:指水溺囚犯。
(33) 「皇甫」二句:指皇甫湜作《陸渾山火》詩,上焚告天。
(34) 「要余」二句:要我寫和詩,希望增怪,但舌不可捫,只能如此。
這首《陸渾山火》詩,先從皇甫湜到陸渾補官寫起,寫他是冬令去的。冬令正是陸渾山行火的季節,詩就寫陸渾山的火。他說「擺磨出火以自燔」,怎麼出火的呢?我們看陸渾,本是伊川,春秋時,秦晉兩國遷陸渾之戎到伊川,因此稱為陸渾。《左傳》僖公二十二年,「秦晉遷陸渾之戎於伊川」。又昭公十七年:「晉苟吳帥師滅陸渾。」從陸渾到伊川,到苟吳滅陸渾,經過很多年,不聽說有山火。陸渾的山叫方山。再看方山,《元和郡縣誌》:「陸渾山,俗名方山。」《縣誌》:「陸渾有二,一距縣二十五里,一距縣四十里。」即使陸渾山出火,也不會燒到城裡,何況陸渾山沒有出火。再說即使燒到城裡,又怎能「命黑螭偵焚其元」?元指首,怎麼能焚燒人的頭呢?「焚其元」以前,「君臣相憐加愛恩」。在「焚其元」以後,「夢通上帝血面論」,被「焚其元」的手下人想向上帝哭訴,上帝「徐命之前問何冤,火行於冬古所存,我如禁之絕其飱」。原來上帝是袒護火的。這樣看來,陸渾山根本沒有火,韓愈寫《陸渾山火》是有用意的,是借《陸渾山火》來向朝廷提意見的。
這首詩是和皇甫湜的詩,可惜皇甫湜的詩沒有傳下來。看皇甫湜的生平,沈欽韓註:「《冊府元龜》:元和三年,詔舉賢良方正,有皇甫湜對策,其言激切。……湜補陸渾尉。……皇甫之作,蓋其寓意也。火以喻權幸,勢方熏灼,炎官熱屬,則指附和之人。」陳沆《詩比興箋》說:「以史證之,蓋哀魏博節度使田弘正為王庭湊所殺,朝廷不能討賊雪仇而作也。史言田弘正以六州之地來歸,又助討吳元濟、王承宗,誅李師道,屢立大功,忠節為諸鎮冠。會王承宗死,朝廷復成德軍,詔徙田弘正鎮之。兵馬使王庭湊陰激牙兵噪於府署,殺弘正及僚屬佐將吏並家屬三百餘人,自稱留後。詔魏博、橫海、河東、義武諸軍討之。以弘正子布為魏博節度使,令復父仇。既而諸軍統領不一,監軍掣肘,度支不繼,逾年無功。由是再失河朔,迄於唐亡,不能復取。此事蓋昌黎所深痛,而又不忍顯言,以傷國體,長驕鎮,故借詞以寄其哀。首二段言變起不測,被禍之酷。次三段言賊黨得志,凶焰氣勢之盛也。『瑣冥』以下,言田弘正忠魂冤抑,雖自訴於帝,而卒不能為雪,僅以姑息了事也。女丁婦壬云云,喻河北諸鎮,互相樹援,世相傳襲,挾制朝命,其來已久也。」所說大致不錯,可供參考。
符讀書城南(1)
《符讀書城南》一章,韓文公以訓其子,使之腹有詩書,致力於學,其美意矣。然所謂「一為公與相,潭潭府中居」,「不見公與相,起身自犁鋤」等語,乃是覬覦富貴,為可議也。杜牧之《寄小姬阿宜》詩,亦謂「朝廷用文治,大開官職場。願爾出門去,取官如驅羊。」其意與韓類也。(洪邁(2) 《容齋隨筆·三集》)
《符讀書城南》:「木之就規矩,在梓匠輪輿(3) 。人之能為人,由腹有詩書。詩書勤乃有,不勤腹空虛。欲知學之力,賢愚同一初。由其不能學,所入遂異閭。兩家各生子,提孩(4) 巧相如,少長聚嬉戲,不殊同隊魚。年至十二三,頭角稍相疏。二十漸乖張,清溝映汙渠。三十骨骼(5) 成,乃一龍一豬。飛黃(6) 騰踏去,不能顧蟾蜍。一為馬前卒,鞭背生蟲蛆;一為公與相,潭潭(7) 府中居。問之何因爾,學與不學歟!金璧雖重寶,費用難貯儲。學問藏之身,身在則有餘。君子與小人,不系父母且(8) 。不見公與相,起身自犁鋤。不見三公後,寒飢出無驢。文章豈不貴,經訓乃菑畬(9) 。潢潦無根源,朝滿夕已除。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據。行身陷不義,況望多名譽。時秋積雨霽,新涼入郊墟。燈火稍可親,簡編可卷舒。豈不旦夕念,為爾惜居諸(10) 。恩義有相奪,作詩勸躊躇(11) 。」
【注釋】
(1) 符:韓愈子。城南:韓愈宅居。
(2) 洪邁(1123—1202),字景盧,號容齋,宋鄱陽(今屬江西省)人,著有《容齋隨筆》五集。
(3) 梓匠輪輿:見《孟子·盡心下》:「梓匠輪輿,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梓匠:木工。輪:指做車輪的人。輿:指做車的人。
(4) 提孩:提抱孩子。
(5) 骨骼:同「骨格」。
(6) 飛黃:神馬。
(7) 潭潭:狀深邃。
(8) 且:語助詞。
(9) 菑畬:開荒、耕耘,這裡有根本之意。
(10) 居諸:指日月。
(11) 躊躇:指不前。
這是一首韓愈勸兒子讀書的詩。先就木工說,他能夠給人規矩,不能使人巧,比自己只能教兒子讀書,不能使兒子巧於讀書。接著講人之所以為人,就由於腹內有詩書。當時韓愈是做文官的人,所以這樣說。要使腹內有詩書,就得靠勤讀。因此從人的孩提說起,在孩子時,都是相似的。到十二三歲,開始不同了;從二十到三十,就成為一龍一豬,龍是騰達,豬像蛤蟆;一為公相,住在深屋內;一作馬前卒,背上被打生蛆,這是學與不學的分別。下面就講學與不學的分別:學的藏之於身,身在學在,即使從犁鋤出身,也可以做王公宰相;不學的雖有金璧,雖三公出身,也不能做官,終於貧困。不學的像牛馬穿衣服,還是不像人。最後說到時令,已到秋涼,希望兒子愛惜光陰,好好學習,不要不前進。其意雖美,但卻用「公與相」來引誘兒子從學是不對的,故宋代的洪邁就對韓愈提出了批評,認為「乃是覬覦富貴」,境界卑下不可取,洪邁的看法是有道理的。
石鼓歌
漁洋(1) 論詩,以格調撐架為主,所以獨喜昌黎《石鼓歌》也。《石鼓歌》固卓然大篇,然較之《李潮八分小篆歌》(2) ,則杜有停蓄抽放,而韓稍直下矣。但謂昌黎《石鼓歌》學杜,則亦不然。韓此篇又自有妙處。(翁方綱(3) 《石洲詩話》)
《石鼓歌》:「張生(4) 手持《石鼓文》,勸我試作《石鼓歌》。少陵無人謫仙死(5) ,才薄將奈石鼓何。周綱陵遲(6) 四海沸,宣王(7) 憤起揮天戈。大開明堂受朝賀,諸侯劍佩鳴相磨。蒐於岐陽騁雄俊,萬里禽獸皆遮羅。鐫功勒成告萬世,鑿石作鼓隳嵯峨(8) 。從臣才藝咸第一,揀選撰刻留山阿。雨林日炙野火燎,鬼物守護煩撝呵。公從何處得紙本,毫髮盡備無差訛。辭嚴義密讀難曉,字體不類隸與科。年深豈免有缺畫,快劍斫斷生蛟鼉(9) 。鸞翔鳳翥眾仙下(10) ,珊瑚碧樹交枝柯(11) 。金繩鐵索鎖紐壯,古鼎躍水龍騰梭。(12) 陋儒編《詩》不收入(13) ,《二雅》褊迫無委蛇(14) 。孔子西行不到秦(15) ,椅摭星宿遺羲娥(16) 。嗟余好古生苦晚,對此涕淚雙滂沱。憶昔初蒙博士征,其年始改稱元和。故人從軍在右輔(17) ,為我量度掘臼科(18) 。濯冠沐浴告祭酒(19) ,如此至寶存豈多。氈苞席裹可立致,十鼓只載數駱駝。薦諸太廟比郜鼎(20) ,光價豈止百倍過。聖恩若評留太學,諸生講解得切磋。觀經洪都尚填咽(21) ,坐見舉國來奔波。剜苔剔蘚露節角,安置妥帖平不頗(22) 。大廈深檐與蓋覆,經歷久遠期無它。中朝大官老於事,詎肯感激徒媕婀(23) 。牧童敲火牛礪角,誰復著手為摩挲。日銷月鑠就埋沒,六年西顧空吟哦。羲之俗書趁姿媚(24) ,數紙尚可博白鵝(25) 。繼周八代爭戰罷,無人收拾理則那。方今太平日無事,柄任儒術崇丘軻(26) 。安能以此上論列,願借辯口如懸河。石鼓之歌止於此,嗚呼吾意其蹉跎(27) 。」
【注釋】
(1) 漁洋:清代王士禎之別號。
(2) 《李潮八分小篆歌》:杜甫作。
(3) 翁方綱(1733—1818),字正三,號覃溪,清大興(今屬北京市)人,官至內閣學士,著有《復初齋詩集》、《石洲詩話》等。
(4) 張生:指張徹。
(5) 少陵:指杜甫。謫仙:指李白。
(6) 周綱陵遲:指周厲王、周幽王時。
(7) 宣王:指周宣王中興。
(8) 隳嵯峨:環高山。
(9) 「快劍」句:喻其中字體。
(10) 「鸞翔」句:指文辭美好。
(11) 「珊瑚」句:比文辭。
(12) 「金繩」二句:把石鼓比作九鼎。
(13) 「陋儒」句:指《詩經》中不收石鼓文。
(14) 「二雅」句:指《詩經》中的大雅、小雅中沒有石鼓文,顯得狹窄。
(15) 「孔子」句:寫孔子看不到石鼓文。
(16) 遺羲娥:比遺漏石鼓文。
(17) 右輔:右扶風,即鳳翔府。
(18) 掘臼科:發掘石鼓文。
(19) 祭酒:太學首領。
(20) 郜鼎:春秋時代的青銅器。
(21) 「觀經」句:後漢蔡邕校正經書,刻在石上,立於鴻都門下。填咽:指人多。
(22) 頗:指不平。
(23) 媕(ān)婀:猶豫不決。韓愈勸祭酒移石鼓到太學,此祭酒即鄭餘慶,後鄭遷鳳翔府,即移石鼓至孔廟,得以保存。
(24) 羲之:王羲之。俗書:時俗之俗,非俚俗之俗。
(25) 博白鵝:王羲之愛鵝,為道士寫《道德經》,籠鵝而歸。
(26) 崇丘軻:崇奉孔子、孟子。孔子名丘,孟子名軻。
(27) 蹉跎:指不遂。言我欲攜石鼓入大學之意不遂。
我們先看韓愈怎樣寫《石鼓歌》的。先說張生拿《石鼓文》來請他寫《石鼓歌》,他認為寫《石鼓歌》要靠才力。像李白、杜甫才可以寫。可是他們都已死去,自己才薄,怎麼好呢?他認為石鼓是周宣王刻的,所以從周宣王寫起。寫周宣王在岐陽打獵,要刻石鐫功。後來石鼓雖受「雨淋日炙野火燎」,但有鬼物守護著,所以還能保持。接著就寫《石鼓文》,因為石鼓的可貴,就在於文辭。所以先從字體說起,「字體不類隸與科」,「科」即「蝌」。再就文辭說,像「鸞翔風翥眾仙下,珊瑚碧樹交枝柯」。文辭不僅像鸞鳳,還像鸞翔風翥,是動的,不僅像珊瑚碧樹,還像它們的交枝柯。因此石鼓像九鼎一樣可貴。就石鼓文說,不編到《詩經》的大雅、小雅里,成為「《二雅》褊迫」了。好比搜羅了星宿,不搜羅日月。接下來講自己的看法。自己生得太晚,不能看到周宣王製作石鼓文。自己當博士時,年號已稱元和了。是在鳳翔的老友告訴他石鼓文的事的。他「濯冠沐浴苦祭酒」,想把石鼓運到太學裡去,讓太學生研究。唐朝的大官都不聽他的話。他想安得「辯口如懸河」,說動大官實現他的意願。
歐陽修《集古錄》云:「石鼓文在岐陽。……韓退之直以為宣王之鼓。在今鳳翔孔子廟。鼓有十,先時散棄於野,鄭餘慶始置於廟,而亡其一。皇祐四年(1052),向傳師求於民間得之,十鼓乃足。」按:韓愈作《石鼓歌》為元和六年(811),至皇祐四年十鼓始足,歷時二百餘年。韓愈要把石鼓運到太學中去的願望,沒有實現。
用學術內容寫詩,也講刻石的,前有杜甫的《李潮八分小篆歌》,我們可以作一點比較。韓愈講《石鼓文》「毫髮盡備無差誤」,既然「毫髮盡備」,怎麼「年深豈免有缺畫」呢?「鸞翔鳳翥眾仙下」,則總不免是在說空話。杜甫的《李潮八分小篆歌》說:「秦有李斯漢蔡邕,中間作者絕不聞。嶧山之碑野火焚,棗木傳刻肥失真。苦縣光和尚骨立,書貴瘦硬方通神。」再講到李潮的八分小篆,提到韓擇木、蔡有鄰,說「潮也奄有二子成三人」。又講「八分一字值千金,蛟龍盤拿肉屈強」。看來杜甫講的李潮八分小篆,比韓愈講石鼓文,要具體,有理論,勝過韓愈。當然,韓愈的《石鼓歌》,如詩話所說,「自有妙處」,特別是把枯燥的「金石學」入詩,詩寫得還生動,卓然成一大篇,對後世以學術內容寫詩的人,是有啟示和借鑑作用的。
這首詩的章法,汪佑南有簡要的說明:「如許長篇,不明章法,妙處殊難領會。全詩應分四段。首段敘石鼓來歷,次段寫石鼓正面,三段從空中著筆作波瀾,四段以感慨結。妙處全在三段凌空議論,無此即嫌平直。古詩章法通古文,觀此益信。『快劍斫斷生蛟鼉』以下五句,雄渾光陸、句奇語重,鎮得住紙,此之謂大手筆。」(見《山涇草堂詩話》)此說可參考。
送無本師(1) 歸范陽(2)
賈島《攜新文詣韓愈》云:「青竹未生翼,一步萬里道。安得西北風,身願變蓬草。」可見急於求師。愈贈詩云:「家住幽都遠,未識氣先感。來尋吾何能,無殊嗜昌歜(3) 。」可見謙於授業,此皆島未儒服之時也。(葛立方(4) 《韻語陽秋》)
《送無本師歸范陽》:「無本於為文,身大不及膽。吾嘗示之難,勇往無不敢。蛟龍弄角牙,造次欲手攬。眾鬼囚大幽,下覷襲玄窞(5) 。天陽熙四海,注視首不頷(6) 。鯨鵬相摩窣(7) ,兩舉快一啖。夫豈能必然,固已謝黯黮(8) 。狂辭肆滂葩(9) ,低昂見舒慘。奸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蜂蟬碎錦纈,綠池披菡萏。芝英擢荒榛,孤翮起連菼(10) 。家住幽都遠,未識氣先感。來尋吾何能,無殊嗜昌歜。始見洛陽春,桃枝綴紅糝(11) 。遂來長安里,時卦轉習坎(12) 。老懶無斗心,久不事鉛槧。欲以金帛酬,舉室尚 頷(13) 。念當委我去,雪霜刻認憯(14) 。獰飆攪空衢,天地與頓撼(15) 。勉率吐歌詩,慰汝別後覽。」
【注釋】
(1) 無本師:賈島出家時稱無本。
(2) 范陽:在今北京市大興縣。
(3) 昌歜(chù):菖蒲,不可食。
(4) 葛立方,字常之,宋丹陽(今屬江蘇省)人,官至吏部侍郎,著有《韻語陽秋》。
(5) 玄窞:玄:指黑。窞(dàn):坎中小穴,此指黑穴。
(6) 不頷:不低頭。
(7) 摩:摩空,指鵬。窣(Sù):出穴,指鯨。
(8) 黯:指暗昧。黮(dǎn):指不明。
(9) 滂葩:滂沛紛華。滂沛指水大,此指勢大。
(10) 連菼(tǎn):指叢葦。
(11) 糝(Sǎn):以米和桃花做飯。
(12) 習坎:坎卦,指十一月。
(13) (hàn)頷:指飢貧。
(14) 憯:同「慘」。
(15) 頓撼:搖動。
無本(賈島)向韓愈請教作文,韓愈因此寫了這首詩。他的經驗,稱為「奸窮怪變得,往往造平淡」。認為從怪變中往往得到平淡,說明詩的創作應歸於自然。自然的獲得,從怪變中來,這就是他告訴無本的寫作經驗。這首詩,實際是韓愈的創作經驗談。
雙鳥詩
韓退之《雙鳥詩》,多不能曉。或者謂其詩有「不停兩鳥鳴,百物皆生愁。不停兩鳥鳴,大法失九疇。周公不為公,孔丘不為丘」之句,遂謂排釋老而作,其實非也。前云:「一鳥落城市,一鳥集岩幽。」後云:「天公怪兩鳥,各捉一處囚。」則豈謂釋老耶?佘嘗觀東坡作《李白畫像》詩云:「天人幾何同一漚,謫仙非謫乃其游。揮斥八極隘九州,化為二鳥鳴相酬。一鳴一息三千秋,縻之不得矧肯求。」則知所謂雙鳥者,退之與孟郊輩爾,所謂「不停兩鳥鳴」等語,乃「雷公告天公」之言,甚其詞以贊二鳥爾。「落城市」退之自謂,「集岩幽」謂孟郊輩也。「各捉一處囚」,非囚禁之囚,此言韓孟各居天一方爾。末雲「還當三千秋」,「更起鳴相酬」,謂賢者不當終否,當有行其言者。(葛立方《韻語陽秋》)
文公《雙鳥詩》,即杜詩「春來花鳥莫深愁」,公詩「萬類困陵暴」之意而翻出之,其謂己與孟郊無疑。劉文成《二鬼詩》出此。(翁方綱《石洲詩話》)
此篇或因蘇子瞻《贊太白像》,有云:「化為兩鳥鳴相酬,一鳴一止三千秋」,遂以此詩為李杜作,則何為有一落城市、一集岩幽之別乎?或又因「來從海外到中州」語,遂謂此詩指釋老,然老不從海外,又皆不落城市,且無所謂嘲詠造化、抉摘草木之說,且不應有「還當三千秋,更起鳴相酬」之語也。惟朱文公(熹)謂公自謂與孟郊者近之。「落城市」者,己也,「集岩幽」者,孟也。公《送孟東野序》云:「物不得其平則鳴,以鳥鳴春,以雷鳴夏,以蟲鳴秋,以風鳴冬。伊尹鳴殷,周公鳴周,孔子鳴春秋。唐之興,陳子昂鳴之。其存而在下者,孟郊東野以其詩鳴。」此詩全用其意,「自從兩鳴」及「不停兩鳥鳴」二段是也。公又有詩云:「我願化為雲,東野化為龍,四方上下逐東野」云云,亦同此旨,皆所謂怪怪奇奇者也。(陳沆《詩比興箋》)
《雙鳥詩》:「雙鳥海外來(1) ,飛飛到中州(2) 。一鳥落城市,一鳥集岩幽。不得相伴鳴,爾來三千秋。兩鳥各閉口,萬象銜口頭。春風捲地起,百鳥皆飄浮。兩鳥忽相逢,百日鳴不休。有耳聒皆聾,有舌反自羞。百舌舊饒聲,從此恆低頭。得病不呻喚,泯默至死休。雷公告天公,百物須膏油。自從兩鳥鳴,聒亂雷聲收。鬼神怕嘲詠,造化皆停留。草木有微情,挑抉(3) 示九州。蟲鼠誠微物,不堪苦誅求。不停兩鳥鳴,百物皆生愁。不停兩鳥鳴,自此無春秋。不停兩鳥鳴,日月難旋輈(4) 。不停兩鳥鳴,大法失九疇(5) 。周公不為公,孔丘不為丘。天公怪兩鳥,各捉一處囚。百蟲與百鳥,然後鳴啾啾。兩鳥既別處,閉聲省愆尤。朝食千頭龍,暮食千頭牛。朝飲河生塵,暮飲海絕流。還當三千秋,更起鳴相酬。」
【注釋】
(1) 海外來:意同天外來,言與中州鳥不同。
(2) 中州:指河、濟地區。
(3) 挑抉:挑動。
(4) 旋輈:旋轉。
(5) 九疇:九類大法。
《雙鳥詩》中的雙鳥,一指自己,一指孟郊。為什麼說「海外來」?韓詩怪怪奇奇,故意這樣說,他的用意,只是兩人到「中州」來,認為中州人的詩說的是周公、孔子的話,他們兩人的詩不說周公、孔子的話,好像從海外來的。「三千秋」,指他們的詩當時人不了解,到後代人才了解。「朝食千頭龍,暮食千頭牛」,把中州詩人的優秀作品比做龍,差的比做牛,說他們二人的詩超過他們。為什麼說「朝飲河先塵,暮飲海絕流」?原來講中州詩人「朝飲河」、「暮飲海」,他們兩人的詩超過他們,他們兩人的詩會使「河生塵」、「海絕流」。總之,說他們兩人不同於中州詩人而已。
石鼎聯句(1)
此篇(韓愈《石鼎聯句》)自宋洪興祖(2) 以來,聚訟射覆,訖無定論,紛紛捫燭扣盤,總為昌黎原序之所蔽,侯、劉聯句之所迷(陳沆認為原序和註明侯、劉聯句都是韓愈造的)。英雄欺人,千載目睫。今試去其原序並其聯句,專取韓詩讀之,則一望瞭然矣。夫鼎象三公,玉鉉金質(3) ,今而石之,刺何待問。然則刺何人乎?曰:昌黎恐過激賈禍,故原序務為廋遁,則其所謂元和七年十二月,亦不足據也。元和七年,宰相為李吉甫(4) ,雖好修舊怨,希旨樹黨,不及李絳(5) 之忠鯁,然才略明練,尚有裨益,不致如所詆之甚。即詩以考之,其元和十三年,憲宗以皇甫鎛、程異(6) 同平章事時所作乎?史言淮西既平,上浸驕侈。鎛、異掌度支,數進羨餘,由是有寵。又厚結吐突承璀(7) ,遂拜相。制下,朝野驚愕,市井負販者皆嗤之。裴度、崔群(8) 極言其不可。度恥與小人同列,力辭位求退,上不許。二人自知不為眾所與,鎛益為巧諂以自固,異月余不敢知印秉筆云云。以史證詩,則篇中所刺,字字無虛設矣。章末瑚璉俎豆,以比裴度李絳之流,磨礱浸潤,謂憲宗欲拂拭而用之也。「願君莫嘲誚,此物方施行」,乃結明本意也。意者侯、劉二人,先有《石鼎》詩,公乃取其未用之韻,別成此章,謬托聯句,與相錯雜,以自掩其跡耶?其後憲宗得公《潮州謝表》,欲復召用,卒以鎛阻撓,僅得量移(9) 。況方在朝時,得不韜其詞乎?《巷伯》投畀(10) 之詩,淳于隱語(11) 之諫,千秋昧昧,悲夫!(陳沆《詩比興策》)
《石鼎聯句》序:「元和七年(812)十二月四日,衡山道士軒轅彌明自衡下來,舊與劉師服進士衡湘中相識,將過太白,知師服在京,夜抵其居宿,有校書郎侯喜,新有能詩聲,夜與劉說詩。彌明在其側,貌極丑,白須黑面,長頸而高結,喉中又作楚語。喜視之若無人。彌明忽軒衣張眉,指爐中石鼎謂喜曰:『子云能詩,能與我賦此乎?』劉往見衡、湘間人說,雲年九十餘矣,解捕逐鬼神,拘囚蛟螭虎豹,不知其實能否也?見其老,貌頗敬之,不知其有文也。聞此說,大喜,即援筆題其首兩句。次傳於喜,喜踴躍,即綴其下云云。道士啞然笑曰:『子詩如是而已乎?』即袖手竦肩,倚其北牆坐,謂劉曰:『我不解世俗書,子為我書。』因高吟曰:『龍頭縮菌蠢,豖腹漲彭亨。』初不似經意,詩旨有似譏喜。二子相顧慚駭,欲以多窮之,即又為而傳之喜。喜思益苦,務欲壓道士,每營度欲出口吻,聲鳴益悲。操筆欲書,將下復止,竟亦不能奇也。畢即傳道士,道士高踞大唱曰:『劉把筆,吾詩云雲。』其不用意而功益奇,不可附說,語皆侵劉、侯。喜益忌之,劉與侯皆已賦十餘韻,彌明應之如響,皆穎脫含譏諷。夜盡三更,二子思竭不能續,因起謝曰:『尊師非世人也,某伏矣,願為弟子,不敢更論詩。』道士奮髯曰:『不然,章不可以不或也。』又謂劉曰:『把筆,吾與汝就之。』即又唱出四十字,為八句。書訖,使讀。讀畢,謂二子曰:『章不已就乎?』二子齊應曰:『就矣。』道士曰:『此皆不足與語,此寧為文耶?吾就子所能而作耳,非吾之所學於師而能者也。吾所能者,子皆不足以聞也,獨文乎哉?吾語亦不當聞也。吾閉口矣。』二子大懼,皆起立床下拜曰:『不敢他有所問也,願聞一言而已。先生稱吾不解人間書,敢問解何書,請聞此而已。』道士寂然,若無聞也。累問不應。二子不自得,即退就坐。道士倚牆,鼻息如雷鳴。二子怛然失色,不敢喘。斯須,曙鼓鼕鼕,二子亦困,遂坐睡。及覺,日已上,驚顧覓道士,不見,即問童奴。奴曰:『天且明,道士起出門,若將便旋。然奴怪久不返,即出到門,覓無有也。』二子驚惋自責,若有失者。間遂詣余言,余不能識其何道士也。嘗聞有隱君子,彌明豈其人邪?韓愈序。」
《石鼎聯句》:「師服: 巧匠斲山骨,刳中事煎烹。(12) 喜: 直柄未當權,塞口且吞聲。(13) 彌明: 龍頭縮菌蠢,豖腹漲彭亨。(14) 師服: 外苞乾蘚文,中有暗浪驚。(15) 喜: 在冷足自安,遭焚意彌貞(16) 。彌明: 謬當鼎鼐間,妄使水火爭。(17) 師服: 大似烈士膽,圓如戰馬纓。喜: 上比香爐尖,下與鏡面平。彌明: 秋瓜未落蒂,凍芋強抽萌。(18) 師服: 一塊元氣閉,細泉幽竇傾。(19) 喜: 不值輸寫處,焉知懷抱清。(20) 彌明: 方當洪爐然,益見小器盈。(21) 師服: 睆睆無刃跡,團團類天成。(22) 喜: 遙疑龜負圖(23) ,出曝曉正晴。彌明: 旁有雙耳穿,上為孤髻撐。(24) 師服: 或訝短尾銚,又似無足鐺。喜: 可惜寒食毬,擲此傍路坑。(25) 彌明: 何當出灰灺,無計離瓶罌。師服: 陋質荷斟酌,狹中愧提擎。(26) 喜: 豈能煮仙藥,但未污羊羹。彌明: 形模婦女笑,度量兒童輕。師服: 徒示堅重性,不過升合盛。(27) 喜: 傍似廢轂仰,側見折軸橫。彌明: 時於蚯蚓竅,微作蒼蠅鳴。(28) 師服: 忽罹翻溢愆,實負任使誠。喜: 常居顧眄地,敢有漏泄情。彌明: 寧依暖熱弊,不與寒涼並。喜: 區區徒自效,瑣瑣不足呈。(29) 師服: 迴旋但兀兀,開闔惟鏗鏗。彌明: 全勝瑚璉貴,空有口傳名。豈比俎豆古,不為手所振。磨礱去圭角,浸潤著光精。願君莫嘲誚,此物方施行(30) 。」
【注釋】
(1) 石鼎聯句:石鼎是石制的鼎。替石鼎寫聯句的,有三人,即劉師服、侯喜、軒轅彌明,沒有韓愈,因此閣本《韓昌黎集》中沒有這篇。但陳沆《詩比興箋》里認為,軒轅彌明就是韓愈,劉、侯兩人聯句詩,全是韓愈改寫的,自然應該收在集裡。現在一般認為軒轅彌明就是韓愈,但保留劉、侯兩人詩句。
(2) 洪興祖,字慶善,宋丹陽(今安徽省當塗縣東)人,以《楚辭補註》著名。
(3) 玉鉉金質:鉉:舉鼎具。鼎是用鐵鑄的,是金屬的,故稱金質。用玉貫鼎耳舉鼎,故稱玉鉉。
(4) 李吉甫,字弘憲,唐趙郡(今屬河北省趙縣)人。唐憲宗時大臣,能顧大體,修舊怨。著有《元和郡縣誌》。
(5) 李絳,字深之,唐贊皇(今屬河北省)人。入相後,言論切直,為讒言所中,出為山南西道節度使。
(6) 程異,字師舉,唐長安(今陝西西安)人。以治錢穀居相位,自以非人望,不敢當印秉筆,自清出為巡遠使。
(7) 吐突承璀,字仁貞,閩(今為福建閩侯縣)人。憲宗死後,穆宗即位後被殺。
(8) 裴度,字中立,唐聞喜(今屬山西省)人。力主削除藩鎮,升為宰相。為皇甫鎛所構,罷為河東節度使。穆宗即位,復入輔政,為李逢吉所間,罷為山南西道節度使。寶曆中復入輔政。穆宗死,迎立文宗,為牛僧孺所忌,罷為山南東道節度使,徙東都留守。度在東都做綠野堂,與白居易、劉禹錫觴詠其間。卒諡文忠。崔群,字敦詩,唐武城(今屬山東省)人。憲宗時為相,後憲宗欲相皇甫鎛,罷群為湖南觀察使。穆宗立,以群為吏部尚書。
(9) 量移:見《新唐書·韓愈傳》:「帝得表(愈從潮州謝表),頗感悔,欲復用之。……皇甫縛素忌愈直,即奏言,愈縱狂疏,可即內移,乃改袁州刺史。」
(10) 《巷伯》投畀:見《詩經·小雅·巷伯》篇。巷伯是宮巷中的長者,他說:「取彼譖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譖人:指讒毀人的人。投畀:即投與。說明譖人的惡毒。
(11) 淳于隱語:戰國時,齊國的淳于髠,用隱語諫齊王,齊王聽後,接受了他的諫辭,齊國大治。
(12) 指用石做鼎,用來煎烹。
(13) 指鼎用鐵制,才當權。
(14) 指鼎似龍頭豕腹,諷刺劉、侯二人。
(15) 指鼎的外紋,與內的煎湯。
(16) 指鼎足自安,鼎腹遭焚。
(17) 指居鼎鼐中,不免有水火之爭。
(18) 指瓜芋皆可煮。
(19) 不用時元氣閉,用時如細泉。
(20) 不用時也知可用。
(21) 用時方知它的作用。
(22) 指鼎好無刃跡,似天生的。
(23) 龜負圖:指天生的。
(24) 指鼎有雙耳,上為孤髻撐。
(25) 指寒食節不舉火,鼎不用。
(26) 石鼎總是陋質。中狹,所以稱狹中。
(27) 指石鼎重而所容物不多。
(28) 指石鼎燒時不出大聲。
(29) 指石鼎的功效小。
(30) 指石鼎正得勢,不要笑它。
韓愈給《石鼎聯句》寫了序,肯定了軒轅彌明這個人,說他寫詩來譏誚當權的大官。陳沆因此說軒轅彌明這個人就是韓愈。因為韓愈是在朝當官,他譏誚的大官都是當權派,怕報復,故用軒轅彌明來作掩飾。至於侯喜、劉師服,沒有大的譏誚,大官不會為難他們,所以不必替他們掩飾。韓愈的序里只說軒轅彌明寫詩來譏諷侯、劉兩人,侯、劉兩人沒有譏諷大官,不會有麻煩。因此說侯、劉兩人的聯句也是韓愈改過的,似無根據。
說軒轅彌明沒有這個人,陸以湉《冷廬雜識》里也說了。他說:「且彌明之詩,既若是之奇特,則生平所作必多,何不聞有他作傳於世間。而唐人詩文中,更未嘗有稱其人者耶?……方是時,李逢吉、皇甫鎛、程異之徒,以褊小之才,膺鼎鼐之任,罔克同心輔治,而惟以媢忌為事。公於是托為此詩以譏之。其云:『謬當鼎鼐間,妄使水火爭。』『方當洪爐然,益見小器盈。』『願君莫嘲誚,此物方施行。』語意顯然可見。特恐為人所訾,故托之彌明以傳。其所謂序,皆假設之辭,非果有其人也。」這說法,同陳沆的說法是一致的。
對《石鼎聯句》作較為細緻分析的是方世舉,他說:「此借石鼎以喻折足覆疏之義,刺時相也。篇中點睛是鼎鼐水火四字。序言元和七年,時李吉甫同平章事,史稱吉甫與李絳數爭論於上前,故曰:『謬當鼎鼐間,妄使水火爭。』上每直絳,吉甫至中書,長吁而已。故曰:『直柄未當權,塞口且吞聲。』吉甫又與樞密使梁守謙相結,故曰:『一塊元氣閉,細泉幽竇傾。』吉甫自為相,專修舊怨,故曰:『方當洪爐然,益見小器盈。』又時勸上為樂,李絳爭之,上直絳而薄吉甫。又勸上峻刑,會上以於 亦勸峻刑,指為奸臣,吉甫失色。故曰:『忽罹翻益愆,實負任使誠。』吉甫惡兵部尚書斐垍,以為太子賓客,欲自托於吐突承璀,以元義方素媚承璀,擢為京兆尹,故曰:『寧依暖熱蔽,不與寒涼並。』所奏請者,不過減削官俸,擇人尚主,故曰:『區區徒自效,瑣瑣不足呈。』篇中言言合于吉甫,的為李吉甫作。」(見《昌黎詩集編年箋注》)所說大致近是,有參考價值。
劉 生
昌黎《劉生》詩,雖紀實之作,然實源本古樂府橫吹曲。其通篇敘事,皆任俠豪放一流。其曰「東走梁宋」,「南逾橫嶺」,亦與古典五陵、三秦之事相合。末以酬恩仇結之,仍還他俠少本色。不然,昌黎豈有教人以官爵酬恩仇者耶?不惟用樂府題,兼且用其意,用其事,而卻自紀實,並非仿古,此脫化之妙也。(翁方綱《石洲詩話》)
《劉生》:「生名師命其姓劉,自少軒輊非常儔。棄家如遺來遠遊,東走梁宋暨揚州。遂凌大江極東陬,洪濤舂天禹穴幽(1) 。越女一笑三年留,南逾橫嶺入炎洲(2) 。青鯨高磨波山浮,怪魅炫耀堆蛟虬。山 噪猩猩愁(3) ,毒氣爍體黃膏流(4) 。問胡不歸良有由,美酒傾水炙肥牛。妖歌慢舞爛不收,倒心迴腸為青眸。千金邀顧不可酬,乃獨遇之盡綢繆。瞥然一餉成十秋,昔須未生今白頭。五管徧歷無賢侯(5) ,回望萬里還家羞。陽山(6) 窮邑惟猿猴,手持釣竿遠相投。我為羅列陳前修,芟蒿斬蓬利鋤耰。天星迴環數才周(7) ,文學穰穰囷倉稠。車輕御良馬力優,咄哉識路行勿休,往取將相酬恩仇。」
【注釋】
(1) 舂:撞。禹穴:指會稽。
(2) 橫嶺:指五嶺。炎洲:南方洲島。
(3) 山 (sāo):山中怪獸。
(4) 黃膏流:黃金之膏流走,指花錢。
(5) 五管:唐以廣州、桂州、邕州、容州、交州為五管。
(6) 陽山:今屬廣東省。
(7) 天星數周:星以一年十二月為一周。指劉生在陽山已過了數年。
韓愈寫的《劉生》,翁方綱認為跟樂府詩的《劉生》相似。樂府詩的《劉生》,經過「五嶺三秦」,韓愈寫的《劉生》,「東走梁宋,南逾橫嶺」相似。樂府詩的《劉生》,講俠的事,韓愈寫的《劉生》,「仍還他俠少本色」,「而卻自紀實,並非仿古,此脫化之妙也」,認為是「脫化」。但按韓愈所寫《劉生》,並沒有脫化比方說:「問胡不歸良有由。美酒傾水炙肥牛,妖歌慢舞爛不收,倒心迴腸為青眸」,類似這樣的話,從何處求脫化呢?應該認為是創作。這首詩,從「生名師命其姓劉」,到「越女一笑三年留」,到「倒心迴腸為青眸」,「瞥然一餉成十秋」,都是就劉生寫的,又從何處求脫化呢?後來劉生「遠相投」,他認為劉生「文學穰穰囷倉稠」,「往取將相酬恩仇」。這更是就劉生說的,所以是創作,談不上「脫化」。
雜詩四首
一
退之詠蚊蠅云:「涼風九月到,掃不見蹤跡。」(劉)夢得《聚蚊》云:「清商一來秋日曉,差爾微形飼丹鳥。」(梅)聖俞云:「薨薨勿久恃,會有東方白。」王逢原《晝睡》云:「微蟲交紛始誰造,一一口吻如針錐。噆人肌膚得腹飽,不解默去猶鳴飛。雖然今尚爾無奈,當有獵獵秋風時。」小人稔惡,豈漏恢網,但可僥倖目前耳。左氏(見《左傳·昭公十一年》)曰:「天之假助不善,非佑之也,將厚其惡而降之罰也。」其是之謂乎?(黃徹《 溪詩話》)
《雜詩四首》:「朝蠅不須驅,暮蚊不可拍。蠅蚊滿八區(1) ,可盡與相格。得時能幾時,與汝恣啖咋。涼風九月到,掃不見蹤跡。」(其一)
【注釋】
(1) 八區:指東、南、西、北、東南、東北、西南、西北。
韓愈的四首雜詩皆為諷詩,故前人認為「當與《順宗實錄》參看」。「蠅蚊」喻小,「滿八區」寫小人得志。
二
前四語猶前章之旨,末四語乃為黃鵠冀幸之詞,將無獲者雖晚,而需幾或可必獲也。(陳沆《詩比興箋》)
韓愈《雜詩四首》:「鵲鳴聲楂楂(1) ,烏噪聲擭擭(2) 。爭鬥庭宇間,持身博彈射。黃鵠能忍飢,兩翅久不擘。蒼蒼雲海路,歲晚將無獲。」(其二)
【注釋】
(1) 楂:鵲鳴聲雜亂。
(2) 擭(huò):烏鴉鳴聲雜亂。
方世舉在《昌黎詩集編年箋注》說:「烏鵲爭鬥,謂韋執誼本為王叔文所引用,初不敢相負,既而迫公議,時有異同。叔文大惡之,遂成仇怨,是自開嫌釁之端也。黃鵠蓋指賈耽,以先朝重望,稱疾歸第,猶冀其桑榆之收也。」這同陳沆的解釋相似,烏鵲指兩派相鬥,黃皓指晚獲,都是有用意的。
三
智小謀大,力小任重,以小人乘君子之器,在被用者不足道,惜國家將絕太平之望耳。(陳沆《詩比興箋》)
韓愈《雜詩四首》:「截橑為欂櫨(1) ,斲楹以為椽(2) 。束蒿以代之(3) ,小大不相權。雖無風雨災,得不覆且顛?解轡棄騏驥,蹇(4) 驢鞭使前。崑崙高萬里,歲盡道苦邅(5) 。停車臥輪下,絕意於神仙。」(其三)
【注釋】
(1) 橑(lăo):椽子。欂櫨(bó lú):柱上樑前的短木,即斗拱。把椽子做成斗拱,要截短。
(2) 楹:柱子。椽:椽子。把柱子作為椽子,要去掉很多。
(3) 「束蒿」句:用束蒿草來代替柱子。
(4) 蹇:疲。
(5) 邅:轉。
這首詩用比喻的手法,諷刺君子居下位,小人居上位。故陳沆說:「力小任重,以小人乘君子之器。」
四
此喻四等人也。營食覓群者,但知身謀之小人;有抱不陳者,畏禍自全之庸人;無謂只亂人者,辯言亂政之小人;惟鳴不緣身則君子。(陳沆《詩比興箋》)
韓愈《雜詩四首》:「雀鳴朝營食,鳩鳴暮覓群。獨有知時鶴,雖鳴不緣身。喑(1) 蟬終不鳴,有抱不列陳。蛙黽(2) 鳴無謂, (3) 只亂人。」(其四)
【注釋】
(1) 喑:啞,不能出聲。
(2) 黽(měng):蛙的一種。
(3) (gé):象聲詞,蛙鳴。
方世舉認為:「此詩(指《雜詩四首》)永貞元年夏秋之間,為當時朝士而作。」(見《昌黎詩集編年箋注》)永貞指唐順宗年號,順宗用王叔文,是為王叔文及當時人而作。而王元啟則更明確指出:「此詩似為順宗時群小依附(王)叔文而作。蠅蚊雀鳩,皆指一時欲速僥倖之徒。黃鵠忍飢,則公自謂。」(見《讀韓記疑》)倘《雜詩四首》果真指王叔文等人,則韓愈就錯了。按今之《辭源》有王叔文條,稱順宗即位,王出任翰林學士,又兼充度支、鹽鐵副使,掌握財權。推吏部郎中韋執誼為宰相,實行罷宮市,免進奉,懲貪污,反對宦官專權、藩鎮割據,進行改革。會帝病,宦官倶文珍等迫順宗退位,擁立憲宗。執誼、叔文等執政未滿五月而失敗。叔文貶渝州司戶,次年被殺。王叔文實行的是政治革新,而韓愈《雜詩四首》則反對政治革新,不是錯了嗎?《雜詩》第三首不正是反對王叔文嗎?把王叔文比做「束蒿」,比做「蹇驢」,不是錯了嗎?
薦 士
此薦孟郊之詩,而首段敘詩源委,極其簡盡。李太白便謂建安之詩,「綺麗不足稱」;杜子美則自梁、陳以下無貶辭,故惟韓公之論,最得其衷。雖然,陶靖節詩,蟬蛻污濁,六代孤唱,韓公略無及之,何也?此與論文不列董(仲舒)、賈(誼)者同病,猶未免於以辭為主爾。(李光地《榕村詩選》)
游韓門者,張籍、李翱、皇甫湜、賈島、侯喜、劉師命、張徹、張署等,昌黎皆以後輩待之。盧仝、崔立之雖屬平交,昌黎亦不甚推重。所心折者惟孟東野一人。薦之於鄭餘慶,則歷敘漢魏以來詩人,至唐之陳子昂、李白、杜甫,而其下即云:「有窮者孟郊,受才實雄驁。」固已推為李杜後一人。其贈東野詩云:「昔年曾讀李白杜甫詩,長恨二人不相從。吾與東野生並世,如何復躡二子蹤。我願化為雲,東野化為龍。」是又以李杜自相期許,其心折東野可謂至矣。蓋昌黎本好為奇崛矞皇,而東野盤空硬語,妥帖排奡,趨尚略同,才力又相等,一旦相遇,遂不覺肢之投漆,相得無間,宜其傾倒之至也。(趙翼《甌北詩話》)
《薦士》:「周詩(1) 三百篇,雅麗理訓誥(2) 。曾經聖人(3) 手,議論安敢到。五言出漢時,蘇李(4) 首更號。東都漸瀰漫(5) ,派別百川導。建安能者七(6) ,卓犖變風操(7) 。逶迤抵晉宋,氣象日凋耗。中間數鮑謝(8) ,比近最清奧。齊梁及陳隋,眾作等蟬噪。搜春摘花卉,沿襲傷剽盜(9) 。國朝盛文章(10) ,子昂(11) 始高蹈。勃興得李杜,萬類困陵暴(12) 。後來相繼生,亦各臻閫奧(13) 。有窮者孟郊,受材實雄驁(14) 。冥觀洞古今,象外逐幽好(15) 。橫空盤硬語,妥帖力排奡。(16) 敷柔肆紆餘,奮猛卷海潦。榮華肖天秀(17) ,捷疾逾響報。行身踐規矩,甘辱恥媚灶。孟軻分邪正,眸子看瞭眊(18) 。杳然粹而精,可以鎮浮躁。酸寒溧陽尉,五十幾何耄。(19) 孜孜營甘旨,辛苦久所冒。俗流知者誰,指注競嘲傲。聖皇索遺逸,髦士日登造。廟堂有賢相,愛遇均覆燾。況承歸與張(20) ,二公迭嗟悼。青冥送吹噓,強箭射魯縞(21) 。胡為久無成,使以歸期告。霜風破佳菊,嘉節迫吹帽(22) 。念將決焉去,感物增戀嫪。彼微水中荇,尚煩左右芼(23) 。魯侯國至小,廟鼎猶納郜(24) 。幸當擇珉玉,寧有棄珪瑁。悠悠我之思,擾擾風中纛。上言愧無路,日夜惟心禱。鶴翎不天生,變化在啄菢(25) 。通波非難圖,尺地易可漕。善善不汲汲,後時徒悔懊。救死具八珍,不如一簞犒(26) 。微詩公勿誚,愷悌神所勞(27) 。」
【注釋】
(1) 周詩:指《詩經》。
(2) 理訓誥:理論同於《書經》中的訓誥。
(3) 聖人:指孔子,孔子曾整理雅頌。
(4) 蘇李:蘇武、李陵有贈別詩。
(5) 瀰漫:狀水盛,這裡借喻五言詩在東漢的發展壯大。東都:東漢都城洛陽。
(6) 建安七子:魯國孔融、廣陵陳琳、山陽王粲、北海徐幹、陳留阮瑀、汝南應瑒、東平劉楨(公幹)。
(7) 卓犖(luò):猶超絕。變風操:指改變詩的風格調子。
(8) 鮑謝:鮑照、謝靈運。兩人的詩篇見於鍾嶸的《詩品》。
(9) 剽盜:剽竊盜取。指齊梁及陳隋的文學作品是剽竊盜取前人的作品,不如沒有的好。
(10) 國朝:指唐朝。文章:指詩及文。
(11) 子昂:陳子昂(661—702),字伯玉,梓州射洪(今屬四川省)人。他在武后時官右拾遺。父喪歸里,為縣令段簡害死。他認為齊梁文學不足取,他的詩開一代風氣。唐人對他極推重。
(12) 「萬類」句:李杜詩的興起,描寫萬物,極為深切,萬物似被陵暴所困。
(13) 臻:到達。閫奧(kŭn ăo):門庭。各人自立門庭,不依靠李杜。
(14) 雄驁:駿馬。喻孟郊才能出眾。
(15) 象外:現象以外。指孟郊能在象外追求幽好,自然超出一般。
(16) 硬語:即能用硬語。排奡(ào):指詩文風格剛勁有力。
(17) 肖天秀:孟郊的秀出由於天生。
(18) 瞭:目明,見思正。眊:目不明,見思邪。
(19) 溧陽:今屬江蘇省。孟郊五十一歲始為溧陽尉,至五十五歲去職。耄(mào):八十、九十稱耄。
(20) 歸與張:歸登、張建封皆為知孟郊的人。
(21) 「強箭」句:見《史記·韓安國傳》:「且張弩之極矢,不能穿魯縞。」五十歲的孟郊似強弩,但「幾何耄」,已成極矢,不能穿魯縞。魯縞:魯國制的細絹。
(22) 吹帽:晉孟嘉為桓溫參軍,在重陽節,隨溫登龍山,風吹嘉落帽,他不覺,後世傳為佳話。此言孟郊雖落帽,亦當諒之。
(23) 芼(mào):擇取。
(24) 納郜:魯國到宋國去接受郜鼎,是不對的。比喻接受他人,不如接受好人孟郊。
(25) 啄菢:胎生叫乳,卵生叫啄,母鳥餵小鳥如啄。菢(bào):鳥伏卵。言待孟郊如啄菢,意思是說孟郊待薦。
(26) 一簞犒:用一籃肉菜犒勞。
(27) 「愷悌」句:見《詩經·大雅·旱麓》:「愷悌君子,神所勞矣。」
韓愈作《薦士》詩,薦孟郊於河南伊鄭餘慶。孟郊登第在貞元十二年,過了四年選為溧陽尉,當在十七年,去職當在二十一年。又餘慶以元和元年五月罷相,為太子賓客,九月改國子祭酒,篇中有霜風佳菊句,當是餘慶改祭酒時所薦。次年十一月,餘慶尹河南,奏孟郊為水陸運從事。
再就《薦士》詩的寫作說,《薦士》是薦孟郊。孟郊有什麼可薦的?有寫詩之才。因此先講詩,從《詩經》講起,講歷代的詩,講歷代詩的特點。他認為《詩經》的特點是「雅麗」。漢詩的特點是五言詩。下面是建安七子,是「卓犖」。再下來是晉宋,提到鮑謝。再下來是齊梁和陳隋,「眾作等蟬噪」,沒什麼可提,這就提到唐朝。唐朝的詩人,先提陳子昂,再提李白、杜甫。這是講歷代的詩。
第二部分講孟郊的詩。他有「奮猛」的,有「榮華」的。他能「分邪正」,「鎮浮躁」。再講他的遭遇,「酸寒溧陽尉,五十幾何耄」。這樣「辛苦久所冒」,可是俗流還「指注競嘲傲」。最後提到薦舉,「念將決焉去,感物增戀嫪」。他現在連酸寒的溧陽尉也做不成了,決然去了,所以感念他增加戀嫪。「彼微水中荇,尚煩左右芼」,他是微賤的人,煩勞您提拔。「救死具八珍,不如一簞犒」,提拔他等於救死,用「一簞犒」就可以了。這是「愷悌君子,神所勞矣」的事。話說得這樣迫切,使鄭餘慶不能不派孟郊做水陸運從事。這樣,孟郊辭去溧陽尉後,還有官可做,就靠這首《薦士》詩了。
贈崔立之(1) 評事
退之《贈崔立之》前後各一篇,皆譏其詩文易得,前詩曰:「才豪氣猛易語言,往往蛟螭雜螻蚓。」後詩曰:「文如翻水成,初不用意為。」二詩皆數十韻,豈非欲炫博於易語之人乎?前詩曰:「深藏篋笥時一發,戢戢如束筍。」後詩曰:「每旬遺我書,竟歲無差池。」有以知崔於韓情義之篤如此也。(葛立方《韻語陽秋》)
《贈崔立之評事》:「崔侯文章苦捷敏,高浪駕天輸不盡(2) 。曾從關外來上都(3) ,隨身捲軸車連軫(4) 。朝為百賦猶郁怒,暮作千詩轉遒緊。搖毫擲簡自不供,頃刻青紅浮海蜃(5) 。才豪氣猛易語言,往往蛟螭雜螻蚓(6) 。……」
【注釋】
(1) 崔立之,名斯立,博陵(今河北定縣)人,元和初,為大理評事。
(2) 駕:陵。輸:寫。
(3) 上都:指洛陽。
(4) 軫:車後木。連軫:連車。
(5) 蜃:指蜃氣。
(6) 雜螻蚓:指詩句雜亂不純。
崔立之作了許多詩給韓愈,向韓愈請教。韓愈既稱他的詩為「往往蛟螭雜螻引」,那應當保留蛟螭,刪去螻蚓才是。只是這樣批評是不夠的。再說,「暮作千詩轉遒緊」,遒緊,即遒勁,指筆力雄健有力,是好的。既說他的詩「雜螻蚓」,又說他的詩「轉遒緊」,這話不好理解。
贈崔立之
此篇全用《莊子》,實則少陵《茅屋秋風篇》「安得萬間廣廈」之思也。二公之志,皆不惜己身之困,而憾天下士之不盡用於朝廷,故云:「吾身固已困,吾友復何為」也。「薄粥不足裹」,言己力不逮。「深泥諒難馳」,言時會未可。「曾無子輿(1) 事,空賦子桑(2) 詩。」愧無薦賢之權,徒有好賢之思也。《緇衣》之詩曰:「適子之館兮,還予授子之粲兮。」(3) (陳沆《詩比興箋》)
《贈崔立之》:「昔者十日雨,子桑苦寒飢。哀歌坐空屋,不怨但自悲。其友名子輿,忽然憂且思。褰裳觸泥水,裹飯往食之。入門相對語,天命良不疑。好事漆園吏(4) ,書之存雄辭。千年事已遠,二子情可推。我讀此篇日,正當雨雪時。吾身固已困,吾友復何為。薄粥不足裹,深泥諒難馳。曾無子輿事,空賦子桑詩。」
【注釋】
(1) 子輿:《莊子》中虛構的人。
(2) 子桑:《莊子·大宗師》篇中虛構的人。
(3) 見《詩經·鄭風》,意為:到你的客館中啊,回來我送給你飯啊。粲:「餐」的假借字。
(4) 漆園吏:指莊子。
韓愈作《贈崔立之評事》詩時,稱崔「隨身捲軸車連軫」,有「連軫」的車,想必是很闊氣的。可韓愈批評他的詩,「往往蚊螭雜螻蚓」。到《贈崔立之》詩里說:「昔者十日雨,子桑苦寒飢。」崔立之已像子桑苦於寒飢了。可韓愈沒有拋開他,反而像子輿關心子桑那樣關心他。到寫《藍田具丞廳壁記》,則更為崔任縣承(縣令的副職)時,遭受欺凌而鳴不平。「種學績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讚揚他學問有根柢,博學於文,才藝出眾,更是難得。
三星行
以五星法(1) 准之,知退之以磨蝎(2) 為身宮。太陰在磨蝎者,主得謗譽,東坡嘗援退之《三星行》之句,以謂仆以磨蝎為命,殆與退之同病。然觀東坡《謝生日詩啟》云:「攝提正於孟陬,已先初度;月宿直於南斗,更借虛名。」則知東坡亦磨蝎為身宮,而乃雲「磨蝎為命」,豈非身與命同宮乎?尋常算五星者,以為命宮災福,不及身宮之重。東坡以身命同宮,故謗譽尤重於退之。職鑾而代言,犯鯨波而遠謫,退之之榮悴,未至如是也。(葛立方《韻語陽秋》)
韓文公詩曰:「我生之辰,月宿南斗。」東坡謂公身坐磨蝎宮,而己命亦居是宮。蓋磨蝎即星紀之次,而斗宿所躔也。星家言,身命舍是者,多以文顯,以二公觀之,名雖受於當世,而遭逢排謗,幾不自容,蓋誠有相類者。吾鄉高太史季迪(3) ,一代詩宗,命亦含磨蝎,又與坡翁同生丙子。洪武初,以作文竟受腰斬,受禍之慘,又二之無者。吁,亦異矣。(都穆(4) 《南濠詩話》)
《三星行》:「我生之辰,月宿南斗。牛奮其角(5) ,箕張其口。牛不見服箱(6) ,斗(7) 不挹酒漿,箕(8) 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無善名已聞,無惡聲已歡。名聲相乘除,得少失有餘。三星各在天,什伍(9) 東西陳。嗟汝牛與斗,汝獨不能神。」
【注釋】
(1) 五星法:稱「月宿南斗」,即月亮正停留南斗星宿之中,為命宮磨蝎。
(2) 磨蝎:舊稱人的生辰不好,一生將受磨難。
(3) 季迪:高啟(1336—1374),明詩人,字季迪,長洲(今屬江蘇省)人。他與知府魏觀交好,為觀寫《上樑文》。太祖見文發怒,腰折於市。
(4) 都穆,字玄敬,明吳縣(今江蘇蘇州)人,著有《南濠詩話》。
(5) 「牛奮」句:指牛宿像牛擺動犄角,要爭鬥的樣子。
(6) 服箱:指牛背車箱。
(7) 斗:指斗宿,有六星,如古代酌酒的斗形。
(8) 箕:指箕宿,有四星,形如簸箕。
(9) 什伍:猶縱橫。
韓愈的《三星行》講斗、牛、箕三星,這三星是從《詩經·小雅·大東》里來的。說牛「不以服箱」(牽牛星不能用來背車箱),斗「不可以挹酒漿」(北斗星不可用來舀酒漿)。《大東》說:「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只是南方有箕星,不可以用來簸米糠)。韓愈改成:「箕獨有神靈,無時停簸揚。」韓愈為什麼改呢?因為《三星行》講生辰不好,即認為箕星不好,「得少失有餘」,所以改了。這樣一改,才顯出《三星行》講命運的不好,由於箕星在作怪。
魯迅《自嘲》稱「運交華蓋欲何求」。魯迅是不相信華蓋運的,但當時的老人有說華蓋運的。韓愈的《三星行》,說身中磨蝎,跟華蓋運相似,也是迷信。大概著名的文人,他的詩文寫得好,自然有名。但他一有名,自然就要遭到有權位的人妒忌,免不了要遭到打擊。他因此說成中磨蝎的命,其實沒有什麼命。文人有名,自然有毀譽。韓愈、蘇軾都這樣。韓愈在唐朝,當時的封建壓迫還不太厲害,所以他受的打擊比蘇軾少些。宋朝的封建壓迫比唐朝厲害,所以蘇軾受的打擊比韓愈厲害。到明朝,詩人高啟寫了《上樑文》就被腰斬。當時高啟不願在明朝做官,觸怒了朱元璋,《上樑文》不過是個藉口。朱元璋殺高啟,說明明朝的封建壓迫更厲害了,不是什麼磨蝎的命在作祟。
病 鴟
朱公叔與劉伯宗絕交,作詩曰:「北山有鴟,不潔其翼。飛不定向,寢不定息。飢則木欖,飽則泥伏。饕餮貪污,臭腐是食。填腸滿嗉,嗜欲無極。長鳴呼鳳,謂鳳無德。鳳之所趣,與子異域。永從此決,各自努力。」公此詩所剌,則又加以負恩反覆者也。(何焯(1) 《義門讀書記》)
此君子待小人之道,始以寬厚,終以忠告也。寧人負我,毋我負人。與少陵《義鶻行》正相反,皆淵源樂府而不及者,則氣格古近間辨之矣。又有《初南食貽元協律》云:「惟蛇舊所識,實憚口眼獰。開籠聽其去,郁屈尚不平。賣爾非我罪,不屠豈非情。不祈靈蛇報,幸無嫌怨並。」又《和柳州食蝦蟆》詩,諷剌並同。(陳沆《詩經興箋》)
【注釋】
(1) 何焯(1661—1722),字屺瞻,號茶仙,清長洲(廣東番禺縣東)人,著有《義門讀書記》。
《病鴟》:「屋東惡水溝,有鴟墜鳴悲。青泥淹兩翅,拍拍不得離。群童叫相召,瓦礫爭先之。計校生平事,殺卻理亦宜。奪攘不愧恥,飽滿盤天嬉。晴日占光景,高風送追隨。遂凌紫鳳群,肯顧鴻鵠卑。今者運命窮,遭逢巧丸兒。中汝要害處,汝能不得施。於我乃何有,不忍乘其危。丐汝將死命,浴以清水池。朝餐輟魚肉,暝宿防狐狸。自知無以致,蒙德久猶疑。飽入深竹叢,飢來傍階基。亮無責報心,固以聽所為。昨日有氣力,飛跳弄藩籬。今晨忽徑去,曾不報我知。僥倖非汝福,天衢汝休窺。京城事彈射,豎子豈易欺。勿諱泥坑辱,泥坑乃良規。」
鴟(chī)是古書中的一種鷂鷹,《說文》中稱其「鳥之貪惡者,其性好攫」,韓愈所作的《病鴟》,必有所刺,刺作惡而背恩者,但所刺者誰,已不可考,不能確指。王元啟認為「此詩似為劉叉而發。叉素無行,游公門,至攫其甕金而去……叉事見李商隱所述《齊魯二生》文……時或因酒殺人,變姓名遁去,會赦得出。公詩奪攘數語,與商隱所言悉合。又玩『丐汝死命』等雲,意叉罹網時,公實有活命之恩,後乃竊金而去也。」(見《讀韓記疑》)但這些話是否可信,亦可疑。
李商隱在《齊魯二生》一文中對劉叉的行止有記載。劉叉是唐元和時人,李文指出他先是任俠,講義氣,甚至因酒醉殺人。後來折節讀書,不肯迎合權貴,有氣節。他的《冰柱》、《雪車》二詩,關心百姓疾苦,希望政治清明,得到韓愈等人的讚美。同時也指出他仗義,敢於當面指斥別人的過錯,不怕得禍;倘對方服義,又親若骨肉。劉叉指責韓愈阿諛死人,得到很多潤筆,這是極有名的故事,也正指出韓文的缺點。不過拿了韓的潤筆金數斤去,未免有些過分了。
讀東方朔雜事
此為憲宗用中官吐突承瓘而作也。承瓘討王承忠,喪師失將,故有「不知萬萬人,生身埋泥沙」之語。元和八年(813),李絳極言承瓘專橫,憲宗初怒,既而從之,出承瓘為淮南監軍,謂李絳曰:「此家奴耳,向以其驅使之久,故假以思私」云云。故有「王母不得已,顏 口齎嗟。頷頭可其奏」之語,章末特故幻詞以掩其譏刺之跡耳。俞 乃謂公不當取方朔而擬之權體,當是指文人播弄造化者云云。固者高史之言詩乎?詩云:「驕不加禁訶。」又云:「挾恩更矜誇。」豈非刺詩明證。況此乃全取小說遊戲成文,蓋《毛穎傳》之流,故題曰《雜事》,曾於方朔何傷。(陳沆《詩比興箋》)
《讀東方朔雜事》:「嚴嚴王母宮(1) ,下維萬仙家。噫欠為飄風(2) ,濯手大雨沱。方朔乃豎子,驕不加禁訶(3) 。偷入雷電室, (4) 掉狂車。王母聞以笑,衛官(5) 助呀呀。不知萬萬人,生身埋泥沙。簸頓五山踣(6) ,流漂八維蹉(7) 。曰吾兒可憎,奈此狡獪何。方朔聞不喜,褫身絡蛟蛇(8) 。瞻相北斗柄(9) ,兩手自相捼(10) 。群仙急乃言,百犯庸不科(11) 。向觀睥睨處,事在不可赦。欲不布露言,外口實喧譁。王母不得已,顏 口齎嗟(12) 。頷頭(13) 可其奏,送以紫玉珂。方朔不懲創,挾恩更矜誇。詆欺劉天子,正晝溺殿衙。(14) 一旦不辭訣,攝身凌蒼霞(15) 。」
【注釋】
(1) 嚴嚴:同「岩岩」,指崇高。王母宮:指西王母宮。
(2) 欠:張口。飄風:旋風。
(3) 訶:怒斥,大聲斥責。
(4) (hōng léng):狀雷聲。
(5) 衛官:保衛西王母的人。
(6) 簸頓:顛簸。五山:仙家的五山,即岱輿、員嶠、方壺、瀛洲、蓬萊。踣(bó):倒。
(7) 八維:八方。蹉:跌倒。
(8) 褫(chǐ)身:脫身。絡蛟蛇:以蛟蛇繞身。
(9) 瞻相:觀察。北斗柄:北斗七星的斗柄。
(10) 捼(ruó):兩手相揉搓。
(11) 「百犯」句:指東方朔所犯甚多,怎可不罰其罪?
(12) :皺眉。 ,同「顰」。齎嗟:嗟嘆。
(13) 頷頭:點頭。
(14) 「詆欺」二句:見《漢書·東方朔傳》:「郭舍人恚曰:朔擅詆欺天子從官。」《蜀志·秦宓傳》:「天子姓劉,是以知之。」《漢書·東方朔傳》:「朔嘗醉入殿中,小遺殿上。」
(15) 凌蒼霞:升天。
韓愈這首詩,從「不知萬萬人,生身埋泥沙」等句看,陳沆的說法是正確的。這是諷刺吐突承瓘的詩。諷刺吐突承瓘,不能不牽涉到唐憲宗。韓愈怕得罪憲宗,故用《讀東方朔雜事》來說,把吐突承瓘比做東方朔,把唐憲宗比做西王母。這樣,即使唐憲宗看到了這首詩,知道了它是諷刺的,也不會怪罪。所以寫東方朔「驕不加禁訶,偷入雷電室」,壞事都是東方朔做的。「王母聞以笑」,王母只是笑笑。到了「外口實喧譁」時,「王母不得已」,才點頭「可其奏」。這樣講王母,即講唐憲宗,也不會得罪。這是韓愈寫這首詩的高明之處。
桃源圖(1)
唐宋以來,作《桃源圖》最佳者,王摩詰(2) 、韓退之、王介甫(3) 三篇。觀退之、介甫二詩,筆力意思甚可喜。及讀摩詰詩,多少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強,不免面赤耳熱,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王士禎《池北偶談》)
《桃源圖》:「神仙有無何眇茫(4) ,桃源之說誠荒唐(5) 。流水盤迴山百轉(6) ,生綃數幅垂中堂。武陵太守(7) 好事者,題封遠寄南宮(8) 下。南宮先生(9) 忻得之,波濤入筆驅文辭。文工畫妙各臻極,異境恍惚移於斯。架岩鑿谷開宮室,接屋連牆千萬日。嬴顛劉蹶(10) 了不聞,地坼天分非所恤。種桃處處惟開花,川原近遠蒸紅霞。初來猶旦念鄉邑,歲久此地還成家。漁舟之子來何所,物色相猜更問語。大蛇中斷喪前王(11) ,群馬南渡開新主(12) 。聽終辭絕共悽然,自說經今六百年(13) 。當時萬事皆眼見,不知幾許猶留傳。爭持酒食來相饋(14) ,禮數不同樽俎異(15) 。月明伴宿玉堂(16) 空,骨冷魂清無夢寐。夜半金雞啁哳(17) 鳴,火輪(18) 飛出客心驚。人間有累不可住,依然離別難為情。船開棹進一回顧,萬里蒼蒼煙水暮。世俗寧知偽與真,至今傳者武陵人(19) 。」
【注釋】
(1) 《桃源圖》:唐元和七年冬,賈常為武陵太守,這時劉禹錫為武陵司馬。劉禹錫集有《游桃源詩一百韻》,把桃源記中人說成仙人,韓愈因作此詩加以駁斥。
(2) 王維《桃源行》:「……初因避地去人間,及至成仙遂不還。峽里誰知有人事,世中遙望空雲山。……春來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處尋。」陶淵明記中的桃源是一個逃避亂世的、沒有剝削壓迫的理想樂園,而王維的桃源,是一個神仙的世界。
(3) 王安石《桃源行》:「望夷宮中鹿為馬,秦人半死長城下。避時不獨商山翁,亦有桃源種桃者。此來種桃經幾春,採花食實枝為薪。兒孫生長與世隔,雖有父子無君臣。漁郎漾舟迷遠近,花間相見驚相問。世上那知古有秦,山中豈料今為晉!聞道長安吹戰塵,春風回首一沾巾。重華一去寧復得,天下紛紛經幾秦?」
(4) 眇茫:同「渺茫」。
(5) 「桃源」句:康駢《劇談錄》載,桃源山洞,周圍七十里,桃源自晉宋來,名曰白馬玄光天,在玄洲武陵山,謝真人治之。韓愈所破即此說。
(6) 「流水」句:《陶淵明集》李公煥注引《桃源經》曰:「桃源山在縣南一十里,西北乃沅水,曲流而南,有障山,東帶鈔鑼溪,周圍三十有二里,所謂桃花源也。」
(7) 武陵太守:指竇常,字中行,唐金城(今甘肅皋蘭縣)人。
(8) 南宮:南省,即尚書省。
(9) 南宮先生:指盧汀,盧汀時在虞部,即南宮。韓、盧倡和甚多。
(10) 嬴顛劉蹶:指秦漢滅亡。秦帝姓嬴,漢帝姓劉。
(11) 「大蛇」句:《漢書·高帝紀》載:漢高祖夜經澤中,前有大蛇當道,乃拔劍斬之,蛇分為二,道開。後人至蛇所,見一老嫗曰:「我子,白帝子也,化為蛇,當道,今者赤帝子斬之。」
(12) 「群馬」句:《晉書·元帝紀》載:「太安之際,童謠云:『五馬浮渡江,一馬化為龍。』」五馬:指琅邪、西陽,汝南、南頓、彭城五王渡江,琅邪王登大位為元帝。
(13) 「自說」句:從避秦到晉太元中已經六百年。
(14) 「爭持」句:桃花源中人爭持酒食請漁人。
(15) 「禮數」句:桃花源中人跟外面人的禮節不同,請客方式也不同。
(16) 玉堂:漁人住處。
(17) 啁哳:狀雞鳴聲。
(18) 火輪:指太陽。
(19) 「至今」句:陶淵明寫《桃花源記》是聽武陵人說的。韓愈寫這首詩,據武陵太守,都是武陵人。
韓愈的《桃源圖》詩,方東樹《昭昧詹言》說:「先敘畫作案,次敘本事,中夾寫一二;收入議,作歸宿,抵一篇遊記。」這是講這首詩的寫法,分為三部分,先敘畫,次講事實,末以議論作結,對於他反神仙的開頭不提。因為陶淵明寫《桃花源記》,認為桃花源中人「自雲先世避秦時亂」,是先世來的,沒有說神仙,講桃源的詩,應該按照陶淵明的說法寫,陶既不認為神仙,所以不提神仙之說是可以的。不過陶淵明寫桃花源,確有與外界不同處。最大的不同,王安石詩里點出來了,「雖有父子無君臣」,韓愈在詩里沒有點明,這是他的不足處。
江漢一首答孟郊
王褒云:「有其具者易其備,舟馬裘燭,皆馭物之具也。忠信,履險之具也。韓公與其徒黨,固常常以自立相勖也。」(曾國藩《求闕齋讀書錄》)
《江漢一首答孟郊》:「江漢雖雲廣(1) ,乘舟渡無艱。流沙信難行,馬足常往還。淒風結衝波,狐裘能禦寒。終宵處幽室,華燭光爛爛。苟能行忠信,可以居夷蠻。(2) 嗟余與夫子,此義每所敦。何為復見贈,繾綣在不諼(3) 。」
【注釋】
(1) 「江漢」句:《詩經·周南·漢廣》:「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漢水太廣太直流,漢水上面不可游)。」
(2) 「苟能」二句:《論語》孔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
(3) 繾綣(qiǎn quǎn):形容情投意合,難捨難分。諼(xuān):忘。
王元啟在《讀韓記疑》說:「此詩『行忠信』以下,正答來詩山石青松保節之意。」孟郊有《贈韓郎中二首》,其一云:「何以結交契,贈君高山石。何以保貞堅,贈君青松色。貧居過此外,無可相彩飾。」孟郊用這樣的詩句送給韓愈,韓愈因此用這首詩來答覆孟郊。所以末句說:「何為復見贈,繾綣在不諼。」不忘孟郊見贈的詩。他還用「行忠信」的話來贈孟郊,認為「可以居夷蠻」,這像船可以渡江河,這是孟郊贈詩沒有提到的,韓愈用來答他,作為共勉。江漢、流沙、衝波、幽室,四種比喻,用得十分貼切,詩也寫得繾綣之致。
題驛梁
讀古人詩,須知古人當日情事,而後識其用意之所在。(朱)竹垞謂第三聯用事親切有味,下句不切,且不知何為用「惟聞」二字。竹垞但論字句之切與不切,未從通體細看也。按首聯木皮棺草殯,即《祭女挐文》「草葬路隅,棺非其棺」意。次聯不用平直之筆,回想未死前病狀,宛然在目。即「昔汝疾革,值吾南逐,蒼黃分散,使汝驚憂」。及「家亦隨譴,扶汝上輿,撼頓險阻」意,悲痛自在言外。三聯寫殯時之草率,故翻用延陵季子事,所謂死典活用,竹垞謂「親切有味」,誠然。謂「下句不切」,非也。余按祭文「死於窮山」一語,想當時無從覓得祭品,即「既瘞隨行」意。故用「不暇」、「惟聞」,緊相呼應。末聯即「父母之罪,使汝至此」意。祭文中「我歸自南,乃臨哭汝」二語,正是此題「過其墓,留題驛梁」之時,可見去歲葬祭草率。今日還朝,路過墓下,始克成祭也。本一篇祭文意,縮成此詩,三復不禁淚下。又按祭文云:「我既南行,家亦隨譴。」考《女挐壙銘》云:「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師,迫遣之。」女挐之死於商南層峰驛(1) ,在元和十四年二月二日,細味兩既字,是韓公先行,殯與祭不及親臨,至明年冬,自袁州歸,始作文祭之。所以此詩有「繞墳不暇號三匝(2) ,設祭惟聞飯一盤」二句。竹垞不解「惟聞」二字,殆未參考祭文與壙銘也。(汪佑南《南山涇草堂詩話》)
《去歲,自刑部侍郎以罪貶潮州刺史,乘驛赴任。其後家亦譴逐。小女(3) 道死,殯之層峰驛旁山下。蒙恩還朝,過其墓,留題驛梁》:「數條藤束木皮棺,草殯(4) 荒山白骨寒。驚恐入心身已病,扶舁(5) 沿路眾知難。繞墳不暇號三匝,設祭惟聞飯一盤。致汝無辜由我罪,百年慚痛淚闌干。」
【注釋】
(1) 層峰驛:在今陝西商縣。
(2) 號三匝:春秋時吳國貴族延陵季子適齊,自齊返,其長子喪,既葬,且繞墳三號(哭)。
(3) 小女:韓愈第四女,名女挐,年十二,死於陝西商縣南郊。
(4) 草殯:草草殮埋。
(5) 舁(yú):抬行。
《題驛梁》詩,是韓愈回朝路過陝西商縣層峰驛時,再祭女兒墳寫的。這時與上次祭女兒墳時不同。上次自己是罪人,不能親祭,只能托人代祭;這次已經脫罪,可以親自去祭,所以朱竹垞認為用「惟聞」二字不解。詩話指出韓愈寫詩,還是講上一次托人代祭,所以用「惟聞」二字,因為他寫的是上一次的事。這樣一說,就明白了。
朝 歸
歐陽永叔詩文中,好說金帶,杜子美、白樂天皆詩豪,器識皆不凡,得一緋衫何足道,詩句及之不一,何耶?蓋命服章身,人情所甚喜,故心聲所發如是。退之云:「峨峨(1) 進賢冠,耿耿水蒼佩(2) 。服章非不好,不與德相對。」其必有以稱之哉!(葛立方《韻語陽秋》)
《朝歸》:「峨峨進賢冠,耿耿水蒼佩。服章豈不好,不與德相對。顧影聽其聲,赬顏(3) 汗漸背。進乏犬雞效(4) ,又不勇自退。坐食取其肥,無堪等聾聵。長風吹天墟(5) ,秋日萬里曬。抵暮但昏眠,不成歌慷慨。」
【注釋】
(1) 峨峨:狀高。
(2) 耿耿:狀光明。水蒼:玉名。
(3) 赬(chēng)顏:顏赤。
(4) 犬雞效:犬雞有司夜司晨的效用。
(5) 天墟:猶天地。
韓愈這首《朝歸》詩,譏諷朝歸的官員。上朝時穿的禮服「豈不好」,當然是好的。但跟道德是否相配呢?不相配!就職責講,雞司晨,早上鳴叫;犬管門,有生人來,犬叫。他連「犬雞效」都不行。但又不肯退,只成為「坐食」,等於「聾聵」了。他從這個角度來對朝歸的官員進行諷刺。
桃林夜賀晉公(1)
元和中討蔡,數不利,群臣爭請罷兵,錢徽、蕭俛力請於前,逢吉、王涯力請於後,惟裴度以一病在腹心,不時去,且為大患。又自請以身督戰,誓不與賊俱存。王建所謂「桐柏水西賊星落,梟雛夜飛林木惡。相國刻日波濤清,當朝自請東西征」是也。憲宗御通化門,臨遣,賜度通天御帶,發神策騎三百為衛。王建詩所謂「同時賜馬並賜衣,御樓看帶弓刀發。馬前猛士三百人,金書左右紅旗新」是也。未幾,李愬夜入懸瓠城,縛吳無濟。度遣馬總先入蔡。明日,統洄曲降卒萬人徐進,撫定,則韓愈《平淮西碑》言之詳矣。桃林夜捷,愈賀度詩云:「手把命珪兼相印(2) ,一時重疊賞元功。」度自蔡入覲,途中重拜台司。愈作詩云:「鵷鷺欲歸仙仗里,熊羆還入禁營中。」觀度雋功如此,憲宗倘能終始用之,諸藩當股慄不暇,而敢桀驁乎?乃信用程異、皇甫鎛之徒,乘釁鐫詆,使度卒不能安於其相位,故度嘗有詩云:「有意效承平,無功答聖明。灰心緣忍事,霜鬢為論兵。道直身還在,恩深命轉輕。鹽梅非擬議,葵藿是平生。白日長懸照,蒼蠅慢發聲。蒿陽舊田裡,終始謝歸耕。」觀此則已無經世之意矣。(葛立方《韻語陽秋》)
《桃林夜賀晉公》:「西來騎火(3) 照山紅,夜宿桃林臘月中。手把命珪兼相印,一時重疊賞元功。」
【注釋】
(1) 桃林:河南靈寶縣,原稱桃林。晉公:即裴度,平淮西後封晉國公。
(2) 命圭:帝王賜給大臣的玉圭。圭:玉制禮器。相印:裴度出征淮西時辭去相位,此時復任宰相。
(3) 西來騎火:指朝廷特使西來授勳。
這首詩的背景,《韻語陽秋》已作了說明。元和九年到十二年(814—817),唐王朝平定了淮西的地方叛亂,這就是歷史上有名的「淮西之役」。這次戰役的功臣是裴度,韓愈也參加了這次戰役,隨裴度到蔡州督戰,征討吳元濟。這首詩記述裴度班師回朝,途經桃林,舉行授勳儀式的情景。《舊唐書·裴度》載:「詔加度封金紫光祿大夫、弘文館大學士、賜勛上柱國,封晉國公」,所授官職甚多,故詩說賜勛「重疊」,並贊其功勳為「元功」,即天下第一功。詩寫出了韓愈一貫反對地方割據、維護國家統一的思想情感。
次潼關
昌黎詩,漁洋本之以對「高秋華岳三峰出,曉日潼關四扇開。」益都孫寶侗議之曰:「畢竟是兩扇。」或曰:「此本昌黎,非杜撰。」孫憤然曰:「昌黎便如何?」漁洋不服,謂孫持論好與之左。余謂漁洋潼關句,於韓詩只易一字,而「函關月落聽雞度,華岳雲開立馬看」,又高青丘之句。華岳自是三峰,虧漁洋苦湊「高秋出」三字,無甚高妙,亦何必哉!且分明是兩扇,必說四扇,似不得籍口千古人。昌黎時關門不敢知其如何,總以不說謊為妥。(陳衍(1) 《石遺室詩話》)
《次潼關,先寄張十二閣老使君(2) 》:「荊山已去華山來(3) ,日出潼關四扇開。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親破蔡州回(4) 。」
【注釋】
(1) 陳衍(1856—1937),字叔伊,號石遺,福建侯官人,官學部主事,著有《石遺室詩話》。
(2) 潼關:在陝西潼關縣東南。張十二:張賈。
(3) 荊山:在今河南靈寶境內,距華山二百餘里。華山:在今陝西省華陰縣南。
(4) 「相公」句:相公:指裴度。蔡州:在今河南省汝南縣。裴度出征時,常對憲宗說「臣若滅賊,則朝天有期;賊在,則歸無日」。這句寫裴度的話已兌現。
韓愈作這首詩,重點放在末句,即「相公親破蔡州回」。因為相公破了蔡州回來,所以離開了荊山,回到華山,荊山離蔡州近,華山離潼關近。到了華山,就進潼關。到了潼關,凡是長安附近的刺史都要去迎候,所以說「刺史莫辭迎候遠,相公親破蔡州回」。「破蔡州」是立了大功,因此這句是最重要的。陳衍說韓愈講的「潼關四扇」,到了清朝,潼關只有兩扇門了,就不能說四扇了。陳衍的意思是說,作詩的時候,潼關是幾扇門就說幾扇,至於唐朝人說的四扇,到清朝已成了兩扇,自不能說四扇了。這話自然是對的。
晉公詩奉和
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紆徐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1) 與「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搖」(2) 等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韓退之筆力最為傑出,然每苦意與語俱盡。《和裴晉公破蔡回》詩,所謂「將軍舊壓三司貴(3) ,相國新兼五等(4) 崇」。非不壯也,然意亦盡於此矣。不若劉禹錫《賀晉公留守東都(5) 》云:「天子旌旗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6) 」,語遠而體大也。(葉夢得(7) 《石林詩話》)
《晉公破賊回,重拜台司,以詩示幕中賓客,愈奉和》:「南伐旋師太華東(8) ,天書夜到冊元功。將軍舊壓三司貴,相公新兼五等崇。鵷鷺(9) 欲歸仙仗里,熊羆(10) 還入禁營中。長慚典午非材職(11) ,得就閒官即至公。」
【注釋】
(1) 「錦江」二句:見杜甫《登樓》。
(2) 「五更」二句:見杜甫《閣夜》。
(3) 將軍:指裴度,裴度初任淮西宣慰招討處置使,故稱將軍。三司:猶三公,指司馬、司徒、司空。
(4) 五等:指公、侯、伯、子、男。裴度封晉國公,最為尊崇。
(5) 東都:指洛陽。
(6) 中州:指洛陽。
(7) 葉夢得(1077—1148),字少蘊,號石林,宋吳縣(今蘇州)人,官戶部尚書,著有《石林詩話》。
(8) 太華東:征討淮南在華山之東。
(9) 鵷鷺:指裴度手下文臣,仍回朝班。
(10) 熊羆:指裴度手下武將,還入禁營。
(11) 典午:典:司。午:馬。韓愈出征時為彰義行軍司馬,故稱典午。
韓愈這首詩,一方面推重裴度,所以從南伐旋師說起,說到他的尊貴。一方面推重朝廷對裴度的冊封,對裴度手下的文臣武將的安排,到對自己的安排,寫得比較妥帖。但對於裴度回朝後,朝廷對他的不信任、裴度的不滿意,一無表示,似是不足之處。至於詩話說其不若劉禹錫《賀晉公》語遠體大,而方世舉則認為「非公論」,「此詩氣度高華,情事詳盡,雜之盛唐,無復可辨」(見《昌黎詩集編年箋注》),可參考。
讀皇甫湜《公安園池詩》書其後
皇甫湜《公安園池詩》今不存,諒必刻畫蟲魚,以刺小人。詞瑣義碎,刺刺不休,故公詩規之,言君子學務其大,則不屑其細。苟誠知道,則衡盱古今,況自鄶以下麼(1) ,又曷足譏乎?孔子《春秋》褒貶,非以誅其本人一身,蓋藉以明王法於萬世,而豈蟲魚瑣屑之比哉!銖銖而稱之,至石必差;寸寸而度之,至丈必謬。度石量徑而寡失,「誠不如兩忘,但以一概量」之謂也。(陳沆《詩比興箋》)
《讀皇甫湜〈公安園池詩〉書其後》:「晉人目二子,其猶吹一吷。(2) 區區自其下,顧肯掛齒舌。《春秋》(3) 書王法,不誅其人身;《爾雅》(4) 注蟲魚,定非磊落人。湜也困公安,不自閒其閒(5) 。窮年枉智思,掎摭(6) 糞壤間。糞壤多污穢,豈有臧不臧(7) 。誠不如兩忘,但以一概量。」(一首)「我有一池水,蒲葦生其間。蟲魚沸相嚼,日夜不得閒。我初往觀之,其後益不觀。觀之亂我意,不如不觀完。用將濟諸人,捨得業孔顏。百年詎幾時,君子不可閒。」(二首)
【注釋】
(1) 「況自」句:吳季札到魯聽樂,到鄰國以下,沒有譏議。見《左傳》襄二九年。喻不值一談。
(2) 「晉人」二句:見《莊子·則陽》:「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指戴晉人看不起堯舜。吷(xuè):小聲。
(3) 《春秋》:指孔子的《春秋》經。
(4) 《爾雅》:指注釋蟲魚的書。
(5) 閒:空閒,不研究。
(6) 掎摭:指研討。
(7) 臧:善。
皇甫湜是韓愈的學生,寫了《公安園池詩》,在詩中議論公安園池中的蟲魚。韓愈批評這首詩,認為君子只研究孔子顏淵樂處,沒工夫研究蟲魚,指責皇甫湜還有空閒去研究公安園池的蟲魚。皇甫湜怎樣議論蟲魚,我們不知道。韓愈開頭說:「晉人目二子,其猶吹一吷。」原來「堯舜,人之所譽也」,「道堯舜於戴晉人之前,譬猶一吷也」,而戴晉人看不起堯舜。韓愈是讚美戴晉人的,而眾人是讚美堯舜的。這樣看來,韓愈的態度是跟眾人不同的。再說他批評《爾雅》講蟲魚,《爾雅》是辭書,它不能不講蟲魚,這個批評也不對。就這兩點說,他的話是可議論的。
華山女
退之見神仙亦不伏,云:「我能屈曲自世間,安能從汝巢神仙。」賦《謝自然詩》曰:「童 無所識。」作《誰氏子》詩曰:「不從而誅未晚耳。」惟《華山女》詩頗假借,不知何以得此。(許 《彥周詩話》)
《華山女》:「街東街西講佛經,撞鐘吹螺鬧宮庭。廣張罪福資誘脅,聽眾狎恰排浮萍(1) 。黃衣道士亦講說,座下寥落如明星。華山女兒家奉道,欲驅異教歸仙靈(2) 。洗汝拭面著冠帔,白咽(3) 紅頰長眉青。遂來升座演真訣(4) ,觀門不許人開扃。不知誰人暗相報,訇然振動如雷霆。掃除眾寺人跡絕,驊騮塞路連輜 (5) 。觀中人滿坐觀外,後至無地無由聽。抽釵脫釧解環佩,堆金疊玉光青熒。天門貴人傳詔召,六宮願識師顏形。(6) 玉皇頷首許歸去,乘龍駕鶴來青冥(7) 。豪家少年豈知道,來繞百匝腳不停。雲窗霧閣事恍惚,重重翠幔深金屏。仙梯難攀俗緣重,浪憑青鳥(8) 通丁寧。」
【注釋】
(1) 狎恰:私下互邀。排浮萍:形容人多,如浮萍擠來擠去。排:推移,排擠。
(2) 歸仙靈:歸道教。
(3) 白咽:白頸。
(4) 演真訣:講道教。
(5) 輜 :指用布遮蔽的車。
(6) 天門貴人:指宮廷太監。六宮:指妃嬪。
(7) 龍、鶴:本是仙家駕物,喻宮廷車馬。青冥:上天,喻宮中。
(8) 青鳥:西王母有青鳥通信息,喻豪家少年與華山女密約。
韓愈這首詩,先講佛教,是從宮裡的信奉,到民間信仰,指出信佛是從宮中傳到街市的。從佛教不行,轉到道教。道士講道也不行,轉到華山女。「白咽紅頰長眉青」,寫華山女靠她的女色來吸引人。再寫朝廷召她進宮,說明她的影響,也是宮裡造成的。許 說,《華山女》詩頗假借。朱熹《考異》說:「或怪公排斥佛老,不遺餘力,而於《華山女》獨假借如此,非也。此正譏於炫姿色、假仙靈以惑眾。又譏時君不察,使失行婦人得入宮禁耳。觀其卒章,豪家少年、雲窗霧閣、翠幔金屏、青鳥丁寧等語,褻慢甚矣,豈真以神仙處之矣。」朱熹的話,可以解釋許 所說「惟《華山女》詩頗假借」的說法了。
左遷至藍關示侄孫湘(1)
《佛骨表》孤映千古,而此詩配之,尤妙在許大題目,而以「除弊事」三字了卻。(李光地《榕村詩選》)
《左遷藍關示侄孫湘》:「一封朝奏九重天(2) ,夕貶潮州路八千。欲為聖明除弊事(3) ,肯將衰朽惜殘年(4) 。雲橫秦嶺(5) 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知汝遠來應有意,好收吾骨瘴江(6) 邊。」
【注釋】
(1) 左遷:貶官。藍關:在陝西商縣西北。孫湘,字北渚,官大理丞,民間傳說中的「八仙」之一的韓湘子。
(2) 一封朝奏:指《論佛骨表》。九重天:最高的天,指朝廷。
(3) 聖明:指皇帝,即唐憲宗。除弊事:唐憲宗派使者到鳳翔法門寺護骨真身塔,迎接釋迦佛指骨一節入大內,留禁中三日。韓愈認為是弊事。
(4) 肯:豈肯。衰朽:韓愈自指。
(5) 秦嶺:指終南山。
(6) 瘴江:韓愈把潮州看做瘴江邊。
韓愈這首詩,從《論佛骨表》講起,講到他因此貶官為潮州刺史。他的《論佛骨表》,要為當朝皇上除去壞事,豈肯因自己的身體衰朽而愛惜殘年,不上表諫阻呢?寫其雖遭罪,而無怨悔,足見其剛直不阿之品格。這是講上《論佛骨表》的原因及後果。下面講途經秦嶺,過藍關,碰上下雪,寫馬不肯前進,即寫道路的艱難。他認為潮州在瘴江邊上,碰著瘴氣會死,希望侄孫收拾自己的屍骨。好像是在隨便說說途中的所見所思,但從「家何在」、「馬不前」、「收吾骨」等語,進一層抒發了詩人的不平與激憤。此詩與《論佛骨表》可稱雙璧,故詩話說《示侄孫湘》和《論佛骨表》一樣,將流傳千古。
早春呈水部張十八(1) 員外
「天街小雨潤如酥」云云,此退之之《早春》詩也。「荷盡已無擎雨蓋,菊殘猶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桔綠時。」此子瞻《初冬》詩也。二詩意思頗同而詞殊,皆曲盡其妙。(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後集)
《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天街(2) 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其一)
【注釋】
(1) 張十八:張籍在兄弟輩中排行十八,官水部員外郎。
(2) 天街:御街,即皇城中的長安街。
韓愈認為就春天說,早春最好。蘇軾認為就一年景說,初冬最好,這就是二詩「頗同」處。但二詩又有異。「煙柳滿皇都」,是柳樹盛時;「荷盡」、「菊殘」是荷菊衰時,一盛一衰,所以不同。「煙柳滿皇都」時不僅柳盛,賞春的人也盛;「荷盡」、「菊殘」時,賞荷賞菊的人也衰,這是人的盛衰不同。不過韓愈的意思說早春好,是就賞早春的人說的,認為大家都來賞春反而不好。
假 山
晉會稽王道子嬖人趙牙,為道子開東第,築山穿池,功用巨萬。孝武帝常幸其第,謂道子曰:「府內有山,甚善,然修飾太過。」帝去,道子謂牙曰:「上知山是人力所為,爾必死矣。」道子,帝弟,相王。當時築一假山,尚以為異事。至齊而武陵王自怨貧薄,名後堂山曰首陽,山池由此遂盛。國用人力,盡費於園囿。自唐至今,視為常事矣。雖賢如裴(度)、韓(愈),賦詩相夸,曾不致疑也。(何焯《義門讀書記》)
《和裴僕射相公假山十一韻》:「公乎真愛山,看山旦連夕。猶嫌山在眼,不得著腳歷。枉語山中人,丐(1) 我澗側石。有來應公須,歸必載金帛。當軒乍駢羅,隨勢忽開坼。有洞若神剜,有岩類天劃。(2) 終朝岩洞間,歌鼓燕賓戚。孰謂衡霍(3) 期,近在王侯宅。傅氏(4) 築已卑,磻溪(5) 釣何激。逍遙功德下,不與事相摭。樂我盛明朝,於焉傲今昔。」
【注釋】
(1) 丐:給予。
(2) 「有洞」二句:言其製作之奇,若神功鬼斧。剜:削。
(3) 衡霍:南嶽衡山,亦稱霍山。
(4) 傅氏:商代傳說築於傅岩。
(5) 磻溪:姜太公釣於磻溪,周文王迎以為師。
東晉時,會稽王道子,讓嬖人趙牙在園中築假山,孝武帝以為修飾太過。唐時裴度築假山,韓愈不因他多費功力而進行諷諫,反而美化他,說「樂我盛明朝,於盛傲今昔」。在園中造假山,有什麼可傲呢?韓愈這首詩,不免迎合裴度,故遭到何焯的譏刺。
南溪(1) 始泛
《蔡寬夫詩話》云:「退之詩豪健雄放,自成一家,世特恨其深婉不足。《南溪始泛》三篇,乃末年所作,獨為閒遠,有淵明風氣。」《王直方詩話》云:「洪龜父言:山谷於退之詩少所許可,最愛《南溪始泛》,以為有詩人句律之深意。」(胡仔《苕溪漁隱叢話》)
《南溪始泛》:「南溪亦清駛,而無楫與舟。山農驚見之,隨我觀不休。不惟兒童輩,或有杖白頭。饋我籠中瓜,勸我此淹留。我雲以病歸,此已頗自由。幸有用余俸,置居在西疇(2) 。囷倉米谷滿,未有旦夕憂。上去無得得,下來亦悠悠。(3) 但恐煩里閭,時有緩急投。願為同社人,雞豚燕(4) 春秋。」(其二)
【注釋】
(1) 南溪:終南山下的溪。時韓愈住城南莊,莊在溪東。
(2) 「置居」句:陶淵明《歸去來兮辭》:「農人告余以春及,將有事於西疇(要到西邊田裡去耕種了)。」西疇:示退居意。
(3) 上去:居高為官。得得:唐人方言,得意。下來:退職為民。
(4) 燕:同「宴」。
這首詩先寫南溪,南溪里原沒有舟楫,所以看見舟楫,山農驚異觀看。次寫山農,老農送瓜。再次寫我,「以病歸」,在西疇置居,倉庫皆滿,無旦夕之憂。「上去」、「下來」都可以從容。待恐有緩急,不免依靠里閭,所以在春秋佳日,用雞豚來設宴款待鄰侶。詩寫得極為自然,近於陶詩的風格,在韓詩中別為一調,詩話所說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