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古 詩

上山采蘼蕪 古詩《上山采蘼蕪》,此君臣之旨,奇情奇思,奇詞奇勢,文法高妙至此,而陳義忠厚,有裨世教。「新人」以下,夫答也。「新人從門入」二句,橫擔在中,追言前日新故相易之際,乃作者之詞。「素」非葉,古人四聲便讀。姝,好也,非指顏色,故下別言之。末二句以「素」、「故」相葉。(方東樹《昭昧詹言》) 「上山采蘼蕪(1) ,下山逢故夫。長跪問故夫:『新人復何如?』『新人雖言好,未若故人姝。顏色類相似,手爪(2) 不相如。』『新人從門入,故人從 (3) 去。』『新人工織縑,故人工織素(4) 。織縑日一匹(5) ,織素五丈余。將縑來比素,新人不如故。』」 【注釋】 (1) 蘼蕪:一種香草,葉子風乾可做香料。古人相信蘼蕪可使婦人多子。 (2) 手爪:指紡織等技巧。 (3) :小門。新婦從正面大門被迎進來,故妻從旁邊的小門被送出去。 (4) 縑、素:都是絹,素色潔白,縑色帶黃,素貴縑賤。 (5) 一匹:長四丈。 這首古詩,講丈夫拋棄舊妻而迎新人的事。清代的方東樹看不慣丈夫這樣拋棄妻子,所以把這首詩說成是「君臣之旨」,即君主拋棄舊臣而用新臣,認為這樣寫君臣關係,「奇情奇思,奇詞奇勢,文法高妙至此」。余冠英《漢魏六朝詩選》把這首詩選入,認為東漢時代的封建婚姻就是這樣的,丈夫喜新厭舊,往往把妻子加以拋棄。這樣,這首詩不是寫君臣關係,也就說不上「奇情奇思,奇詞奇勢」了。 《昭昧詹言》說這首詩指「君臣之旨」,是不對的。就寫作說,照余先生的解釋,這樣寫是很自然的。照《昭昧詹言》的君臣關係說,這樣寫就很不自然,很不合理。 四座且莫喧 《四座且莫喧》,此亦奇情奇文。古色而陳義古厚,與前綺被並工,而此文法變態更多也。言己雕飾之好,德音之美如是,而曾不能保其終好,與《橘柚》篇同,此皆奇麗非常。然在今倘不知而復學之,則為陳言,不值一唾矣。故學又須識。「雕文」二句,言雕飾也。「朱火」二句,言德音也。以「誰能」二句,橫束作章法。「從風」二句,言新交暫相賞也。「香風」二句,突轉勒住,換意換勢,餘音不盡。大旨即鮑照《白頭吟》意也。言美名愛賞,不可常保,久終空自竭耳。嬖色不敝席,寵臣不敝軒。(方東樹《昭昧詹言》) 「四座且莫喧,願聽歌一言。請說銅爐器,崔嵬象南山。上枝似松柏,下根據銅盤。雕文各異類,離婁自相聯。誰能為此器?公輸與魯班。朱火燃其中,青煙颺其間。從風入君懷,四座莫不嘆。香風難久居,空令蕙草殘。」 這首詩,余冠英《漢魏六朝詩選》里作為漢詩選了,但解釋不同。《昭昧詹言》里把「雕文」作為己之德音,不能保其終好。余先生認為「雕文」指公輸班雕得好,一直是好的。《昭昧詹言》把「朱火」比德音,余先生認為是爐中的火。《昭昧詹言》認為是「嬖色不敝席,寵臣不敝軒」,即男人寵愛的女人不久就被拋棄了,君主寵愛的臣子不久也被拋棄了。余先生認為蘭蕙花製成的香膏,在爐中燒後的香氣是不久長的,比一時的浮名,徒耗畢生精力。說明《昭昧詹言》的解釋是錯誤的。倘就寫作說,余先生的解釋自然成章。《昭昧詹言》的解釋是講不通的。 橘柚垂華實 《橘柚垂華實》,此詩詞旨俱古。末言人儻有能知我,猶可作四皓為羽翼(1) 。「因君」之「君」字,不詳所指,未敢強定。觀明遠所擬(2) ,大意亦言抱賢不終見棄,其所指「泫然」之「君」字,與此「因君」之「君」字皆不明,或即指上「好甘」之「君」,言因君用之而可為羽翼也。(方東樹《昭昧詹言》) 「橘柚垂華實,乃在深山側。聞君好我甘,竊獨自雕飾。委身玉盤中,歷年冀見食。芳菲不相投,青黃忽改色。人儻欲我知,因君為羽翼。」 【注釋】 (1) 四皓:秦末隱於商山(今陝西商縣東南)的四位隱士,高祖曾敦聘不仕。呂后用張良計,令其子(即漢惠帝)招此四人游,高祖認為太子羽翼已成,打消改立太子的意圖。 (2) 明遠所擬:鮑照,字明遠,作《紹古辭》七首,其中第一首是擬這首詩的:「橘生湘水側,菲陋人莫傳。逢君金華宴,得在玉幾前。三川窮名利,京洛富妖妍。恩榮難久恃,隆寵易衰偏。觀席妾悽愴,睹翰君泫然。徒抱忠孝志,猶為葑菲遷。」 這首詩,余冠英《漢魏六朝詩選》里選了。它對末尾兩句作解釋道:「末二句是說如有人注意到我,還得借你的力量達到高飛的願望。這是希望在位者推薦的意思。」余先生的這個解釋是正確的,「君」指在位者。詩稱「聞君好我甘」,這個「君」也指在位者。故鮑照擬這首詩稱「逢君金華宴」,說明這個「君」在金華設宴,也指在位者。《昭昧詹言》說成「末言人儻有能知我,猶可作四皓為羽翼」。商山四皓作漢惠帝的羽翼,是以「君」為惠帝。惠帝沒有到過金華,與金華宴不合,所以不如以在位者為「君」更合。 晨風鳴北林 無名氏擬蘇李詩《晨風鳴北林》,「明月」二句,似陵別武之辭。(方東樹《昭昧詹言》) 「晨風鳴北林,熠耀東南飛。願言所相思,日暮不垂帷。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玄鳥夜過庭,仿佛能復飛。褰裳路踟躕,彷徨不能歸。浮雲日千里,安知我心悲。思得瓊樹枝,以解長渴飢。」 方東樹知道《昭明文選》里說李陵別蘇武的詩是別人擬作。從這首詩看,似蘇武從匈奴回漢,李陵在匈奴送他。但這首詩說:「明月照高樓,想見餘光輝。」當時李陵在匈奴,不能歸漢。他既在匈奴,住的是帳篷,沒有高樓,說「明月」二句像李陵送蘇武詩,根本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