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古詩十九首(1)
行行重行行
《行行重行行》,此只是室思之詩。起六句追述始別,夾敘夾議。「道路」二句頓挫斷住。「胡馬」二句,忽縱筆橫插,振起一篇奇警,逆攝下遊子不返,非徒設色也。「相去」四句,遙接起六句,反承「胡馬」、「越鳥」,將行者頓斷,然後再入己今日之思,與始別相應。「棄捐」二句,換筆換意,繞回作收,作自寬語,見溫良貞淑,與前「衣帶」句相應。(方東樹(2) 《昭昧詹言》)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胡馬倚北風,越鳥巢南枝。相去日以遠,衣帶日以緩。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棄捐忽復道,努力加餐飯。」(一首)
【注釋】
(1) 《古詩十九首》:梁昭明太子《文選》中的一組詩,因為不知作者姓名,故稱為《古詩十九首》。
(2) 方東樹(1772—1851),字植之,號副墨子,又稱儀衛先生,清安徽桐城人,著有《昭昧詹言》。
方東樹指出這首詩是「室思」,就是室中思婦之詩,是對的。從這首詩看,「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這裡說「與君」,是誰「與君」呢?這裡指出是「室思」的人,即思婦,因為指出是「室思之詩」,自然不用說「婦」與君了。「行行」的是誰呢?是「君」與「婦」兩人,也不必點明。「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是誰與誰相去呢?自然是「君」與「婦」相去了。「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誰和誰會面呢?自然是「君」和「婦」了。下面又稱「『胡馬』二句,縱筆橫插,振起一篇奇警,逆攝下遊子不返,非徒設色也」。這裡指出「胡馬」二句,在這首詩中稱為「奇警」。因為這首詩里就用「胡馬」、「越鳥」作比,說「胡馬」和「越鳥」尚且思歸,為什麼君反而不思歸呢?所以用這兩個比喻非常貼切,所以稱為「奇警」。用這兩個比喻的好處,還在逆攝下文:「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上面稱君,這裡改稱「遊子」,說明對同一個人的不同感情。下面又說「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在思念時又用「君」字,但「君」的不歸,終是對我的棄捐,所以說「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寫出這思婦的用心。
這篇就寫作說,指出其立意是寫「室思之詩」,是很重要的。有了這個立意,就理解了這首詩。末了的「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正見出思婦之思來,正見出立意來。所以從寫作上講,這篇的立意是很重要的。
青青河畔草
《青青河畔草》,「草」興盪子,「柳」自比。二句橫作影。「盈盈」四句,始言自己,夾寫夾敘。「昔為」四句,敘情歸宿,用筆渾轉精融。(方東樹《昭昧詹言》)
「青青河畔草,鬱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盪子婦。盪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二首)
這首詩寫盪子與其婦二人,首以盪子比「河畔草」,以婦比「園中柳」。「河畔草」何足比數,而「園中柳」則與河畔草不同,既在園中,又不能任人攀折。況且園中柳乃是「樓上女」,盈盈可喜,又皎皎不群,比「河畔草」高出甚多。但忽而轉折,所謂「盈盈樓上女」、「園中柳」卻「昔為倡家女」。「倡家女」可以供人玩弄,與「樓上女」不同。「樓上女」一轉為「倡家女」,是一大轉折。倡家女轉為盪子婦,倡家與盪子相應,則「空床難獨守」,亦不足怪。其轉變的關鍵,即在「昔為倡家女」。故全篇轉折處即在「昔為倡家女」上。為「倡家女」,既不能為「樓上女」,不能為「園中柳」了。所以這篇講轉折。
青青陵上柏
《青青陵上柏》,言人不如柏石之壽,宜及時行樂。「驅車」以下衍承之,遂極其筆力,寫到至足處。(方東樹《昭昧詹言》)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為薄。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洛中何鬱郁,冠帶自相索。長衢羅夾蒼,王侯多第宅。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極宴娛心意,戚戚何所迫。」(三首)
這是一首失意之士的感傷詩。人生短促,可引出積極的處世,像曹操的《龜雖壽》;但也可引出消極的處世,及時行樂,像這首詩,可見立意決定作品高下。宛、洛是東漢政治經濟中心,是繁華的都市。當時到宛、洛的士子,大都是為了功名利祿,但詩中的主人公,功名利祿已無望,故說「遊戲宛與洛」。宛、洛最引人注目的「冠帶人物」,當時是最有權勢的宦官、外戚、豪門貴族。「自相索」,即同氣相求,互相往來,結黨營私。堵塞主人公仕途的,正是這些窮奢極欲的「冠帶人物」。詩人只有「斗酒相娛樂」,說不上「極宴」,「極宴」當指冠帶人物說。「戚戚」,憂懼的樣子。「迫」,逼迫,指心情受到壓抑。「冠帶人物」既然「極宴娛心意」,怎麼又來憂愁逼迫呢?因此這憂愁逼迫的當指詩人。方東樹說「寫到至足處」是不適合的,「戚戚何所迫」,並不是得意的。
今日良宴會
《今日良宴會》,起四句平敘。「令德」四句倒裝,豫攝通篇,精神入化矣。所謂「高言」、「曲真」者,即上之「新聲」也,即下「人生」六句也。「令德」曲之情;「高言」曲之文。以求富貴為「令德」、「高言」,憤謔已極,而意若莊,所以為妙。而布置章法,更深曲不測,言此心眾所同願,但未明言耳;今借令德高言以申之,而所申乃如下所云云,令人失笑而復感嘆,轉若有味乎其言也。(方東樹《昭昧詹言》)
「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願,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 軻長苦辛。」(四首)
這首詩的立意,在於探求富貴是好,還是可恥。從詩看,稱「良」,稱「妙入神」的「新聲」,稱「令德唱高言」,稱「聽其真」,稱眾人「齊心同所願」,認為求富貴是好話,是「令德唱高言」,是真話,所以「識曲聽其真」。這是眾人所願聽的,並不認為「可笑」,更不會「憤謔已極」。《昭昧詹言》認為求富貴的話是可笑的,並不代表詩作者的意思。詩作者是讚賞求富貴的話的,即「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本詩是東漢末年不得意的士人作的,他們想求得富貴並不奇怪。但從《古詩十九首》看,他們最終不得志,求不到富貴,也無法「策高足」,「先據要路津」。因為當時是宦官掌權,所以他們不可能「據要津」,因而求不到富貴。
西北有高樓
《西北有高樓》,此言知音難遇,而造境創言,虛者實證之,意象筆勢文法極奇,可謂精深華妙。一起無端,妙極。五六句敘歌聲,七八句硬指實之,以為色澤波瀾,是為不測之妙。「清商」四句頓挫,於實中又實之,更奇。「不惜」二句,乃是本意交代,而反似從上文生出溢意,其妙如此。收句深致慨嘆,即韓公《雙鳥詩》、《調張籍》「乞君飛霞佩」二句意也。不過言知音之難遇,而造語造象,奇妙如此。(方東樹《昭昧詹言》)
「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誰能為此曲,無乃杞梁妻。清商隨風發,中曲正徘徊。一彈再三嘆,慷慨有餘哀。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願為雙鳴鵠,奮翅起高飛。」(五首)
這首詩先寫高樓,有阿閣,即四阿角,四角有曲檐的,叫阿角。加上綺窗,又有三重階,極寫高樓的不凡。樓上有弦歌聲,是虛寫,說誰在弦歌,「無乃杞梁妻」,說是杞梁妻,這是虛者實之的手法。李善注云,杞梁妻「援琴而鼓之,曲終,遂自投淄水而死」,說明她彈的曲調是非常悲的。她彈的什麼曲調呢?「清商隨風發」,是清商調,是實中又實。「不惜」二句,從「歌者苦」中來,但好像從上文「上有弦歌聲,音響一何悲」生出溢意。這兩句有兩層用意,所以稱「其妙如此」。《雙鳥詩》指韓愈與孟郊好比雙鳥鳴叫,使其他各種鳥都不敢叫了。《調張籍》詩的末二句說「乞君飛霞佩,與我高頡頏」,即韓愈與張籍兩人高飛之意。詩的末二句「願為雙鳴鵠,奮翅起高飛」表示詩的作者,願與彈琴者化為一雙鳴鵠高飛,正像《雙鳥詩》化為雙鳥齊鳴,或《調張籍》詩兩人一同高飛一樣。詩的作者能夠做彈琴者的知音,進而寫與她一起奮飛,這個意思只有韓愈的兩首詩可以繼承,所以讚美這首詩寫得好。
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此詩節短而托意無窮,古今同慨。「顧」對「涉江」而言之。「涉江」、「舊鄉」,意用屈子。言舊鄉莫予知,故涉江而求知音,求而多得,終亦相與為無所遺。「遠道」即黃、農、虞、夏也。舊鄉本昔與遠道之人所同居,今反遠而漫漫,所以終老憂傷也。(方東樹《昭昧詹言》)
「涉江采芙蓉,蘭澤多芳草。采之欲遺誰,所思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六首)
這首詩寫采芙蓉。采完芙蓉送給誰?送給的人在遠道。「還顧望舊鄉,長路漫浩浩。」說明舊鄉的人,就是遠道的人。舊鄉的人原來是「同心而離居」的,現在詩人認為他們可能不同心,所以要「涉江采芙蓉」來送給他們,但他「還顧望舊鄉」時,隨即又打消了懷疑他們不同心的想法。既然是同心,就不必采芙蓉來送給他們了,但又是和他們「離居」的,相隔得遠,所以只有「憂傷以終老」了。方東樹說,「遠道即指黃、農、虞、夏也」,即指黃帝、神農、虞舜、夏禹的上古之道。果如這樣,「所思在遠道」就有兩種意義:一是「同心」的人,一是實行上古之道的人。「同心」的人已經「離居」,實行上古之道的人更不可得,所以只有憂傷終老了。
明月皎夜光
《明月皎夜光》,感時物之變,而傷交道之不終,所謂感而有思也。後半奇麗,從《大東》來。初以起處不過即時即目以起興耳,至「南箕北斗」句,方知「眾星」句之妙。古人文法意脈如此之密。漢之孟冬,今七月也。「秋蟬」喻友之得志居高,「玄鳥」興己失所,下四句點明之。「虛名」即指箕、斗、牛之名,寫時景耳,而措語高妙。(方東樹《昭昧詹言》)
「明月皎夜光,促織鳴東壁。玉衡指孟冬,眾星何歷歷。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秋蟬鳴樹間,玄鳥逝安適。昔我同門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蹟。南箕北有斗,牽牛不負軛。良無磐石固,虛名復無益。」(七首)
這首詩寫當時物象的變化,感嘆世態炎涼,同門友不講情義。它寫物象的變化,從《詩經·小雅·大東》來。《大東》寫「睆彼牽牛,不以服箱」,牽牛星不能背車箱。「維南有箕,不可以簸揚;維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漿。」南箕星不可以簸揚,北斗星不可以挹酒漿,都是空的。這才顯出詩說「眾星何歷歷」的好處。因為眾星雖然明亮,卻都是空的。李善註:漢以十月為歲首,所以「孟冬」指七月。用「秋蟬」來比友人的居高位而得意,用玄鳥來比自己的不得意。「昔我」四句,寫朋友拋棄他。虛名指箕、斗、牛都是虛名,顯出詩的措詞高妙。
冉冉孤生竹
余謂此詩即孔子沽玉待價,孟子《周霄問》章之旨(講失仕)。「兔絲生有時」二句,言兩美宜合。然古之人未嘗不欲仕,又惡不由其道,所謂「節高」也。二句正言,反對下文,以頓斷之。下「千里」二句,乃縱言之。「思君」二句,交代晚而不遇本意,為一篇樞軸。「蕙蘭」喻中之喻,比而又比也。四句又頓斷。「君亮」二句,逆挽「會有宜」,結出「高節」,收束通篇。不言己執高節,卻言君亮非不執高節,棄賢不用者,此等妙旨,皆得屈子用意之所以然。(方東樹《昭昧詹言》)
「冉冉孤生竹,結根泰山阿。與君為新婚,兔絲附女蘿。兔絲生有時,夫婦會有宜。千里遠結婚,悠悠隔山陂。思君令人老,軒車來何遲。傷彼蕙蘭花,含英揚光輝。過時而不採,將隨秋草萎。君亮執高節,賤妾亦何為。」(八首)
這首詩講失婚之怨。說君失時不來,但《昭昧詹言》講士子求仕,把失時作為失仕。今仍按失時講。「冉冉」二句,李善註:「竹結根于山阿,喻婦人託身於君子也。」「夫婦會有宜」,指夫婦的結婚有適宜的時機。「千里」二句,指君子相去甚遠。「思君」二句,指君子不來,失去婚期。蕙蘭花,婦人自比。《昭昧詹言》認為比中之比,即以花比婦人,又以婦人比士子,故稱比中之比。其實此詩講君子失婚時,花比婦人,只有一種比。「君亮」二句,言信君子因執高節而失時不來,則賤妾亦只能信其如此,這是聊以自慰的話。《昭昧詹言》以詩言失仕,故以「高節」為「惡不由其道」得仕,這是《昭昧詹言》把失婚時說成失仕的緣故。又說這詩「此等妙旨,皆得屈子用意之所以然」。李善注「將隨秋草萎」句下,引《楚辭》曰:「秋草榮其將實,微霜下而夜殞。」說明這詩是怎樣化用屈原的話的。
庭中有奇樹
通篇只就「奇樹」一意寫到底,中間卻有千迴百折,而妙在由「樹」而「條」而榮,而「馨香」,層層寫來,以見美盛,而以一語反振出「感別」便住,不更贅一語,正如蜿嬗迤逞而來,至江山以峭壁截住。格局筆力,千古無兩。(張庚(1) 《古詩十九首解》)
「庭中有奇樹,綠葉發華滋。攀條折其榮,將以遺所思。馨香盈懷袖,路遠莫致之。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九首)
【注釋】
(1) 張庚(1685—1760),浙江秀水人。家貧,餬口四方,足跡遍天下。為文簡樸,詩亦新穎,人皆重其學。著有《強恕齋詩鈔》、《瓜田詞》等。
《昭昧詹言》漏去《庭中有奇樹》一首,因此下面把《古詩十九首》的《東城高且長》一首分為兩首。
《庭中有奇樹》,這首作為「別思」很恰當。因為要折奇樹來寄給思念的人,路遠莫致,正是別思。這詩的末二句:「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貴,獻也。此物何足獻,就是感別,所以叫「別思」,正合。
迢迢牽牛星
此詩佳麗,只陳別思,旨意明白。妙在收處四語,不著議論,而詠嘆深致,托意高妙。(方東樹《昭昧詹言》)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十首)
《迢迢牽牛星》一首,就作者說,牽牛星在天上,自然是迢迢,隔得遠的。但它與織女星只隔一道天河,「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脈脈,相視,可以相視,但不得相語,正合別恨,所以作「別思」也很適當。收處四語,「寫河漢的清淺,兩星的相視而不得語,正顯奇妙」。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織女隔著銀河見牛郎,所以「終日不成章」,即不能織成絹素。牛郎織女的故事,在《詩經·大東》中已有,但在現存的文獻中,這首詩的描述是最早最完整的。
回車駕言邁
《回車駕言邁》,起二句縱斷。「悠悠」句以比世運,下縱盪往復言之。「言邁」,「涉長道」,言人生世,進德修業無窮。「四顧」十句,言感草木而易老。「立身」、「榮名」分二意,一老一死皆倒接。此言人生不常,忽與草木同盡,疾沒世而名不稱。意旨極明白,而氣體高妙,語質而豪宕,更勝妍辭麗色。(方東樹《昭昧詹言》)
「回車駕言邁,悠悠涉長道。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盛衰各有時,立身苦不早。人生非金石,豈能長壽考。奄忽隨物化,榮名以為寶。」(十一首)
這首詩首二句中的「駕言」指駕車出遊,經歷長路。「悠悠」指路長,所以回車時人已老邁。回車時走的是長道,所以「四顧何茫茫,東風搖百草」。東風是春天的風,在春天回來,所遇見的是新的事物,沒有舊的事物,人安得不很快地變老。人的壯老盛衰有一定的時候,在盛年立身揚名苦於不早。人非金石,怎能長期盛年。奄忽,狀快。物化,化成物,指死亡。人很快會死亡,在死前應趕快建立榮名,並以此為寶,因為只有光榮的名聲才是不朽的。這首詩的立意極明白,如《昭昧詹言》所說:「人生不常,忽與草木同盡,疾歿世而名不稱。」詩中的議論很有特色,都是結合形象而發的,並帶有一點哲理的味道,故「語質而豪宕,更勝妍辭麗色」。
東城高且長
《東城高且長》,用意與前篇相似,但此雲「放志」,彼言「立名」,相反不同,《十九首》詩非一人所作,故各有歸趣也。「回天動地」六句,與「東風搖百草」各極其警動。陶公《飲酒》第二、三章亦如此。
《燕趙多佳人》,斷為另一首。「音響」以下,情辭警策遒緊。此篇興喻明白,同《迢迢牽牛星》,而此無甚精美。(方東樹《昭昧詹言》)
「東城高且長,逶迤自相屬。迴風動地起,秋草萋已綠。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晨風懷苦心,蟋蟀傷侷促。蕩滌放情致,何為自結束。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被服羅裳衣,當戶理清曲。音響一何悲,弦急知柱促。馳情整中帶,沉吟聊躑躅。思為雙飛燕,銜泥巢君屋。」(十二首)
《昭昧詹言》把前面的《庭中有奇樹》一首漏了,因此把《東城高且長》一首分為兩首,把這首詩中「燕趙多佳人」以下列為一首,不知所謂「放情致」,就指「燕趙多佳人」以下數句。倘把「燕趙多佳人」以下數句另作一首,則「放情致」就成為空話,沒有內容了,故這裡仍作為一首。
看這首詩,從東城的高且長說起,城的長指逶迤相連。再說迴風起來,「秋草萋已綠」,萋指盛,草盛時已綠,秋風一吹,衰成秋草,這說明「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晨風」,鳥名,似鷂。《詩經·秦風·晨風》講秦康公棄賢,所以念《晨風》詩,說明懷著苦心。《蟋蟀》是《詩經·唐風》中的一篇,講晉僖公儉不中禮。晉原封於唐,所以見於《唐風》。秦晉都不行,所以放情致的士人只有同燕趙的佳人結合,兩人化成一雙燕子,到能用賢人的君主那裡去投靠。所以「燕趙多佳人」以下的句子不能另立一首。「馳情整中帶」,即講放情致的士子整中帶去投用賢人的君主了。
驅車上東門
《驅車上東門》,此詩意激於內,而氣奮於外,豪宕雄壯,一氣噴薄而下。前八句夾敘夾寫夾議,言死者。「浩浩」以下十句,言今生人。凡四轉,每轉愈妙,結出歸宿。漢魏亦有尚氣勢者,如此詩及下二篇是也。與《行行重行行》等篇,又是一副筆墨。《西北有高樓》又另是一副筆墨。《十九首》非一人作也。此詩及下二篇,已開陶公。(方東樹《昭昧詹言》)
「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玉固。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十三首)
這首詩的上東門是洛陽東面三門的靠北門。上東門外即墓地,叫郭北墓。墓地里種白楊,路上種松柏。開頭八句,寫死者。「浩浩」以下幾句,寫生者。從死者轉向生者,是一轉。「萬歲更相送,賢聖莫能度」,寫自古及今,生者送死者,雖賢聖未能超越,這是二轉。「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這是三轉。「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這是四轉。寫這首詩經過四轉,歸結到飲美酒,穿羅衣。這樣寫法,同《行行重行行》只寫「室思」,《西北有高樓》只寫樓中婦人彈奏的悲曲不同。看陶淵明的《飲酒》詩,第二首講「失群鳥」、「無定止」,後來「因值孤生松,斂翮遙來歸」,即一轉。再像第三首,「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到「飛鳥相與還」的「真意」,即一轉,就與這首詩中的四轉相似,故說「已開陶公」。
去者日以疏
《去者日以疏》,氣格略與上同。此歸宿在睹此當思息機,忽妄逐世味,但苦未能歸耳,意更悲痛。顏子「不遠復」,屈子「及行迷之未遠」,莊子惜「以有涯逐無涯」,去人愈遠,則不能歸矣。喻意逐世味者同歸於一死,而不知反身求道。只此二篇,古今之人不能出其意度之外矣。韓公擬之作《秋懷》。「去者」,死者也;「疏」,遠也。用《呂氏春秋》。末二句突轉勒住,如收下坡之駿。古人筆法高絕,後人不解久矣。(方東樹《昭昧詹言》)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古墓犁為田,古柏摧為薪。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十四首)
這首詩里的「去者」指死者,所以「日以疏」。「來者」指生者,所以「日以親」。出郭門,同上一首「遙望郭北墓」,郭門外是墓地,所以只看見丘墳。丘墳也改變了,犁為田了。丘墳邊種的古柏被作為薪燒了。墳地種的白楊,「蕭蕭愁殺人」。要想回到舊日的里閭,已無法回去了。《昭昧詹言》里說顏子「不遠復」,指顏回走的路不遠,回來了。屈子「及行迷之未遠」,指屈原走的迷路,但未遠就回來。莊子「以有涯逐無涯」,指人生像朝露,是有涯的,長道是無涯的。以人生追逐長道,是以有涯逐無涯,所以離開人的生命遠了,想回來也不可能了。
韓愈的《秋懷》詩說:「浮生雖多途,趨死惟一軌。胡為浪自苦,得酒且歡喜。」與上一首的立意是一致的,是《驅車上東門》意思的引申。上一篇由墓而想到「陳死人」,而這一篇則「古墓犁為田」,連墳墓都不得長存,內心的感嘆程度更深了。上一篇《驅車上東門》,因「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歸結到「飲美酒」、「被服紈與素」的及時行樂。而這一篇《去者日以疏》,則歸結到不如「還故里」,但「欲歸」又不得,且「無因」。《昭昧詹言》稱其「苦未能歸耳,意更悲痛」,讚賞「末二句突轉勒住,如收下坡之駿」。
生年不滿百
《生年不滿百》,萬古名言,即前《驅車》篇意。而皆重在飲酒,及時行樂,是其志在曠達。漢魏時人無明儒理者,故極其高志,止此而已。君子為善,惟日不足,一息不懈,死而後已,固不可以是繩之耳。起四句奇情奇想,筆勢崢嶸飛動。收句逆接,倒卷反掉,另換氣換勢換筆。(方東樹《昭昧詹言》)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游?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十五首)
《昭昧詹言》說,這篇開頭是「萬古名言」,即人生不滿百歲,不光當時這樣,後來也是這樣。超過百歲的人,是很少數。呂向注「人生不滿百年,而營千歲之計,常以為憂也」,即《驅車上東門》篇意,即主張「飲美酒」。呂延濟註:「來茲,謂後期也。」這首詩的開頭說:「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可是結尾卻說:「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仙人是不死的,不是「生年不滿百」。仙人沒有「常懷千歲憂」,是快樂的。所以這個結尾,跟這個開頭是逆接,不是相順的。順著開頭,要及時行樂,像「飲美酒」。說到仙人,是逆著說。「另換氣換勢換筆」,因為仙人王子喬,即周靈王太子晉,仙人浮丘公接他上嵩山,成了仙人。沒有仙人來接,人成不了仙,所以「難可與等期」,難以同王子喬相比。這樣逆著說,就是「換氣換勢換筆」了,這是逆著說的成功寫法。
凜凜歲雲暮
《凜凜歲雲暮》,前六句敘,因由遊子念其夫也。「錦衾」句以宓妃自比,言其初與遊子相結也。「同袍」句點別。「獨宿」二句章法,以一「夢」字攝下,頓敘交代。下六句承說「夢」。「亮無」六句,因夢而思念深,杜公《夢李白》詩所從出。「眄睞」尋夢也,即「落月照屋樑」意。不過思婦之詞,而深妙如此。(方東樹《昭昧詹言》)
「凜凜歲雲暮,螻蛄夕鳴悲。涼風率已厲,遊子寒無衣。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獨宿累長夜,夢想見容輝。良人惟古歡,枉駕惠前綏。願得長巧笑,攜手同車歸。既來不須臾,又不處重闈。亮無晨風翼,焉能凌風飛。眄睞以適意,引領遙相睎。徙倚懷感傷,垂涕沾雙扉。」(十六首)
這是一首妻子想念丈夫的詩。開頭六句是敘事。想到丈夫在外歲末不歸,可能另有新歡。「錦衾遺洛浦,同袍與我違」,把錦被送給洛水濱的宓妃。宓妃是洛水的女神,這裡借指丈夫的新歡。但這些只是猜想,並不確實,所以下面又有夢見丈夫的事。
這首詩的技巧是現實和想像的結合。從歲暮到風厲是現實,而「遊子寒無衣」是想像。下面的「錦衾」句是猜測,屬於想像;「同袍」句是現實,又是想像和現實的結合。在這兩個想像中含有對丈夫的思念。接著是現實和夢境的結合。從良人駕車來接,是夢境,在這個夢境中,又想到新婚「願得常巧笑」,是夢中之夢。「眄睞以適意」兩句,寫初醒後要尋夢中的丈夫,還是半醒半夢中。到「徙倚懷感傷」是完全清醒,從夢境中回到現實了。通過這樣的想像和夢境,才能曲折傳達出思婦對丈夫關切的心情。這就是《昭昧詹言》所說的一「夢」攝下,因夢而思念深,深妙如此。
孟冬寒氣至
《孟冬寒氣至》,與前篇大略相同。「三五」二句,言日月易邁,以起下久耍不忘。而後半即承此意,言誠素不忘久耍。正與《明月皎夜光》篇虛名不固者相反。(方東樹《昭昧詹言》)
「孟冬寒氣至,北風何慘栗?愁多知夜長,仰觀眾星列。三五明月滿,四五蟾兔缺。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置書懷袖中,三歲字不滅。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十七首)
這首也是講思婦的詩,與上一首寫思婦的詩相同。這首詩的開頭講「孟冬」,是初冬,所以「寒氣至」,北風慘栗。三五即陰曆十五,是月圓的日子。四五即陰曆二十,是月缺的日子。蟾兔,指月亮。「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這個客即上一首詩中的遊子,也是婦人的丈夫。信里說長相思,久離別,說明他不忘婦人。所以婦人「一心抱區區,懼君不識察」。「區區」指愛丈夫的赤誠的心。表面上是擔心丈夫不察己之心,實則是疑懼丈夫變心,因為畢竟丈夫在外至今已三載,人既不歸,書未再至,三年前的「長相思」,今又如何呢?詩中真切細緻地寫出了思婦對丈夫的深情。這首詩與《明月皎夜光》相反,那是「不念攜手好,棄我如遺蹟」,是拋棄婦人的。
客從遠方來
此亦與前篇相類,即彤管之貽。韓公《寄崔立之》後言雙盞,亦此意。即綺借作雙關喻意。奇情奇想,絲借作思意。結句以正意結上喻物,「此」即指上喻物也。……後人必指「此」於「膠漆」句上,而文勢平,近無奇矣。(方東樹《昭昧詹言》)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文采雙鴛鴦,裁為合歡被。著以長相思,緣以結不解。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十八首)
這首詩《昭昧詹言》說:「此亦與前篇相似。」按前篇寫思婦想遠行的丈夫,這篇寫故人送一端綺。故人是老朋友,老朋友往往是男人,不是女人,所以說「即彤管之貽」,恐不確。《詩經·邶風·靜女》:「靜女其孌,貽我彤管。」女方送給男方彤管,跟故人送來一端綺,恐怕不同。又稱「韓公《寄崔立之》後言雙盞,亦此意」。按:韓愈詩《寄崔二十六立之》,後言「我有雙飲盞」,雙飲盞即兩個飲酒的盞,是銀的,上面有金的鯨,還有花草。他把一個酒盞送給崔立之,說:「鯨以興君身」,「草木明覆載」,「願君恆御之」,「異日期對舉」。將來兩人相對舉盞飲酒。這個酒盞比較名貴,用來比一端綺,比較恰當。一端綺是老朋友送的,酒盞是韓愈送的,韓愈也是崔立之的老朋友,所以比得也恰當。把老朋友跟自己比做膠漆,也是合適的。這首詩的結尾說:「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此」指膠漆,很自然。《昭昧詹言》要把「此」指「一端綺」,反而不合了。
這首詩之所以產生歧見,關鍵是對「客從遠方來,遺我一端綺。相去萬餘里,故人心尚爾」的理解。綺,綾羅一類的絲織品。織成彩色花紋的叫錦,織成素色花紋的叫綺。一端,即半匹。從詩的本身看,是客人送我一端綺,不是丈夫托客人帶來一端綺。「萬里」承「遠方」說,即指「客」;「故人」承上文「遺我一端綺」說,所以稱「心尚爾」。這個「故人」指老朋友,即指「客」,倘解作思婦接到丈夫贈物,那麼丈夫為「客」,不合。「遺我」承上,指「客」「遺我」,所以不能理解為丈夫遺我。但解作朋友遺我,那麼「雙鴛鴦」、「合歡被」,又怎樣解呢?可以解作送給主人公夫婦的禮物。「長相思」,可以指思念友人;「膠漆」,也可以比友情。《古詩十九首》有大量反映思婦遊子的詩,這首詩的立意就顯得有點特殊,但也有前人認為是「見朋友不以遠近易心」的(見隋樹森《古詩十九首集釋》)。對友情的歌頌也是我國古代詩歌較為普遍的一個主題,但對朋友「不以遠近易心」如此珍惜,那就要聯繫當時的社會了。東漢晚期,社會黑暗,世態炎涼,人與人之間,「昔我同窗友,高舉振六翮。不念攜手好,棄之如遺蹟」(見《明月皎夜光》)。而這老朋友「相去萬餘里」,心卻「尚爾」,這怎不使主人公感慨萬端,所以才發「以膠投漆中,誰能別離此」的感慨。
明月何皎皎
《明月何皎皎》,客子思歸之作,語意明白。見月起思,一出一入,情景如畫。以「客行」二句橫著中間,為主句歸宿,與前篇「相去萬餘里」二句同。後人必移此作結句,自以為有餘音者,而不知其味反短也。(方東樹《昭昧詹言》)
「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帷。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客行雖雲樂,不如早旋歸。出戶獨彷徨,愁思當告誰。引領還入房,淚下沾裳衣。」(十九首)
這首詩是「客子思歸之作」。「客行」二句,是客子自己思歸的想法,因為見月起思,是很自然的。前一首寫「相去萬餘里」,是主人對客人的話,與這裡客人自己思歸不同,《昭昧詹言》引以作比,是不大恰當的。把見月思歸的話作為結句,認為其味反短,是有道理的。原詩是寫見月思歸,思歸是思,與歸不同,把思歸放在句末也不恰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