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屈原與九歌

九歌的來源 《九歌》原來是楚國南部民間的祭神歌,經過屈原加工改寫而成樂歌。 《九歌》的名稱來源很早,《離騷》《天問》《山海經》里都提到過它。《離騷》里說:「奏九歌而舞韶。」韶是帝舜的曲子,九歌和韶並稱,說明這是舜時的音樂。《離騷》里又說:「君九辯與九歌兮。」是夏啟時的樂歌,說明夏啟也用《九歌》。《山海經》說:「夏後開上三嬪於天,得九辯與九歌以下。」夏後開就是夏啟,這說明《九歌》到了天上,夏啟從天上得到《九歌》。這說明《九歌》又是天上的樂歌,夏啟把它傳到人間來了。既然《九歌》是天上的樂歌,一定是美妙而神聖的。人們用《九歌》來祭天上的神,自然是很合適的,於是楚國南方民間用《九歌》來祭天上的神。《呂氏春秋·侈樂篇》說:「楚之衰也,作為巫音。」楚國南方民間用《九歌》,自然用楚調來唱。為什麼說「楚之衰也」呢?因為到了周朝,周公旦制禮作樂,不用《九歌》,自製祭神歌。楚國南方民間還用《九歌》祭神,不用周禮,所以稱楚衰了。 巫 風 楚國南方民間把九歌改做巫音。什麼叫巫?《說文》說:「巫,祝也。女能事無形(神)以舞降神者也。」巫指女巫,女巫能夠用舞蹈來降神,這就是巫風。楚國民間用的《九歌》帶有巫風,就是用女巫來舞蹈降神。《漢書·地理志》說:「陳太丘婦人尊貴,好祭祀,用史巫,故其俗尚巫鬼。」說明到了漢朝,陳地還有巫風。巫風在周代已有。《詩經·陳風·宛丘》:「坎其擊鼓,宛丘之下。無冬無夏,值(持)其鷺羽(巫女舞時執的飾物)。」說明巫風來源很早。在這種巫風的影響下,楚國用的《九歌》由女巫來降神。在送神曲里,有「傳芭兮代舞」,在送神時,傳花、代舞、唱歌,都用巫女。 屈原改成《九歌》 屈原(約前340—前278年),名平,字原;又名正則,字靈均。戰國時楚人。初輔佐懷王,為左徒、三閭大夫,主張聯齊抗秦。後遭勒尚等人讒毀,流放漢北,作《離騷》。頃襄王時,流放江南,作《九歌》,還作其他作品,稱為《楚辭》。後見楚國政治腐敗,無力挽救,遂於五月五日投汨羅江而死。 王逸在《楚辭章句》里說:「《九歌》者,屈原之所作也。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巫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懷憂苦毒,愁思沸郁。出見俗人祭祀之樂,其祠鄙陋,因為作《九歌》之曲。上陳事神之敬,下見己之冤結,托之以諷諫。故其文意不同,章句雜錯,而廣異義焉。」後來朱熹在《楚辭集注》也說:「而其陰陽人鬼之間,又或不能無淫荒之雜。」當時的女巫,用舞蹈來降神,女巫跟所降的神之間免不了發生淫荒的事。屈原因此加以改寫,去掉女巫和神淫亂的內容,保留她和神的戀愛,所以在《九歌》中有女巫同神的戀愛,這是原來有的,不是新加的。至於說屈原「以寄吾忠君愛國眷戀不忘之意」,說得過於明顯了。屈原在《九歌》里說的,正如王夫之說的:「舉無叛棄本旨,闌及己冤。」他沒有違反原來的意旨,插入自己所受的冤屈。「但其情貞者其言惻,其志菀者其音悲,則不期白其懷來,而依慕君父,怨悱合離之意旨,自溢出而莫圉。」(見《楚辭通釋》)屈原的心事,不用在《九歌》中表白,只要有他的感情和志向,他的心情自會流露出來,用不著表白。我們看他在《九歌》中說的,像「時不可兮聚得」、「老冉冉兮既極」就表現了他的心情,像「歲月不淹」、「春秋代序」是感嘆時光的流逝;再像《山鬼》篇里發表失戀的悲哀、《國殤》篇里哀悼楚軍的戰死,就表現了他思慕君主、哀悼戰士的心情。這些從字裡行間都可以理解,不必要插入自我表白的話了。 《九歌》的「九」字 《九歌》共有十一篇,有人注意「九」字,認為《湘君》和《湘夫人》可以合為一篇,《大司命》和《少司命》可以合成一篇,這就省去兩篇,正好九篇。但《湘君》和《湘夫人》為兩篇,不能省。有人認為《禮魂》是送神曲,第一篇可作為迎神曲,不正好是九篇嗎?但第一篇是祠東皇太一的,不能作迎神曲。因此認為「九」指多數,不指實數。如《公羊傳》僖公九年:「癸丘之會,桓公震而矜之,叛者九國。」指叛國之多,不指九數。又《離騷》:「雖九死其猶未悔。」皆作多解。故《九歌》作十一篇指多,不作九數。以上《九歌》的說法,皆本馬茂元說,見《楚辭選》,因原文太長之故,所以不引原文。 東皇太一 王逸(1) 註:「太一,星名,天之尊神。祠在楚東,以配東帝,故云東皇。」《漢書·郊祀志》:「天神貴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按:東皇太一實際上就是楚人稱上帝的別名。「皇」是最尊貴的神的通稱,這裡以指上帝。因為上帝是天神中最尊貴的神。……太一以不二為名,言天道曠盪……通而為一,故謂之太一。這裡稱之為「東皇」,則因為他的祠宇所在,是就楚而言楚的。……《九歌》中的神祇,多用當地人民所習慣稱謂的別名。下面各篇,除了《河伯》而外,均用此例。(馬茂元(2) 《楚辭選》) 《東皇太一》:「吉日兮辰良(3) ,穆將愉兮上皇(4) 。撫長劍兮玉珥(5) ,璆鏘鳴兮琳琅(6) 。瑤席兮玉瑱(7) ,盍將把兮瓊芳(8) 。蕙餚蒸兮蘭藉(9) ,奠桂酒兮椒漿(10) 。揚桴兮拊鼓(11) ,疏緩節兮安歌(12) ,陳竽瑟兮浩倡(13) 。靈偃蹇兮姣服(14) ,芳菲菲兮滿堂(15) 。五音兮繁會,君(16) 欣欣兮樂康。」 【注釋】 (1) 王逸,字叔師,東漢宜城(今屬湖北省)人,以著《楚辭章句》名。 (2) 馬茂元(1918—1985),安徽省桐城人,著名唐詩和楚辭研究專家,上海師範學院教授,著有《古詩十九首探索》、《楚辭選》、《唐詩選》。 (3) 辰良:即良辰,好時辰。 (4) 穆:敬。愉:樂。上皇:猶上帝。 (5) 珥(ěr):劍的把手。 (6) 璆鏘(qiú qiāng):玉撞擊聲。琳琅:指美玉。 (7) 瑤席:瑤通「䔄」,一種香草。瑤席指用䔄草編的蓆子。玉瑱(zhèn):用玉來壓蓆子。 (8) 盍:何不。將把:將要把玩。瓊芳:瓊是玉,芳是香,既有玉又有香草。 (9) 蕙:香草。餚蒸:肘子。用蕙草包肘子。蘭藉:用蘭草墊底。 (10) 奠:用酒祭神。桂酒:桂花釀酒。椒漿:椒花釀酒。 (11) 桴(fú):鼓槌。拊(fǔ):擊。 (12) 疏緩節:疏緩節拍。安歌:安詳歌唱。 (13) 竽:笙類樂器。瑟:琴類樂器。浩倡:大聲唱。 (14) 靈:指扮神的巫。偃蹇:起舞。姣服:美好的服裝。 (15) 菲菲:狀盛,指芳香盛。 (16) 君:指太一神。 這首《東皇太一》是寫祭神的歌,但主題是使神快樂,所以先選吉日良辰祭神。因此祭神的人用長劍玉珥,再用玉聲來使神快樂。再用玉瑱瑤席,用香草包肘子來祭神,用桂酒椒漿來奠祭,用穿著美好的巫翩翩起舞來比神。這樣使神安康,就算達到祭神的目的了。因為太一是最尊貴的神,所以神的形象特點說不出來,只能使之高興罷了。 雲中君 《漢書·郊祀志》有「雲中君」,朱熹曰:「謂雲神也。」(見《楚辭集注》)按:雲神名豐隆(見《離騷》),「雲中君」是楚人稱雲神的別名,與「東皇太一」、「東君」同例。「君」,尊稱。「雲中君」,猶言云中之神。一說,「雲中」,楚國的大澤名,即「雲楚」,「雲中君」是水神,與「湘君」同類。細審文義不合。游國恩有《雲中君非祀水神說》一文,辯證甚詳,可以參看(見《楚辭論文集》)。(馬茂元《楚辭選》) 《雲中君》:「浴蘭湯兮沐芳(1) ,華采衣兮若英(2) 。靈連蜷兮既留(3) ,爛昭昭兮未央(4) 。謇將憺兮壽宮(5) ,與日月兮齊光(6) 。龍駕兮帝服(7) ,聊翱遊兮周章(8) 。靈皇皇(9) 兮既降,猋遠舉兮雲中(10) 。覽冀州(11) 兮有餘,橫四海(12) 兮焉窮。思夫君兮太息(13) ,極勞心兮忡忡(14) 。」 【注釋】 (1) 蘭湯:用浸蘭花的熱水來沐浴。沐芳:指用香水來洗頭。 (2) 華采:華麗光彩,指衣裳。英:花瓣,衣裳像花瓣一樣美。 (3) 靈:指扮雲中君的女巫。連蜷:迴環婉曲的樣子。留:指神留下。 (4) 爛:光彩。昭昭:明亮。未央:未盡。 (5) 謇:發語詞。憺(dàn):安。壽宮:神堂。 (6) 與日月齊光:指雲在高空。 (7) 龍駕:指神坐龍車。帝服:穿天帝衣。 (8) 聊:姑且。翱遊:翱翔。周章:周旋舒緩。 (9) 皇皇:指光大。 (10) 猋(biāo):快。遠舉兮雲中:升入雲中。 (11) 冀州:古九州之一,中國的中心地區,今河北省。楚國在南方祭神,神已去冀州,想像神去得快與遠。 (12) 四海:舊以中國為四海之內,神橫四海,到中國之外。 (13) 夫君:指雲中君。太息:長嘆息。 (14) 忡忡(chōng):心神不安的樣子。 《雲中君》是祭雲神的,祭前要用香湯沐浴。祭雲神不比祭東皇太一。雲是大家都看見的,所以扮雲神的巫要演雲神的形象,依據云的動作來演。「靈連蜷兮既留」,就是雲的形象,巫做出連蜷和留的動作進行模仿。雲的動作還有「昭昭」,看得很明顯。雲神在雲中,所以與日月齊光,作為雲神的巫,自然與日神的巫師在一起。日神是坐龍車來的,使雲神不得不坐龍車。日神穿帝服,使雲神也穿帝服。雲神和日神一起翱遊周章,這是寫出雲神的活動。再寫雲神很快到了冀州,這是布景的變換;又到了國外,又是布景的變換。又到了楚國,寫楚人的憂心忡忡。這首詩寫出各種形象的變化,是它的特點。 湘 君 王逸謂湘君,水神。湘夫人,舜之二妃。或又以娥皇為湘君,女英為湘夫人,其說始於秦博士對始皇之妄說。(1) 《九歌》中並無此意。孟子言舜卒於鳴條(2) ,則《檀弓》(3) 卒葬蒼梧(4) 之說,亦流傳失實。而九疑象田(5) ,湘山淚竹(6) ,皆不足采。安得堯女舜妻為湘水之神乎?蓋湘君者,湘水之神,而夫人其配也。《山海經》言「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帝,天帝也。洞庭之山(7) ,吳太湖之山,非巴陵南湖,郭璞之疑(8) 近是。湘水出廣西興安縣之海陽山,北至湘陰,合八水(9) 為洞庭。楚人南望而祀之。(王夫之(10) 《楚辭通釋》) 《湘君》:「君不行兮夷猶(11) ,蹇誰留兮中洲(12) ?美要眇兮宜修(13) 。沛吾乘兮桂舟(14) ,令沅湘兮無波,使江水兮安流(15) 。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兮誰思(16) ?駕飛龍兮北征(17) ,邅(18) 吾道兮洞庭。薜荔柏兮蕙綢(19) ,蓀橈兮蘭旌(20) 。望涔陽兮極浦(21) ,橫大江兮揚靈(22) 。揚靈兮未極(23) ,女嬋媛兮為余太息(24) 。橫流涕(25) 兮潺湲,隱思君兮陫側(26) 。桂棹兮蘭枻(27) ,斲冰兮積雪(28) 。采薜荔(29) 兮水中,搴芙蓉兮木末(30) 。心不同兮媒勞,恩不甚兮輕絕(31) 。石瀨兮淺淺(32) ,飛龍兮翩翩(33) 。交不忠兮怨長,期不信兮告余以不閒。朝騁騖兮江皋(34) ,夕弭節兮北渚(35) 。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36) 捐余玦兮江中(37) ,遺余佩兮澧浦(38) 。采芳洲兮杜若,將以遺兮下女(39) 。時不可兮再得,聊逍遙兮容與(40) 。」 【注釋】 (1) 《史記·秦始皇本紀》:「二十八年……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風,幾不得渡。上河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對曰:『聞堯女舜之妻葬此。』」堯女舜妻:即娥皇、女英。 (2) 《孟子·離婁·下》:「舜……卒於鳴條。」鳴條:在今山西安邑縣北。 (3) 《檀弓》:《禮記》中的篇名。 (4) 蒼梧:今屬廣西。 (5) 九疑象田:九疑在湖南寧遠縣南。象田:象為舜子,舜使象耕田,舜卒於鳴條,必不使象在九疑耕田。 (6) 湘山淚竹:相傳舜死於蒼梧,舜妻在湘江揮淚在竹上,成為斑竹。 (7) 洞庭之山:見左思《吳都賦》:「集洞庭而淹留。」「洞庭,太湖也。」 (8) 郭璞之疑:郭璞(276—324),字景繩,晉聞喜(今屬山西省)人。曾注《山海經》,對於洞庭是太湖表示懷疑。 (9) 八水:沅、浙、辰、敘、酉、漕、資、湘八水合於洞庭,此指湖南之洞庭。 (10) 王夫之(1619—1692),字而農,號姜齋,清衡陽(今屬湖南)人。明亡,隱居衡陽之石船山,人稱船山先生。著書七十三種,後人編為《船山遺書》。 (11) 君:指湘君。夷猶:猶豫不前的樣子。 (12) 蹇:發語詞。誰留:為誰留。中洲:湘君留在洲中不來。 (13) 要眇:同「窈妙」,美好的樣子。宜修:適當的修飾。湘夫人講自己的美。 (14) 沛:沛然,走得順利。桂舟:桂木製的船。 (15) 「令沅」兩句:使沅湘沒有波浪,則長江水安流。沅湘流入洞庭,再轉入長江。沅湘:沅水和湘水。 (16) 參差:排簫上端平齊可吹,下端兩邊長而中央短,長短不齊,因稱「參差」。誰思:思誰,思湘君。 (17) 飛龍:指船。北征:從湘水向洞庭,是北行。 (18) 邅(zhān):轉變方向。 (19) 薜荔柏:柏:「帕」的誤字,旌旗的統稱。采薜荔香草做船上旌旗的飾物。蕙綢:用蕙的香草縛在船的旌旗上。 (20) 蓀橈:用蓀的香草附在橈上。橈(ráo):旗杆上的曲柄。蘭旌:用蘭草做旗。 (21) 涔(cēn)陽:涔水北面。極浦:極遠的水邊。 (22) 揚靈:發揚精神。 (23) 未極:未已。 (24) 女:船上的侍女。嬋媛:不舍的樣子。 (25) 橫流涕:指流淚之多。 (26) 陫(fěi)側:同「悱惻」,心悲。 (27) 桂棹(zhào):桂木做的棹,用來划水的工具,形似槳,長的稱棹,短的稱枻(yì)。蘭枻:用木蘭木做的枻。 (28) 斲(zhuó)冰:划水像斫冰,指水平如冰。積雪:擊雪,擊水所起浪花如雪。 (29) 薜荔:生在陸上,到水中采不了。 (30) 搴(qiān):摘。芙蓉:荷花,生於水中。木末:樹頭。在樹頭上采不到。「薜荔」二句比喻徒勞無功。 (31) 心不同:指二人的心不同。媒勞:媒人只是徒勞。恩不甚:恩愛不深。 (32) 石瀨:石頭間的急流。淺淺:水流迅急的樣子。 (33) 翩翩:船輕快地過去。 (34) 騁騖:指奔走。江皋:江邊陸地。 (35) 弭節:指停船。北渚:北面的小洲。 (36) 次:棲宿。周:圍繞。 (37) 捐:拋棄。玦(jué):環形而有缺的玉。 (38) 遺:丟掉。佩:佩玉。 (39) 遺(wèi):贈給。下女:侍女。 (40) 聊:姑且。逍遙:放縱自己。容與:從容接受。 屈原寫《湘君》,認為湘君是湘水之神,不信是舜或舜的正妻娥皇。既是湘水之神,用湘夫人來寫湘君,即寫湘夫人來看湘君。湘君也同諸侯相似,諸侯在正妻外必有所戀之妾,所以一開始就寫湘君不和湘夫人同行,引起湘夫人的懷疑,可能別有所戀。但「為誰」,她並不知道。再看《湘夫人》篇,湘君並無所戀。湘君留在洲中,可能有別的事。湘夫人坐著桂舟走了。但湘夫人吹著排簫,還在想念湘君。並且湘夫人還採薜荔、蕙草、蘭草,為什麼呢?表示她的貞潔。湘夫人深切思念著湘君,直到「橫流涕兮潺湲」,使得她的侍女「為余太息」。她到了與湘君約會的地方,只看到「鳥次兮屋上,水周兮堂下」,一片荒涼,看不到湘君。所以她把湘君送給她的玉玦和玉佩都丟棄了,只好采些杜若來送給下女,「逍遙容與」來接受祭祀了。屈原通過湘夫人來寫湘君,寫《湘君》來比楚懷王,寫湘君的「蹇誰留兮中洲」,又是出於湘夫人的誤會,這就看出他寫湘君的用意了。 湘夫人 《湘君》和《湘夫人》雖然各自成篇,但合起來則是一個整體,所表現的是一共同的主題,文章結構大體相同,而在語氣上則是針鋒相對的。綜合其內容,有下列兩個方面:第一,這種死生契闊,會合無緣的悲痛是綿綿而無盡期的。這就突出地構成了這兩篇的共同主題,以及適應於表現這樣主題的獨特形式。兩篇的描寫,始終以候人不來為線索,儘管在彷徨惆悵中對對方表示深長的怨望,但自己堅貞不渝的愛情則彼此是一致的。這樣就從兩個方面完整地體現了這一悲劇故事的精神實質。關於湘君和湘夫人的形象,兩篇都沒有作正面的描寫,而是通過對方心理活動的刻畫和環境氣氛的渲染,給予人們以完滿而鮮明的真實感覺。溫庭筠詞:「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見《菩薩蠻》)用來說明這兩篇的表現手法,我認為是最妥當不過的。第二,民間神話傳說是《九歌》取材無盡的泉源;而人民的思想感情,則是《九歌》創作唯一的生命。了解這點,我們就會進一步理解屈原在加工改寫時處理題材的態度:他沒有離開故事的本身,但同時沒有把他的描寫粘滯和局限於故事背景上面;而是高度地概括了人民真誠淳樸的情操,按照這一原則來塑造作品的形象。從這可以看出在苦難的黑暗現實世界裡,人民是怎樣嚮往於美好和光明,怎樣對待自己的未來和理想;而作者當時的思想情感和人民不期然而然的共鳴之處,從而在原有基礎上提高了民間的文藝形式,也就不煩辭費了。(馬茂元《楚辭選》) 《湘夫人》:「帝子降兮北渚(1) ,目眇眇兮愁予(2)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3) 。登白 兮騁望(4) ,與佳期兮夕張(5) 。鳥何萃兮苹中,罾何為兮木上(6) ?沅有茝兮澧有蘭(7) ,思公子(8) 兮未敢言。荒忽兮遠望,觀流水兮潺湲。(9) 麋何食兮庭中,蛟何為兮水裔?(10) 朝馳余馬兮江皋,夕濟兮西澨。(11) 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12) 築室兮水中,葺(13) 之兮荷蓋。蓀壁兮紫壇(14) ,播芳椒(15) 兮成堂。桂棟兮蘭橑(16) ,辛夷楣兮藥房(17) 。罔薜荔兮為帷(18) ,擗蕙櫋兮既張(19) 。白玉兮為鎮(20) ,疏石蘭(21) 兮為芳。芷葺兮荷屋,繚之兮杜蘅。(22) 合百草兮實庭,建芳馨兮廡門。(23) 九疑繽兮並迎(24) ,靈之來兮如雲。捐余袂兮江中,遺余褋(25) 兮澧浦。搴汀洲兮杜若,將以遺兮遠者(26) 。時不可兮驟得,聊逍遙兮容與。」 【注釋】 (1) 帝子:一說是堯的女兒,稱帝子,那麼湘君就成為舜了。既以湘君為湘水之神,這帝子即天帝的女兒,不是堯的女兒。降:降臨。北渚:北面的小洲。 (2) 眇眇:極目遠視的樣子。愁予:予愁,因看不到湘夫人發愁。 (3) 裊裊:微弱而細長的秋風。木葉下:樹葉落下。 (4) 白 (fán):白草,指生白 的洲。騁望:縱目眺望。先是眇眇地望,看不清楚,所以再騁望。 (5) 佳:佳人,指湘夫人。期:約期。張:設張,布置陳設,即與湘夫人聚會。 (6) 萃:集。苹:水草。鳥本不聚集在苹中。罾(zēng):網。罾本不掛在樹上。說明這裡的事物錯亂,不是與湘夫人會見的地方。 (7) 沅茝:一本作「沅芷」,沅水有芷草。澧蘭:澧水有蘭草。芷和蘭都是香草,說明湘夫人到的處所都有香草。 (8) 思公子:思念湘夫人,古時子女都可稱「子」。 (9) 荒忽:指不真切。望湘夫人不真切。潺湲:流水聲。只看到沅澧,聽到水聲。 (10) 麋:鹿一類動物。蛟:龍一類動物。寫環境荒涼。水裔:水邊。 (11) 江皋:江邊陸地。澨(sì):水邊。 (12) 騰駕:騰馬駕車。偕逝:偕湘夫人去。 (13) 葺(qì):用草蓋房。 (14) 蓀壁:用蓀草粘壁。蓀:香草。紫壇:用紫貝做壇。紫貝是海中貝類,做裝飾用。 (15) 芳椒:香的椒花。 (16) 桂棟:用桂木做楝。蘭橑(lǎo):用木蘭木做椽子。 (17) 辛夷楣:用辛夷香木做橫樑。藥房:用白芷做房。 (18) 罔:同「網」。薜荔帷:用薜荔做帳。 (19) 擗(pī):分開。櫋(mián):帳頂。把蕙草分開做帳頂。 (20) 鎮:壓住。 (21) 石蘭:蘭草的一種。 (22) 「芷葺」二句:用芷草蓋在荷屋上,用杜衡香草圍繞在四周。 (23) 建:設立。廡:廂房。在廂房和門口設立芳香。 (24) 九疑:山名,在湖南寧遠縣南。繽:指神多。 (25) 褋:貼身穿的,如汗衫之類。這是湘夫人送給湘君的,湘君把它拋棄了。 (26) 遠者:遠方來的人,不親近者。 這篇是湘君等候湘夫人的詞,男巫扮做湘君,等候湘夫人不來,終於發怒,把湘夫人送給他的貼身衣拋棄了。對於湘君和湘夫人,有三種說法。一說湘君是舜,湘夫人是堯女娥皇、女英,嫁給舜的。二說湘君是娥皇,湘夫人是女英。三說湘君是湘水之神,湘夫人是湘水神的妻子。這兩篇都是屈原寫的,試看屈原用哪一說。就湘君說,屈原寫湘夫人候湘君不至而發怒,即女的候男的,以湘君為男,即否定第二說。《湘君》寫湘夫人候湘君不來而發怒,《湘夫人》寫湘君候湘夫人不來而發怒。把湘君和湘夫人的地位寫成是相等的。堯把二女嫁給舜,把二女的地位看得低於舜,這裡把湘夫人的地位寫得和湘君一樣,顯然和第一說不同。那麼,屈原是否採用第三說呢?可是《湘夫人》用「帝子」和「九疑」,又怎麼說呢?用「帝子」可以說成天帝的女兒,不說是堯的女兒。「九疑」在湖南,相傳是舜的葬地。舜死了,九疑山之神紛紛來吊,不是用第一說嗎?不對。孟子說舜卒於鳴條,在山西,他不可能葬在九疑山。那么九疑山的神怎麼來呢?原來《湘君》的湘水源出廣西,北流經過湖南,會合九疑山的神,所以九疑山的神是為湘君而來的。 《湘夫人》這篇先寫湘夫人降臨北渚,湘君因為看不真切,登白 洲望她。但湘君的地方不好,湘夫人不肯來。於是湘君築室,用蓀壁、紫壇、芳椒、辛夷、薜荔、蕙草、石蘭、芷草、杜衡等許多香草做屋內屋外的裝飾。湘夫人還是不來。這就激怒了湘君,把湘夫人給他的袂和褋都拋棄了,自己逍遙容與。這樣寫,顯得湘夫人既不同於娥皇和女英,是與湘君相對獨立的人。這才是屈原所寫的。因此屈原寫的《湘夫人》,當是湘水神的妻,不再是娥皇和女英了。 大司命 舊說謂文昌第四星謂司命(1) ,出鄭康成(2) 《周禮注》,乃讖諱家(3) 之言也。篇內乘清氣、御陰陽,以造化生物之神化言之,豈一星之謂乎?大司命統司人之生死,而少司命則司人子嗣之有無,以其所司者嬰稚,故曰少。大則統攝之詞也。古者臣子為君親祈永命,遍禱於群祀,無司命之適主,而弗無子者祀高禖(4) 。大司命、少司命,皆楚俗為之名而祀之。(王夫之《楚辭通釋》) 《大司命》:「廣開兮天門,紛吾乘兮玄雲。(5) 令飄風兮先驅,使 雨(6) 兮灑塵。君迴翔兮以下,逾空桑兮從女(7) 。紛總總兮九州(8) ,何壽夭(9) 兮在予。高飛兮安翔,乘清氣兮御陰陽(10) 。吾與君兮齋速(11) ,導帝之兮九坑(12) 。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13) 壹陰兮壹陽,眾莫知兮余所為。折疏麻兮瑤華,將以遺兮離居。(14) 老冉冉兮既極(15) ,不浸近兮愈疏(16) 。乘龍兮轔轔(17) ,高馳兮沖天。結桂枝兮延佇(18) ,羌愈思兮愁人。愁人兮奈何,願若今兮無虧。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19) 兮何為?」 【注釋】 (1) 《史記·天官書》:「文昌六星,四曰司命。」《晉書·天文志》:「三台六星,兩兩而居,西近文昌二星,曰上台,為司命,主壽。然則有兩司命也。」 (2) 鄭康成:鄭玄(127—200),字康成,高密(今屬山東省)人,師事馬融,遍注群經,有《周禮注》。 (3) 讖緯家:研究讖緯的人。讖指預言吉凶禍福,緯指緯書,是配合經書的著作,書中講了讖說。 (4) 弗無子:去除不生男兒的災。高禖:求生子的神。 (5) 廣開:大開。吾:男巫指大司命。玄云:黑雲。 (6) (dōng)雨:暴雨。 (7) 空桑:山名,見《山海經》。女:同「汝」,指男巫。 (8) 紛總總:指眾多。九州:指中國。 (9) 何壽夭:何者為壽,何者為夭。 (10) 乘清氣:乘著清明之氣。御陰陽:駕馭陰陽。 (11) 齋速:同「齋遬」,齋戒虔誠。 (12) 九坑:九地,九州。 (13) 被被:同「披披」,指飄動。陸離:指光耀。 (14) 疏麻:神麻。瑤華:玉色的花。離居:指大司命。 (15) 冉冉:漸漸。極:至。 (16) 不浸近兮愈疏:不是漸漸接近,而是愈疏遠。神去了,所以愈疏遠。 (17) 乘龍:乘龍車。轔轔:車聲。 (18) 延佇:延遲等待。 (19) 離合:指神與人的離合。 楚國的祭神曲《九歌》里有《大司命》、《小司命》兩曲。屈原改寫時不可能把它們刪去。但這兩曲的原文已無法找到,屈原怎麼改的,也無法知道。假定屈原就這兩曲的原文作些改動,那麼後面的幾句話可能是屈原加的。比方說:「願若今兮無虧。固人命兮有當,孰離合兮何為?」屈原的意思,認為做人沒有虧待人,因此他的壽命是正常的,不是靠大司命之神,所以與大司命之神的離或合沒有多大關係。人的壽命是靠他待人的無虧來求得的,不是靠大司命之神的。這幾句話,跟人的壽命靠大司命之神不一樣,可能是屈原加的。前面的話,可能是原有的意思。 這篇先寫一個男巫祭大司命之神,認為神在天上,所以要大開天門,讓神出來。神帶了暴雨,所以與黑雲同來。神來了,所以稱「從女」,即從男巫到來。看到中國的人很多,即「紛總總兮九州」。因為他是管人的生死的,所以說「何壽夭兮在予」,何人壽,何人夭,都在我管。這時男巫除了對神齋戒誠敬外,還帶來神麻和瑤華送給大司命。這時,大概有巫扮做神來接受神麻和瑤華,接著扮神的巫走了,這使得降神的巫無限地惆悵。 少司命 《少司命》:「秋蘭兮蘼蕪,羅生兮堂下。(1) 綠葉兮素枝,芳菲菲兮襲予(2) 。夫人兮自有美子(3) ,蓀(4) 何以兮愁苦?秋蘭兮青青(5) ,綠葉兮紫莖。滿堂兮美人,忽獨與余兮目成(6) 。入不言(7) 兮出不辭,乘迴風(8) 兮載雲旗。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荷衣(9) 兮蕙帶,倏(10) 而來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11) ,君誰須兮雲之際?與女沐兮咸池(12) ,晞女發兮陽之阿(13) 。望美人兮未來,臨風怳兮浩歌(14) 。孔蓋兮翠旍(15) ,登九天兮撫彗星(16) 。竦長劍兮擁幼艾(17) ,蓀獨宜兮為民正(18) 。」 【注釋】 (1) 秋蘭:蘭草,秋天開泛紫色小花。蘼蕪:香草名,葉叢生而莖細,秋開白花。羅生:並生。 (2) 菲菲:香盛。予:女巫自指。 (3) 夫:發語詞。人:指求子的人。 (4) 蓀:指少司命之神。 (5) 青青:同「菁菁」,茂盛。 (6) 目成:兩心相悅,用目光示意。指滿堂的人都看不到少司命,惟獨男巫見少司命以目與其傳情。 (7) 入不言:神不說話。 (8) 乘迴風:神去時乘迴風。 (9) 荷衣:神的穿戴。 (10) 倏:指快。 (11) 帝郊:天國的郊野。帝:上帝。 (12) 女:同「汝」。沐:洗頭。咸池:神話中的池。 (13) 晞:曬乾。陽之阿:神話中的日出處。 (14) 浩歌:大聲歌唱。 (15) 孔蓋:用孔雀羽毛做車蓋。翠旍(jīng):同「旌」,用翡翠鳥羽毛做裝飾的旗。 (16) 九天:天的極高處。撫彗星:少司命是兒童壽命之神。安撫彗星,即要為兒童免災之意。 (17) 擁幼艾:保護幼小的男女。 (18) 民正:為民之主。 少司命是一位溫柔的少女,但接待少司命的卻是一個男巫,使得少司命與男巫發生「目成」的戀情。這點同本篇沒有關係,少司命所負的責任,是生子問題。本篇說「夫人兮自有美子」,這說明少司命已經完成了她的職守,不用擔心了,所以說:「蓀何以兮愁苦。」蓀是香草,既以少司命為溫柔少女,則比做香草,亦屬相宜。本篇末稱她「撫彗星」,「擁幼艾」,她保護幼小的男女孩子,盡了她的職責。她既是溫柔的少女,那麼寫她的戀情也是可容許的。 東 君 東君,日神也。此章之旨,樂以迎神,必驅袚妖氛之蔽,而後可使神聽和平,陽光普照,其寓意於去讒,以昭君之明德者。事與情會,而因寄所感,固不待比擬而自見。若他篇之本無此意,初不可以強相附會也。(王夫之《楚辭通釋》) 《東君》:「暾將出兮東方,照吾檻兮扶桑。(1) 撫余馬兮安驅,夜皎皎(2) 兮既明。駕龍輈(3) 兮乘雷,載雲旗兮委蛇(4) 。長嘆息兮將上,心低回兮顧懷。羌聲色兮娛人,觀者憺兮忘歸。 瑟兮交鼓,簫鍾兮瑤虡(5) ,鳴箎兮吹竽(6) ,思靈保(7) 兮賢姱。翾飛兮翠曾(8) ,展詩兮會舞(9) ,應律兮合節,靈之來兮蔽日。青雲衣兮白霓裳(10) ,舉長矢兮射天狼(11) 。操余弧兮反淪降(12) ,援北斗兮酌桂漿(13) 。撰余轡兮高馳翔(14) ,杳冥冥兮以東行(15) 。」 【注釋】 (1) 暾(tūn):指日初出放射的光和熱。檻:欄杆。扶桑:神樹。日從扶桑出來。 (2) 皎皎:指光明。 (3) 龍輈(zhōu):龍車。 (4) 委蛇:同「逶迤」。指旗的舒捲。 (5) 簫鍾:擊鐘。瑤虡(jù):搖動懸鐘的木架。虡:懸鐘的木架。 (6) 箎(chí):箎和竽都是古代的樂器。 (7) 靈保:降神的巫。 (8) 翾(xuān):小飛。翠曾:翠甑,翡翠鳥起飛,此指靈的起舞。 (9) 展詩:展開詩章,指唱詩。會舞:合舞,靈與人合舞。 (10) 青雲衣:青云為衣。白霓裳:白霓為裳。指日神的衣裳,也指日神在雲里。 (11) 長矢:指天上的箭,共有九星,似弓箭,稱天弓。天狼:星名,天上的惡星,主侵掠。 (12) 操余弧:拿起我的天弓來射天狼星。反淪降:反而淪落下去。射了天狼後,太陽落山了,反而淪落下去。 (13) 北斗:北斗星。桂漿:這時月升起,用桂花酒來慶賀。 (14) 撰:抓住。高馳翔:太陽雖已落山,日神還在高處馳翔。 (15) 杳冥冥:太陽落山後,顯得深沉黑暗。以東行:日神向東方運行,以再使太陽從東方升起。 這篇是祭祀太陽神的歌詞。先寫日神把太陽從東方升起,照見扶桑神樹,使黑夜變成光明,給世界送來了光和熱。其次寫日神坐著龍駕的車,載著雲旗。他嘆息的是怕人們歡樂不夠,但他還是使觀者安然地樂而忘返。再次寫人民迎神的歡樂。人們用了各種樂器,有瑟有琴,有鼓有鍾,擊鐘使懸鐘的木架搖動,樂器還有箎有竽,一齊吹奏。迎神的男巫起來合舞,場面極為熱烈。 最後,寫日神在雲中,用天弓來射作惡的天狼星。天狼星是一種主侵掠的星。射中了天狼星,表示日神有驅逐邪惡勢力的偉力,這顯然寄託著屈原愛國愛民的思想感情。日神射了天狼星,但太陽落下去了。日神緊緊抓住轡頭向暗夜高處的東方飛行,以準備明天再把太陽從東方升起。 河 伯 河伯,河神(1) 也。四瀆(2) 視諸侯,故稱伯(3) 。楚昭王(4) 有疾,卜曰:「河為祟(5) 。」昭王謂非其境內山川(6) ,弗祀焉。昭王能以禮正祀典(7) ,故已(8) 之。而楚固嘗祀之矣。民間亦相蒙僭(9) 祭,遙望而祀之。序所謂信鬼神而好祀也。(王夫之《楚辭通釋》) 《河伯》:「與女游兮九河(10) ,衝風(11) 起兮水揚波。乘水車兮荷蓋(12) ,駕兩龍兮驂螭(13) 。登崑崙(14) 兮四望,心飛揚兮浩蕩(15) 。日將暮兮悵忘歸,惟極浦兮寤懷(16) 。魚鱗屋兮龍堂(17) ,紫貝闕兮珠宮(18) 。靈(19) 何為兮水中?乘白黿兮逐文魚(20) ,與女游兮河之渚,流澌(21) 紛兮將來下。子交手兮東行(22) ,送美人兮南浦(23) 。波滔滔兮未迎,魚鱗鱗兮媵予(24) 。」 【注釋】 (1) 河神:黃河之神。 (2) 四瀆:長江、黃河、淮河、濟水,都是流入海的,稱為瀆。 (3) 伯:諸侯中的霸主稱謂。黃河相當於霸主。 (4) 楚昭王:楚平王之子,姓羋(mǐ),名壬,即位十年。 (5) 河為祟:黃河為祟。 (6) 昭王曰:「先王受封,望祭不過江漢,河非所獲罪也。」止不許。 (7) 能以禮正祀典:按照周朝規定,諸侯只祭國內的大河。楚國國境當時不到黃河,故不能祀河神。 (8) 已:停止。 (9) 僭:超越自己的身份。 (10) 女:同「汝」,指河伯的戀人,也是水神。九河:黃河入海處,禹分為九條河,稱徒駭、太史、馬頰、覆鬴、胡蘇、簡、潔、鉤磐、鬲津。 (11) 衝風:旋風。 (12) 水車:河伯在水上往來的工具。荷蓋:用荷葉做車蓋。 (13) 駕兩龍:用兩龍駕車。驂(cān):周人用四馬駕車,稱外側的兩馬叫驂。驂螭:指用螭駕水車。驂本指駕車的兩馬,這裡作駕。用兩龍居內、兩螭居外駕水車,即用四龍駕車。螭:無角龍。 (14) 崑崙:山名,為黃河源頭的山。 (15) 浩蕩:水大,這裡指心胸開朗。 (16) 極浦:遙遠的水邊。寤懷:寤寐懷念,即日夜懷念。 (17) 魚鱗屋:用魚鱗修屋。龍堂:用龍鱗做堂,指屋和堂的光耀。 (18) 紫貝闕:用紫貝做闕。珠宮:用珠做宮。闕:似宮的屋子。 (19) 靈:指女巫。 (20) 白黿(yuán):白色的文鱉。文魚:鯽魚一類有紋的魚。 (21) 流澌:流冰。 (22) 子:指河伯。交手:指握手。 (23) 南浦:送別之地。 (24) 鱗鱗:狀魚鱗的光彩。媵(yìng):古代女出嫁時隨嫁或陪嫁的人。 這篇《河伯》寫黃河之神,他自有水神做伴,所以說「與女游兮九河」。但九河的地方,不屬於楚國所有,所以稱黃河之神為「河伯」,相當於諸侯的霸主。他的車子由四條龍來拉,而且他可以造宮闕,確實不同凡響。不過他思念的美人,只是陪嫁的妾媵,不是夫人,這同他不是楚國河流的正神是一致的。 山 鬼 山鬼即山中之神。稱之為鬼,因為不是正神。洪興祖(1) 曰:「《莊子》曰:『山有夔(2) 。』《淮南》曰:『山出 陽(3) 。』楚人所祀,豈此類乎?」(見《楚辭補註》)按楚人祭山鬼,當然是一種「淫祀」(4) 風的表現。但尋繹文義,篇中所說的是一種纏綿多情的山中女神,必然有著當地流傳的神話作為具體依據,當非泛指。(馬茂元《楚辭選》) 《山鬼》:「若有人兮山之阿(5) ,被薜荔兮帶女蘿(6) 。既含睇兮又宜笑(7) ,子慕予兮善窈窕(8) 。乘赤豹兮從文貍(9) ,辛夷車兮結桂旗(10) 。被石蘭兮帶杜衡(11) ,折芳馨(12) 兮遺所思。余處幽篁(13) 兮終不見天,路險難兮獨後來。表獨立(14) 兮山之上,雲容容(15) 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晝晦,來風飄兮神靈雨(16) 。留靈修兮憺忘歸(17) ,歲既晏兮孰華予(18) ?采三秀兮於山間(19) ,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閒。山中人兮芳杜若(20) ,飲石泉兮蔭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21) 。雷填填兮雨冥冥,猨啾啾兮狖夜鳴(22) 。風颯颯兮木蕭蕭(23) ,思公子兮徒離憂(24) 。」 【注釋】 (1) 洪興祖(1090—1155),字慶善,南宋丹陽(今屬江蘇省)人,官秘書省正字,因觸犯秦檜,而編管昭州卒,著有《楚辭補註》。 (2) 山有夔:山中有鬼怪,見《莊子·達生》篇。 (3) 山出 (jiāo)陽:山中出鬼怪,見《淮南子·汜論》。 (4) 淫祀:不是祀山川正神的祀禮。 (5) 若:像,因鬼和人不同,故用「若」。人:指山鬼。阿:曲處。 (6) 被:同「披」。薜荔:指香草。帶女蘿:以女蘿為帶。女蘿:又名菟絲,爬蔓寄生植物。 (7) 含睇(dì):含情微視。宜笑:笑得合宜。 (8) 子:指山鬼所思念的人。予:山鬼自稱。窈窕:美好。 (9) 赤豹:尾毛赤的豹。文貍:有文彩的狸。 (10) 辛夷車:用辛夷香木做的車。結桂旗:編結桂枝桂花為旗。 (11) 被石蘭:披上石蘭。帶杜衡:以杜衡為帶,即用香草來表示自己的芳潔。 (12) 芳馨:指芳香的花木。 (13) 幽篁:幽暗的竹林。 (14) 表獨立:特出地獨立,表示跟一般不同。 (15) 容容:同「溶溶」,指流動。 (16) 神靈雨:神靈在降雨。 (17) 留靈修:為靈修而留。靈修:指神靈。神靈降雨來留我,我為靈修而留。憺忘歸:安然忘掉歸去。 (18) 歲既晏:年華既已老大。孰華予:誰還把我當容華美貌的人呢?這裡指有誰愛我呢? (19) 三秀:靈芝一年三次開花,故稱三秀。於山:「於」疑為衍文。 (20) 芳杜若:像芳杜,指芳潔。 (21) 然疑作:發生然和疑。然是信,疑是不信。 (22) 填填:指雷聲。狖(yòu):長尾猿。 (23) 颯颯:風聲。蕭蕭:落葉聲。 (24) 離憂:憂傷。 這篇《山鬼》是寫山中神女,開頭寫這個神女像人一樣講究芳潔,懂得戀愛。郭沫若在《屈原賦今譯》里把「采三秀兮於山間」中的「於山」譯作「巫山」,把這個山鬼說成巫山神女了。宋玉《高唐賦》說神女「暮為行雨」。這個神女自己變成行雨。這篇里說「神靈雨」,是神靈降雨,不是自己變雨。《高唐賦》說,神女見楚懷王「願薦枕席」,「王因幸之」。說明巫山神女是女奴,所以見了楚王就獻身。山鬼雖含睇宜笑,但坐的是辛夷車,又是結桂旗,又是披薜荔,帶杜衡,很講究自身的芳潔。對於所思念的人,她也主張他學芳潔,把芳馨的花草送給他。她這樣講芳潔,自然不肯獻身。她不是女奴,所以不肯獻身,把她說成是巫山神女,不一定確當。她對於所思念的人,第一說他是「不留閒」,所以不來;第二是懷疑他「然疑作」,所以不來;第三是寫自己的憂傷,不曾講自己願意獻身的話。所以她同巫山神女不同。 國 殤 國殤是泛指為國而戰死的戰士。戴震(1) 曰:「殤之義二:男女未冠(二十歲)笄(十五歲)而死者謂之殤,在外而死者謂之殤。殤之言傷也。國殤,死國事,則所以別於二者之殤也。歌此以吊之,通篇直賦其事。」(見《屈原賦注》)(馬茂元《楚辭選》) 《國殤》:「操吳戈兮被犀甲(2) ,車錯轂兮短兵接(3) 。旌蔽日兮敵若雲(4) ,矢交墜(5) 兮士爭先。凌余陣兮躐余行(6) ,左驂殪兮右刃傷(7) 。霾兩輪兮縶四馬(8) ,援玉枹(9) 兮擊鳴鼓。天時懟兮威靈怒(10) ,嚴殺盡兮棄原野(11) 。出不入兮往不返(12) ,平原忽兮路超遠(13) 。帶長劍兮挾秦弓(14) ,首身離兮心不懲(15) 。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凌(16) 。身既死兮神以靈(17) ,魂魄毅兮為鬼雄(18) 。」 【注釋】 (1) 戴震(1723—1777),字東原,清安徽休寧人,任《四庫全書》纂修官,著書二十餘種,有《楚辭補註》。 (2) 戈:古代兵器,上裝援,援似橫刀,兩面刃,便於橫擊。吳戈:吳國產的戈最有名。被:披。犀甲:用犀牛皮製的甲。 (3) 轂:車貫兩輪的叫軸,軸的兩頭叫轂。錯轂:敵我兩轂交錯。短兵:刀劍戈矛皆稱短兵。 (4) 敵若云:指敵人之多。 (5) 交墜:敵我雙方的箭交相落下。 (6) 凌:侵犯。陣:陣地。躐(liè):踐踏。行:行列。 (7) 左驂殪:左邊的驂馬倒地死了。右刃傷:右邊的驂馬中刃受傷。 (8) 霾:同「埋」。兩輪:車子不動,像埋住一樣。縶(zhí):用繩子捆住。兩匹服馬繩子沒有解開。戰車不能前進,四匹馬像被繩子捆著一樣。 (9) 玉桴(fú):飾玉的鼓槌。 (10) 天時:猶天象。懟:怨。威靈:指神靈。 (11) 嚴:威嚴。棄原野:棄屍於原野。 (12) 出不入:出而不入。往不返:往而不返。都是指戰死。 (13) 平原:指屍棄平原。忽:指魂恍惚渺茫。超遠:遙遠。魂恍惚欲歸而不認路。 (14) 秦弓:秦國制的弓最有名。 (15) 心不懲:心不以為戒,即不怕死。懲:引以為戒。 (16) 不可凌:不可欺,不可屈。 (17) 神以靈:精神因而顯赫。 (18) 魂魄毅:魂魄堅強。鬼雄:鬼中的英雄。 這首詩主要寫楚國的戰士,手裡持吳戈,身上披犀牛甲、掛長劍和秦弓。楚兵的戰車和敵兵的戰車錯轂了,短兵接觸相鬥。這時雙方弓矢發射。敵兵太多,侵犯了楚兵的陣地,踐踏了楚兵的隊伍,楚軍戰車上的四馬,左邊驂馬倒地死了,右邊驂馬中刃受傷,兵車不能前進,兩匹服馬也動不了。楚兵還是擊鼓作戰,敵兵殺盡了楚兵,棄屍在野地里。棄屍在野地的楚兵,他們出來了不能返回去,他們雖然身首異處,但是並不怕死。他們人雖然死了,但精神是顯赫的,他們是鬼中的英雄。這樣讚美楚國的戰士,就成了這篇賦的精神了。 禮 魂 凡前十章,皆各以其所祀之神而歌之,此章乃前十祀之所通用,而言終古無絕,則送神之曲(1) 也。舊說謂以禮善終者非是(2) 。以禮而終者,各有子孫以承祀,別為孝享之辭,不應他姓祭非其鬼。而篇中更不言及所祭者,其為通用明矣。魂亦神也。神統魂魄,而專言魂者,天地山川之神,既未成乎魄(3) 。《山鬼》《國殤》雖魂魄俱,而魄滯於化,魂返於虛(4) ,尤可得而禮,故求諸陽而陰自應之(5) 。(王夫之《楚辭通釋》) 《禮魂》:「成禮兮會鼓(6) ,傳芭兮代舞(7) ,姱女倡兮容與(8) 。春蘭兮秋菊(9) ,長無絕兮終古(10) 。」 【注釋】 (1) 送神之曲:《禮魂》是送神曲,前面的十章奏完一章,就奏這章。因此這章是通行於上面十章的,所以稱為「通用」。 (2) 以禮善終者非是:舊說認為《禮魂》是對善終的人說的。王夫之認為不對。因為按理說,善終(好死)的人應由他的子孫來祭,不讓別人祭。這《禮魂》不是讓子孫祭的,所以不是。 (3) 未成乎魄:對於山川之神談不上什麼魄,所以《禮魂》實際上是亂神。 (4) 魂近於虛:對於《國殤》是有魂的,從神說,《國殤》的魂只能是魂,所以稱《禮魂》。 (5) 求諸陽而陰自應之:求之魂而魄自然應。陽:指魂,陰:指魄。 (6) 成禮:祀神之禮已經完成。會鼓:會合擊鼓,擊鼓不僅一人,所以稱會合。 (7) 傳芭:傳花。執花的也非一人,所以稱傳。代舞:交替起舞。起舞的不僅一人,所以稱代。 (8) 姱(kuā)女:美女,指女巫。倡:同「唱」。容與:從容。 (9) 春蘭:春天的蘭花。秋菊:秋天的菊花。指春秋佳日。 (10) 長無絕:長期沒有斷絕。終古:久遠。即永遠在春秋佳日祀神。 這篇《禮魂》就是送神曲,所以《禮魂》就是禮神。如它要送《山鬼》《國殤》,不好稱他們為神,所以稱《禮魂》。從《禮魂》看,在祭神時,來的人很多,所以稱「成禮兮會鼓」。祭神的禮完成了,會合人來擊鼓,說明擊鼓的人很多,所以要會鼓。再要傳花,說明執花的人也不少,才要傳花。再要代舞,說明先有人跳舞,再有人代舞。下面是女巫唱歌。有的神用女巫降神,所以說美好的巫女。有的神用男巫降神,不過用女巫降神的多,所以只說美好的女巫,男巫就不說了。祭神的事,一年中在春秋佳日舉行兩次,這是長久這樣的,所以叫「長無絕」、「終古」。楚國的人民是這樣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