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風 格
雅 正
唐興,文章承徐(陵)庾(信)(1) 餘風,(陳)子昂(2) 始變雅正。初為《感遇》詩,王適(3) 見之曰:「是必為海內文宗。」盧黃門(4) 云:「陳拾遺橫制頹波,天下質文翕然一變。」(高棅(5) 《唐詩品匯》)
【注釋】
(1) 徐陵(507—583),字孝穆,南朝東海郯(今山東郯城)人,編有《玉台新詠》。庾信(513—581),字子山,北周新野(今屬河南省)人,與徐陵同時寫了不少宮體詩賦,世稱「徐庾體」。初仕梁,後出使西魏,被留不放。西魏亡,仕於北周。
(2) 陳子昂(661—702),唐代詩歌革新的先驅者,字伯玉,唐射洪(今屬四川省)人。官至右拾遺,敢於直言時弊。後解職回鄉,縣令段簡為謀取其家資,詐誣入罪,死於獄中。
(3) 王適,唐幽州(今北京市大興區)人,工詩文。初見陳子昂《感遇詩》,驚其必為天下文宗,即請納交,由是陳稍知名。
(4) 盧黃門:盧藏用,字子潛,唐涿(今屬河北省)人。官至黃門侍郎,後為黔州長史。著有文集三十卷。
(5) 高棅(1350—1423),一名廷禮,字彥威,號漫士,明福建長樂人,官典籍,選《唐詩品匯》。
一
陳子昂《感遇詩》:「朝發宜都(1) 渚,浩然思故鄉。故鄉不可見,路隔巫山陽。巫山(2) 彩雲沒,高丘正微茫。佇立望已久,涕淚沾衣裳。豈茲越鄉感,憶昔楚襄王(3) 。朝雲(4) 無處所,荊園(5) 亦淪亡。」(其十二)
【注釋】
(1) 宜都:今屬湖北省。
(2) 巫山:在今重慶市。
(3) 楚襄王:楚頃襄王,為楚懷王子,名橫,為秦所敗。
(4) 朝云:宋玉《高唐賦》說楚襄王在高唐夢見巫山神女,神女說「旦為朝雲,暮為行雨」。
(5) 荊園:指楚國。
沈德潛在《唐詩別裁集》中選了陳子昂的十五首《感遇詩》,對這首詩批道:「『豈茲越鄉感』句,從上轉下,見荒淫足以亡國,為世戒也。」楚襄王想到神女,就有了荒淫的想法,終於使楚國為秦所滅,引為世戒,所以稱為雅正的詩。
二
陳子昂《感遇詩》:「聖人不利己,憂際在元元(1) 。黃屋非堯意(2) ,瑤台安可論(3) 。吾聞西方化(4) ,清淨(5) 道彌敦。奈何窮金玉,雕刻以為尊。雲構山林盡(6) ,瑤圖(7) 珠翠煩。鬼功尚未可(8) ,人力安能存。夸愚適增累(9) ,矜智道逾昏(10) 。」(其十四)
【注釋】
(1) 元元:平民。見《戰國策·秦一》:「制海內,子元元。」
(2) 黃屋:帝車蓋,以黃繒為里,故稱黃屋。非堯意:黃屋在秦朝才有,唐堯時沒有,所以說「非堯意」。
(3) 瑤台:用瑤玉砌成的台。見《淮南子·本經》:「晚世之時,帝有桀紂,為璇室瑤台,象廊玉床。」
(4) 西方化:指佛教教化,佛教從西方來。
(5) 清淨:佛教主張清淨。
(6) 雲構:高聳入雲的結構,指武則天建的廟宇。山林盡:斫盡山上樹林來造廟。
(7) 瑤圖:見《唐書·則天皇后紀》:「四年夏四月,魏王武丞嗣偽造瑞石,令雍州人唐同泰表稱獲之洛水。皇太后大悅,號其石為寶圖,擢授同泰游擊將軍。」「瑤圖」當即寶圖,用珠玉翡翠做成,故稱「珠翠煩」。
(8) 「鬼功」句:鬼神費力做成。指瑤圖的構造,倘是鬼神做的,尚未可知。
(9) 「夸愚」句:誇耀於愚人,愚人信以為真,認為真是洛水之神所作,從而崇拜洛水之神,適以增加負累。
(10) 「矜智」句:誇耀於智者,智者不信得之洛水,但不敢拆穿,其道愈昏暗。
這首詩是諷刺武則天的。武則天做了皇帝,怕臣民反對,大造廟宇,說是佛菩薩保佑她做皇帝的。又利用寶圖,說是神人保佑她做皇帝的。陳子昂反對她造大的廟宇,說佛教是講清淨的,用不著大造廟宇,造瑤圖,更是費盡人力。沈德潛選了這首詩,又批評道:「聖人有天下而不與,故卑宮室。即釋氏之學,亦以無為寂滅為宗。奈何象教既設,徒取土木雕刻以為尊耶?」沈德潛說「不與」,即有天下而不為,有天下指堯有天下。堯有天下,但還是卑宮室,所以堯是聖人。象教指佛教。土木,即土木建築,指武則天興修廟宇而言。雕刻,指武則天讚美瑤圖而言,都是諷刺武則天的話。陳子昂在武則天當權時,敢於寫這首諷刺的詩,確實是不容易的,所以是雅正的詩。跟雅正相對的,是奇變,即正與奇相對,所以稱為奇變,或作為新奇也可以。
奇 變
自《風》《雅》寢聲(1) ,莫或抽緒(2) ,奇文郁起,其《離騷》哉!固已軒翥(3) 詩人之後,奮飛辭家之前,豈去聖之未遠,而楚人之多才乎?……觀其骨鯁(4) 所樹,肌膚所附,雖取熔《經》旨,亦自鑄偉辭。……故能氣往轢古(5) ,辭來切今,驚采絕艷,難與並能矣。(劉勰《文心雕龍·辨騷》)
屈原《橘頌》:「後皇嘉樹,橘徠服兮。(6) 受命不遷,生南國兮。(7) 深固難徙,更壹志兮。(8) 綠葉素榮(9) ,紛其可喜兮。曾枝剡棘,圓果摶兮。(10) 青黃雜糅,文章爛兮。(11) 精色內白(12) ,類任道兮。紛縕宜修,姱而不醜兮。(13) 嗟爾(14) 幼志,有以異矣。獨立不遷,豈不可喜兮。深固難徙,廓其無求兮(15) 。蘇世獨立(16) ,橫而不流兮。閉心(17) 自慎,不終失過兮。秉德無私,參天地兮。(18) 願歲並謝(19) ,與長友兮。淑離不淫(20) ,梗其有理兮。年歲雖少,可師長兮。行比伯夷,置以為像兮。(21) 」
【注釋】
(1) 《風》《雅》:指《國風》、《小雅》、《大雅》,此處泛指《詩經》。寢聲:歌聲停止,指周朝衰敗,不再采詩,詩的聲音不再被人注意。
(2) 抽緒:抽出頭緒,指繼承。
(3) 軒翥(zhù):高飛。
(4) 骨鯁:指骨骼。
(5) 轢(lì)古:車輪輾軋,指超過古人。
(6) 後皇:后土皇天。徠服:指生來服習於當地的氣候和土壤。徠:同「來」。
(7) 受命:受天命。南國:指楚國。
(8) 深固難徙:根深蒂固,難以遷移。壹:專一。
(9) 素榮:白花。
(10) 「曾枝」二句:曾枝:重枝。剡(yăn)棘:指橘枝像鋒利的棘。摶:圓。
(11) 青黃:葉青橘黃。文章:文采,指橘色。
(12) 精色:指橘色精明。內白:內瓤潔白。
(13) 紛縕:指盛。丑:惡。
(14) 爾:指橘。
(15) 廓:廓落,指心胸開闊。無求:指不追求私利。
(16) 「蘇世」句:指清醒地獨立於世。蘇世:寐世。
(17) 閉心:凡事藏在心中。
(18) 秉德:持德。參天地:可配天地。
(19) 歲並謝:年並去,指年老。
(20) 淑:善。離:麗。
(21) 伯夷:殷孤竹君長子,周滅殷,伯夷恥食周粟,餓死在首陽山。像:法、榜樣。
劉勰指出《楚辭》奇而變。《離騷》太長,所以引《橘頌》。屈原借橘來比,說橘樹是生在天地之間美好的品種,以自比他天生的才能。用橘來自比,也顯示他文章的奇變。像「曾枝剡棘」,以橘枝如利棘以像武;「圓果摶」,以橘子圓以像文,比屈原的精明與內里的潔白。「蘇世獨立」比他清醒地獨行於世,不隨波逐流。「秉德」比他的持德無私心。「行比伯夷」,以橘比人中的伯夷,以伯夷自比,更是不同常人。故頌橘即自頌,是不同於《國風》、《大雅》、《小雅》的奇文,即具有奇變的風格。
隱 約
「牂羊墳首,三星在罶」(1) ,言不可久。古人為詩,貴於意在言外,使人思而得之,故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也。近世詩人,惟杜子美最得詩人之體,如「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山河在」,明無餘物矣。「草木深」,明無人矣。花鳥平時可娛之物,見之而泣,聞之而悲,則時可知矣。他皆類此,不可遍舉。(司馬光(2) 《續詩話》)
【注釋】
(1) 牂(zāng)羊:母羊。墳首:大頭。三星:二十八宿之一。罶(liǔ):捕魚的簍子。見《詩經·小雅·苕之華》:「牂羊墳首,三星在罶。」母羊大頭,借指周朝衰落,不可復興。
(2) 司馬光(1019—1086),字君實,北京夏縣(今屬山西省)人。反對王安石新法,哲宗時為相,盡廢新法。與劉恕、劉頒等合編《資治通鑑》,極有名。
一
杜甫《春望》:「國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烽火連三月(1) ,家書(2) 抵萬金。白頭搔(3) 更短,渾欲不勝簪。」
【注釋】
(1) 三月:指至德二年(757)三月。
(2) 家書:當時杜甫家在鄜州,與長安隔絕,故說家書抵萬金。
(3) 搔:指抓、撓。
這首詩,據司馬光詩說,它意在言外,是隱約的詩。詩寫於唐肅宗至德二年三月,是安史之亂爆發後的第二年。當時作者在長安,身陷賊中,但並未說明,所以稱為隱約。
二
杜甫《旅夜書懷》(1) :「細草微風岸,危檣(2) 獨夜舟。星垂(3) 平野闊,月涌大江流(4) 。名豈文章著,官應老病休(5) 。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6) 。」
【注釋】
(1) 杜甫在唐代宗永泰元年(765)夏,由成都至雲安(今四川雲陽縣),舟行途中作此詩。
(2) 危檣:高聳的桅杆。
(3) 星垂:星像下垂至地。
(4) 「月涌」句:月倒影入江,從江浪中湧出。
(5) 「官應」句:廣德二年(764)六月,嚴武表杜甫為節度參謀,檢校工部員外郎。永泰元年三月,杜甫即以老病辭官。
(6) 沙鷗:鷗鳥,棲息沙洲,常飛海上。
這首詩,從題目看,不知他在何處寫的。從詩看,只知他在長江中夜航,亦不知他在何處。永泰元年四月,嚴武卒。杜甫在蜀就依靠嚴武,嚴武死後,他無可依靠,就想離蜀南下。他秋天到達雲安。雲安也沒有人可依靠,所以只是暫居之地。光就詩題或詩看,這首詩確實不易理解,所以歸入隱約風格類。
明 朗
他(1) 跟曾幾、呂本中、韓駒(2) 等人唱和,而並不學江西派,風格很明朗豪爽,尤其是那些憤慨國事的作品。(錢鍾書《宋詩選注》)
【注釋】
(1) 他:指劉子翬。劉子翬(1101—1147),字彥沖,自號病翁,南宋崇安(今屬福建省)人,著有《屏山全集》。
(2) 曾幾(1084—1166),字吉甫,自號茶山居士,贛州人,著有《茶生集》。韓駒(?—1135),字子蒼,四川開監人,著有《陵陽先生詩》。
一
劉子翬《江上》:「江上潮來浪薄(1) 天,隔江寒樹晚生煙。北風三日無人渡,寂寞沙頭一簇船。」
【注釋】
(1) 薄:逼近。
這首詩寫得明白如話,是明朗的。錢先生稱:「劉子翬卻是詩人里的一位道學家」,「他沾染『講義語錄』的習氣最少,就是講心理學倫理學的時候,也能夠用鮮明的比喻,使抽象的東西有了形象。」(見《宋詩選注》)他是道學家中的詩人。
二
劉子翬《次韻長汀壁間(1) 》:「鼠竄(2) 驚殘夢,蕭蕭(3) 老屋虛。風聲傳遠瀨(4) ,寒意入秋蔬(5) 。客路漂搖(6) 久,歸身憔悴余(7) 。西窗(8) 滿殘照,仿佛似吾廬。」
【注釋】
(1) 次韻:用別人的詩韻和別人的詩。長汀壁間:長汀縣在福建,作者在長汀住宿時,看見壁上有一首詩,用他的韻,寫了這首詩。
(2) 鼠竄:作者聽見住處的老鼠逃跑聲。
(3) 蕭蕭:形容風聲。
(4) 遠瀨:遠處的水激石聲。
(5) 秋蔬:秋天的蔬菜。
(6) 漂搖:指在水中浮動,這裡當指漂泊,但漂泊的泊字,是入聲字,這裡當用平聲,所以作漂搖。
(7) 歸身:此身歸去。憔悴:指離家在外,不得志,故作憔悴。
(8) 殘照:夜裡的殘照,當指月光。月光從東面出來,所以照見西窗。蘇軾《前赤壁賦》說:「月出於東山之上」,所以知從東面出來。
這首詩,是劉子翬路過長汀客舍時作的詩。寫客舍是老居,有鼠竄驚夢,聽見風聲,感嘆自己因憔悴回歸故鄉,寫月照西窗,客居仿佛自己的家。沒有什麼難解的地方,所以也歸入明朗一類詩中。
繁 豐
詩書之文,有若重複而意實曲折者。《詩》曰:「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此思賢之意自曲折也。又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此考古之意自曲折也。《書》曰:「眇眇予末小子。」此謙托之意自曲折也。又曰:「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其告戒之意自曲折也。(陳騤(1) 《文則》甲六)
【注釋】
(1) 陳騤,字叔進,南宋臨海(今屬浙江省)人。寧宗時,知樞密院事,兼參知政事。以忤韓侂胄罷官,著有《文則》。
陳騤在《文則》中,談到「重複而意實曲折」時,舉了《詩經》、《書經》的四個例子。《詩經·邶風·簡兮》,先說「西方美人」,又說「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這是重複說。這樣重複,表示對西方美人的深切懷念。這位美人是個賢者,衛國不重用他,所以用重複來表示重視。《詩經·商頌·那》:「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既說「自古」,又說「在昔」,是重複。重複說以表達「先民有作」的美好。
《書經·顧命》:「王再拜,興,答曰:『眇眇予末小子,其能而亂(治)四方,以敬忌天威。』」當周成王病危時,命令召公畢公率領眾大臣來輔助康王。成王死了,康王即位,他對眾大臣自稱「眇眇予末小子」。「眇眇」即微小,「小子」也指微小,這樣重複,正表達他在眾大臣面前的謙虛恭慎。
《書經·洛誥》:「孺子其朋,孺子其朋,其往!」這是周公告誡成王的話,稱成王為孺子,要成王警惕手下結成朋黨,說了兩遍。「其往」即自今以往都要注意。說明重複是繁豐的風格,重複是抒情的必要,是好的。
一
白居易《上陽(1) 白髮人》:「上陽人,上陽人,紅顏暗老白髮新。綠衣監使守宮門,一閉上陽多少春。玄宗末歲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同時採擇百餘人,零落年深殘此身。……未容君王得見面,已被楊妃(2) 遙側目。妒令潛配上陽宮,一生遂向空房宿。宿空房,秋夜長。夜長無寐天不明,耿耿殘燈背壁影,蕭蕭暗雨打窗聲。春日遲,日遲獨坐天難暮。……春往秋來不記年,惟向深宮望明月。……上陽人,苦最多。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兩如何?君不見昔時呂向(3) 《美人賦》,又不見今日上陽宮人白髮歌。」
【注釋】
(1) 上陽:唐宮名,在洛陽。
(2) 楊妃:楊太真,為壽王妃,後玄宗封為貴妃。
(3) 呂向,唐天寶時人。天寶末有花鳥使,密采艷色。呂向作《美人賦》來諷刺。
這首詩的風格可稱為繁豐,因為詩中用詞不少重複,如「上陽人」一共用了三次;「白髮」一共用了兩次。再有含義相同的,一次是「入時十六今六十」,指老,兩次「一生遂向空房宿」,指老;三次「老亦苦」,指老。「空房宿」說過了,又說「宿空房」;「秋夜長」說過了,又說「夜長」;「春日遲」說過了,又說「日遲」。詩中用了許多複詞,正寫出詩人對上陽人的同情,所以重複的繁豐格是好的。
二
白居易《琵琶行》:「……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蝦蟆陵(1) 下住。十三學得琵琶成,名屬教坊(2) 第一部。曲罷常教善才服,妝成每被秋娘(3) 妒。五陵年少爭纏頭(4) ,一曲紅綃不知數。鈿頭銀篦擊節碎(5) ,血色(6) 羅裙翻酒污。今年歡笑復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弟走從軍阿姨(7) 死,暮去朝來顏色故。門前冷下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商人重利輕離別,前月浮梁(8) 買茶去。去來(9) 江口守空船,繞艙明月江水寒。夜深忽夢少年事,夢啼妝淚紅闌干(10) 。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11)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從去年辭帝京(12) ,謫居臥病潯陽(13) 城。潯陽地僻無音樂,終歲不聞絲竹(14) 聲。住近湓江(15) 地低濕,黃蘆苦竹(16) 繞宅生。其間旦暮聞何物?杜鵑啼血猿哀鳴。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還獨傾。豈無山歌與村笛,嘔啞嘲哳(17) 難為聽。今夜聞君琵琶語,如聽仙樂耳暫明。……」
【注釋】
(1) 蝦蟆陵:在長安東南,曲江附近,當時歌女聚居處。
(2) 教坊:教歌舞的官家地方。
(3) 秋娘:唐代歌妓的通稱。
(4) 五陵:漢代五個皇帝墳墓所在地,為當時豪富聚居處。纏頭:即用綾帛做對歌女的贈品。
(5) 鈿頭:指首飾,用首飾代拍板,所以被擊碎。銀篦:首飾的一種。
(6) 血色:指紅色。
(7) 阿姨:指歌女的姨母。
(8) 浮梁:今江西浮梁縣。
(9) 去來:商人去後以來。
(10) 夢啼:夢見少年時事,醒來啼哭。闌干:形容淚流縱橫。
(11) 唧唧:嘆聲。
(12) 帝京:指唐朝京城長安。
(13) 潯陽:今江西九江市。
(14) 絲竹:弦樂器與管樂器。絲指琴與琵琶,竹指簫笛。
(15) 湓(pén)江:即今江西九江。
(16) 苦竹:傘柄竹。
(17) 嘔啞嘲哳(zhā):指聲音的雜亂。
這首詩里說,「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但接下來寫琵琶女怎樣淪落,接著寫自己是怎樣淪落的。這樣寫兩人的淪落,就寫得比較繁豐了,可作為繁豐的另一種寫法。
簡 練
且事以簡為上,言以簡為當。言以載事,文以著言,則文貴其簡也。文簡而理周,斯得其簡也。……《春秋》(1) 書曰:「隕石於宋五。」《公羊傳》(2) 曰:「聞其磌(tián)然,視之則石,察之則五。」《公羊》之義,經以五字盡之,是簡之難者也。(陳騤《文則》甲四)
韓以文為詩,杜以詩為文,世傳以為戲。然文中要自有詩,詩中要自有文,亦相生法也。文中有詩,則句語精確;詩中有文,則詞調流暢。(陳善(3) 《捫虱新話》)
【注釋】
(1) 《春秋》:儒家經書之一,孔子修訂《魯史》成為《春秋》。
(2) 《公羊傳》:專門解釋《春秋》的書,相傳為齊人公羊高所著,原為口說,漢初才寫成書。
(3) 陳善,字子兼,號秋塘,南宋福州羅源(今屬福建)人,著有《捫虱新話》。
陳善所舉的《春秋》事例,大概算得上「文中有詩」,也很能說明精確簡練。具體看僖公十六年記載的一段話:「隕石於宋五。是月,六鷁退飛,過宋都。」這裡,先談隕,次說石,再說五,就同先說鷁,再說退飛次序不一樣。「隕」和「退飛」都是動詞,一在先,一在後;「五」和「六」都是數字,一在後,一在先。為什麼?因為先看到天上掉下東西來,所以先說「隕」,再看看是什麼,是石,所以次說「石」,再找找共五塊,所以再說五。因為先看見空中有六點,所以先說「六」。再仔細一看是六隻水鳥,所以次說「鷁」;再看看是給大風颳得倒飛,所以再說「退飛」,這說明《春秋》用詞的簡練精確。
一
元稹(1) 《行宮》:「寥落古行宮,宮花寂寞紅。白頭宮女在,閒坐說玄宗。」
【注釋】
(1) 元稹(779—831),字微之,唐河南(今河南洛陽)人。與白居易交好,世稱元白,著有《元氏長慶集》。
這首詩先說行宮,是上陽宮,不點名。光說「白頭宮女」,不點明「上陽白髮人」。光說「玄宗」,不點明「玄宗末年初選入,入時十六今六十。」這首詩寫得非常簡練,沒有重複的字眼,可以作為簡練風格的例子。
二
羅隱(1) 《贈妓雲英》:「鍾陵(2) 醉別十餘春,重見雲英掌上身。我未成名君未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注釋】
(1) 羅隱(?—909),字昭諫,號江東生,唐餘杭(今浙江杭州)人。原名橫,因寫作《讒書》觸犯權貴,十次考進士不取,使改名隱。晚年投奔吳越王錢鏐。有詩集《甲乙集》。
(2) 鍾陵:今江西進賢縣。
白居易《琵琶行》稱「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接下來即寫琵琶女怎樣成為天涯淪落人,自己又怎樣成為天涯淪落人。這樣一寫,就成為有繁豐風格的作品。
但羅隱這首詩,寫羅隱和雲英都是不如人,寫鍾陵一別十餘年,對於十餘年裡兩人做些什麼,沒有寫,只說「我未成名君未嫁」,只是簡略提一下,可以歸入簡練風格中。
剛 健
然世所謂「杜樣」者,乃指雄闊高渾,實大聲弘,如「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登高》);「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野望》)……一類。(錢鍾書《談藝錄》)
一
杜甫《登高》:「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艱難苦恨繁霜鬢,潦倒新停濁酒杯。」
這首詩,胡應麟《詩藪·近體》中稱為「精光萬丈,力量萬鈞」,指它的雄健。仇兆鰲《杜詩詳註》引元人評:「而建瓴走阪之勢,如百川東注於尾閭之窟。」高屋建瓴,使雨水從高屋上衝下;阪上走丸,指彈丸從山坡上滾下;百川東注,指百川奔流到海,都是講雄偉的風格。前四句寫景,猿嘯鳥飛,是遠景;落木江波,是近景;而「落木蕭蕭」、「長江滾滾」,極寫景象的闊大。後四句抒懷,「萬里悲秋」,寫空間的廣闊;「百年多病」,寫時間的綿長。風格都是屬於剛健的。
二
杜甫《奉寄章十侍御(1) 》:「淮海維揚一俊人(2) ,金章紫授照青春(3) 。指揮能事(4) 回天地,訓練強兵動鬼神(5) 。湘西不得歸關羽(6) ,河內猶宜借寇恂(7) 。朝覲從容問幽仄(8) ,勿雲江漢有垂綸(9) 。」
【注釋】
(1) 章十侍御:章彝,排行第十,唐揚州(今屬江蘇)人,官梓州(今四川三台縣)刺史,稱侍御。
(2) 淮海維揚:見《書·禹貢》:「淮、海惟揚州。」指章彝是揚州人。俊人:傑出的人才。
(3) 金章紫授:當時刺史用金章紫授。青春:當時是春天。
(4) 能事:指吏才。
(5) 「訓練」句:指將略。
(6) 「湘西」句:湘西:指荊州,言關羽守荊州,不得歸朝。借指章彝守梓州,不能使之歸朝。
(7) 「河內」句:《後漢書》稱光武收河內,拜寇恂為太守,後移潁州,河內百姓請留寇恂一年。這句是說梓州百姓請留章彝。
(8) 「朝覲」句:指章彝在朝廷朝見皇帝時,皇帝向他問起隱士。
(9) 「勿雲」句:大概章彝說要引薦杜甫,所以杜甫把自己比做垂釣的姜尚,請他不要介紹。
這首詩,杜甫是寫給梓州刺史章彝的。讚美他的吏才,能夠回天地;讚美他的將略,能夠動鬼神;讚美他能得到朝廷的信任,能得到梓州百姓的擁戴。這首詩的風格也是剛健的。
柔 婉
少陵七律,兼備眾妙,衍其一緒,胥足名家。……即如楊鐵崖(1) 在杭州嬉春俏唐之體,何莫非從少陵「江上人家桃樹枝」(《風雨看舟前落花》),「今朝臘日春意動」(《十二月一日》)……等詩來;以生拗白描之筆,作逸宕綺仄之詞,遂使飯顆山頭客,化為西子湖畔人,亦學而善變者也。(錢鍾書《談藝錄》)
【注釋】
(1) 楊鐵崖:楊維楨(1296—1370),字廉夫,號東維子,因讀書鐵崖山,又號鐵崖。元山陰(今浙江紹興)人。元末為江西儒學提舉,以詩名。
一
杜甫《風雨看舟前落花戲為新句》:「江上人家桃樹枝,春寒細雨出疏籬。影遭碧水潛勾引,風妒紅花卻倒吹。吹花困懶傍舟楫,水光風力俱相怯。赤憎輕薄遮人懷,珍重分明不來接。濕久飛遲半欲高,縈沙惹草細於毛。蜜蜂蝴蝶生情性,偷眼蜻蜓避伯勞。」
這首詩,不說風雨使花落,卻說水中的花影勾引落花。既是水中倒影勾引,那花應該落到水中,可是風妒忌卻倒吹,不讓花落到水中。花又憎恨落到人的懷裡顯得輕薄,只好縈沙惹草了。蜜蜂蝴蝶是戀花的,看到花在沙草上,性情就生疏,也不去戀花了,只有蜻蜓在偷看,但看見伯勞鳥下來,就避開了。寫「影遭碧水潛勾引」,寫碧水會暗中勾引花;寫「風妒紅花卻倒吹」,風會妒忌;寫「赤憎輕薄遮人懷」,赤指紅花,紅花會怕輕薄;這些都是詩人的奇特想法。把這些奇特想法寫入詩里,詩就顯出逸宕綺仄,構成柔婉的風格。
二
杜甫《十二月一日》(1) :「今朝臘月春意動,雲安縣前江可憐。一聲何處送書雁,百丈誰家上瀨船(2) 。未將梅蕊供愁眼,要取椒花(3) 媚遠天。明光(4) 起草人所羨,肺病(5) 幾時朝日邊。」
【注釋】
(1) 這首詩是永泰元年(765)在雲安縣(今四川雲陽縣)寫的。
(2) 百丈:劈竹為大辮,用麻繩連貫,以為纖具。瀨(lài):急灘。
(3) 椒花:晉劉榛妻於陰曆元日獻《椒花頌》。
(4) 明光:漢殿名,漢王商在明光殿里起草制誥。這裡藉以比自己在朝廷起草賀詞。
(5) 肺病:詩人時已患肺病。
這首詩寫在十二月初一,就節氣說,冬至一陽生,十二月初一已是陽氣生長時,所以說「臘月春意動」。他這時住在雲安,所以說「雲安縣前江可憐」,「可憐」就是可愛。他聽見雁叫,就想到送信來。看到長江里拉縴的船,就想到出峽。雲安的梅沒有開花,就想到春天的椒花,想到晉朝劉榛妻在元日寫的《椒花頌》。因此又想到唐朝在元日這天會寫祝賀的詞,想到自己曾在朝廷上寫過賀詞而被人們羨慕的事。又想到現在自己有肺病,幾時才能到朝廷上去呢?詩從自己所感觸的事物,一直想到別的事物,想得很多很遠,從臘月初一想到元日,從元日想到朝廷上的祝賀,從朝廷上的祝賀想到昔日在朝堂上寫賀詞的事,從自己有肺病不能上朝,想到自己困守在雲安的痛苦,設想曲折,是屬於柔婉風格的詩。說明杜甫不光能寫剛健風格的詩,也能寫柔婉風格的詩。
清 新
蘭陵蕭愨(1) ,梁室上黃侯之子,工於篇什。嘗有《秋思詩》云:「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時人未知賞也。吾愛其蕭散,宛然在目。(顏之推(2) 《顏氏家訓·文章》)
【注釋】
(1) 蕭愨,字仁祖,蘭陵(今山東嶧縣)人。為梁宗室上黃侯蕭曄之子。後入北齊。
(2) 顏之推(531—?),北齊文學家,字介,琅邪臨沂(今屬山東)人。初仕梁元帝為散騎侍郎,後投奔北齊,官至黃門侍郎。著有《顏氏家訓》。
一
蕭愨《秋思詩》:「清波收潦日,華林鳴籟初。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燕幃緗綺被,趙帶流黃裾。相思阻音息,結夢感離居。」
這首詩,顏之推欣賞的就是「芙蓉」兩句,這兩句寫秋天的景象,確實很清新。下面寫燕幃、趙帶,結合「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他在想念佳人使用的衣被,與佳人的離去。但就秋景說,還以「芙蓉」兩句最為蕭散,受欣賞,所以這首詩的風格特點還在清新上。
二
孟浩然《夏日南亭懷辛大(1) 》:「山光忽西落(2) ,池月漸東上。散發(3) 乘夜涼,開軒(4) 臥閒敞。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欲取鳴琴彈,恨無知音賞。感此懷故人,終宵勞夢想。」
【注釋】
(1) 辛大:見高步瀛曰:「浩然有《西山尋辛諤詩》,疑即辛大。」
(2) 「山光」句:不言日落,言山光忽西落,指隱居于山中。
(3) 散發:指去冠散發,當在家中,時浩然隱居在山中。
(4) 軒:指有檻的屋子,此指窗。
這首詩的南亭,當是他隱居鹿門山的住處,即在住處寫的詩。沈德潛在《唐詩別裁》中批道:「荷風竹露,佳景亦佳句也。外又有『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句,一時嘆為清絕。」《唐詩紀事》稱他「閒遊秘省,秋月新霽,諸英聯詩,次當浩然,句曰:『微雲淡河漢,疏雨滴梧桐。』舉座嗟其清絕,咸閣筆不復為繼。」「微雲」兩句是他的聯句詩,可以比蕭愨的「芙蓉露下落,楊柳月中疏」。他這首寫的「荷風送香氣,竹露滴清響」,通過「荷風」、「竹露」來寫,結合「送香氣」、「滴清響」,寫夏末秋初的夜景,境界極清絕,可以作為清新風格的例子。
綺 麗
風格與清新相對的是綺麗。
紀昀(1) 云:「麗語難於超妙。太白故是仙才,結用巫山事無跡(2) 。」(《瀛奎律髓匯評》(3) )
李白《宮中行樂詞》:「小小生金屋(4) ,盈盈在紫微(5) 。山花插寶髻,石竹(6) 繡羅衣。每出深宮裡,常隨步輦(7) 歸。只愁歌舞散,化作彩雲飛。」(其一)
【注釋】
(1) 紀昀(1724—1805),字曉嵐,清河間(今屬河北省)人,曾修《四庫全書》,任總纂,每書各撰提要。著有《閱微草堂筆記》等書。
(2) 巫山事:宋玉《高唐賦》說楚懷王嘗游高唐,怠而晝寢,夢見巫山神女,說願薦枕席。王因幸之。神女說:「旦為朝雲,暮為行雨。」因此雲雨成為男女猥褻的話。李白用這個典故,改得沒有猥褻,所以稱他無跡。
(3) 《瀛奎律髓》:元方回編的律詩集,「取十八學士登瀛洲,五星聚奎之義」,選唐宋律詩。「匯評」為後人所評。
(4) 金屋:極言屋之華貴。漢武帝為太子時,長公主欲以女妻之,問曰:「阿嬌好否?」帝曰:「若得阿嬌,當作金屋貯之。」見《漢武故事》。
(5) 盈盈:形容美好。紫微:天子宮。
(6) 石竹:枝葉青翠,花色紅紫,唐人衣上多繡石竹。
(7) 步輦:人拉的車。
紀昀評李白這首詩為濃麗。詩最後用雲,是從「旦為朝雲」來的,但說她「化作彩雲歸」,所以說「無跡」。但這首詩的風格還是綺麗的。
嚴 密
文學風格上的疏密,《文則》里有比較,因此可以從比較中看出嚴密來。
南容三復「白圭」(1) ,司馬遷則曰:「三復『白圭』之玷。」(2) 辭雖備,而其意竭矣。(陳騤《文則》戊七)
【注釋】
(1) 「南容」句:見《論語·先進》,南容是孔子的學生。白圭:是指《詩經·大雅·抑》:「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意思是說,白圭(古代玉器名)上的污點,還可以磨去;這話的缺點,不可除去。
(2) 「司馬遷」句:司馬遷在《史記·仲尼弟子列傳》里改為「三復『白圭』之玷」,加上了「之玷」兩字。
陳騤在《文則》里說,《論語·先進》里講的「三復白圭」,是講多次反覆念誦「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不可為也」。三復的是這四句話。司馬遷把它改成「三復『白圭』之玷」,多加「之玷」兩字,反而好像只念一句話,後面三句似乎都沒有念。因此《論語·先進》里說的倒是嚴密的,司馬遷改筆,加了兩字,含意反而不清楚,「意疏」了。
一
杜甫《北征》:「……憶昨狼狽初(1) ,事與古先別。奸臣竟菹醢(2) ,同惡隨盪析(3) 。不聞夏殷衰,中自誅褒妲(4) 。……」
【注釋】
(1) 「憶昨」句:指安祿山攻陷長安,唐明皇倉皇逃到馬嵬坡,所採取的措施與古帝先王是不同的。狼狽:困苦、受窘的樣子。
(2) 奸臣:指楊國忠。菹醢(zū hǎi):古代一種酷刑,把人殺死後剁成肉醬,指被殺。
(3) 同惡:指虢國夫人輩。盪析:指掃除。
(4) 褒妲:當作妹妲,夏誅妹喜,殷誅妲己。喻明皇使貴妃自縊死。
二
白居易《長恨歌》:「……九重城闕煙塵生(1) ,千乘萬騎西南行。翠華搖搖行復止(2) ,西出都門百餘里。六軍不發無奈何,宛轉蛾眉馬前死(3) 。……」
【注釋】
(1) 「九重」句:指安祿山攻陷長安。
(2) 「翠華」句:指楊貴妃的車到馬嵬坡。
(3) 「宛轉」句:指楊貴妃自縊死。
杜甫的《北征》詩,說先殺了楊國忠,後殺了虢國夫人輩,再逼楊貴妃自縊死,是符合實際的,風格是嚴密的。白居易的《長恨歌》,說因為「六軍不發」,逼唐明皇令楊貴妃縊死,六軍為什麼不發,沒有說,這方面缺少六軍殺死楊國忠一事是意疏,不夠嚴密,而《北征》是嚴密的。
疏 放
子曰(1) :「孟之反(2) 不伐,奔而殿,將入門,策其馬曰:『非敢後也,馬不進也。』」質之左氏(3) ,則此文緩而周(4) 。(陳騤《文則》戊七)
【注釋】
(1) 這一段話,見《論語·雍也》。
(2) 孟之反:魯將,他不居功,所以孔子稱讚他。
(3) 左氏:指《左傳》。
(4) 緩而周:疏放而周密。疏放指組織不夠嚴密,比較隨便。周密指孟之反不居功的事,魯人都知道,所以可以不具體說。
《左傳·哀公十一年》:「孟孺子泄帥右師(率領右軍)。……師及齊師戰於郊(魯軍和齊軍在郊外作戰),右師奔(奔逃),齊人從之(追趕)。陳瓘、陳莊涉泗(徒步渡過泗水)。孟之側後入以為殿(在全軍之後最後回來),抽矢策其馬(抽出箭來打他的馬)曰:『馬不進也。』」
《左傳》里記的這件事,發生在魯哀公十一年的齊魯清(今山東長清縣)之戰,魯國的右軍戰敗逃跑,兩個將領渡過泗水逃走。孟之側(即孟之反)作為殿後,到脫離危險後,他不想居功,說是馬跑不快才落後。這樣,《論語》上的記載,沒有時間,沒有地點,沒有緣故,風格是比較疏放的。
鄭 《馬嵬坡》(1) :「玄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難忘日月新。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2) 又何人。」
【注釋】
(1) 鄭 ,字台文,唐滎陽(今河南滎澤縣)人。黃巢起義時, 為鳳翔節度使,起兵破巢,後所部為李昌言所奪。後官太子太保,卒諡文昭。馬嵬坡:在陝西興平縣西。
(2) 景陽宮井:在南京。陳後主及王后張麗華,藏在景陽宮井內躲隋軍。
這首詩稱唐玄宗為聖明天子,稱楊貴妃為景陽宮井內的人,貶低楊貴妃。照白居易《長恨歌》所寫:「蜀江水碧蜀山清,聖主朝朝暮暮情。行宮見月傷心色,夜雨聞鈴斷腸聲。」唐明皇還是想念楊貴妃的,並不貶低她。因此這首詩里寫的,只能作為疏放的風格,並不是嚴密的作品。
深 沉
漢代劉安《淮南子》卷十七《說林訓》里有幾句類似諺語的話講到這種不合理的現象,也提及梅堯臣詩《陶者》里所說的燒瓦工人:「屠者藿羹,車者步行,陶人用缺盆,匠人處狹廬——為者不得用,用者不肯為。」可是這幾句只是輕描淡寫,沒有把「為者」和「用者」雙方苦樂不均的情形對照起來,不像後來唐代一句諺語那樣襯托得鮮明:「赤腳人趁兔,著靴人吃肉」(慧明《五燈會元》卷十一延沼語錄,《全唐詩》第十二函第八冊「語」類)。(錢鍾書《宋詩選注》)
梅堯臣《陶者》:「陶盡門前土,屋上無片瓦。十指不沾泥,鱗鱗(1) 居大廈。」
【注釋】
(1) 鱗鱗:像魚鱗的連接。
這首詩,把「為者不得用,用者不肯為」的矛盾寫出來了。錢先生稱:「梅堯臣這首詩用唐代那句諺語的對照方法,不加論斷,簡練深刻。」這可以作為風格深沉的例子。
平 易
紀昀云:「武功(1) 詩語僻意淺,大有傖氣(2) 。惟一二新易之句,時有可采,然究非正聲也。」(《瀛奎律髓匯評》)
姚合(3) 《武功縣中》:「縣去帝城遠,為官與隱齊。馬隨山鹿放,雞雜野禽棲。繞舍惟藤架,侵階是藥畦。更師嵇叔夜(4) ,不擬作書題。」
【注釋】
(1) 武功:本指縣名,在今陝西省。此指人名姚合。
(2) 傖氣:粗鄙之氣。
(3) 姚合(775—845?),唐硤石(今河南三門峽市)人。曾做武功尉,人稱姚武功。終秘書監。
(4) 嵇叔夜:嵇康(223—262),字叔夜,譙郡(今安徽亳縣)人。仕魏為中散大夫。山濤為選曹郎,舉康自代,康答書拒絕。後為鍾會誣陷,被司馬昭所殺。
這首詩寫得淺顯,只有末聯說效法嵇叔夜是用典。但即使不知道他用典,也可看懂詩的用意,即不想寫回信。詩不僅文辭淺顯,用意也淺,可以作為平易風格的例子。不過這首詩也反映他在武功縣做官,跟隱居差不多,效法嵇康,像隱士一樣疏懶,並不熱衷於做官。說明淺顯的詩也有可取處。
清 空
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姜白石(1) 詞如野雲孤飛,去留無跡……白石詞如《疏影》《暗香》……不惟清空,又且騷雅,讀之使人神觀飛越。(張炎《詞源·清空》)
姜夔《暗香》:「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注釋】
(1) 姜白石:姜夔。
這首詞雖是寫梅花,卻是在寫對一個女子的懷念。開頭點明「舊時月色」正寫懷念。懷念舊時月色,幾番照著詩人在梅邊吹笛,懷念詩人和玉人在月下攜手賞梅,此景此情,是何等的美好。而今只有梅花香冷入席,玉人已經不見了,對著綠酒紅梅,只能長加懷念。而看到梅花片片吹盡,又不知何時才能見得。這個「見得」,既指梅花的開放,也指再與玉人一起賞梅。詞中句句不離梅花,但又句句在表達對玉人的深切懷念,所以才寫得清空,這種感情雅而富有詩意,所以又是騷雅的。
朴 實
蘀石(1) 早歲,未嘗不作風致空靈之詩,今都刪不入集,而見自注中。如《秦淮河上》之「辛夷開後水榭,乙鳥飛來畫簾」;《溪館偶題》之「春色慾尋有處,少年能駐何時」;《志略》之「十月花開春自小,三竿日出睡方深」,體格輕巧者只存一二。……言情古詩以《僮歸》十七首最為傳誦,然詞費意沓,筆舌拈弄糾繞,有故作藹如仁者之態,無沛然肺肝中流出之致,吾寧取其《寄善元槥》、《懷婦病》、《聞張夫人訃》之朴摯敦實,不揚聲作氣也。言情近體,世多稱《到家作》第二首……(錢鍾書《談藝錄》[補訂本])
錢載《到家作》:「久失東牆綠萼梅,西牆雙桂一風摧。兒時我母教兒地,母若知兒望母來。三十四年何限罪,百千萬念不如灰(2) 。曝檐破襖猶藏篋,明日焚黃只益哀(3) 。」(其二)
又《六月初三夜哭子》:「……桑園棲骨冷,螢火照魂孤。再來知愛惜,鞭撲忍相俱。」
【注釋】
(1) 蘀石:錢載(1708—1793),字坤一,號蘀石,浙江秀水(今嘉興)人,官至禮部侍郎,著有《蘀石齋詩集》。
(2) 不如灰:不如破滅為好。
(3) 焚黃:在墓前焚燒誥命的文書,以祭告亡母。黃:誥命用黃紙繕寫,故稱。
錢載後來寫的詩,如《懷婦病》、《聞張夫人訃》、《六月初三夜哭子》、《到家作》第二首等,錢先生稱其「朴摯敦實」,即語言是樸實的,感情是深厚真摯的。《六月初三夜哭子》錢先生稱其「因情造境,由哀生悔」,「『再來』二句,絕望中仍為期望之詞,用意又進」(見《談藝錄》[補訂本])。《到家作》第二首追懷亡母,寫赤子之哀,感情樸實真摯,為人傳誦,前人贊其「如泣如訴,真是血性所發,故沉痛如此」,當然也有其不足,如錢先生指出的「腔吻太厲,詞意太盡」(同上)。這裡見得一人之作,風格清空與樸實的都有,只是早歲與後來有所不同。
高 妙
其文章不群,辭采精拔,跌宕昭彰,獨超眾類,抑揚爽朗,莫之與京(高)。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語時事則指而可想,論懷抱則曠而且真。加以貞志不休,安道苦節,不以躬耕為恥,不以無財為病。自非大賢篤志,與道污隆,孰能如此乎?」(蕭統(1) 《陶淵明集序》)
陶淵明《飲酒》:「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其五)
【注釋】
(1) 蕭統(501—531),字德施,南朝梁武帝蕭衍的長子,諡昭明,曾召集文士編《昭明文選》,極有名。
這首詩寫他結廬在人境,怎麼沒有車馬的喧鬧呢?即怎麼沒有坐車馬的貴人來呢?貴人是來過的。像《南史·隱逸傳》里說:「躬耕自資,遂抱羸疾。江州刺史檀道濟往候之,偃臥瘠餒有日矣。道濟謂曰:『夫賢者處世,天下無道則隱,有道則至。今子生文明之世,奈何自苦如此?』對曰:『潛也何敢望賢,志不及也。』道濟饋以粱肉,麾而去之。」道濟勸他出來做官,他不肯,並且退回道濟送來的禮物。他這樣對待貴人,貴人自然不來了。所以說:「心遠地自偏。」心遠於利祿,住處自然就顯得偏僻。他真心隱居,貴人自然不來了。這裡顯示出他憎惡當時官場的惡濁,不願與官場中的貴人交往,在躬耕中過艱苦生活的高尚品格。接著寫他在東籬下採菊,悠然自得中看到廬山。他感到「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山氣當指山上的雲氣,雲氣和飛鳥在黃昏時有什麼好呢?他在《歸去來兮辭》里說:「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他從雲的無心出岫,想到自己不為追求榮利而出來做官,看出鳥的相與飛還,同他的無心出來做彭澤令,和厭倦做官而辭官歸隱相似,所以認為佳。但這種感情沒有明說,只是在「日夕佳」的「佳」里有點透露,在「此中有真意」的「真意」里有點透露。這種「真意」正是他鄙棄當時官場的惡濁。但這個真意在詩里不點破,用含蓄手法,所以「欲辨已忘言」,這種情景交融,正是這首詩的藝術成就,所以它的風格是高妙的。
瑣 俗
……香山才情昭映古今,然詞沓意盡,調俗氣靡,於詩家遠微深厚之境,有間未達。其寫懷學淵明之閒適,則一高玄,一瑣直,形而見絀矣。(錢鍾書《談藝錄》)
白居易《效陶潛體詩十六首》:「翳翳逾月陰,沉沉連日雨。開簾望天色,黃雲暗如土。行潦毀我墉,疾風壞我宇。蓬莠生庭院,泥塗失場圃。村深絕賓客,窗晦無儔侶。盡日不下床,跳蛙時入戶。出門無所往,入室還獨處。不以酒自娛,愧然與誰語?」(其二)
陶詩里寫「門無車馬喧」,跟「心遠地自偏」有關,顯出他的真隱,顯得他品格的高妙。白居易詩寫「村深絕賓客,窗晦無儔侶」。只是因天雨無客來,沒有什麼含意。陶詩寫「飛鳥相與還」,是「此中有真意」。白詩寫「跳蛙時入戶」,沒有什麼真意。白居易這首詩顯得瑣俗,不能與陶詩的高妙相比。
豪 放
黃庭堅云:「太白豪放,人中鳳凰麒麟,譬如生富貴人,雖醉著暝暗啽囈(1) 中作無義語,終不作寒乞聲耳。」(《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引》)
李白《贈斐十四(2) 》:「朝見斐叔則,朗如行玉山。黃河落天走東海,萬里寫入胸懷間。身騎白黿(3) 不敢度,金高南山買君顧。徘徊六合(4) 無相知,飄若浮雲且西去。」
【注釋】
(1) 啽(ān)囈:夢中語聲。
(2) 斐十四:十四是排行,「叔」是伯仲叔季之「叔」,叫叔則,可能是他排行第三,那叔則是名是字,不清楚。王琦注李白集,引《世說》:「斐令公有俊容儀,脫冠冕,粗服亂頭皆好,時人以為玉人(比喻容貌美麗的人)。見者曰:『見斐叔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斐令公指晉代中書令斐楷。這裡借指斐十四。
(3) 白黿:見《楚辭》:「乘白黿兮逐文魚。」
(4) 六合:指天地與四方。
這首詩,沈德潛在《唐詩別裁》的批語說:「『黃河落天』二語,自道所得。」這兩句是寫得豪放的。這樣豪放的李白,怎麼又「身騎白黿不敢度」呢?說明雖有黃河落天走東海的氣概,但仍不敢度,因為光有這種氣概不夠,還要求有別的。於是提出「金高南山買君顧」,「金高南山」是極度誇張的手法,即用高如南山的重金來買君一顧。按照李琦注,「見斐叔則,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李白以平民身份不好去見斐十四。
李白最終怎樣得到斐十四的一顧,詩里沒有講。沈德潛註:「用楚成王買夫人笑事。」可是李琦沒有注,不知出處何在。當是李白使斐十四一笑,可能是寫信去的?李白有《上安州斐長史書》,稱斐為「君侯」,稱斐「若玉山上行,朗然映人也」。安州即今湖北安陸縣,雲夢之澤即在此,是在西方,與詩稱「且西去」相合。書稱斐「月賣千金,日宴群客,出躍駿馬,入羅紅顏,所在之處,賓朋成市」。又稱:「白竊慕高義,已經十年。」不知斐十四是否就是斐長史?李白以「黃河落天」之氣概,加上「金高南山買君顧」,始得一度見斐,亦可謂豪放了。
謹 嚴
紀昀云:「細意鉤剔,卻不入纖巧,以其中有寄託,不同刻劃形似故也。」(《瀛奎律髓匯評》)
蘇軾《紅梅三首》:「怕愁貪睡獨開遲,自恐冰容不入時。故作小紅桃杏色,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隨春姿,酒暈無端上玉肌。詩老(1) 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其一)
【注釋】
(1) 詩老:指前輩詩人石曼卿。石曼卿《紅梅》詩,稱:「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只指出它不是桃,不是杏,但不提它是梅的品格,所以說「詩老不知梅格在,更看綠葉與青枝」。
這首詩,先說花開得遲,再說花開得像桃花、杏花的顏色,再點出梅的品格:「尚余孤瘦雪霜姿。」這就和石曼卿寫的《紅梅》不同了。紀昀認為它的好處在其中有寄託,不同於刻畫形似。它的「自恐冰容不入時」,「尚余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隨春姿」,這幾句在「細意鉤剔」紅梅,但不光是這樣,還把自己也寫進去了。寫自己的「冰容不入時」,保存「孤瘦雪霜姿」,「寒心未肯隨春態」,把不肯迎合權勢的品格也寫進去了。這樣,此詩便「細意鉤剔,卻不入纖巧」,是寫得謹嚴的好詩。
弘 暢
蘇門諸子中,張文潛(1) 七律最格寬語秀,有唐人風。《柯山集》中《遣興次韻和晁應之》先後八首尤苦學少陵(杜甫):……胥弘暢不類黃(庭堅)、陳(師道)輩,而近元明人。顧不過刻畫景物,以為偉麗,無蒼茫激楚之致。(錢鍾書《談藝錄》)
張耒《和周廉彥(2) 》:「天光不動晚雲垂,芳草初長襯馬蹄。新月已生飛鳥外,落霞更與夕陽西。花開有客時攜酒,門冷無車出畏泥。修禊(3) 洛濱期一醉,天津(4) 春浪綠浮堤。」
【注釋】
(1) 張文潛:張耒(1054—1114),字文潛,號柯山,宋淮陰(今屬江蘇省)人,著有《柯山集》。
(2) 周廉彥:周鍔,字廉彥,鄞縣人。
(3) 修禊(xì):古代民俗定三月初三到水邊嬉遊以消除不祥。
(4) 天津:洛陽橋名。
張耒這首詩,刻畫景物,描摹芳郊暮色之美,抒寫攜酒踏青之樂,「無蒼茫激楚之致」。杜甫的詩,如《登高》的「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有身世之感。如《野望》的「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有憶時亂的感嘆,所以有「蒼茫激楚之致」。張耒的詩,只是表現一種弘暢的風格罷了。
矯 揉
余嘗病謝客(1) 山水詩,每以矜持矯揉之句,道蕭散逍遙之致,詞氣與詞意,若相乖違。(錢鍾書《談藝錄》)
謝靈運《夜宿石門(2) 詩》:「朝搴(3) 苑中蘭,畏彼霜下歇(4) 。暝還雲際宿,弄此石上月。鳥鳴識夜棲,木落知風發。異音(5) 同至聽,殊響俱清越(6) 。妙物(7) 莫為賞,芳醑(8) 誰與伐?美人竟不來,陽阿徒晞髮(9) 。」
【注釋】
(1) 謝客:謝靈運小時叫謝客。
(2) 石門:在浙江嵊縣。謝靈運在石門造別墅,欣賞山水景物。
(3) 搴(qiān):取。
(4) 歇:盡。
(5) 異音:稱鳥聲與風聲不同。
(6) 清越:清晰而遠揚。
(7) 妙物:指雲、月、鳥、木、風。
(8) 醑(xǔ):美酒。伐:誇讚。
(9) 陽阿:山南曲處。晞(xī):曬乾。
寫欣賞山水景物的詩,應該道出蕭散逍遙的情趣,這首詩對山水景物是欣賞的,像詩中寫的異音妙物。但這首詩開頭寫搴蘭,最後望美人的到來,就不是欣賞山水的情趣。所以他的詩不免矜持矯揉,只能作為矯揉之作,不能作為寫得蕭散逍遙有情趣的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