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吳文英(1)
齊天樂
此與《鶯啼序》蓋同一年作。彼雲「十載」,此雲「十年」也。「西陵」,邂逅之地,提起。「斷魂潮尾」,跌落。中間送客一事,留作換頭點睛三句,相為起伏,最是局勢精奇處。譚復堂(2) 乃謂為平起,不知此中曲折也。「古柳重攀」,今日。「輕鷗聚別」,當時。平入逆出。「陳跡危亭獨倚」,歇步。「涼颸乍起」,轉身。「渺煙磧飛帆,暮山橫翠。」空際出力。「但有江花,共臨秋鏡照憔悴」,收合倚亭。送客者,送妾也。柳渾侍兒名琴客,故以客稱妾,《新雁過妝樓》之宜城當時放客,《風入松》之舊曾送客,《尾犯》之長亭曾送客,皆此客字。「眼波回盼」,是將去時之客。「素骨凝冰,柔蔥蘸雪」,是未去時之客。「猶憶分瓜深意」,別後始覺不祥,極幽抑怨斷之致,豈其人於此時已有去志乎?「清尊未洗」,此愁酒不能消。「涼颸」句是領下,此句是煞上。「行雲」句著一「濕」字,藏行雨在內,言朝來相思,至暮無夢也。夢窗運典隱僻,如詩家之玉谿(3) ,「亂蛩疏雨」,所謂「漫沾殘淚」。(海綃翁(4) 《海綃說詞》)
《齊天樂》:「煙波桃葉西陵路(5) ,十年斷魂潮尾(6) 。古柳重攀,輕鷗聚別,陳跡危亭(7) 獨倚。涼颸乍起,渺煙磧(8) 飛帆,暮山橫翠。但有江花,共臨秋鏡照憔悴。華堂燭暗送客(9) ,眼波回盼處,芳艷流水。素骨凝冰,柔蔥蘸雪,猶憶分瓜深意。清尊未洗,夢不濕行雲,漫沾殘淚。可惜秋宵,亂蛩疏雨里。」
【注釋】
(1) 吳文英(1202—1260),字君特,號夢窗,宋四明(今屬浙江省)人,工於詞,其詞重修辭協律,講雕琢,境界不高,著有《夢窗稿》。
(2) 譚復堂:譚獻(1830—1901),原名廷獻,字仲修,號復堂,浙江仁和(今杭州)人,是同治、光緒間常州派的詞學大家,著有《復堂詞話》等。
(3) 玉谿:李商隱,號玉谿生。
(4) 海綃翁:陳洵,今人,著有《海綃說詞》,見《詞話叢編》。
(5) 桃葉:晉王獻之妾,有《桃葉歌》:「桃葉復桃葉,渡江不聞楫。但渡無所苦,我自迎接汝。」西陵:在杭州渡江蕭山縣西。古樂府《蘇小小歌》:「何處結同心,西陵松柏下。」蘇小小:南齊名妓。
(6) 潮尾:錢塘江潮,以農曆每月十六日至十八日為最盛。
(7) 危亭:高亭。
(8) 磧:水中沙石。
(9) 客:陳洵說唐詩人柳渾的侍妾叫琴客,所以作者稱妾為客。
吳文英這首《齊天樂》,講他十年前在西湖上碰見像桃葉、蘇小小那樣的姬妾,而到十年之後的錢塘江潮尾時,這個姬妾走了,使他斷魂,令他傷心。他重攀古柳,聚輕鷗,再登高亭看陳跡,只有孤獨一人了。涼風起來,他的侍妾坐船拉起飛帆去了,只看到「暮山橫翠」。下片說:「猶憶分瓜深意。」《碧玉歌》云:「碧玉破瓜時。」「分瓜」即「破瓜」,指十六歲,說十年前他碰到的姬妾只有十六歲。那時她走了,「華堂燭暗送客,眼波回盼處,芳艷流水」。他的侍妾去時,眼波向他盼望,跟流水相似。說明他對侍妾的懷念像秋宵的疏雨。海綃翁指出他「夢不濕行雲」,用「濕」字暗含「暮為行雨」的意思,指出他的用典像李商隱,說明了吳文英用典的特點。
鶯啼序
第一段傷春起,卻藏過傷別,留作第三段點睛。燕子畫船,含無限情事,清明吳宮,是其最難忘處。第二段「十載西湖」,提起。而以第三段「水鄉尚寄旅」作勾勒。「記當時、短楫桃根渡」,記字逆出,將第二段情事,盡情納此一句中。「臨分」「淚墨」「十載西湖」,乃知此了矣。臨分於別後為倒應,別後於臨分為逆提。漁燈分影,於水鄉為復筆,作兩番勾勒,筆力最渾厚。「危亭望極,草色天涯」,遙接「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望」字遠情,「黛」字近況,全篇神理,只消此二字。「歡唾」是第二段之歡會,「離痕」是第三段之臨分。「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應起段,「遊蕩隨風,化為輕絮」作結。通體離合變幻,一片淒迷,細繹之,正字字有脈絡,然得其門者寡矣。(海綃翁《海綃說詞》)
《鶯啼序》:「殘寒正欺病酒,掩沉香繡戶。燕來晚,飛入西城,似說春事遲暮。畫船載、清明過卻,晴煙冉冉吳宮樹。念羈情、遊蕩隨風,化為輕絮。(1) 十載西湖,傍柳系馬,趁嬌塵軟霧(2) 。溯紅漸、招入仙溪(3) ,錦兒(4) 偷寄幽素。倚銀屏、春寬夢窄,斷紅濕、歌紈金縷。暝堤空,輕把斜陽,總還鷗鷺。幽蘭漸老,杜若(5) 還生,水鄉尚寄旅。別後訪、六橋(6) 無信,事往花委,瘞玉埋香(7) ,幾番風雨。長波妒盼,遙山羞黛,漁燈分影春江宿,記當時、短楫桃根(8) 渡。青樓仿佛(9) ,臨分敗壁題詩,淚墨慘澹塵土。危亭(10) 望極,草色天涯,嘆鬢侵半苧(11) 。暗點檢、離痕歡唾,尚染鮫綃;嚲鳳(12) 迷歸,破鸞慵舞(13) 。殷勤待寫,書中長恨,藍霞遼海沈過雁(14) ,漫相思、彈入哀箏柱。傷心千里江南,怨曲重招,斷魂在否?」
【注釋】
(1) 第一段寫傷春,在蘇州,故稱吳宮。
(2) 嬌塵軟霧:形容車馬掀起的塵霧。
(3) 仙溪:倩女住處。
(4) 錦兒:倩女的婢女。
(5) 杜若:香草名。
(6) 六橋:西湖蘇堤上有六橋,宋蘇軾建。
(7) 瘞(yì)玉埋香:指艷妾去世,加以埋葬。
(8) 桃根:王獻之妾,桃葉是其姊,這裡當指作者姬妾。
(9) 青樓仿佛:愛妾住過的青樓如舊,暗示人亡樓空。
(10) 危亭:高亭。
(11) 半苧:指鬢髮半白。苧:白色的苧麻。
(12) 嚲(duǒ)鳳:鳳頭下垂,指失意的樣子。
(13) 破鸞慵舞:鸞對破鏡,看不見鏡里鸞影,所以懶舞。
(14) 「藍霞」句:北飛的雁經過遼海地區在藍霞中沉落下去,指愛妾的死去。
吳文英的《鶯啼序》詞有四段,海綃翁認為第一段講傷春,把與艷妾傷別藏過,是對的。裡面講燕子畫船,說燕子的相語,使他出去遊覽,坐畫船游吳宮,因此傷春。第二段講「十載西湖」,寫他到了西湖。第三段里講到桃根,就點到他的妾,「將第二段情事,盡情納此一句中」,即在西湖遇到艷妾。最後寫分別,「乃如此了矣」。「危亭遠望」,「嘆鬢侵半苧」,「望」字遠情,「嘆」字近況,全篇神理,只消此二字。「歡唾」是第二段之歡會,「離痕」是第三段之「臨分」。這樣,從歡會到分離都寫了。
霜葉飛
起七字,已將「縱玉勒」以下攝起在句前。「斜陽」五字,依稀風景。「半壺」至「風雨」十二字,情隨事遷。以下四句,上句突出悲涼,下三句平放和婉。「彩扇」屬「蠻素」,「倦夢」屬「寒蟬」。徒聞寒蟬,不見蠻素,但仿佛其歌扇耳。今則更成「倦夢」,故曰「不知」。兩句神理,結成一片,所謂「關心事」者如此。換頭於無聊中尋出消遣,「斷闋情賦」,則仍是消遣不得。「殘蛩」對上「寒蟬」,又換一境。蓋蠻素既去,則事事都嫌矣。收句與「聊對舊節」一樣意思,見(現)在如此,未來可知。極感愴卻極閒冷,想見覺翁胸次。(海綃翁《海綃說詞》)
《霜葉飛·重九》:「斷煙離緒(1) ,關心事,斜陽隱霜樹。半壺秋水薦黃花,香噀西風雨。縱玉勒、輕飛迅羽,淒涼誰吊荒台古。(2) 記醉踏南屏,彩扇咽寒蟬,倦夢不知蠻素。(3) 聊對舊節傳杯,塵箋蠹管,斷闋經歲慵賦。小蟾斜影轉東籬,夜冷殘蛩(4) 語。早白髮、緣愁萬縷,驚飆從卷烏紗去(5) 。漫細將、茱萸(6) 看,但約明年,翠微高處。」
【注釋】
(1) 斷煙離緒:指姬人死去像斷煙,因此有傷離情緒。
(2) 縱玉勒:言縱馬。輕飛迅羽:言射箭。在姬人未死前,可以縱馬射箭;姬人死後,只有淒涼吊荒台了。
(3) 南屏:指「南屏晚鐘」,為西湖名勝處。蠻素:白居易的兩位姬妾叫小蠻、樊素,這裡借指作者的侍妾。寫侍妾未死前,醉踏南屏,聽侍妾執扇清歌,聲與寒蟬共咽。
(4) 殘蛩:侍妾死後,他只能聽殘蛩語,對以前的斷闋也懶得賦寫了。
(5) 「驚飆」句:重陽登高時,不以風吹帽落、露出白髮為可羞。用晉人孟嘉登高風吹帽落事。
(6) 茱萸:古人於重陽節插茱萸以避邪。
吳文英這首《霜葉飛》詞分為兩片。海綃翁講上片,說:「起七字,已將『縱玉勒』以下攝起在句前」,認為「斷煙離緒,關心事」,已將縱馬射箭等關心事包括在內。又說「『半壺』至『風雨』十二字,情隨事遷」。「半壺秋水薦黃花」,是吊亡姬。「香噀西風雨」,指這天有風雨,所以「情隨事遷」。侍妾死了,又有風雨,這是事,作者的情隨事遷變。下四句,一句講淒涼,三句講醉踏南屏,看彩扇舞,有倦夢,所以下三句和緩。「所謂『關心事』者如此」,即講上片。換頭即從上片換到下片,換頭以後,即講下片情事,說「蓋蠻素既去,則事事都嫌矣」。下面寫下片情事,像海綃講的,已見注釋,在此就不再說了。
浣溪沙
「夢」字點出所見,惟夕陽歸燕。「玉纖香動」,則可聞而不可見矣。是真是幻,傳神阿堵,門隔花深故也。「春墮淚」為懷人,「月含羞」為隔面,義兼比興。東風臨夜,回睇夕陽,俯仰之間,已為陳跡,即一夢亦有變遷矣。「秋」字不是虛擬,有事實在,即起句之舊遊也。秋去春來,又換一番世界,一「冷」字可思。此篇全從張子澄「別夢依依到謝家」(1) 一詩化出,須看其游思縹緲,纏綿往復處。(海綃翁《海綃說詞》)
《浣溪沙》:「門隔花深夢舊遊,夕陽無語燕歸愁,玉纖香動小簾鉤。落絮無聲春墮淚,行雲有影月含羞,東風臨夜冷於秋。」
【注釋】
(1) 張子澄:張泌,字子澄,晉人,南唐後主征為監察御史。《全唐詩》錄存詩一卷。「別夢」句見《寄人》。
海綃翁說:「『夢』字點出所見。」這首詞寫「夢舊遊」,夢的是舊遊的情人,因現在不能往訪,只能夢見了。夢中是門隔花深、夕陽無語、燕子歸巢,但他卻要離去,所以燕歸愁。「玉纖香動」指玉人縴手動小簾鉤,即送他回去。這是上片所寫。下片海綃翁說:「『春墮淚』為懷人,『月含羞』為隔面,義兼比興。」「春墮淚」比作者墮淚,「月含羞」比情人含羞,故義兼比興,即借物比人。臨夜的東風吹來比蕭瑟的秋天更冷,即「又換一番世界」。下片仍在夢境中。
唐多令
玉田(1) 不知夢窗,乃欲拈出此闋,牽彼就我。無識者群聚而和之,遂使四明絕調(2) ,沉沒幾六百年,可嘆。(海綃翁《海綃說詞》)
《唐多令》:「何處合成愁,離人心上秋。縱芭蕉不語也颼颼。都道晚涼天氣好,有明月,怕登樓。年事夢中休,花空煙水流。燕辭歸、客尚淹留。垂柳不縈裙帶住,漫長是、系行舟。」
【注釋】
(1) 玉田:張炎,字玉田。張炎《詞源》主張詞要清空,不要質實,稱「此詞疏快,卻不質實」。不知吳文英詞以麗密深曲為風格特點,屬於質實一派,與張炎風格不同。
(2) 四明絕調:指吳文英的風格。
吳文英《唐多令》詞,是與麗人傷離之作。詞人與麗人傷離在秋天,心事痛苦,所以秋與心合成愁。上片寫秋,芭蕉明月都寫秋。下片寫心愁,像年事、花空、燕歸,都引起詞人的心內愁苦。末稱「燕辭歸、客尚淹留」,「燕」指作者侍妾,「客」是作者自指。說「垂柳不縈裙帶住」,即責問垂柳何不留住侍妾。「漫長是、系行舟」,即徒然系往行舟,不放歸去。這首詞寫得疏快,故為張炎所稱道,其實並不代表吳文英的風格。
八聲甘州
換頭三句,不過言山容水態,如吳王、范蠡之醉醒耳。「蒼波」承「五湖」,「山青」承「宮裡」,獨醒無語,沉醉奈何,是此詞最沉痛處。今更為推演之,蓋惜夫差之受欺越王也。長頸之毒,蠡知之而王不知,則王醉而蠡醒矣。女真之猾,甚於勾踐,北狩之辱,奇於甬東。五國城之崩,酷於卑猶位。遺民之憑弔,異於鴟夷之逍遙。而游艮岳幸樊樓者,乃荒於吳宮之沉湎。北宋已矣,南渡宴安,又將岌岌,五湖倦客,今復何人。一倩字有眾人皆醉意,不知當時庾幕諸公,何以對此。(海綃翁《海綃說詞》)
《八聲甘州·陪庾幕諸公游靈岩(1) 》:「渺空煙四遠,是何年,青天墜長星(2) 。幻蒼崖雲樹,名娃金屋(3) ,殘霸宮城(4) 。箭徑酸風射眼(5) ,膩水染花腥(6) 。時靸雙鴛響,廊葉秋聲。(7) 宮裡吳王沉醉,倩五湖倦客,獨釣醒醒(8) 。問蒼天無語,華發奈山青(9) 。水涵空、闌干高處,送亂鴉、斜日落漁汀(10) 。連呼酒、上琴台(11) 去,秋與雲平(12) 。」
【注釋】
(1) 庾幕諸公:管倉庫治文書的同僚。靈岩:山名,在蘇州西三十里。
(2) 長星:把靈岩山比做長星。
(3) 金屋:藏嬌處。吳王夫差在靈岩山上作宮,為美人西施居處。
(4) 殘霸:指吳王夫差,他作為霸主為勾踐所滅,所以稱殘霸。宮城:夫差在靈岩山作宮,稱宮城。
(5) 箭徑:靈岩山上有箭徑。酸風射眼:吹來的風使眼睛發痛。
(6) 花腥:指落花被沾染香氣。
(7) 「時靸」二句:靈岩山上有響屟廊,當時西施在廊中走時聲響不絕,而現在只聽到秋打落葉了。靸(sǎ):指西施穿的木底拖鞋。雙鴛:指雙腳。
(8) 五湖:指太湖。倦客:指范蠡。獨釣:指隱居生活。
(9) 「華發」句:無奈自己頭髮已白,而山色卻總是青青的。
(10) 漁汀:捕魚的地方。
(11) 琴台:靈岩山上有琴台,供西施彈琴用。
(12) 秋與雲平:靈岩山上的秋色,因在山上,故說與雲平。
吳文英作《八聲甘州》時,他在蘇州做幕僚。這首詞題為《陪庾幕諸公游靈岩》,所以問庾幕諸公何以對此景;提到北宋的事,則與吳王夫差的事相比。靈岩,像玲瓏的星星,因此問天上的星何年落下來變成岩石的?到了春秋時代的殘霸吳王夫差,在靈岩山上造宮城,就是館娃宮,又造箭徑,就是采香徑,又造響屟廊。這是上片寫的。海綃翁講「換頭三句」,即指下片三句,「不過言山容水態,如吳王、范蠡之醉醒耳」。他講吳王醉,所以受越王的欺;范蠡醒,所以能滅吳以後離開越王。他又把金國滅北宋,跟勾踐滅吳相比,認為北宋徽、欽二帝所受的恥辱,勝過吳王。海綃翁這樣來立論,自然很深刻了。
祝英台近
前闋極寫人家守歲之樂,全為換頭三句追攝遠神。與「新腔一唱雙金斗」一首,同一機杼。彼之何時,此之舊字,皆一篇精神所注。(海綃翁《海綃說詞》)
《祝英台近》:「剪紅情,裁綠意,花信上釵股。(1) 殘日東風(2) ,不放歲華去。有人添燭西窗,不眠侵曉,笑聲轉、新年鶯語(3) 。舊尊俎,玉纖曾擘黃柑,柔香系幽素。(4) 歸夢湖邊,還迷鏡中路。可憐千點吳霜(5) ,寒銷不盡,又相對落梅如雨。」
【注釋】
(1) 紅情:指花。綠意:指葉。立春裁剪彩色紙、綢為花勝,插戴婦女頭上,用釵股別上。
(2) 殘日:指除夕。東風:指立春。
(3) 鶯語:像鶯語。用杜甫《傷春》「鶯入新年語」詩意。
(4) 玉纖:玉人縴手。柔香:指玉人的柔香與黃柑的香味。
(5) 吳霜:指鬢髮白。吳:指住在蘇州。
這首詞上片寫除夕立春,所以海綃翁說「前闋極寫人家守歲之樂」。又說:「換頭三句追攝遠神。」即指下片三句,寫過去守歲之樂,有妻子陪他破黃柑。不過下片再寫他客中的孤寂,夢中回家不得,鬢髮變白,除夕尚寒,又與「落梅如雨」相配合。總之,這首詞上片是寫在除夕立春時,客中人眼中的他人過除夕守歲之樂。下片三句,寫自己在家過除夕之樂,反襯今浪跡異鄉過除夕的寒苦。
高陽台
「淺畫成圖」,半壁偏安也。「山色誰題」,無與托國者。「東風緊送」,則危急極矣。「凝妝」「駐馬」,依然歡會。酒醒人老,偏念舊寒,燈前雨外,不禁傷春矣。「愁魚」,殃及池魚之意。「淚滿平蕪」,則城邑丘墟,高樓何有焉,故曰「傷春不在高樓上」,是吳詞之極沉痛者。(海綃翁《海綃說詞》)
《高陽台·豐樂樓(1) 分韻得「如」字》:「修竹凝妝,垂楊駐馬,(2) 憑闌淺畫成圖。山色誰題?樓前有雁斜書(3) 。東風緊送斜陽下,弄舊寒晚酒醒余。自消凝,能幾花前,頓老相如(4) ?傷春不在高樓上,在燈前攲枕,雨外熏爐。怕艤遊船,臨流可奈清臞(5) ?飛紅若到西湖底,攪翠瀾、總是愁魚。莫重來,吹盡香綿,淚滿平蕪。」
【注釋】
(1) 豐樂樓:宋時杭州涌金門外的一座酒樓。州樓「據西湖之會」,「為遊覽最」。(見《淳祐臨安志》)
(2) 「修竹」二句:講女的倚修竹妝粉,男的傍垂楊停馬。
(3) 斜書:指雁陣列空,好像是「淺畫成圖」上的題字。
(4) 頓老相如:指自己頓時像老了的司馬相如,也不行了。
(5) 艤(xǐ):停泊。清臞(qú):清瘦。
這首詞,海綃翁就作者的用意說,點明詞寫傷春,實是傷南宋的趨向沒落,「是吳詞之極沉痛者」。他認為作者的用意是好的,但也不必句句過實,如把「淺畫成圖」落實為「半壁偏安」,「山色誰題」落實為「無與托國者」,「愁魚」落實為「殃及池魚」,這樣說得太實,反易陷於穿鑿,詞也索然無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