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陸　游

釵頭鳳 放翁娶唐氏女(1) ，伉儷相得，而弗獲於姑，陸出之，後改適同郡趙士程。春日出遊，相遇於禹跡寺南之沈園。唐語其夫為致酒肴。陸悵然為賦《釵頭鳳》詞雲……唐亦和之，未幾怏怏卒。放翁復過沈園賦詩(2) 云：「落日城頭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台。傷心橋下春波綠，曾見驚鴻(3) 照影來。」（王奕清《歷代詞話》引《耆舊續聞》） 《釵頭鳳》：「紅酥手(4) ，黃藤酒(5) ，滿城春色宮牆柳。東風惡(6) ，歡情薄。一杯愁緒，幾年離索(7) 。錯，錯，錯！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8) 。桃花落，閒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9) 。莫(10) ，莫，莫！」 【注釋】 (1) 唐氏女：唐婉，陸游舅父唐閎女，嫁與陸游。 (2) 賦詩：陸游於慶元五年（1199）七十四歲時，重遊沈園時賦的詩。 (3) 驚鴻：指唐婉。 (4) 紅酥手：指唐婉的手，像酥油，形容它的細膩。 (5) 黃藤：亦作黃滕，即用黃紙封口的酒。 (6) 東風惡：喻姑惡。 (7) 離索：離群索居，指離婚。 (8) 紅浥：淚水浸胭脂染紅，沾洇手帕。鮫綃：鮫人所織的綃，指手帕。 (9) 錦書難托：夫妻離婚後，難寫情書。 (10) 莫：罷。 這首詞，寫陸游為母親所逼，被迫與唐婉離婚的悲劇。陳鵠的《耆舊續聞》里記了這個催人淚下的故事，而陸游的詞情真意切，含蘊深刻，更為人傳誦。 漢宮春 人當少年氣滿，視青紫如拾芥，幾經挫折，便頹廢自甘。放翁獨老猶作健，當其上馬打圍，下馬草檄，何等豪氣！迨漫遊蜀郡，人樂而我悲，愴然懷舊，而封侯宿志，尚欲以人定勝天，可謂壯矣。此詞奮筆揮灑，其才氣與東坡、稼軒相似。汲古閣刻其詞集，謂：「超爽處更似稼軒耳！」（俞陛雲《宋詞選釋》） 《漢宮春·初自南鄭來成都作(1) 》：「羽箭雕弓，憶呼鷹古壘，截虎平川。(2) 吹笳暮歸野帳，雪壓青氈。(3) 淋漓醉墨，看龍蛇飛落蠻箋。(4) 人誤許，詩情將略，一時才氣超然。(5) 何事又作南來(6) ，看重陽藥市，元夕燈山。(7) 花時萬人樂處，欹帽垂鞭。(8) 聞歌感舊，尚時時，流涕尊前。(9) 君記取，封侯事在，功名不信由天。」 【注釋】 (1) 「初自」句：王炎任宣撫川陝，用陸游為幹辦公事，陸游在南鄭過軍隊生活。後范成大帥蜀，用陸游為參議，陸游便從南鄭到了成都。南鄭：今陝西漢中市。 (2) 「羽箭」三句：陸游在南鄭，帶了弓箭，出去打獵。他在古壘呼鷹追逐獵物，在平地上攔擊猛虎。平川：即平原。 (3) 「吹笳」二句：他暮上歸來，軍中吹笳悲壯，野地的帳篷為雪所壓。 (4) 「淋漓」二句：淋漓：筆含豐富墨汁，形容筆墨飽滿、酣暢。醉墨：醉中揮筆作詩或作檄文，草書筆勢如龍蛇飛舞，落到四川的箋紙上。蠻箋：指四川出產的箋紙。 (5) 人誤許：指人們言過其實地讚許我，有自謙之意。詩情：指寫詩。將略：指檄文。才氣超然：指人們稱讚陸游很有才氣。 (6) 何事：為何。南來：來到成都。 (7) 重陽：九月九日。藥市：成都在重陽節有賣藥的集市，以玉局觀為最盛。元夕：正月十五夜為燈節。燈山：懸燈如山。 (8) 花時：開花時節。欹（qī）帽：歪戴帽子。垂鞭：乘騎者垂著鞭子，徐徐而行。 (9) 「聞歌」三句：聽人歌唱，感觸舊時的生活，不免對酒流淚。 這首詞，以陸游在南鄭戎馬生活時的「才氣超然」，對比在成都百花燈山時的「流涕尊前」，寫出他從前線到後方的苦悶和不平。儘管如此，但陸游還是想立功封侯，收復河山，不信立功是由天定的。所以俞陛雲稱「尚欲以人定勝天」，「獨老猶作健」，「超爽處更似稼軒」。 卜算子·詠梅 此首詠梅，取神不取貌，梅之高格勁節，皆能顯出。起言梅開之處，驛外斷橋，不在乎玉堂金屋；寂寞自開，不同乎浮花浪蕊。況言梅開之時，又是黃昏，又是風雨交加，梅之遭遇如此，故惟有獨生愁耳。下片，說明不與群芳爭春之意，「零落」兩句，更揭出梅之真性，深刻無匹，詠梅即自喻。（唐圭璋(1) 《唐宋詞簡釋》） 《卜算子·詠梅》：「驛外斷橋邊，寂寞開無主。已是黃昏獨自愁，更著風和雨。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塵，只有香如故。」 【注釋】 (1) 唐圭璋（1901—1990），江蘇南京人，曾任中央大學、南京大學教授，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博士生導師，著有《全宋詞》、《唐宋詞簡釋》、《宋詞三百首箋》。 這首詞寫梅花的種種不幸遭遇，所以「惟有獨生愁」，這種愁就不是閒愁了。在風雨的侵襲下，梅花過早地零落，落地後又成為泥渣，再被踐踏碾成塵土。「零落」兩句，層層深入，極寫梅花的悲涼境地，這不正是陸游一生遭受打擊迫害的真實寫照嗎？「只有香如故」，唐先生說是「揭出梅之真性」，這不更是陸游一生決不肯和主和派同流合污的真實寫照嗎？「詠梅即以自喻」，既刻畫了梅花，也把作者的人格寫了進去，把作者的思想感情寫了進去，算得上是好的詠物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