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蘇　軾(1)

水調歌頭 明月生於何時？天上有無宮闕？甲子悠悠(2) ，誰為編紀？三者皆玄妙之語，可謂雲思霞想，高接混茫(3) 。起筆如俊鶻破空疾下。此調本高抗之音，得公椽筆，壓倒豪傑矣。「瓊樓玉宇」二句，以高危自警，即其贈子由(4) 詞「早退為戒」之意，上清(5) 雖好，不如戢影人間也。下闋懷子由，謂明月且難長滿，何況浮生焉能長聚，達人安命，願與弟共勉之。全篇若雲鵬天馬，一片神行，公之能事也。（俞陛雲《宋詞選釋》） 《水調歌頭·丙辰(6) 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7) 不知天上宮闕(8) ，今夕是何年(9) 。我欲乘風歸去(10) ，惟恐瓊樓玉宇(11) ，高處不勝(12) 寒。起舞弄清影(13) ，何似在人間。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14) 不應有恨，何事偏向別時圓。(15)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16) 。」 【注釋】 (1) 蘇軾（1036—1101），字子瞻，號東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屬四川省）人，嘉祐進士。神宗時，因王安石行新法，軾自請出外，為杭州通判（副職），後徙湖州。言官摘其詩，謂誹謗朝政，貶黃州團練副使。哲宗即位，高太后聽政，召他為翰林院學士。時司馬光全廢新法，軾不同意，請外調，出任杭州、潁州、揚州、徐州知州。哲宗親政，罷斥舊黨，他又被貶惠州、瓊州。徽宗即位，遇赦北還，至常州而卒。孝宗時，賜諡文忠。軾詞開豪放派風氣，著有《東坡七集》。蘇軾在神宗熙寧六年（1073）八月十五日在錢塘江口觀潮，因江口有龕赭二山，束縛海潮，故海潮來時，極為壯觀。乃作《瑞鷓鴣·觀潮》。 (2) 甲子：古人用甲子紀年紀日，因以甲子代年日。悠悠：指長遠。 (3) 混茫：指天。 (4) 子由：蘇軾弟蘇轍，字子由。 (5) 上清：上天，比朝廷。 (6) 丙辰：宋神宗熙寧九年（1076），亦為此詞作年。 (7) 「明月」二句：見李白《把酒問月》：「青天明月來幾時，我今停杯一問之。」 (8) 闕：皇宮前兩旁的高樓。 (9) 「今夕」句：見唐人韋瓘《周秦行紀》：「香風引到大羅天，月地雲階拜洞仙。共道人間惆悵事，不知今夕是何處。」 (10) 乘風歸去：見《列子·黃帝》：「列子乘風而歸。」 (11) 瓊樓玉宇：月中宮殿。《大業拾遺記》：「瞿乾佑於江岸玩月，或謂：『此中何有？』瞿笑曰：『可隨我觀之。』俄見月規半天，瓊樓玉宇爛然。」 (12) 不勝（shēng）：禁受不了。 (13) 「起舞」句：見李白《月下獨酌》：「起舞弄清影。」 (14) 朱閣：紅漆的樓閣。綺戶：以綺為簾的門窗。無眠：不睡。 (15) 「不應」二句：見司馬光《溫公詩話》講石曼卿對句：「月如無恨月常圓。」 (16) 「千里」句：見謝莊《月賦》：「隔千里兮共明月。」嬋娟：姿態美好的樣子，這裡指月亮。 念奴嬌 東坡在玉堂，有幕士善謳(1) 。因問：「我詞比柳七(2) 何如？」對曰：「柳郎中詞，只好合十七八女孩兒，執紅牙板，歌『楊柳岸曉風殘月』(3) 。學士詞，須關西大漢，執鐵板，唱『大江東去』。」公為之絕倒。（俞文豹(4) 《吹劍續錄》） 《念奴嬌·赤壁懷古》(5)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6) 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郎赤壁。(7)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8) 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9) 羽扇綸巾(10) ，談笑間，檣櫓(11) 灰飛煙滅。故國神遊(12) ，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13) 人間如夢，一尊還酹江月。(14) 」 【注釋】 (1) 善謳：善於歌唱。 (2) 柳七：柳永。 (3) 「楊柳岸」句：見柳永《雨霖鈴》詞。 (4) 俞文豹，字文蔚，宋括蒼（今浙江麗水縣）人，著有《吹劍錄》。 (5) 《念奴嬌》詞作於元豐五年（1082）七月。赤壁：火燒赤壁，在今湖北蒲圻縣西北，長江南岸。蘇軾游的赤壁，在湖北黃岡縣西北，一名赤鼻山，下有赤鼻磯，不是火燒赤壁處。 (6) 大江：指長江。淘：沖洗。風流人物：指有影響的傑出人物。 (7) 故壘：過去的堡壘。周郎：周瑜，字公瑾，吳國的統帥，被任為建威中郎將時，只有二十四歲。 (8) 穿空：指峭壁穿入空中。千堆雪：指驚濤的浪花。 (9) 小喬：指喬公有二女，大喬嫁孫策，小喬嫁周瑜。周瑜的雄姿特出，故稱為英發。 (10) 羽扇：用長羽毛做好的扇子。綸（guān）巾：用青絲帶做頭巾。這裡指周瑜身穿便服，有儒將風度。 (11) 檣櫓：檣指掛帆的桅，櫓指划船的大槳，代指船。指曹軍的船被燒。 (12) 故國：過去國家的戰場，即赤壁。神遊：赤壁之戰已經過去了，所以稱神遊，只靠想像了。 (13) 「多情」二句：華發：花白頭髮。作者當時只有四十多歲，所以稱「早生」。「笑我」的當指「江月」。所以下句寫用酒來「酹江月」。按：這兩句，一作「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一作「多情應是，笑我生華髮」。 (14) 「尊」：同「樽」，指一杯酒。酹江月：奠祭江月。 滿江紅 東坡自禁城出守東武(1) ，適值霖潦經月，黃河決流，漂溺巨野，及於彭城(2) 。東坡命力士持畚鍤，具薪芻，萬人紛紛，增塞城之敗壞者。至暮，水勢溢洶。東坡登城野宿，愈加督責，人意乃定，城不沒者一板(3) 。不然，則東武之人，盡為魚鱉矣。坡復用僧應言之策，鑿清冷口積水，入於古廢河，又東北入于海。水既退，坡具利害屢請於朝，築長堤十餘里，以拒水勢，復建黃樓以壓之。堤成，水循故道分流。城中上巳日，命從事樂成之。有一妓前曰：「自古上巳舊詞多矣，未有樂新堤而奏雅曲者，願得一闋歌公之前。」坡寫《滿江紅》……俾妓歌之，坐席歡甚。（楊湜《古今詞話》） 《滿江紅》：「東武南城(4) ，新堤固、漣漪初溢。隱隱遍、長林高阜，臥紅堆碧。枝上殘花吹盡也，與君試向江頭覓。問向前、猶有幾多春，三之一。官里事，何時畢。風雨外，無多日。相將泛曲水，滿城爭出(5) 。君不見蘭亭修禊事，當時坐上皆豪逸。(6) 到如今，修竹滿山陰，空陳跡。(7) 」 【注釋】 (1) 禁城：宮城，指首都。北宋的首都在今河南省開封市。東武：今山東諸城，即密州。軾自杭州徙密州。 (2) 彭城：徐州。按蘇轍《東坡先生墓志銘》稱軾自杭州徙密州。又稱：「自密徙徐。」是軾從密州遷至徐州。 (3) 「東坡」十句：按《墓志銘》稱：「城將敗，富民將出避水。公曰：『富民若出，民心搖動，吾誰與守？吾在，是水不能敗城！』驅使復入。公履屨杖策，親入武衛營，呼其卒長，謂之曰：『河將害城。事急矣，雖禁軍，宜為我盡力！』卒長呼曰：『太守猶不避塗潦，吾儕小人效命之秋也！』執梃入火伍中，率其徒短衣徒跣，持畚鍤出，築東南長堤，首起戲馬台，尾屬於城。堤成，水至堤下，害不及城，民心乃安。」 (4) 東武南城：指山東諸城縣。 (5) 滿城爭出：徐州的富人爭著出城避水，蘇軾止住他們出城。 (6) 「蘭亭」二句：東晉穆帝永和九年（353），王羲之和當時的許多名士在紹興蘭亭的三月第一個巳日修禊，與會的人作了些詩，集會很熱鬧。修禊是古代的一種風俗，臨水為祭，以消除不祥。 (7) 「修竹」二句：指蘭亭的山陰只有修竹，當時的集會已無可追尋了。 蘇軾寫這首詞時，正碰上徐州水漲，城要壞。靠禁軍築了新堤，保住了城。當時城裡的士民曾爭著出城，像蘭亭修禊那樣，在三月第一個巳日到水邊流觴曲水，祓除不祥。蘭亭的修禊，只有修竹滿山陰，過去的集會已成陳跡了。意思是說，像徐州這樣的「集會」事，也會成為陳跡的。蘇軾對於保全徐州城的事，詞里不講，只讓徐州士民評說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