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溫庭筠

菩薩蠻 芟《花間》(1) 者，額以溫飛卿(2) 《菩薩蠻》十四首，而李翰林一首(3) 為詞家之祖，以生不同時，不得劖入。今讀之，李如藐姑仙子，已脫盡人間煙火氣。溫如芙蓉浴碧，楊柳浥青，意中之意，言外之言，無不巧雋而妙入。珠璧相曜，正是不妨並美。（湯顯祖(4) 《評〈花間集〉》） 所謂沉鬱者，意在筆先，神余言外，寫怨夫思婦之懷，寓孽子孤臣之感，凡交情之冷淡，身世之飄零，皆可於一草一木中發之，而發又必若隱若現，欲露不露，反覆纏綿，終不許一語道破，匪獨體格之高，亦見性情之厚。（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六首）：「玉樓明月長相憶」，又提「柳絲裊娜」，送君之辭……（張惠言《詞選》） 「花落子規啼，綠窗殘夢迷」……此種詞，第自寫情性，不必求勝人，已成絕響。後人刻意爭奇，愈趨愈下，安得一二豪傑之士與之挽迴風氣哉！（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七首）：「牡丹」句眼前語，非會心人不知。（湯顯祖《評〈花間集〉》） （八首）：「相憶夢難成」，正是「殘夢迷」情事。（張惠言《詞選》） （九首）：興語似李賀，結語似李白，中間語平調而已。（湯顯祖《評〈花間集〉》） （十首）：「寶函鈿雀」句，追敘。「畫樓」句，指點今情。「鸞鏡」句，頓。（譚獻《譚評詞辯》） （十一首）：「雨後卻斜陽」句，餘韻。「無憀獨倚門」句，收束。（譚獻《譚評詞辯》） （十二首）：此自臥時至曉，所謂「相憶夢難成」也。（張惠言《詞選》） （十三首）：此章正寫夢。垂簾、憑闌，皆夢中情事。正應「人勝參差」三句。（張惠言《詞選》） （十四首）：此言夢醒。「春恨正關情」，與五章「春夢正關情」相對相鎖。青鎖、金堂、故國吳宮，略露寓意。（張惠言《詞選》） 《菩薩蠻》：「玉樓明月長相憶，柳絲裊娜春無力。門外草萋萋，送君聞馬嘶。畫羅金翡翠，香燭銷成淚。花落子觀啼，綠窗殘夢迷。」（六首）「鳳凰相對盤金縷，牡丹一夜經微雨。明鏡照新妝，鬢輕雙臉長。畫樓相望久，欄外垂絲柳。音訊不歸來，社前雙燕回。」（七首）「牡丹花謝鸞聲歇，綠楊滿院中庭月。相憶夢難成，背窗燈半明。翠鈿金壓臉，寂寞香閨掩。人遠淚闌干，燕飛春又殘。」（八首）「滿宮明月梨花白，故人萬里關山隔。金雁一雙飛，淚痕沾繡衣。小園芳草綠，家住越溪曲。楊柳色依依，燕歸君不歸。」（九首）「寶函鈿雀金 (5) ，沉香閣上吳山碧(6) 。楊柳又如絲，驛橋聽雨時。畫樓音訊斷，芳草江南岸。鸞鏡與花枝，此情誰得知。」（十首）「南園滿地堆輕絮，愁聞一霎清明雨。雨後卻斜陽，杏花零落香。無言勻睡臉，枕上屏山掩。時節慾黃昏，無憀深閉門。」（十一首）「夜來皓月才當年，重簾悄悄無人語。深處麝煙長，臥時留薄妝。當年還自惜，往事那堪憶。花露月明殘，錦衾知曉寒。」（十二首）「雨晴夜合玲瓏月，萬枝香裊紅絲拂。閒夢憶金堂，滿庭萱草長。繡簾垂 (7) ，眉黛遠山綠。春水渡溪橋，憑欄魂欲消。」（十三首）「竹風輕動庭除冷，珠簾月上玲瓏影。山枕隱濃妝，綠檀金鳳皇。兩蛾愁黛淺，故國吳宮(8) 遠。春恨正關情，畫樓殘點聲。」（十四首） 【注釋】 (1) 《花間》：詞的總集，五代後蜀趙崇祚編，收錄晚唐五代詞五百首。其中收溫庭筠《菩薩蠻》十四首。 (2) 溫飛卿：溫庭筠（812—870），字飛卿，唐太原人。詩與李商隱齊名，時稱「溫李」。賦八叉手而成八韻，時稱溫八叉。官國子助教及地方官。詞極有名，其詞散見於《花間》《尊前》集中。 (3) 指李白的《菩薩蠻》。 (4) 湯顯祖（1550—1617），字義仍，號若士。明臨川（今屬江西省）人。官至禮部主事。著有《玉夢堂四夢》、《玉夢堂集》。為明代著名劇曲家。 (5) （cī chì）：古書上指像鴛鴦一種水鳥。 (6) 沉香閣：楊國忠用沉香木造閣，見五代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吳山：指吳地的山。 (7) （lù sì）：形容下垂。 (8) 吳宮：吳王夫差給西施所造宮，指唐諸王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