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賈　島(1)

題李凝幽居 「僧敲月下門」，只是妄想揣摩，如說他人夢，縱令形容酷似，何嘗毫髮關心知然者，以其沉吟「推」「敲」字，就他作想也。若即景會心，則或推或敲，必居其一，因景因情，自然靈妙，何勞擬議哉？「長河落日圓」(2) ，初無定景，「隔水問樵夫」(3) ，初非想得，則禪家所謂現量(4) 也。（王夫之《姜齋詩話》） 《題李凝幽居》：「閒居少鄰並，草徑入荒園。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過橋分野色，移石動雲根(5) 。暫去還來此，幽期不負言。」 【注釋】 (1) 賈島（779—843），字閬仙，唐范陽（今河北定興縣南）人。初為僧，號無本。因騎驢吟詩，辨「推」字或「敲」字，沖京兆尹韓愈。愈定為「敲」字，因勸其還俗，終普州司戶參軍。著有《長江集》。李凝：唐隱士，與賈島為友。 (2) 「長河」句：見王維《使至塞上》。 (3) 「隔水」句：見王維《終南山》。 (4) 現量：佛家語，指現在顯現真實，不參虛妄。 (5) 雲根：指石。 王夫之認為是「推」是「敲」，看僧的行動即可決定，何用辨別。就李凝的幽居說，即少鄰並，又在月下，想必關鎖大門，故韓愈認為用「敲」字勝。 憶江上吳處士 詩文俱有主賓。無主之賓，謂之烏合。俗論以比為賓，以賦為主；以反為賓，以正為主，皆塾師賺童子死法耳。立一主以待賓，賓無非主之賓者，乃俱有情而相浹洽。若夫「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於賈島何與？「湘潭雲盡暮山出，巴蜀雪消春水來」(1) ，於許渾奚涉？皆烏合也。「影靜千官里，心蘇七校前」(2) ，得主矣，尚有痕跡。「花迎劍佩星初落」(3) ，則賓主歷然，鎔合一片。（王夫之《姜齋詩話》） 《憶江上吳處士》：「閩國(4) 揚帆去，蟾蜍(5) 虧復團。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此地聚會夕，當時雷雨寒。蘭橈殊未返，消息海雲端。」 【注釋】 (1) 「湘潭」二句：見許渾《凌歊台》。 (2) 「影靜」二句：見杜甫《喜達行在所》。 (3) 「花迎」句：見岑參《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 (4) 閩國：指福建。 (5) 蟾蜍：指月亮。 王夫之認為詩分賓主，如杜甫的《喜達行在所》的兩句詩。「行在所」就是唐肅宗駐紮處，即以唐肅宗為主，「影」「心」是杜甫的，是賓，但「千官」「七校」是唐肅宗的，也是賓。這首詩，以唐肅宗為主，以杜甫為賓，已夠了，還舉出「千官」「七校」，似可不必，所以說「尚有痕跡」。岑參《和賈至舍人早朝大明宮之作》，稱「花迎劍佩星初落」。早朝大明宮，即朝見唐肅宗，以唐肅宗為主，以「花迎劍佩」為賓。至於賈島詩，「西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寫在這時憶江上吳處士，所以沒有主；「湘潭」兩句詩，寫這時候凌歊台始特出，也無主，兩首詩都不管詩分主賓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