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王　維(1)

秋夜獨坐 嚴滄浪以禪喻詩，余深契其說，而五言猶為近之。如王、斐輞川絕句(2) ，字字入禪。他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3)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4) 。以及太白「卻下水精簾，玲瓏望秋月」(5) 。常建「松際露微月，清光猶為君」(6) 。浩然「樵子暗相失，草蟲寒不聞」(7) 。劉眘虛「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8) 。妙諦微言，與世尊拈花，迦葉微笑，等無差別(9) 。通其解者，可語上乘。（王士禎《帶經堂詩話》） 《秋夜獨坐》：「獨坐悲雙鬢(10) ，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白髮終難變，黃金不可成。(11) 欲知除老病，唯有學無生(12) 。」 【注釋】 (1) 王維（698—759），字摩詰，唐河東（今山西永濟縣）人。天寶末為給事中。安祿山陷長安，為賊所得。賊平，責授太子中允，累轉尚書右丞。好游輞川，與斐迪往來賦詩，著有《王右丞集》。 (2) 王、斐輞川絕句：王維、斐迪兩詩人在輞川所作的五言絕句。輞川：在陝西藍田縣南。王維晚年得宋之問輞川別墅作為他的隱居處。 (3) 「雨中」二句：見王維《秋夜獨坐》。 (4) 「明月」二句：見王維《山居秋暝》。 (5) 「卻下」二句：見李白《玉階怨》。 (6) 「松際」二句：見常建《宿王昌齡隱居》。 (7) 「樵子」二句：見孟浩然《游精思館回王白雲在後》。 (8) 「時有」二句：見劉眘虛《闕題》。 (9) 世尊拈花，迦葉微笑：見《五燈會元》卷一：「世尊在靈山會上拈花示眾，是時眾皆默然，唯迦葉尊者破顏微笑。世尊曰：『吾有正眼法藏，付諸摩珂迦葉。』」世尊，即釋迦牟尼佛。迦葉，為佛十大弟子之一，禪宗祖師。 (10) 悲雙鬢：雙鬢都白了，所以可悲。此處與下面的「白髮」呼應。 (11) 「黃金」句：道家主張煉丹，燒水銀為黃金，雖有這種說法，終不可成。 (12) 無生：指佛家的說法，認為萬物的實體，無生無滅。王維《登辨覺寺》詩：「空居法雲外，觀世得無生。」這個「得無生」，即得「無生」之理。但真的「無生」，還不容易學。 禪宗講頓悟、漸悟。頓悟如五城十二樓，彈指即現，不需構造；漸悟如建造房屋，必須準備材料。頓悟如「雨中山果落，燈下草蟲鳴」。山果自落，草蟲自鳴，不需準備，與漸悟的必須準備材料不同。 終南山 身有所歷，目有所見，是鐵門限。即極寫大景，如「陰晴眾壑殊」(1) 、「乾坤日夜浮」(2) ，亦必不逾此限。非接輿地圖便可雲「平野入青徐」(3) 也，抑登樓所見者耳。隔院聽演雜劇，可聞其歌，不見其舞；更遠則但聞鼓聲，而可雲所演何出乎？前有齊梁，後有晚唐及宋人，皆欺心以炫巧。（王夫之《姜齋詩話》） 《終南山(4) 》：「太乙近天都(5) ，連山到海隅。白雲回望合，青靄(6) 入看無。分野(7) 中峰變，陰晴眾壑殊。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 【注釋】 (1) 「陰晴」句：見王維《終南山》。 (2) 「乾坤」句：見杜甫《登岳陽樓》。 (3) 「平野」句：見杜甫《登兗州城樓》。 (4) 終南山：在陝西西安市南。 (5) 太乙：即終南山。天都：星名。 (6) 青靄：指山上雲氣。 (7) 分野：天上的星分屬地區。山的中峰以北為雍州，屬井宿、鬼宿，中峰以南為梁州，屬翼宿、軫宿。 王維遊歷終南山後，寫成此詩，不是照地圖所寫的。詩話里講「前有齊梁，後有晚唐及宋人」，只針對其中不講身歷目睹的詩說的。 息夫人 益都孫文定公（廷銓）詠息夫人云：「無窮空有恨，兒女粲成行。」(1) 諧語令人頤解。杜牧雲「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2) 則正言以大義責之。王摩詰「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更不著判斷一語，此盛唐所以為高。（王士禎《帶經堂詩話》） 《息夫人》：「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 【注釋】 (1) 孫廷銓，字道相，清益都（今屬山東省）人。官至吏部尚書。息夫人：息媯，春秋時息侯的夫人。楚文王滅息，以息媯歸，生堵敖及成王。相傳息媯因國亡夫死，不與楚王言語，見《左傳·莊公十四年》。 (2) 杜牧，字牧之。其《題桃花夫人廟》：「細腰宮裡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金谷墜樓」事見《綠珠怨》注。 詩話講寫息夫人的三首詩，王維的詩對息夫人最諒解，寫她不忘舊恩；杜牧的詩責備她為什麼不死；孫文定的詩，實際上也責備她為什麼與楚王生了兒女。詩話稱讚王維的詩，認為息夫人被楚王擄去，無能為力，所以原諒她。詩話作者是同意這種看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