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性靈說
徐凝詠《瀑布》云:「為古常疑白練飛,一條界破青山色。」的是佳語,而東坡以為惡詩,嫌其未超脫也。然東坡海棠詩云:「朱唇得酒暈生臉,翠袖卷紗紅映肉。」似比徐凝更惡矣。人震蘇公之名,不敢掉罄,此應劭所謂隨聲者多,審音者少也。(袁枚《隨園詩話》卷一)
詩人陳制錦字組雲,居南門外,與報恩寺塔相近。樊明徵秀才贈詩云:「南郊風物是誰真,不在山巔與水濱。仰首陸離低首誦,長干(報恩寺前大道)一塔一詩人。」陳嫌不佳。余曰:「渠用意極妙,惜未醒耳。若改「仰首欲扳低首拜」,則精神全出。」僅易二字耳,陳為雀躍。(同上)
蘇州舁(yú,共同抬東西)山轎者最狡獪,遊冶少年多與錢,則遇彼姝之車故意相撞,或小停頓。商寶意先生有詩云:「值得輿夫爭道立,翻因小住飽看花。」虎丘山坡五十餘級,婦女坐轎下山,心怯其墜,往往倒抬而行。鮑步江《竹枝》云:「妾自倒行郎自看,省郎一步一回頭。」(同上)
李義山詠柳雲「堤遠意相隨」,真寫柳之魂魄。與唐人「山遠始為容」,「江奔地欲隨」之句,皆是嘔心鏤骨而成,粗才每輕輕讀過。吳竹橋太史亦有句云:「人影水中隨。」(同上)
向讀金陵孫秀才韶詠《小孤山》云:「江心突兀聳孤巒,縹緲還疑月里看。絕似凌雲一枝筆,夜深橫插水晶盤。」後過此山,方知此句之妙。(同上卷二)
袁枚提倡「性靈」,什麼叫「性靈」呢?「性靈」就是要有真性情、真感情。《隨園詩話》卷三引王守仁說:「人之詩文先取其意。譬如童子垂髫肅揖,自有佳致,若帶假面,傴僂而裝須髯,便令人生憎。」又卷一說:「牡丹芍藥,花之至富麗者也,剪彩為之,不如野蓼山葵矣。味欲其鮮,趣欲其真,人必知此而後可與論詩。」就是要真的、活的、新鮮的,這種真感情透過有生氣的、生動的語言表達出來,是真摯而反對虛假,生新而反對陳腐,不作套語,不填公式,這大概就是袁枚所提倡的「性靈」。又卷一里提到「題目佳境」,即「即情即景,如化工肖物,著手成春」,詩要寫得活,而「光景常新」,永遠是新鮮的。寫得要貼切,「即如一客之招,一夕之宴,開口便有一定分寸,貼切此人此事,絲毫不容假借,方是題目佳境。若今日所詠,明日亦可詠之,此人可贈,他人也可贈之,便是空腔虛套,陳腐不堪矣。」
結合詩篇來看,袁枚認為徐凝的詩句確是佳語,因為它的比喻是新的,不落俗套,比較貼切。他認為蘇軾的批評不對,蘇軾自己的詠海棠就不超脫,更壞。這說明,袁枚看問題不受前人的拘束,不管蘇軾名聲多大,敢於與蘇軾唱反調,這正是性靈派要表達真感情的特點。蘇軾的比喻,不過用美人來比花,這是自古以來習見的,特別是蘇軾透過酒暈和紅映肉來比,是新的。袁枚認為蘇軾批評徐凝是由於不超脫,這是誤解,他為徐凝抱不平,也用不超脫來批評蘇軾,這是由誤解和反感結合而引起的,這個批評是不確切的。
他欣賞樊明徵的詩,把「一塔一詩人」並提,用「仰首欲扳低首拜」來突出命意,既指一塔,又指一詩人,又含有「仰之彌高」的敬仰之意,這也寫得生新可喜。他崇尚生新,有時不免輕佻,莊重不夠,像他引的商寶意的詩,對於輿夫的狡獪,有意攔住載著年輕女子的車子不讓走,即沒有對這種行為表示不滿,反而揚揚得意,顯出他的輕佻。鮑步江的「省郎一步一回頭」也相類似。他因為寫得生新而加以欣賞,這裡露出性靈派的弱點來。
他欣賞「堤遠意相隨」,這個「意」是柳的情意,長堤上栽著柳,柳挽離情,依依不捨,這是寫出柳的神情,不用「楊柳依依」,不說惜別,而用「意相隨」,正是造語生新,所以得到他的稱賞。「山遠始為容」,「容」字從「女為悅己者容」來,就是修飾打扮。「為容」的是山,山為人修飾打扮,寫山的多情。這是跟遠山如眉黛來的,眉黛是畫眉用的,正是打扮用的,這就把遠山寫活,像「意相隨」把柳寫活一樣。「江奔地欲隨」,江水奔騰好像地欲隨人,這個「欲」也賦予情意。詠《小孤山》的比喻,也是生新獨造,非常貼切,別處移用不得,所以也得到他的讚賞。
袁枚的性靈說又讚賞「移情作用」,把作者的感情移到物上,把靜物看成動的,無情的看成有情的。《隨園詩話》卷一里讚美:「陳其年之和王新城《秋柳》,奇麗川方伯之和高青丘《梅花》,能不襲舊語而別出心裁。陳云:『盡日郵亭挽客衣,風流放誕是耶非?……』方伯云:『……珊珊仙骨誰能近,字與林家恐未真。』」都用擬人化寫法,寫柳的多情,用「風流放誕」來稱柳;寫梅的高潔,用林逋的「梅妻鶴子」說而加以翻新,說梅花的格調這樣高,講它嫁給林家怕是假的。
性靈說又要求不同的人的詩作要各具特點,能看出各人的身份來。《隨園詩話》卷四云:「凡作詩者,各有身分,亦各有心胸。畢秋帆中丞家漪香夫人有《青門柳枝詞》云:『留得六宮眉黛好,高樓付與曉妝人。』是閨閣語;中丞和云:『莫向離亭爭折取,濃陰留覆往來人。』是大臣語;嚴冬友侍讀和云:『五里東風三里雪,一齊排著等離人。』是詞客語。」詩里用柳葉來比女子的眉,所謂「柳如眉」,黛是畫眉用的顏色,曉妝要用黛畫眉,經過曉妝,保持眉黛好,即保持青春,六宮借指貴族,所以是反映貴婦人希望保持青春的話。希望不要把柳條都扳折了,好給來往行人作遮陰用,是有權勢人的說法。東風是指柳抽條的時候,雪可能指東風中的花如雪,即寫春天送別光景,聯繫到折柳送別,這是詞人常寫的題材,所以說是詞客語。這些詩句反映出人的身份胸襟,也是寫得各有新意的,所以為袁枚所稱賞。
性靈說要各抒性靈,所以反對沈德潛的「詩貴溫柔,不可說盡」。他反對提倡溫柔敦厚說,主張怨刺,這是進步的。沈反對宋詩,他主張變,在《答沈大宗伯論詩書》里說:「先生許唐人之變漢魏,獨不許宋人之變唐,惑也。且先生亦知唐人之自變其詩,與宋人無與乎?初盛一變,中晚再變,至皮陸二家,已浸淫乎宋氏矣。風會所趨,聰明所極,有不期其然而然者。」這裡主張變,贊成宋詩的變唐詩,也可以糾正沈說。
性靈說用來糾正神韻說的偏重豐度,格調說的偏重格調而忽略性情,要求寫得真實,寫得生新,寫得活,寫得貼切,寫出各人的個性來,反對模仿,反對庸俗,這些都是可取的。但它的缺點是只求生新而忽視思想性,讚美輕佻浮滑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