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神韻說
蕭子顯云:「登高極目,臨水送歸;早雁初鶯,花開葉落。有來斯應,每不能已;須其自來,不以力構。」王士源序孟浩然詩云:「每有佳作,佇興而就。」餘生平服膺此言,故末嘗為人強作,亦不耐為和韻詩也。(《漁洋詩話》,見王士禛《帶經堂詩話》卷三)
或問「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之說。答曰:太白詩:「牛渚西江夜,青天無片雲。登舟望秋月,空憶謝將軍。余亦能高詠,斯人不可聞。明朝掛帆去,楓葉落紛紛。」襄陽詩:「掛席幾千里,名山都未逢。泊舟潯陽郭,始見香爐峰。常讀遠公傳,永懷塵外蹤。東林不可見,日暮空聞鍾。」詩至此,色相俱空,正如羚羊掛角,無跡可求,畫家所謂逸品是也。(《分甘余話》,見同上)
宋牧仲中丞行賑邳徐間,於村舍壁上見二絕句,不題名氏,真北宋人佳作也:「橫笛何人夜倚樓,小庭月色近中秋。涼風吹墮雙梧影,滿地碧雲如水流。」「渺渺孤城白水環,舳艫人語夕霏間。林梢一抹青如畫,應是淮流轉處山。」(《香祖筆記》,見同上卷九)
王士禛提倡神韻,什麼叫神韻,從他的詩話里可以窺見一斑。他引了「登高極目,臨水送歸」,指出「有來斯應,每不能已」,這是景與情交融的說法。這種由外界事物像「早雁初鶯,花開葉落」引起的情,「每不能已」,用含蓄的手法表達出來。這種「每不能已」的情,不明白說出,只通過景物來透露,才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不著一字」,就是不用一個字來點明要表達的情意,是極含蓄的說法。他在《戲仿元遺山論詩絕句》里說:「風懷澄淡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分甘余話》說:「東坡謂柳柳州詩,在陶彭澤下,韋蘇州上。此言誤矣。余更其語曰:韋詩在陶彭澤下,柳柳州上。」所謂「無聲弦」,也就是「不著一字」。蘇軾說柳宗元的詩在韋應物上,王士禛認為韋應物在柳宗元上,這就涉及用不用神韻這個標準。從詩的思想性和藝術性說,從詩的反映生活、刻畫景物說,柳宗元的詩在韋應物上;從「神韻」說,從含蓄說,韋應物的詩在柳宗元上。神韻說講寫景,貴清遠:「『白雲抱幽石,綠筱媚清漣』,清也;『表靈物莫賞,蘊真誰為傳』,遠也;『何必絲與竹,山水有清音』,『景昃鳴禽集,水木湛清華』,清遠兼之也。總其妙在神韻矣。」講寫情,貴朦朧;講用詞,貴清俊。「朦朧萌坼,情之來也;明俊清圓,詞之藻也」(《帶經堂詩話》卷三)。這些話是說,寫景要選取有詩意的景物,蘊真即含有詩意,像雲水竹石,山水鳴禽,詩意含蓄在景物之中,景清而意遠。寫情由境來透露,不明說,所以朦朧,只露一點苗頭,所以萌坼,總之是含蓄不露。他又說:「如郭忠恕畫天外數峰,略有筆墨,然而使人見而心服者,在筆墨之外也。」(同上)畫遠山,淡淡幾筆,意在筆墨之外,即含蓄,即朦朧。這樣的景物和情境,用清俊的詞筆表達出來,就是神韻。
我們看王士禛所舉的例子,像「涼風吹墮雙梧影,滿地碧雲如水流」,雙梧的影子落在地上,風吹動枝葉時影子像水那樣流動,這不正像一張藝術照片嗎?再像「林梢一抹青如畫,應是淮流轉處山」,林梢有一抹遠山,在淮水轉彎處,也是一幅藝術照。前一幅還配上月夜倚樓吹笛的一幅,後一幅還配上白水繞孤城與船中人語的一幅。再看他舉的李白《夜泊牛渚懷古》和孟浩然的《晚泊潯陽望香爐峰》,中有「空憶謝將軍」與「余亦能高詠」,有「永懷塵外蹤」與「東林不可見」,寫到詩人所想望的。但正如畫天外三峰,略具筆意,使人體味言外的情意。晉朝的鎮西將軍謝尚,聽見袁宏的吟詠,就把他請去談論到天亮。李白也能高詠,卻碰不到像謝將軍那樣的人來賞識他。晉朝高僧慧遠,在東林寺接待不少名人,結白蓮社,正是孟浩然所想望的。在這些想望中含蘊著許多要說而不說的話,這就是神韻派寫情的要求。總之,神韻派寫景像一張張藝術照,選取有詩意的景物來寫,作者的感情含蓄在景物裡面。神韻派寫情,只是透露一點苗頭,不說清楚,讓讀者去體會。不論寫景抒情,都力求含蓄。
又說:「予少時在揚州,亦有數作,如『微雨過青山,漠漠寒煙織。不見秣陵城,坐愛秋江色』(《青山》)。『蕭條秋雨夕,蒼茫楚江晦。時見一舟行,濛濛水雲外』(《江上》)。『雨後明月來,照見下山路。人語隔溪煙,借問停舟處』(《惠山下鄒流綺過訪》)。『山堂振法鼓,江月掛寒樹。遙送江南人,雞鳴峭帆去』(《焦山曉起送崑崙還京口》)。又在京師有詩云:『凌晨出西郭,招提過微雨。日出不逢人,滿院風鈴語』(《早至天寧寺》)。皆一時佇興之言,知味玩味者當自得之。」(同上)從王士禛自己作的神韻詩看,有寫景物的,景清而意遠,情味含蘊在景物中。有寫情思的,有言外之意,情思含蘊在境界裡。像寫煙籠青山,雨迷楚江,景物淒清。像「不見秣陵城」,因愛秋江景色。這裡含有愛山水而忽城市的含義,有雅人深致。
王士禛雖然提出神韻說,但對神韻說的源流卻說不清楚。在《帶經堂詩話》里有「源流類」,只從詩中去找源,即從《詩經》里去找源。對神韻的源流講得最透徹的,要推錢鍾書先生的《管錐編·全齊文·謝赫〈古畫品〉》。錢先生指出神韻說來源於謝赫論畫的講「氣韻」,從「氣韻」到「神韻」,從評畫到評詩文:「畫之寫景物,不尚工細,詩之道情事,不貴詳盡,皆須留有餘地,耐人玩味,俾由其所寫之景物而冥觀未寫之景物,據其所道之情事而默識未道之情事。」這就是神韻。「『神韻』不外乎情事有不落言詮者,景物有不著痕跡者,只隱約於紙上,俾揣摩於心中。以不畫出、不說出為畫不出、說不出,猶『禪』之有『機』而待『參』然。故取象如遙眺而非逼視,用筆寧疏略而毋細密……」「曰『氣』曰『神』,所以示別於形體,曰『韻』,所以示別於聲響。『神』寓體中,非同形體之顯實,『韻』裊聲外,非同聲響之亮徹;然而神必托體方見,韻必隨聲得聆,非一亦非異,不即而不離。《百喻經》第一則云:『有愚人至於他家,主人與食,嫌淡無味,主人為益鹽。既得鹽美,便自念,言:所以美者,緣有鹽故;少有尚爾,況復多也!便空食鹽。』賀貽孫《詩筏》:『寫生家每從閒冷處傳神,所謂頰上加三毛也。然須從面目顴頰上先著精彩,然後三毛可加。近見詩家正意寥寥,專事閒語,譬如人無面目顏頰,但具三毛,不知果為何物!』南宗畫、神韻派詩末流之弊,皆『但具三毛』、『便空食鹽』者歟。」這裡既指出神韻說的源流、特點,也指出它的流弊。流弊就是空洞,沒有內容。假使作者像拍攝藝術照,確實有見於山水景物之美,用神韻派詩來攝取藝術美;或者作者在生活感受中,有些情思要表達,只用景物作陪襯,透露一點苗頭,讓讀者去體會。這樣的作品,寫得有餘味,耐人尋味,可備一格。否則,作者並沒有真的看到景物的藝術美,也沒有真感情,只是模仿神韻派詩,寫景物寫不出藝術美,寫情思朦朧浮泛,借神韻派的寫法來掩飾內容的空虛,那是不行的。
神韻說的產生,由於清初人看到明朝人學唐詩,只學到它的腔調形式,只是模仿,沒有真性情真感受,王士禛因此提出神韻說,寫出自己對景物的藝術美和真感受,這比模仿形式高一些。但這只能備詩中的一格,不能寫大的題材,不能寫複雜的奮鬥生活,是有很大的局限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