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雄 奇

詩家好作奇句警句,必千錘百鍊而後能成。如李長吉「石破天驚逗秋雨」(1) ,雖險而無意義,只覺無理取鬧。至少陵之「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2) ,昌黎之「巨刃摩天揚」,「乾坤擺礌硠」(3) 等句,實是驚心動魄,然全力摶兔(4) 之狀,人皆見之。 青蓮則不然。如「撫頂弄盤古,推車轉天輪」。「女媧戲黃土,團作愚下人。散在六合(5) 間,濛濛如沙塵」(《上雲樂》)。「舉手弄清淺(6) ,誤攀織女機」(《游泰山》)。「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橫江詞》)。皆奇警極矣,而以揮灑出之,全不見其錘鍊之跡。(趙翼《甌北詩話》卷一) 有題中未必有此義而冥心刻骨奇險至十二三分者:如《望岳》之「盪胸生層雲,決眥(7) 入歸鳥」;《登慈恩寺塔》之「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8) ;《三水觀漲》之「聲吹鬼神下,勢閱人代速」(9) ;《送韋評事》之「鳥驚出死樹,龍怒拔老湫」;《劉少府畫山水幛》之「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氣淋漓幛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韋偃畫松》之「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鐵堂峽》之「徑摩蒼穹蟠,石與厚地裂」;《木皮嶺》之「仰干塞大明(10) ,俯入裂厚坤(11) 」;《桃竹杖》之「路幽必為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爭」;《登白帝城樓》之「扶桑(12) 西枝對斷石,弱水(13) 東影隨長流」,扶桑在東而曰「西枝」,弱水在西而曰「東影」,正極言其地之高,所眺之遠;皆題中本無此義而竭急摹寫,寧過無不及,遂成此意外奇險之句,所謂十二三分者也。(同上卷二) 【注釋】 (1) 李賀寫音樂的句子。 (2) 白:指松樹皮裂開部分。黑:指松樹枝。太陰:指月亮。 (3) 乾坤:天地。礌硠:原作雷硠,狀山石崩裂聲。 (4) 獅子摶兔用全力。 (5) 六合:四方上下,指天地。 (6) 清淺:《迢迢牽牛星》中「河水清且淺」,指銀河。 (7) 決眥:把眼眶睜得像裂開似的。 (8) 七星:北斗星。河漢:銀河。 (9) 閱:經歷。人代:人世代謝,人世的變化。 (10) 大明:太陽。 (11) 厚坤:厚地。 (12) 扶桑:神話中說太陽從暘谷出來,在咸池洗浴,拂著扶桑。 (13) 弱水:神話中在西方的水,水弱,浮不起羽毛,什麼東西都要沉下去。 這裡指出同是具有雄奇風格的句子,還有不同。一種是寫得很自然,好像信筆揮灑,並不見得十分用力,也看不出錘鍊痕跡的。如李白的《上雲樂》,講到仙人「撫頂弄盤古,推車轉天輪」,他把開天闢地的盤古當作小孩那樣摸他的頭,他能推動天輪,具有那樣法力。又說「女媧戲黃土,團作愚下人。散在六合間,濛濛如沙塵」,根據神話,說人是女媧用黃土來造的,所以人們的識見淺薄,不能認識那位仙人的法力,用來反襯仙人法力無邊。強調仙人的法力,用來讚美唐朝的威德,說明那樣的仙人都來替唐朝效力。這樣說雖然談不上什麼思想性,卻是設想奇特,寫得很自然。再像《游泰山》寫自己登得高,說:「舉手弄清淺,誤攀織女機。」舉起手來可以弄銀河裡清澄的水,一不小心攀住織女的織機。《橫江詞》寫風大浪高,「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這些話都用誇張手法,都容易懂,顯得自然而不甚費力。 一種是寫得很費力,不容易懂。如杜甫《戲為雙松圖歌》: 兩株慘裂苔蘚皮,屈鐵交錯回高枝。 白摧朽骨龍虎死,黑入太陰雷雨垂。 兩顆松樹皮裂開了,露出慘白色,好像龍虎的骨頭;松樹的樹枝屈曲交錯像鐵一樣伸入高空,像鐵是黑的,伸入高空所以說黑入太陰,再用雷雨垂來作襯托。這兩句設想奇突,寫得雄奇,但很費力。韓愈的《調張籍》:「巨刃摩天揚」,「乾坤擺礌硠」,是說大禹治水時,劈山開道,所以他用的刀大得舉向天上,他把山劈開時,山石崩裂,發出巨大聲響,天地都給震動。這是說李杜的寫文章,像大禹鑿山通水一樣,竭力誇張李杜筆力的雄健,也看得出作者這樣寫是非常費力的。這兩個例子寫得費力,但是有意義。 一種是寫得很費力,意義也不大。像李賀的《箜篌引》「石破天驚逗秋雨」,用「石破天驚」來形容非常驚人的現象,是有力的,所以這話已經成為成語。但從女媧鍊石補天的神話,引出石破也就是天破,由天破而漏下雨來,寫得費力,意義不大。 這裡把雄奇的詩句分成這樣三種,趙翼的用意認為第一種最好,雄奇而自然易懂,寫得像不費力;第二種雄奇而費力,有意義,稍遜於第一種,還是好的;第三種很費力而意義不大,就不足取了。不過從詩句的傳誦來說,趙翼貶低的、認為「無理取鬧」的「石破天驚逗秋雨」最為傳誦,「石破天驚」已經成為成語,說明它的形象能動人心魄。趙翼最推重的「撫頂弄盤古」等句,反而不被人重視,這是為什麼呢?李賀描寫音樂,「二十三弦動紫皇」,寫一種高音震動天上的紫皇。「女媧鍊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這種高音使天震動,女媧補天的地方被震動得裂開了,秋雨從裂縫中漏下來。李賀的想像力確實奇幻,這個想像是他的創造。至於李白的「撫頂弄盤古」,寫仙人把盤古當作小孩,不算奇幻的創造。說女媧造人,也不是奇幻的創造。至於說這些詩的意義,李賀寫音樂,意義不大。李白寫這位法力無邊的仙人來向皇帝祝壽,不過歌功頌德,也談不上什麼意義。但就想像力的奇突說,李白這幾句不如李賀,就是杜甫的「白摧朽骨」「黑入太陰」,韓愈的「巨刃摩天」等都不如李賀,在想像力上李賀的詩句超過了他們,所以李賀這句最為傳誦。就意義說,韓愈的幾句超過李賀,因為韓愈是用來讚美李杜筆力的雄健,是有意義的,所以韓愈這幾句也很傳誦。至於李白的「一風三日吹倒山,白浪高於瓦官閣」,比起「撫頂弄盤古」來更有名,這個誇張寫法也是有創造性的,並且容易懂。再說,好作品應該寫得有意義,雄健自然,杜甫、韓愈的最好作品正是這樣,並不是既沒有什麼意義,又顯得非常費力而不好懂的。 這裡又舉出杜甫奇險到十二三分的句子來作例,這些例句還可按照上面的說法來分類。一種是雄奇而不很費解的。如「盪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杜甫望泰山,想像自己要是登上泰山,那麼層雲會在自己的胸前迴蕩,鳥在自己的底下飛,由於山高,要把眼睜得眼眶都裂開那樣才能看到歸鳥。又《登慈恩寺塔》,誇張塔的高,在北窗就碰到北斗七星,聽到銀河的水聲。《鐵堂峽》:「徑摩蒼穹蟠,石與厚地裂。」說山路盤曲一直上接蒼天,石谷深得好像厚地裂開,極言山高谷深。講木皮嶺的「仰干塞大明,俯入裂厚坤」,說山嶺高大得向上遮塞太陽,山谷深得裂開厚地。講桃竹杖,說「路幽必為鬼神奪,拔劍或與蛟龍爭」,說桃竹杖非常名貴,他準備帶著它渡過江河,在路上鬼神要來奪取,過江時蛟龍要來爭奪,他準備與它們決鬥來保護桃竹杖。寫劉少府的新畫山水幛,說:「反思前夜風雨急,乃是蒲城鬼神入。元氣淋漓幛猶濕,真宰上訴天應泣。」這是讚美劉少府畫得好。又說「怪底江山起煙霧」,說明這幅畫上是有煙霧的,是有雨意的,所以聯想到前夜風雨急,是蒲城鬼神要到畫裡的江山去玩,因而帶來了風雨,使得畫上筆墨淋漓還是濕的。鬼神到天上去訴說這畫巧奪天工,天應為它感動得下淚。極寫筆墨精巧,可以感動鬼神。這些話設想奇特,寫得雄奇,但還不是頂難解的。 另一種寫得雄奇而很難懂的。如在三川縣看水漲,說「聲吹鬼神下,勢閱人代速」,言水衝下來的聲勢,可以把鬼神都吹倒,水流得快,比人世的一切變化都快。又像在送韋評事詩里講到吹角(軍號)聲,說「鳥驚出死樹,龍怒拔老湫」,死樹指梧桐,可以作琴。這是說軍號聲吹得悲涼,鳥都驚起,龍都從湫里躍起。登白帝城樓的「扶桑西枝對斷石,弱水東影隨長流」,這是說白帝城樓非常高,高到可以看到東方的扶桑和西方的弱水,扶桑弱水都是神話中的地名。杜甫覺得這樣說還不夠,由於扶桑在東方,所以說看到扶桑的西枝,弱水在西方,所以說看到弱水東流的倒影,那就是不論怎樣遠,什麼都可看到的意思。這些話設想奇突,也顯得十分用力。杜甫說「語不驚人死不休」,這種句子正顯出他力求驚人的精神。不過杜甫最好的詩,還是寫得雄健自然,並不顯得十分費力,也並不很難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