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例話全編 · 清 麗

一 東坡詞《青玉案》用賀方回韻,送伯固歸吳中,歇拍云:「作個歸期天已許。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上三句未為甚艷。「曾濕西湖雨」,是清語,非艷語。與上三句相連屬,遂成奇艷、絕艷,令人愛不忍釋。坡公天仙化人,此等詞猶為非其至者,後學已未易模仿其萬一。(況周頤《蕙風詞話》) 這裡講蘇軾《青玉案·和賀方回韻,送伯固還吳中》: 三年枕上吳中路。遣黃犬,隨君去。若到松江呼小渡。莫驚鴛鷺,四橋儘是,老子經行處。 輞川圖上看春暮,常記高人右丞句。作個歸期天已許。春衫猶是,小蠻針線,曾濕西湖雨。 賀方回即賀鑄。伯固,即蘇堅,曾任杭州監稅官。蘇軾任杭州知州時,伯固作屬官,在杭州,三年沒有回到吳中,只在夢中回去,到這時才回去。黃犬是晉代陸機養的狗,可以送家信。派黃犬跟他去,要他到了吳中,派黃犬送信來。松江指吳淞江。四橋指蘇州的四橋。老子,作者自稱。《輞川圖》是唐代王維畫的,畫他隱居的輞川(在陝西藍田縣內),這裡借指伯固回到吳中的吳中山水。小蠻,白居易的姬人,這裡指伯固的妾。她在杭州,替伯固縫製春衫,這春衫上曾濕西湖雨。這裡指出,伯固回到吳中,想到這件春衫上曾經被西湖雨淋濕,這就從這件春衫懷念西湖的情景,所以是清語,再想到這件春衫,是美人小蠻親手縫製的,上面留有小蠻的針線,從針線上懷念小蠻,這就成為艷語。這樣的艷語,不用香艷的字眼,出於自然,所以稱為「奇艷、絕艷」,也就是構成清麗的風格。 二 此詞醒快,如「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狀冬閨靜物,至「明」而且「清」,與感覺心象,勻融無間。蓋畫遜其肖,見遜其妙也。一妙肖者,其惟文章乎!雖有此境,人不及知;雖知此境,如何可到,雖暫近蓬山,而風輒引去。若清真,聖矣。 李白詩:「吳鹽如花皎如雪。」兼花雪而喻,花乎雪乎?雪之皎何待言?徑將三字一勾,熔裁之妙,不可名言矣。「並刀如水」,與此同之。 譚評曰:「麗極而清,清極而婉,然不可忽過『馬滑霜濃』四字。」先是實寫,溫香暖玉,旖旎風流,後是虛寫,城上三更,霜濃馬滑。室內何其甘穠,室外何其悽苦,使人正有一粟華燈明滅萬暗中之感。而其述虛實之景復含情吐媚,姿態奇橫,過片以下,絮話家常,喁喁爾汝,一字字出自朱唇皓齒間,先是問,問之不已,又一個人絮絮叨叨在那兒說,什麼城上已經三更啦,霜多濃啦,馬蹄要滑的呢。說夠了,於是才轉到「不如休去」,忽又找補了一句「直是少人行」,風情如活,可謂奇哉怪事矣。「不如休去」本是正文,因為那一句之找補,忽而變成穿插,章法亦奇幻之至。(引文稍有刪節)(俞平伯《清真詞釋》) 俞先生講周邦彥《少年游》詞: 並刀如水,吳鹽勝雪,縴手破新橙。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向誰行宿,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俞先生認為「狀冬閨靜物,至明而且清」。主要是講「並刀如水,吳鹽勝雪」兩句,指出這兩句寫得清的特點。譚獻《復堂詞話》,評這首詞「麗極而清」提出清麗來。那他所講的「清」,不限於寫冬閨靜物的清,因為寫冬閨靜物,不同於「麗極而清」。「麗極而清」,當寫「錦幄初溫,獸香不斷,相對坐調笙」,這裡寫在錦幄爐香中與美人相對坐調笙。這正如美人縴手用並刀來破新橙,都有美人在內。但詞內沒有寫美人。下片的細話家常,字字出自朱唇皓齒間,更有美人在。這個美人又極關心,低聲發問,又極多情,勸他留下。處處有這位多情的美人在,所以是麗。但詞里只寫「縴手破新橙」,「相對坐調笙」,「低聲問」,沒有寫美人的形容神態,所以是「麗極而清」。再就俞先生的講解看,既稱冬閨靜物的清,又稱「室內何其甘穠」,「一字字出自朱唇皓齒間」,這也是麗,都是講這首詞的風格清麗。 譚獻提出「不可忽過『馬滑霜濃』四字」,因為美人提出「馬滑霜濃」來,才提到「不如休去」,才提到留客住下,才顯出美人的多情。否則只是「破新橙」,只是「坐調笙」,還顯不出美人的多情來,所以「不可忽過『馬滑霜濃』四字」。俞先生指出:「說夠了,於是才轉到『不如休去』,至此意詞俱竭矣。忽又找補了一句『直是少人行』。這個找補句『泥人無那,宛轉傷悲,風情如活,可謂奇哉怪事矣』。有了這個找補句,含有美人的軟纏,故稱『泥人無那』,情思宛轉,所以風情如活了。本來『不如休去』是正文,有了這個找補句,變成『馬滑霜濃,直是少人行』,『不如休去』成了穿插了。」俞先生這樣講得很深細。